一起外出的日子

    ◆一起外出的日子

  昨天,運送公會將車篷用的布料送至綠塔。

  那些是要做成防水布的布料,妲莉亞收到後一片片仔細檢查。

  接著計算藍史萊姆粉和藥品的分量,製作溶劑。她多加了些水,以配合逐漸變熱的天氣。再來就是將溶劑塗在攤開的防水布上,施予固定魔法,一直重複這個過程。

  做了幾片實在流了太多汗,正想休息一下,托比亞斯就來了。

  妲莉亞完全無法理解他在問什麼。

  她表示自己看都沒看過愛蜜麗雅的琥珀胸針,同時由衷感謝馬切拉建議她僱用公證人,但沒想到如今才派上用場。

  托比亞斯既失禮又沒道歉,妲莉亞一氣之下便說「那張用過的床就送你們當新婚禮物吧」。

  聽起來或許有些不雅,但考慮到他們至今對她做過的事,她說這點話應該也不為過。

  在那之後,因為隔天和沃爾弗約好要出門,她不希望出什麼亂子,便仔細檢查防水布是否牢固,一直工作到深夜。

  今天她起得晚了些,拿麵包沾牛奶,索然無味地吃著。

  完全清醒過來後,她開始更衣並化上全妝。

  等會兒要去專做貴族生意的魔導具店,於是她選了風信子藍的兩件式上衣和深藍長裙。那件裙子有開衩,便於行走。開衩處的內側縫有摺邊蕾絲,上下馬車時也無須擔心。

  她用簡約的黑髮夾挽髮,將錢包、手帕、筆記本和化妝品裝進包包,為出門做準備。

  但她好像準備得太早了。

  離中午還有一段時間。她想知道今天氣溫如何,便打開窗戶,卻發現塔前站了個身穿連帽黑斗篷的男人。他個子很高所以很顯眼。

  妲莉亞趕緊跑下樓。

  「早安。我們不是約中午之前嗎?」

  她擔心自己那天聽錯了,不安地向對方確認。

  「抱歉,我想說王城離這裡有點遠,就提早出門,但好像走太快了……」

  你是要去遠足的小孩嗎!你用了身體強化在競走嗎?還有別像知道會挨罵的狗狗一樣露出那種表情!──妲莉亞在心裡瘋狂吐槽,並將門打開。

  「你先在門口等我吧,我準備一下就出發。」

  「是我太早到,妳慢慢來。這是跟妳借的大衣,真謝謝妳。」

  「不會,有幫到你就好。」

  她接過父親的黑色大衣,上二樓拿包包並檢查過火源後,急忙回到門口。

  「先去北區的魔導具店逛逛再吃飯吧。妳時間可以嗎?」

  「可以,我的工作正好告一段落了。」

  他們先搭綠塔附近的公共馬車前往中央區,再從那裡搭沃爾弗租的馬車到北區貴族街。

  每次上下馬車時,他都會伸手扶妲莉亞。

  她表示自己不需要攙扶,但沃爾弗說他已經習慣成自然,她才恍然大悟,覺得當個貴族男性也滿辛苦的。

  她想起父親每次參加貴族餐會前,都會從一早就重讀禮儀教本。

  當時的父親一定和現在的她一樣感到胃痛。

      ◆ ◆ ◆ ◆ ◆ ◆

  陽光變得越發耀眼的同時,石板道路也從茶色變成了灰色。這代表他們已進入北區的貴族街。

  令人意外的是,這裡雖然叫貴族街,但平民也能自由出入,多數店家也供平民消費,不過僅限於口袋較深的人。

  在王都,貴族不能仗著身分蠻橫無理。例如貴族的馬車若撞到平民,必須和車夫共同承擔刑責,並支付賠償,也不能隨意斬殺平民。

  不過還是有一些貴族利用地位為非作歹,貴族和平民間一旦出事,平民也相對弱勢。

  「終於到了……」

  沃爾弗走下馬車後,脫掉黑色兜帽,伸了個大懶腰。

  他今天穿著白襯衫和接近黑色的深藍長褲,以及單片皮革做的亮黑皮鞋。這些服飾簡單且普通,由他穿起來卻宛如模特兒身上的時裝。

  妲莉亞忍不住想,都說衣服會襯托出人的魅力,反過來又是如何呢?

  「天氣越來越熱,穿斗篷應該很難受吧。」

  王都的夏天相當炎熱,在戶外穿黑斗篷肯定會中暑。

  「嗯,所以我的變裝道具差不多該換成眼鏡了,不過沒什麼用。」

  沃爾弗對於遮掩自己的美貌竟用「沒用」來形容,話中聽得出他的無奈。

  兩人邊走邊聊,路過的女性全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沃爾弗。

  她們接著又看了看他身旁的妲莉亞,不是臉上浮現問號,就是噗哧一笑,甚至有人和同伴竊竊私語,經過他們身邊。

  看來那些人似乎認為他們不相稱或不登對,令人不太舒服。

  「抱歉,我還是到店前再……」

  「我不在意。」

  青年說到一半,妲莉亞堅定地打斷他。

  他們既不是戀人也不是未婚夫妻,沒必要在意這種事。

  她比較擔心沃爾弗穿這麼多會中暑。

  「現在就這麼熱,夏天可能會提早到來吧。」

  「對啊,陽光也這麼刺眼。」

  沃爾弗眨了好幾下眼睛。

  「你的眼睛還沒好嗎?」

  「不,應該好了。只是我外出時都會戴兜帽,所以常覺得陽光很刺眼。」

  他說得輕鬆,但那雙瞇起的眼睛看起來很難受。他剛才都用兜帽遮著臉,一下子來到明亮的地方,反差可能太大了。妲莉亞有點不放心。

  「就去『銀枝』和『女神的右眼』這兩家魔導具店可以嗎?」

  「好的,我很好奇店裡賣些什麼魔導具。」

  魔導具店「銀枝」,妲莉亞曾和父親一起去過。

  那裡除了生活類的魔導具外,也有貴族用的魔導具。

  另一間「女神的右眼」妲莉亞從未去過,只聽過名字。

  那間店在北區靠近王城的地方,只有常客或持有介紹信的客人才能進去,一般人無法隨意進出。

  沃爾弗摺起斗篷夾在腋下,向妲莉亞伸出手掌。

  「走進店裡就要換成貴族模式了。那麼妲莉亞小姐,請容我隨侍。」

  「我明白了。不敬之處還請多多擔待。」

  兩人客氣地說完,妲莉亞總覺得不太對勁。

  她忍不住看了青年一眼,青年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露出羞澀的表情。

  「……為了魔導具和魔劍,我們加油吧。」

  「……也對,加油。」

  妲莉亞由他牽著,穿過魔導具店「銀枝」的店門。

      ◆ ◆ ◆ ◆ ◆ ◆

  她已有一年又數個月沒來「銀枝」。

  那是間三層樓的店面,既有生活類的魔導具,也有貴族用的魔導具。店面不寬但很深,因此意外地大。店門上裝飾著閃亮的銀色樹枝,似乎是工藝品。

  「歡迎光臨『銀枝』。」

  女店員身穿白領深藍色套裝,笑著歡迎他們。妲莉亞和父親來過幾次,但她第一次見到這名店員。

  「兩位若有想找的東西,我可以幫忙介紹。」

  「我們沒有要找東西,可以進去逛一逛嗎?」

  「當然可以,請自由參觀,有問題歡迎問我。小姐也請別顧慮,直接叫我沒關係。」

  無論對沃爾弗或對妲莉亞,她都露出同樣的笑容。

  妲莉亞不禁感到敬佩。

  一路上那些女性頻頻拿她和沃爾弗做比較,可能讓她下意識有點不開心。

  「謝謝,若有問題再請教您。」

  聽見妲莉亞的回答,店員點頭回應後,再度露出爽朗的笑容。

  妲莉亞認真思考,自己是否也該練習這種營業用的微笑。

  她從入口處依順時針方向逛起,瀏覽一排排貨架。

  第一區是生活類魔導具,按她前世的說法就是家電。

  這是妲莉亞最喜歡也最擅長的領域。

  這世界有些事因魔法而便利,但和前世相比仍相當不便。

  她前世生活的日本是個崇尚手作的國家,職人願意不辭勞苦地製作器具,只為讓生活更便利。

  她明白即使將現況和歷史納入考量,也很難拿日本和今世這國家作比較。

  然而人一旦享受過便利的生活,就很難返璞歸真。

  小時候,她希望浴缸和洗手台的冷熱水溫度能夠固定,不想每次都用容器裝著水與火魔石燒水。父親在她央求下反覆嘗試,終於做出了熱水器。

  父親隔年便向商業公會登錄,如今已成隨處可見的魔導具。

  用風魔石吹頭髮很花時間,她便和父親用風與火魔石做出吹風機。不過她一開始做的吹風機成了火焰噴射器。

  父親在雨中行走時會穿砂蜥蜴大衣。那種大衣雖然防水但很難曬乾,只要稍微沒曬乾就會散發腥味。

  她想為父親做件雨衣,但找不到防水布,因而自己發明了用史萊姆做的防水布。

  上個月登錄的小型魔導爐,也是因為她想在冬天和父親吃火鍋而改良出來的。可惜她沒在父親在世時完成,但聽說小型魔導爐已被運用在旅行和野營中。

  妲莉亞希望有天能在餐廳,看到人們圍著小型魔導爐吃火鍋。

  她自己或許也是「為了讓生活更便利,願意不辭勞苦」的人,才會選擇當魔導具師。

  店裡的商品和一年前相比變了很多。

  有的商品被小型化,有的商品功能增加。

  但第一區仍擺著父親做的原始熱水器,她感到很開心。

  架上有吹風機、熨斗,還有書本乾燥機,能讓羊皮紙做的書乾燥不發霉。

  這時期上市數量較多的有保冷鍋、冰箱這兩樣商品。

  保冷鍋和保溫鍋相反,利用水或冰魔石來長時間冷藏食物。不但可以冷藏料理,想稍微冷卻食材時也能使用。

  其實若有冰箱會更方便,但冰箱實在太貴了。

  她前世家中廚房裡的大冰箱在這裡要四枚金幣,價格是前世的三倍,容量卻只有前世的三分之二,裝不了多少東西,而且冰魔石消耗得很快。冰魔石比水魔石更貴,考慮到保養費,一般人還買不起。

  綠塔也有一個小冰箱,之後可以挑戰將它改良,讓魔石消耗量變少,或許也滿有趣的。

  「軍營若擺幾台這種大冰箱,冰東西就更方便了。」

  妲莉亞發現沃爾弗熱切地盯著體積最大的冰箱。

  「軍營現在用的是小冰箱嗎?」

  「對。」

  「東西放不下時很困擾吧?」

  時序就快進入夏天,食材放不進冰箱真的很麻煩。沃爾弗向提問的妲莉亞靠近了幾步。

  「裡面冰的都是酒啦……」

  聽見耳邊的低語,她費了好大的勁才忍住不笑。

  下一區擺著較占空間的魔導具。有類似洗衣機的機器和掃地機。

  洗衣機在這世界很難蓬勃發展。

  因為這世界有淨化魔法和水魔法,與其買洗衣機,不如請洗衣店清洗還便宜又方便。

  妲莉亞只有一台小洗衣機,用來洗小東西和內衣褲。

  掃地機的種類繁多,有的結合風魔石,像雞毛撢子一樣,可從上方將灰塵吹落;有的在掃把上組裝水魔石;有的利用火魔石,將石頭或紅磚地上的汙垢乾燥後再剝除。

  另有一種稍貴的掃地機是將加了淨化魔法的魔石與風魔石組合在一起,用風清掃室內。妲莉亞很想在綠塔大掃除時用用看。

  這世界沒有微波爐,有的話就方便多了。但現在世上沒有雷魔石,電磁波也尚未被發現。妲莉亞問了父親很多,但她父親肯定地說沒見過。

  不過這世界還是有閃電,希望有天科學家能解開雷電之謎。

  他們逛完一樓後,爬上二樓。

  這裡有很多貴族用的魔導具,與其說家電,更像奇幻故事中的場景。

  這裡也有沃爾弗之前帶在身上的防竊聽魔導具。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聲音增幅器,也就是前世說的揚聲器,能放大聲音和音樂並傳播至遠處。也常設置在大房子裡,用來公布訊息或緊急狀況。

  旁邊擺的自然是防竊聽魔導具。貴族外出用餐時,就算沒聊什麼還是會用防竊聽器,可說是貴族和平民的認知差異。

  接下來一整排都是照明設備。

  從普通的房內燈、桌燈、床頭燈到水晶燈都有。魔石做的燈很亮,燈光顏色也很多樣。

  最近,市面上還出現能讓皮膚看起來變漂亮的燈具,以及眼睛不易疲勞的桌燈。妲莉亞看了說明,發現它們的改良方式竟和前世相同,不禁心生讚嘆。

  此外還有會冒出冰刀的護身用床頭燈,以及火魔石做的水晶燈,一旦掉落就會將半徑十公尺內的東西燒燬。那些燈實在太恐怖,妲莉亞決定忘了它們,也不想知道其用途。

  最裡面有個用妖精結晶製成的檯燈。

  從正面只看見不透明的燈罩發出微弱白光,繞到背面,燈體卻透明澄澈,可以透過那盞燈看見房間另一頭。

  妖精結晶是種七彩的魔力結晶體,可從妖精的家或妖精待過的地方採得。

  其成因有兩種說法:一是妖精做的,二是妖精死前留下的。這種魔力可讓妖精隱藏自己,具有阻礙認知的效果。

  不過妖精結晶很貴,加工也很困難。

  幾年前,父親曾想在她房間窗戶上裝妖精結晶,被她強力阻止,父親卻趁她不在時嘗試,一天就浪費掉三枚金幣。

  連父親這麼厲害的魔導具師都無法應付妖精結晶令她有些驚訝。

  那天看到粉碎的妖精結晶後,她邊抱怨邊清掃,當晚還禁止父親喝酒。

  妲莉亞拋開回憶繼續往前走,看見玻璃櫃裡擺著各種閃亮的首飾。

  那些不是裝飾品,而是首飾型的魔導具。

  護身首飾多為冰系,但也有火力大到能讓壞人全身燒焦的防具。護身用的結冰手環也擺在這裡。

  此外還有用來解毒、防止貧血、防止石化、防止混亂的戒指和耳環,以及製造暫時結界的手環,商品多元。比起魔導具師,鍊金術師的作品可能更多。

  其中也有多重賦予的手環,能同時防止石化與混亂。讓人更好奇賦予是怎麼進行的。

  「抱歉,我看得太入迷了。」

  「不會,妳高興就好。」

  妲莉亞上二樓後不發一語地瀏覽商品,幾乎都忘了沃爾弗的存在。他卻開心地看著她。

  「有看到什麼喜歡的嗎?」

  「每樣都很有趣。」

  可惜在店內無法深聊,妲莉亞只能等出了店門再慢慢告訴他。

  「請給我這枚戒指。」

  沃爾弗回到剛剛走過的地方,買了個有解毒效果的金戒指。

  有毒的魔物很多,討伐時應該很需要這種戒指。

  結完帳後,店員客氣道謝並目送他們離開。

      ◆ ◆ ◆ ◆ ◆ ◆

  「『銀枝』怎麼樣?」

  「我逛得很開心。」

  灰色的石板路反射著陽光,他們邊聊邊走向下一間店。

  「我和父親一年多前來過。和當時相比,熱水器、吹風機這些生活魔導具變得更小,效能卻變得更好,讓我很驚訝。平民魔導具店還在賣舊型的,體積比較大。」

  「大小差很多嗎?太小的話,會不會反而不方便?」

  「雖然只差幾公分,但感覺差很多,客群也不一樣。舊型吹風機由成人男性拿起來剛剛好,但小朋友的手比較小。改小一點,小朋友就能更早學會自己吹頭髮;改輕一點,長輩自己吹頭髮時也能拿比較久。」

  「原來還有這些差異。」

  沃爾弗再度穿上連帽斗篷。儘管妲莉亞說不介意,他還是以陽光太刺眼為藉口穿上。

  「不過真希望冰箱能做大一點。」

  「畢竟夏天就是要喝冰涼的酒啊。如果跟魔導部隊一起喝酒,他們是可以一直變出冰塊沒錯,但愛爾啤酒加了冰塊會變得很稀……」

  「夏天還是喝愛爾啤酒最好了。」

  這個國家十六歲就算成年,從此可以喝酒。

  妲莉亞也是從十六歲生日起偶爾和父親喝點酒。

  父親酒量滿好的,稱得上王蛇。她覺得自己的酒量應該是受父親遺傳。

  「為何不在桶子裡裝冰塊水,將瓶裝的愛爾啤酒冰進去呢?」

  「騎士團的成員都是王蛇和大海蛇,愛爾啤酒消耗得太快,來不及冰。」

  「好吧,這樣確實需要冰箱。」

  「真希望騎士團的預算能用在這上面。」

  看來騎士團裡的酒豪真的很多。

  而預算問題更是所有世界共通的煩惱。

  「妳覺得貴族類魔導具怎麼樣?」

  「很厲害。沒想到光是防竊聽魔導具就有那麼多種,首飾也很讓我驚訝,看起來火力很強。還有多重賦予的首飾,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做的,但能在那麼小的首飾上賦予兩種魔法,技術相當精湛。」

  「有看到喜歡的嗎?」

  「我喜歡那個裝了妖精結晶的檯燈,構造很有趣。」

  「原來魔導具師會這麼想。我還以為設計成那樣是在追求藝術感。」

  「妖精結晶有阻礙認知的效果,從正面看起來是盞普通的燈,繞到背面卻是透明的,還能讓人看見幻影。想暗中觀察又怕被發現時可以用。」

  「妲莉亞,妳真的不是諜報員吧?」

  沃爾弗之前也這麼問過她,她的想法有那麼奇怪嗎?這種檯燈明明是既存的東西。身為技術工作者,自然會想拿它來當雙面鏡。

  「我不是。而且這方面的技術已經很成熟,王城裡說不定也有這種鏡子,只是城裡的人沒發現而已。」

  「有點恐怖,我還是別聽下去好了。」

  沃爾弗的笑容中多了些無奈。

  他們聊著聊著,便來到另一間魔導具店「女神的右眼」。

  店家門面由光滑的白色大理石構成,柱子上雕著美麗的女神和花朵,純白店門上有金色的藤蔓裝飾。

  這間店看起來就很高級,她一個人絕對不敢進去。

  「這裡就是『女神的右眼』。老闆也是魔導具師,而且是男爵。」

  「原來如此。你知道老闆叫什麼嗎?」

  「好像叫奧茲華爾德•佐拉。」

  「他是冷風機的發明者呢。」

  「冷風機是奧茲華爾德先生發明的?我現在才知道。」

  冷風機和電風扇類似,以水魔石與風魔石做成,能在夏天吹出涼風。

  這東西妲莉亞小時候就有,可見奧茲華爾德是個資深的魔導具師。

  順帶一提,冷風機發明者的名字是她父親告訴她的。

  每年的夏天他都會在冷風機前喝著愛爾啤酒,用顫抖的聲音說:「感謝奧茲華爾德•佐拉~~」她至今仍覺得那樣喝酒不太好。

  「歡迎光臨,沃爾弗雷德大人。您今天帶了位美麗的小姐呢。」

  他們穿過店門,便有一名穿著黑西裝,戴著白手套的壯年男性出來迎接。

  他將深灰色頭髮全部往後梳,銀色小眼睛戴著銀框眼鏡,令人聯想到氣質高貴的銀狐silver fox

  「好久不見。這位是妲莉亞•羅塞堤小姐,她是很照顧我的魔導具師。」

  「感謝您的介紹。羅塞堤小姐,我是店主奧茲華爾德•佐拉,請叫我奧茲華爾德。」

  「我是妲莉亞•羅塞堤,初出茅廬,還望您多多指教。請稱呼我妲莉亞。」

  奧茲華爾德將銀色細眼瞇得更細,盯著妲莉亞。

  「恕我冒昧,敢問令尊是卡洛•羅塞堤嗎?」

  「是的,您認識我父親嗎?」

  「我們是高等學院的同學,在男爵聚會上也常見面……真遺憾他離開了,請節哀。」

  「謝謝您的關心。」

  原來奧茲華爾德也認識她父親,她如今才知道他們是同學。

  「快請進,請自由參觀。希望妲莉亞小姐能就魔導具師的角度,給我一些意見。」

  「您客氣了,我才剛入行。」

  奧茲華爾德再度瞇起眼睛,向妲莉亞微笑。妲莉亞邊回答邊和沃爾弗走進店內。

  店內很寬敞,每種魔導具的展示空間比剛才那間店更大。

  感覺得出從生活魔導具到首飾魔導具,每樣商品都經過嚴選。商品旁附有用羊皮紙寫的說明,但沒有標價讓人有點害怕。

  「這是新的防竊聽魔導具嗎?」

  「是的,這是袖釦型的防竊聽器,手放在桌子上自然會啟動。還可以按照衣服選擇寶石或金屬色澤。」

  「這是壁掛型的冷風機嗎?」

  「沒錯。因為這邊是通道的關係,很常用到牆壁,所以我做了這個。」

  見識到最新的魔導具,讓人相當開心。

  只要沃爾弗或妲莉亞停下腳步,奧茲華爾德就會快步接近。若他們發問,他就會詳細說明。時機掌握得非常好。

  這間店的首飾也很豐富,不只雙重賦予,連三重賦予的商品也很多。

  和「銀枝」相比,這裡的商品更講究設計,加了更多寶石。

  「一枚戒指同時具有解毒、防止石化、防止混亂三重賦予……太驚人了。」

  「畢竟有很多騎士和冒險者在戰鬥時講求『輕便』。這枚戒指是鍊金術師做的。」

  雖然不知道那戒指是怎麼做的,但光看就覺得要有很多魔力才做得出來。

  分成三枚戒指比較便宜,但騎士和冒險者既然講求輕便,又要拿劍拿弓,當然不想戴太多戒指。據說多戴一枚戒指,持握的感覺就會差很多。沃爾弗也這麼認為。

  而手環也一樣。有些客人會要求用雙重、三重賦予來減少手環數量。他們戰鬥時都是以命相搏,這點似乎很重要。

  他們四處逛了一會兒後,走向店內最深處。那裡有個白色大機器,從中吹出冰涼的風。

  「這是我開發的新型冷風機,結合了冰魔石。原理是用風魔石促進室內空氣循環,再用冰魔石使空氣冷卻後回到機體內。預計在今年夏天上市。」

  「……好棒!」

  妲莉亞忍不住大聲讚嘆。

  新型冷風機吹出的涼風讓她大為感動,簡直像前世的冷氣一樣。

  以水魔石與風魔石做成的冷風機,會使室內溼度上升,不適合在處理文書工作時使用。新機型完全解決了這個問題。

  今後王城和公所的文書辦公室,可能都需要這種冷風機。

  「動力是冰和風兩種魔石嗎?」

  「是的,動力從這邊輸入。」

  奧茲華爾德打開白色機殼的正面,讓他們看內部結構。

  「管子加工得好精細,這個對折的弧度應該特別難做吧?」

  「對,在決定加工素材前,我折斷了約兩百根管子……」

  妲莉亞有在做魔導具師的加工工作,所以知道要將這種扁平的八字型管子規則地組合成這樣非常困難,需要一番研究才能決定素材,進行加工。

  這種加工她父親或許辦得到,但現在的妲莉亞還沒辦法。

  「真的很厲害……這種冷風機相當適合放在不能有溼氣的地方。無論從事文件工作或坐在書房裡,都能安心使用。」

  「感謝稱讚,沒想到您竟看得出我的開發用意……」

  奧茲華爾德說到這裡忽然端正站姿,咳了一聲。

  「……沃爾弗雷德大人,失禮了。我和妲莉亞小姐聊得太開心,沒顧慮到您真是抱歉。」

  青年站在他們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觀察似的看著他們。

  「抱、抱歉!」

  「不會,你們慢慢聊。」

  沃爾弗說著露出笑容,但他黃金色的眼睛裡完全沒有笑意。

  如果逛的是武器店還好一點,但這裡是魔導具店。他可能也快逛膩了。

  「沃爾弗雷德大人,方便的話,要不要先看看您訂的輔具呢?」

  「好,麻煩您了。」

  沃爾弗在這裡訂了討伐戰鬥用的輔具。他說是兩條雙重賦予的腳鍊,分別具有解毒、防止貧血,以及防止石化與混亂的功能。

  妲莉亞好奇為何是腳鍊,他委婉地表示,腳在戰鬥中比手更容易保留下來,她才無奈地理解。

  奧茲華爾德叫了另一名男店員過來。他也穿黑西裝,戴白手套。

  經過一番說明後,店員帶著沃爾弗至小房間調整尺寸。

  「妲莉亞小姐,我很快就回來。」

  沃爾弗這麼說完便走上二樓。

  妲莉亞繼續瀏覽店內的魔導具時,奧茲華爾德朝她走來。

  「妲莉亞小姐,下次來請用這張卡。」

  他脫下白手套交給她一張金色卡片,上面刻有店名「女神的右眼」和纖細的女神像。

  「請問這個是?」

  「這樣您就可以自由出入敝店。即使沒有沃爾弗雷德大人陪同,或我不在店內時,您都可以來這裡自由參觀魔導具。」

  妲莉亞什麼都沒買。他們雖然都是魔導具師,但輩分不同,也從未交流過。妲莉亞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給自己卡片。

  奧茲華爾德望著面露疑惑的妲莉亞,摸了摸自己的深灰色頭髮。

  「我欠卡洛一份人情,想回禮給他時,他說『若有一天我女兒去你店裡,希望你向她展示魔導具。若她沒去就幫我保守祕密,直到我死為止』。這張卡片就是那時候做的。」

  「是我父親……」

  「今天能見到您真的太好了。哪天我去了那個世界,就能跟他說我已經還完人情了。」

  「方便的話,可以請問他幫了您什麼嗎?」

  眼前的男人深呼吸了一下,垂下眼眸。

  「……說來丟臉,我年輕時妻子和店裡的員工帶著資金私奔了。我那時候在考慮要將店收掉,還是背負高額債款,甚至想一死了之。卡洛剛好來找我,帶我去小吃攤喝酒。」

  「原、原來是這樣……」

  早知道就不問了。

  妲莉亞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該怎麼回應。

  「對,那是我第一次去小吃攤喝酒……我們喝著愛爾啤酒,聊得很開心。我知道了很多卡洛的事,也將自己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他。然後就被他訓了一頓,說這種時候就該找新女人。他還驕傲的說自己已經找到『最愛的小女人』。」

  爸爸!你怎麼訓斥人家!

  妲莉亞的母親離她父親而去,奧茲華爾德的妻子也跟人跑了。妲莉亞明白父親是想安慰他,但聽完對話內容,她真想去踹父親的墓碑一腳。

  「我們在小吃攤大喝一場後,他邀我到綠塔。我見到女僕抱著年幼的妳,才明白原來妳就是他『最愛的小女人』,驚訝地笑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

  「當時是炎炎夏日,他說塔內沒什麼風,女兒很容易長痱子……還說他都請我喝酒了,叫我做個好一點的魔導具解決這個問題。我豁然開朗,做出了冷風機,也因此重新開店,發展成現在這樣。我也得感謝妳才行。」

  「不……」

  她沒想到自己竟和冷風機的發明有關,驚訝到說不出話。

  「我們後來各自忙於工作,只在男爵聚會上喝過酒,真的很可惜。早知道會這樣,我就不客氣地邀他去喝酒了……不過卡洛或許只是同情我,並沒有將我當成親近的朋友。」

  「不是這樣的!我父親每年夏天都會在冷風機前……喝著愛爾啤酒說『感謝奧茲華爾德﹒佐拉』。他一定將您當成朋友,在心裡想像一起喝酒的樣子。」

  「這樣啊……卡洛他……竟然在冷風機前……哈哈哈……」

  奧茲華爾德笑了起來,但他的聲音很快又停頓下來。

  他摘下眼鏡,以手帕用力壓著眼睛。

  「……抱歉失禮了。謝謝您,妲莉亞小姐,讓我了結一樁心事。」

  「不會,我才要謝謝您給我這張卡片,還告訴我父親的往事,我很開心。」

  「請您務必再度光臨,我還想聽您說說魔導具和令尊的事。恭候大駕。」

  「好的,謝謝。」

  奧茲華爾德伸出右手,妲莉亞回握住他。

  他止住了眼淚,露出開朗的笑容。

  「……妲莉亞小姐,差不多該去下一間店了吧?」

  這時沃爾弗正好走下樓梯,用稍微低沉的嗓音呼喚她。

  「好的。」

  他們鬆開手,互相點頭致意後,妲莉亞便和沃爾弗走出店門。

  「衷心期盼兩位再度光臨。」

  父親友人的溫柔嗓音自她身後響起。

  戶外變得更熱了。

  妲莉亞原本想將金色卡片收進包包卻不經意翻到背面,上頭寫著「妲莉亞•羅塞堤」。

  那是她的名字,但那有點向左撇的筆跡無疑是她父親寫的。

  她雖然尊敬父親身為魔導具師的部分,但他日常生活總是我行我素,有時還很散漫。

  他會在工作間喝著酒試做魔導具,有時還做到睡著。

  她去叫醒他,要他回臥室床上睡覺時,他還會堅持自己沒睡著。

  他會攤開書本或資料吃飯,弄髒時又急得要死。

  她明明幫他擦好鞋,要他穿乾淨的,他卻穿著髒鞋子出門。

  說了多少遍脫下的外套要拿衣架掛起來,他卻都掛在工作間的椅背上。

  她提醒過他多少次,別喝太多酒,吃飯時別加鹽。

  然而,他卻沒在生前,而是到過世了以後才展現好的一面,太犯規了。

  「妲莉亞,怎麼了?奧茲華爾德對妳說了什麼失禮的話嗎?」

  沃爾弗緊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詢問。

  這時她才注意到自己正在落淚。

  「不是……對不起,我只是不小心想起父親……」

  「……這樣啊。」

  青年用連帽斗篷蓋住妲莉亞,將她護在自己身後。天氣雖然炎熱,但斗篷卻讓她覺得很溫暖。

  「等妳冷靜我們再走吧。」

  斗篷傳來沃爾弗的氣味。

      ◆ ◆ ◆ ◆ ◆ ◆

  妲莉亞冷靜下來後,沃爾弗帶她到附近的咖啡店。

  他向店員說「我同伴的眼睛進了沙子」,借了間貴族女性用的洗手間,裡頭還有化妝台。妲莉亞在那裡洗了把臉,重新化妝。

  「……真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不會,別在意。」

  桌上已經擺著兩杯紅茶,以及防竊聽的魔導具。

  「沒事了嗎?」

  「對,剛剛是因為……」

  妲莉亞怕沃爾弗擔心,委婉地說出奧茲華爾德的事。但她當然不可能說他老婆跑了,還在路邊攤喝酒吐露心聲。

  她只說父親在奧茲華爾德煩惱時陪他談心,間接促成他發明魔導具。還說奧茲華爾德見過年幼的她,受她父親所託給了她可以自由入店的卡片。

  聽完這些後,沃爾弗垂下緊繃的肩膀,深深地嘆了口氣。

  「原來是這樣……」

  「對,我沒想到會在那間店聽到父親的往事。我在卡片上看到他的筆跡,忍不住就……儘管他離開已經一年了。」

  「應該說『才』一年吧。」

  沃爾弗要她喝口紅茶,他們才開動。

  從溫潤的口感可以感覺出這是高級茶葉,可惜已經涼掉了。

  「聽完這些事後,有點難啟齒……但妳以後要去那間店時,可以盡量找我一起去嗎?」

  「如果我對你造成任何不便,請直說沒關係。」

  妲莉亞擔心自己在店中的態度或言行對他造成困擾,連忙這麼回答。

  「不,我沒什麼事……只是我看你們很聊得來,奧茲華爾德先生的態度也很令人擔心,而且製造這次機會的人是我,令尊在另一個世界可能會恨我……」

  沃爾弗第一次這麼拐彎抹角地說話。

  漂亮的薄唇吞吞吐吐地慎選詞句。

  「請別客氣,直接講重點。」

  「奧茲華爾德第二位太太比妳大一點,第三位太太年紀和妳差不多。所以我擔心妳被他追求,成為他第四位太太。」

  「不可能!」

  父親的建議似乎對奧茲華爾德有很深的影響。

  妲莉亞答應沃爾弗,之後盡量和他一起去女神的右眼。

  話說,妲莉亞永遠不會知道奧茲華爾德有個祕密。

  卡洛後來之所以都沒再邀奧茲華爾德來綠塔──

  是因為他那天喝醉後說:「等妲莉亞長大,把她嫁給我吧。」

      ◆ ◆ ◆ ◆ ◆ ◆

  「差不多該吃午餐了,妳想吃什麼?」

  出了咖啡店後沃爾弗這麼問她,她想了一下。

  她有想吃想喝的東西,但單身女性這麼做好像不太好,不知道沃爾弗能不能接受。

  不過,她很快就拋開這股猶豫。

  她已經決定要吃想吃的食物﹑喝想喝的飲料。要是沃爾弗反對,就到時候再說吧。

  「我想去中央區的小吃攤喝愛爾啤酒,可以嗎?」

  「好啊,天氣這麼好,我舉雙手贊成。」

  他露出大大的笑容,點了點頭。

  他們搭馬車返回中央區,前往附近的公園。

  公園周圍從午餐到晚餐時間有很多攤販。

  在王都有很多家庭午餐或晚餐都在攤販用餐。現在季節和天氣都很宜人,他們生意特別好,公園旁攤販林立。

  每家攤販都掛著寫有菜色和品名的直布條旗子,紅、白、藍、黃、綠、紫等各色旗子飄揚在空中。

  愛爾啤酒、葡萄酒、果汁、各種麵包、切片水果、魚與肉串燒、可麗餅似的點心、香腸和莎樂美腸、起司絲──有些攤販還將這些食物組成套餐放在托盤上販售。除了食物外,也有人在販售便宜的首飾、手帕、香包等小東西。

  現在已過正午,沒有那麼擁擠,但人還是滿多的。

  從外國來觀光的旅客也很多,有時可以看見整群穿著奇特服裝的人經過。

  公園綠樹上傳來的鳥鳴和嘈雜的人聲、攤販的攬客聲混雜在一起。燒烤料理的香氣、水果的香甜氣息隨風飄來。

  這陣風感覺有點熱。

  「沃爾弗,你喜不喜歡脆皮豬肉捲?你吃過嗎?」

  「我沒吃過攤販的,聞起來好香。」

  「那我買兩人份喔。」

  「我也去買兩杯愛爾啤酒。」

  妲莉亞的父親很喜歡小吃攤賣的豬肉捲。

  這道菜是將中型豬去骨後,填入各種蔬菜和香料,整塊燒烤而成。

  攤販會將其切成薄片,像火腿或叉燒那樣放兩片在盤子上。

  外側烤成茶色,裡頭則是溼潤的白肉,色澤的對比讓人食指大動。

  她前世只在義大利餐廳吃過兩次。相較之下,這邊小吃攤賣的豬肉捲味道更濃郁。

  初次品嘗時,她總覺得這很像水分較少的叉燒,習慣後便覺得它很適合配酒和麵包。每間店用的餡料和香料不同,味道差異很大,這點也很有趣。

  妲莉亞去買豬肉捲時,沃爾弗也去買了白愛爾啤酒,兩手各拿一個特大號的酒杯。

  「妲莉亞,妳喜歡鹹薄餅嗎?」

  「喜歡。」

  「那也買點鹹薄餅吧。」

  鹹薄餅是將略厚的餅皮煎熟後,放上炒過的蔬菜丁和肉末或炒過的海鮮,再淋上滿滿的醬料捲成長方形。可以選擇椒鹽、番茄醬、魚露等醬料,有很多種組合。

  「我要蔬菜炒肉配胡椒鹽,妳呢?」

  「我要海鮮配魚露。」

  攤主收完錢後,加入滿滿的餡料,將薄餅捲起來。

  魚肉炒過的香氣、醬料的焦香隨風飄來,挑動他們的食慾。

  小吃攤附近的桌子雖然也空著,但陽光太強,他們因此選擇坐在公園內樹蔭下的長椅。

  沃爾弗這時才脫掉斗篷,汗水讓他襯衫背部溼了一片。

  見妲莉亞在長椅正中央放下小吃和啤酒後,他從胸前的口袋拿出解毒戒指。

  「不好意思,希望妳跟我用餐時戴著這個。我想是不太可能,但萬一有人要謀害我,連妳的菜也下毒就糟了。」

  「你自己不需要解毒戒指嗎?」

  「嗯,我不需要,食物裡的毒我已經習慣了,而且也戴著腳鍊。」

  他說得輕鬆,但這話題其實相當恐怖。

  妲莉亞再度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真的是貴族。

  「那這個就借我吧。」

  「妳可以用在研究上,檢視它的魔法賦予,弄壞的話再買一個就好。」

  聽了這句話,妲莉亞才明白重點不在解毒,他借戒指只是想找個理由讓她檢視賦予。

  畢竟若沃爾弗真的有被暗殺的可能性,就不可能一個人隨意出門,伯爵家也會派護衛跟著他。

  若有一天他們關係開始疏遠,妲莉亞再還給他或寄至軍營就好。

  「謝謝,那就先寄放在我這邊。」

  妲莉亞順從地收下後,疑惑地歪起頭。

  「不好意思,請問解毒戒指通常戴在哪隻手指呢?」

  「騎士通常戴在非慣用手的食指、中指或無名指。」

  「是因為戴了不好拿劍嗎?」

  「嗯,這也是一點,但主要是因為慣用手在戰鬥中比較容易不見。」

  這理由聽起來真驚悚。

  她將金戒指試套進左手手指,尺寸可以做些微的調整,最後選擇了看起來最合的中指。

  「我想起來了,王城裡的鍊金術師都將戒指戴在左手中指。魔導具師也是嗎?」

  「雖然不是所有魔導具師都這樣,但父親告誡我製作魔導具時別戴賦予系的首飾,因為一點點魔力都會影響到成品。」

  「原來如此,不太一樣啊。」

  他們邊聊邊用白愛爾啤酒乾杯。

  白愛爾啤酒變得有點溫,但氣泡很多,帶著橙皮的香甜滋味滋潤了乾渴的喉嚨。

  攤販將木酒杯連同啤酒一起賣出,客人喝完後可將木酒杯退回,拿回一枚半幣,她認為這是很好的回收機制。

  「好吃,比起在店裡吃,我好像更喜歡這種豬肉捲。」

  沃爾弗大啖著豬肉捲,配了好幾口白愛爾啤酒。

  看來他喜歡鹹或辣的重口味食物。

  「太好了,我父親很喜歡豬肉捲,我受他影響也很常吃。不過第一次吃的時候我年紀還小,差點哭出來。」

  「是因為那間店太辣了嗎?」

  「不,是因為當時店家剛烤好豬肉,頭和腳都還沒切掉。」

  「喔喔,那樣當然會嚇到……」

  妲莉亞受到很大的衝擊。

  當時她還很小,店裡的烤全豬在她眼中看起來很大。

  快哭的她閉起眼睛吃了之後發現很好吃,就將恐懼拋諸腦後了。

  妲莉亞拿起海鮮配魚露的鹹薄餅後,暫時放下木酒杯。

  她將頭從沃爾弗面前別開,不客氣地咬了一大口。海鮮的香氣和味道從中湧出,接著是魚露的味道。香氣四溢,一點腥味也沒有。

  餅皮邊緣煎得很焦脆,帶點鹹味很好吃。感覺光吃餅皮也沒問題。

  「這也很好吃呢。」

  「對,真好吃。」

  天氣雖然熱得讓人冒汗,但在戶外喝著啤酒吃些輕食,真的很不錯。

  這一年來她好像不曾這麼快樂地用餐。

  回想起來,托比亞斯不太喜歡野餐或吃路邊攤。

  她為了配合對方,不知不覺間忍耐了所有想做的事,也從未要他做些什麼。

  一方面忍耐,一方面又希望對方能察覺到自己的心情。

  現在的她卻非常厭惡那樣的做法。

  她曾淡淡地期待和他結婚後能共組美好的家庭──現在想想只覺得不寒而慄。

  「在想事情?」

  妲莉亞似乎不小心停下動作,她拋開灰暗的想法。

  「對啊……天氣這麼好,在公園裡喝啤酒配小吃,覺得自己真幸福。」

  「嗯,我也這麼想。同時也在煩惱要不要再來一杯紅愛爾啤酒,變得更幸福。」

  「我也想喝,我去買。」

  「不,我去吧。」

  見沃爾弗正要站起,她連忙說自己有其他想逛的攤位,說服他坐下。天氣這麼熱,她不忍心看他再穿一次黑斗篷。

  「我很快就回來。」

  妲莉亞將提包夾在腋下,快步走向熱鬧的攤位。

      ◆ ◆ ◆ ◆ ◆ ◆

  附近的攤販只有賣白與黑愛爾啤酒,因此她決定去遠一點的攤位找紅愛爾啤酒。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正好有位客人在點餐,她隔了點距離排在那人後面。

  「這位小姐。」

  她聽見男人的聲音,原以為他在和朋友說話便撇頭望向其他攤販,卻被男人從旁邊拍了一下肩膀。

  妲莉亞望向走道,男人和她有著相同的紅髮和藍色眼睛,正在對她微笑。

  她對這個人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在叫妳。」

  「有什麼事嗎?」

  妲莉亞以為他要問路,客氣地回應他。

  「妳一個人嗎?」

  「不,我有同伴。」

  「女性同伴?」

  「不,是男性。」

  「怎麼讓女人來買酒啊,這男的太失禮了吧。別理他了,我請妳吃頓飯怎麼樣?」

  「不用。我不想讓對方等我,先失陪了。」

  她以為對話就此結束,打算走向攤位買紅愛爾啤酒。

  男人卻從旁用力抓住她的左手腕,抓得她有點痛。

  「我覺得我們很有緣,可以給我點時間和妳好好聊一聊嗎?」

  「我拒絕。我很痛,請你放手……不然我要反擊了。」

  「妳的反擊應該也很可愛吧。」

  男人抓著她的手腕,將嘴湊近她耳邊。

  那帶有酒氣的猥瑣聲音讓她覺得很噁心。

  「要不要和我手牽手,逃離那個等待妳的男人呢?」

  男人將她拉向自己胸口。她用鞋跟緊緊踩住地面撐住身體,然而手中的酒杯還是掉了,腋下夾著的提包也接著滑落。

  「……!」

  妲莉亞屏住氣息,右手握著手環,往斜下方一揮。

  「鏗!」的一聲,一道純白的冰柱將兩人分開。

  男人嚇得往後跳開,狠狠跌坐在地。

  「嘖,竟然碰到魔導師!」

  男人話一說完就逕自跑走了。

  她朝著那背影喃喃說了聲:「我是魔導具師。」

  還好沒演變成流血衝突。

  眼前多了個直徑約十五公分,高約八十公分的冰圓柱。改良過後的結冰手環順利地發揮作用。

  「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妲莉亞向攤位上的婦人低頭致歉。

  「不不不,妳好帥呀!沒即時阻止剛才那壞蛋,我才覺得抱歉!」

  販售紅愛爾啤酒的老婦人搖了搖手。

  「這位小哥,你太慢了!」

  一回頭,只見身穿黑斗篷的男子為她撿起提包,站在那裡。可能是因為她遲遲未歸,擔心地跑來察看。

  「……抱歉,我來晚了。不該讓妳一個人來的……」

  「不會,放心吧,我什麼事都沒有!」

  他簡直就像一隻垂著耳朵、心情沮喪的狗狗。妲莉亞連忙向他解釋。

  「不好意思,我這就把冰柱融化。」

  「擺在那兒就好,我再把它推到旁邊,太陽這麼大很快就融化啦。妳還是別碰吧,小心衣服弄髒。」

  「不好意思……」

  「你們等我一下。」

  婦人走到裡側,拿了兩個裝著紅愛爾啤酒的特大號酒杯回來。

  「這個請你們,好喝的話下次再來買。」

  「可是……」

  「這是兩人限定的試喝活動,下次再跟男朋友一起來買吧。」

  「謝謝,我下次會跟朋友一起來買的。」

  「朋友啊……小哥,你要加油啦……」

  妲莉亞不知道婦人要沃爾弗加什麼油。

  她正想接過紅愛爾啤酒,卻發現自己雙手顫抖,心臟跳得飛快。她第一次知道,原來這種恐懼會晚一步到來。

  「不好意思,沃爾弗,可以幫我拿一下嗎?」

  「好,真的很抱歉……」

  沃爾弗察覺到妲莉亞的異狀,沮喪的心情變得更沉重,接著和她一同返回公園。

  「真的很抱歉,果然該由我去的。竟然沒救到妳,我沒資格當騎士了。」

  「別在意,這只是突發狀況,而且我也沒事啊。」

  「但妳受到了驚嚇,這不叫沒事吧?還有,我覺得妳應該更小心來搭訕的人才對。」

  「但我想都沒想過這種事,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被搭訕。」

  「什麼?之前都沒有嗎?」

  見青年一臉震驚地詢問,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事實上,這是她前世今生算下來第一次被搭訕。

  「真的一次也沒有,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被男性搭話,覺得化妝的力量真強大。」

  「妲莉亞,若要這麼計算,我應該是第一個搭訕妳的人吧?」

  「咦?你那不是在搭訕,是在找人吧?」

  「……是嗎?」

  「總之趁酒還是冰的,趕快喝吧。」

  他們回到原本的桌子簡單乾杯後,她的心情終於平復。

  紅愛爾啤酒散發著果香,還是很好喝。那杯酒意外地冰,喝起來很順口。

  「剛剛那是結冰手環嗎?」

  「對,是我改造過的。我怕打到對方而往斜下方揮,但很難調整到適當的角度。」

  「那種男人讓他整個變冰塊不就好了?」

  「他只抓住我的手,也用不著叫衛兵……對了,若能加入結冰調整機能,說不定能做出冰劍呢。」

  「……那種功能可以加在劍上嗎?」

  沃爾弗「什麼事都可以扯到魔劍」的病發作了,妲莉亞為了讓他心情好轉而乘勝追擊。

  「我不知道劍的調整機能如何,但結冰功能應該可以加在劍上。不過以我的魔力,大概只能製造出『維持短暫冰涼的劍』。」

  「夏季遠征用那個來當枕頭的話,應該很好入眠。」

  「沃爾弗,結冰功能是加在劍刃上,睡在上面你頭會斷掉。」

  「這樣我就能贖罪,永遠在地底安眠了……」

  「別說得那麼恐怖!」

  她差不多也該習慣吐槽或放棄爭辯了。

  一旦他們聊起天,話題總會不知不覺歪掉。

  「我回程時要去一趟武器店買短劍,妳要在附近的咖啡店等我嗎?還是有其他想逛的店?」

  紅愛爾啤酒快喝完時,沃爾弗這麼問道。

  「不能一起去武器店嗎?」

  「我以為妳不喜歡去武器店。」

  「完全不會。父親總是阻止我去,所以我很想去一次看看。」

  「真意外,我以為令尊會鼓勵妳去武器店參觀呢。」

  「他從我小時候就常說:『妳看東西看得太出神,可能會受傷喔。』」

  「武器很危險,店裡男性也很多,他可能擔心妳吧。」

  「不,其實我也有錯,我有在反省了……」

  妲莉亞望向公園深處的樹木,初夏的鮮綠相當耀眼。

  「我在學院念書時,曾自信滿滿地說:『我長大了,一個人去逛武器店也沒問題!』隔天卻被史萊姆燙傷。後來就答應父親,絕對不會一個人去武器店。」

  「被史萊姆燙傷……啊,是發明防水布那時候嗎?」

  「對。我將各種史萊姆磨成粉末,加入不同藥劑做實驗。熬夜測試比例和種類時打了瞌睡,忘記用玻璃匙,而用戴著手套的雙手下去攪拌。」

  「史萊姆是強酸,人和動物碰到都會被腐蝕耶。」

  「對,那場實驗不巧增強了史萊姆的酸性,變成極具腐蝕性的液體,將我的手套融化。當時用的黑史萊姆不同於藍史萊姆,就算磨成粉末,裡頭的麻痺毒素仍不會消失。我的手麻到動不了,不但感受不到疼痛,連知覺都沒有……」

  「可想而知會有什麼可怕的後果……」

  沃爾弗低下頭,用左手扶額。

  「我判斷自己處理不了這個問題,便對父親說我的手怪怪的。他將我的手從藥桶中抽出,灑上回復藥水,叫了馬車送我去神殿。我的手一直被布包著,神官沒讓我看手的狀況就幫我治療,所以我完全不知道燙傷得多嚴重。」

  「……妲莉亞,那次醫藥費多少?」

  「呃,好像是兩枚金幣。」

  「那就不只是燙傷了。灑了藥水還花那麼多錢治療,可能已經見骨了。」

  「咦?」

  「咦什麼咦,重傷才需要付到金幣,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重傷……?」

  妲莉亞嚇了一跳。她問了好幾次,父親都只說是「嚴重燙傷」。

  「有些受重傷的人看到自己的血和骨頭太過驚慌,就活活嚇死。令尊可能擔心這點才會用布包住妳的手。就算是騎士也有人因史萊姆而死。更何況那是黑史萊姆,火、水、風系攻擊都不容易生效,一旦被黏上就很難扒下來。」

  「咦,黑史萊姆能『抵擋火、水、風系攻擊,還很難扒下來』嗎?」

  「妲莉亞,誰在和妳說這個?」

  原來那對黃金色眼睛也會露出如此冷冽的目光。

  她嚇到想要跪地求饒。

  「妳一個人做實驗就受了那麼嚴重的傷,令尊怎麼敢讓妳離開綠塔?現在不會做那麼危險的事了吧?」

  「……不會了。」

  沃爾弗認真訓了她一頓。態度有別於平時,感覺有點可怕。

  他說了很多有關史萊姆的注意事項,見妲莉亞老實地點頭聆聽,他才回過神來,用手摀著嘴。

  「……對不起,我不該這麼生氣。」

  「不會,我正在認真反省。」

  她傷得那麼重,父親當然會擔心,不敢讓她一個人去武器店。

  「我終於明白,之前聊到赤鎧的工作時,妳為何看起來那麼悲傷。原來我替人擔心時,也會變得這麼囉嗦……」

  沒想到這種難堪的事反倒促進了他們對彼此和自己的理解。

  但不曉得為什麼,她覺得這樣還不錯。

      ◆ ◆ ◆ ◆ ◆ ◆

  現在剛好沒客人。佛羅雷斯搓著白鬍子,心想差不多該午休了,門鈴卻忽然叮噹作響。

  店門被人緩慢推開後,就這麼靜止不動。

  有個與武器店格格不入的女人走了進來,替她推著門的高大黑髮男人跟在她後頭。

  很少有人會貼心地開著老舊的櫟木門讓女人先過。從那多禮的隨侍方式看來,他們可能有一方是貴族。

  佛羅雷斯很想大吼:別因為好奇就來我的武器店約會!

  「歡迎光臨。」

  心裡雖然這麼想,但他畢竟是老闆,還是意思意思地打了聲招呼。

  兩位客人禮貌地回應。

  仔細一看,那個男的之前也來過,是個女性眼中的理想帥哥。

  他的黑髮金眼讓人聯想到南方草原的黑豹。

  不過佛羅雷斯認為,他既然長這麼高,不如換掉長劍,改揹大劍,練一身相應的肌肉會更好。

  女方應該是陪他來的。

  她有著鮮豔的紅髮,長相和化妝技術都不錯。水藍色上衣和深藍色裙子顯得很涼爽。

  那身造型相當亮眼好看。

  佛羅雷斯尤其喜歡她背後的曲線。

  兩人在店內逛了起來。

  每當女人的綠眸東張西望時,男人就會立刻注意她腳下和周邊的安全,不想讓她受到一點擦傷。這過度保護的態度讓佛羅雷斯在心裡笑了出來。

  就像守護公主的騎士一樣。

  後來兩人走來櫃檯,他還以為是男人要買東西。

  沒想到輕點頭後向他搭話的是紅髮女人。

  「不好意思打擾您了。我們在找可以賦予魔法的短劍,有沒有可以拆解,又不會太貴的短劍呢?」

  「有、有啊,我拿過來。」

  客氣的言語和態度讓他緊張到聲音上揚。

  這間武器店主要的客人是冒險者。他們男女都講話粗魯、態度奔放。他很少看見這樣的女人。

  佛羅雷斯將三種短劍放在桌上,女人的綠眸亮了起來,傾身向前盯著短劍。

  不知為何,他想起家裡養的貓第一次收到玩具時的模樣。

  「妳可以把劍抽出來看。」

  他這麼說完,女人正要伸手卻頓了一下。

  她瞄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原來那高挑的男人正擔心地看著她。

  佛羅雷斯覺得好笑,又不是小孩,怎麼會被有劍鞘的短劍傷到手。可能是貴族小姐偷偷出來玩吧,那男人真的對她保護過度了。

  但她仍小心地伸出手,一把把檢視起來。

  那些短劍都是便宜貨,她卻視如珍寶,佛羅雷斯看了覺得有些奇妙。

  「您知道這把劍用的鐵是哪裡產的嗎?」

  女人忽然問了個令人意外的問題。

  身為武器店老闆,能和客人聊武器還滿開心的。但這女人問的卻是材質、拆解之類的細節,怎麼聽都不像一般的貴族小姐。

  仔細一看,她的指甲很短,手也滿粗糙的。他想起她剛剛問的「魔法賦予」一詞,忍不住問她:

  「妳是魔導師嗎?還是鍊金術師?」

  「不,我是魔導具師。」

  女人笑著回答,不知為何她身後的男人也笑了一下。

  魔導具師在一般人眼中比不上魔導師和鍊金術師,但他們似乎引以為傲。

  那笑容真不錯。

  「我要兩把這種短劍。請問劍柄、劍鍔、劍鞘可以另外買嗎?」

  「可以。」

  女人看了看,最後選了最短的紅柄短劍。

  她選擇的是沒有牌子的便宜貨。

  男人建議她買貴一點的,但她就是不聽。

  「還有一種用螺絲固定劍柄的短劍也可以賦予魔法喔。」

  聽他這麼說完,女人說想看看,他便拿了三把短劍過來。

  女人又開始發問,他針對材質和螺絲逐一解說。

  全部回答完後,女人滿意地露出開朗的笑容。

  「我要再買兩把這種劍,還要螺絲、劍柄、劍鍔、劍鞘各兩組。」

  她買的東西雖然不貴,佛羅雷斯卻感到莫名滿足。

  他忽然發現一件事。

  這女人發問時,不,就連現在,她也用一種如視恩師的尊敬眼神看著他。意識到這點後,他覺得很難為情。

  錢是男人付的,但他看起來非常開心。

  佛羅雷斯第一次見到一臉幸福地幫女人買武器的男人。

  他們要賦予什麼魔法?是誰要用?用在哪裡?之後若有機會,他想問問那個女人。

  「謝謝光臨。」

  「我們會再來的。」

  說完固定的招呼語後,兩人離開武器店。

  他們和來時一樣,由男人開著門護送女人出去,佛羅雷斯這次看了卻覺得莫名溫馨。

  佛羅雷斯不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但他可以肯定一點。

  那個帥哥之後一定會被女方吃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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