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朋友

  離開武器店後,不知是因為昨天托比亞斯給的壓力、今日造訪魔導具店的感動,還是被搭訕時的驚嚇,妲莉亞回程時一口氣買了很多東西。

  她眼前有個裝著四把短劍和附屬品的袋子、兩箱食物、裝著一打紅白酒的箱子,還有輕鬆搬運這些物品的男人。不,最後那個不是她買的。

  妲莉亞說了好幾次要自己付錢,請人送到家,但沃爾弗很自責剛才沒能幫她擺脫騷擾,因此堅持幫她付所有的錢,並幫她搬東西,她怎樣都阻止不了。

  最後她毫不客氣地說「伯爵家的成員做這種事好嗎?」,他竟然回道「那妳更該給我機會扳回顏面」,她完全敗下陣來。

  見到沃爾弗一直戴著兜帽,汗如雨下地扛著東西,妲莉亞內心充滿感謝。

  「東西要搬進去嗎?還是放在門口就好?」

  青年停在綠塔的門前問道。他身後的天空已染上夕色。

  若是原本的她,應該會要沃爾弗將東西放在門口,請他回去,改日再聊。

  為短劍進行魔法賦予時,也會從商業公會或學院請一位助手過來,避免和身為男性的沃爾弗獨處。這怎麼想都是最安全、最正確的做法。

  但她心裡想的卻並非如此。

  她想請沃爾弗進家裡喝點東西。可以的話,也想和他聊一聊。

  她雖然已經不想再談戀愛,仍想和他成為聊得來的朋友。

  但說不定沃爾弗其實不值得信任,是她誤信了這個人也不無可能。

  接下來只要做錯一步,就有可能成為前世說的「很好拐、很輕率的女人」。儘管知道這點,妲莉亞仍做出了選擇。

  「客廳在二樓,可以幫我搬到二樓嗎?」

  「好。」

  沃爾弗輕鬆爬上樓梯,將物品搬到二樓。

  妲莉亞打開客廳門,將魔導燈點亮一些。

  「呃,妳家有家人或幫傭嗎?」

  「沒有,我一個人住。」

  「妳讓我進來所以這麼說好像不太好,但妳應該知道獨居女子不該讓男人進家門吧?」

  「我知道,我也不常讓人進來,但你要幫我搬東西啊。那我反問你,聽到我一個人住之後,你有絲毫慶幸的想法嗎?」

  她故意將責任推到搬東西上,這麼問他。

  繁花簇擁的美麗蝴蝶不可能停在路邊快要枯萎的綠草上。

  「老實說,我很高興妳一個人住,想和妳不受打擾地盡情聊天。妳若覺得我很危險,可以把我的手腳綁起來放倒在地上。妳坐在椅子上,我倒在地上抬頭跟妳說話。」

  「這樣我看起來才像壞人吧!」

  妲莉亞用力吐槽。她不可能在那種情況下,還若無其事地和他聊天。

  「那妳待在塔裡,我待在塔外,隔著窗戶聊天?」

  「是要講多大聲?喉嚨會受不了吧!」

  妲莉亞已經拉高了音量。

  她想用擴音器在這男人耳邊大叫:把我剛才認真煩惱的時間和精力還來!

  但元凶沃爾弗卻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以不符形象的笑聲咯咯笑著。

  「我這就端茶過來,請你坐在椅子上。還是要喝白酒?」

  「不好意思,我想喝白酒。」

  「我順便拿些吃的過來。」

  「真對不起……」

  沃爾弗一臉歉疚地向她道歉。不過他們離開攤位後就沒吃東西,他又搬了那麼多物品,當然會餓。

  於是妲莉亞先請他在客廳沙發坐下。

  接著遞給他溼毛巾,再將白酒和蘇打餅放在桌上,請他擦個汗休息一下。

  她走進廚房,拿出剛才買的白麵包,以及家中的黑麥麵包和香腸。將蔬菜切丁後,和香腸一起用小鍋汆燙。

  另一個小鍋放入兩種起司和白酒,再加點胡椒和肉豆蔻粉。

  燙好蔬菜後,用兩個大盤子盛裝切丁麵包、香腸、燙蔬菜,端至客廳。

  她喊了沃爾弗的名字,請他從沙發移動到桌邊的椅子。

  桌上擺著魔導爐,爐上的小鍋裡煮著融化的起司。

  起司鍋。

  這是她發明小型魔導爐後最想嘗試的料理之一,而且不必花太多調理時間。

  「這是起司湯嗎?」

  沃爾弗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盯著鍋子,看來他沒吃過起司鍋。

  仔細想想,妲莉亞在今世的王都只見過淋了起司的料理,還沒見過有人像這樣將食物沾著起司吃。

  這說不定是這世界首度出現的起司鍋。

  「是起司沒錯,但不是湯,該說是沾醬嗎……總之可以用麵包或蔬菜沾著起司吃。」

  妲莉亞將長叉和盤子遞給沃爾弗,自己示範給他看。

  她試了塊麵包,味道相當可口,和她平時喝的平價紅酒也很搭。

  青年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妲莉亞將麵包盤推到他面前。

  「你嘗一個試試看。」

  沃爾弗小心翼翼地將麵包沉進鍋內再用盤子接住,以免起司滴落。

  接著一口吃下淌著起司的白麵包,靜止了數秒。

  隨後不發一語地咀嚼,還嚼了莫名多下。

  吞下後滿意地嘆了口氣,用長叉再叉起一塊麵包。

  「如何?」

  沃爾弗喜歡白酒、喜歡起司,也喜歡重口味的食物。

  從那反應看來,他應該不討厭起司鍋才對,但沒想到──

  「……我怎麼到現在才知道這種食物呢……」

  別在那邊感慨萬千地嘆氣。還有,起司鍋不是毒品,別閉著眼睛露出恍惚的表情。

  「這個超級超級好吃……」

  「一個人或很多人都能享受,只用起司、酒和麵包也能煮。」

  「下面的爐子哪裡有賣?」

  「這是小型魔導爐,商業公會和魔導具店都有賣。」

  「我一定會買……啊,這也是妳發明的嗎?」

  「對,不過大型魔導爐原本就有,我只是將它改良而已。」

  將大型魔導具小型化時,有時得和原本的發明者對分利潤,有時則可被當成新商品。

  若是商業公會登錄在案的魔導具,且仍在七年的利益契約期間內,新作者就得支付原作者利潤。自第八年起,小型化的魔導具即可登錄為新商品。

  魔導爐已有三十年的歷史,妲莉亞因而得以將其登錄為新商品。

  「真想帶這個去野營,希望能得到許可。」

  「麵包就算了,酒可以帶嗎?」

  「嗯,配給的食物中有用皮袋裝的酒。我們遠征時吃得很健康,每天幾乎都吃黑麵包、肉乾和乾燥蔬菜湯,點心則是起司、堅果和果乾,一成不變。」

  「原來是這樣……」

  考慮到搬運問題,這也無可奈何,但每天都吃這些很容易膩。

  雖然也可以用篝火來煮起司鍋,但一個不小心就會燒焦。

  「如果附近有村子或小鎮,我們就能在那裡吃點好吃的。可惜魔物出沒的地點通常是國境或山邊。我們有時也會抓野獸或魔物來吃,但烤過後只用鹽和胡椒調味。要是能帶魔導爐和起司去,感覺就連黑麵包也會變好吃……」

  沃爾弗邊說話邊用餐,喝光了整瓶白酒。

  但盤中食物他卻為妲莉亞留了一半。

  他那麼愛起司鍋,妲莉亞希望他盡量吃。

  「沃爾弗,你別客氣儘管吃。我這就再拿點麵包和蔬菜過來,今天你幫我買了很多。」

  「抱歉……我等等再付妳大銀幣。」

  「別說這種話。若真要計較,我也要付你『女神的右眼』的介紹費嘍。」

  「不,我可不能收。畢竟奧茲華爾德本來就在等妳啊。」

  「但若沒有跟你同行,我一個人是絕對不會去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

  妲莉亞趁他停頓時,立刻將另一瓶白酒遞給他。

  「開了這瓶酒,繼續吃吧。我再拿食物過來。」

  「……抱歉,謝謝妳。」

  她拿來食物後,兩人聊起為短劍賦予的話題,繼續用餐。

  最後收拾時,沃爾弗率先替她將碗盤拿去清洗。

  他說自己野營時洗碗洗慣了並迅速洗好碗盤,令她吃了一驚。

      ◆ ◆ ◆ ◆ ◆ ◆

  用完餐後已經將近晚上,窗外清晰可見潔白的明月。

  涼爽的夜風徐徐吹進室內。

  「我再拿一瓶酒來吧?」

  「老實說,我既想和妳多聊一會兒,又怕不回家會給妳添麻煩,心裡很矛盾。」

  沃爾弗有些苦惱地說。

  「平民間的來往很自由,不知道你是怎麼樣?」

  「我也無拘無束,還曾跟隊友去酒館玩了整晚。」

  在這座王都,平民間的戀愛和交友關係沒受什麼限制。

  很多父母都允許孩子和戀人或婚約對象外出旅行,也有人同居後再結婚或未婚生子,還有人選擇終身不婚,歌頌戀愛和友情。

  而出軌、離婚、再婚和感情糾紛也不少見。

  「那個。」

  「不好意思。」

  兩人在微妙的氣氛中同時開口,又都停了下來。

  沉默數秒後,率先開啟話題的是沃爾弗。

  「呃……我想問個失禮的問題,妳會想被我追求嗎?」

  「不會。」

  妲莉亞立刻回答,接著直視沃爾弗的眼睛反問對方。

  「那你希望我倒追你嗎?」

  「不希望,我真心為這個失禮的問題道歉。我明知妳沒有那個意思,還是有點緊張,不知能不能為進到妳家感到高興。」

  「我也要道歉。雖然覺得不可能,但我也擔心你會帶來危險。」

  一回神才發現兩人都在向對方低頭道歉,真是尷尬。

  「我先聲明,我覺得妳是個很有魅力的女生。妳可愛又聰明,和妳聊天也很開心……」

  沃爾弗說到這裡頓了頓,用手背貼著嘴唇,換了個口吻開口。

  「看樣子我應該不是妳喜歡的類型吧?而且從剛認識時就一直受妳幫助,今天還讓妳去買酒,沒能保護妳免於騷擾,進到妳家裡騙吃騙喝。這樣的男人分數應該低到破表了吧。」

  「不,我覺得你很有魅力。但這不是喜好的問題,而是因為我被悔婚過,也覺得魔導具師的工作比較有趣……」

  妲莉亞回想至今發生的事,說出一件她經常在想的事。

  「我已經提不起勁談戀愛了。」

  「我也覺得戀愛很麻煩,沒那個興趣。」

  兩人說完都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他們望著對方的臉默默苦笑,這對望一點都不浪漫。

  不過這樣一來,妲莉亞終於能明確說出自己的願望。

  「我們可以成為聊魔導具和魔劍的朋友嗎?」

  「好,我很樂意……!」

  沃爾弗露出至今最燦爛的笑容,她為此開了瓶新的白酒和他乾杯。

  接著他們又乾了一杯讚頌魔劍和魔導具,力量大到雙方杯子都撞出裂痕。

  沃爾弗不停道歉,說他下次來的時候會買新的酒杯過來。

  兩人隔著桌子對坐,將紅與白酒注入各自的新酒杯中。

  「我終於交到可以正常聊天的女性朋友了……」

  沃爾弗慵懶地靠在對面的沙發上。和剛才不同,完全放鬆了肩膀的力氣。

  妲莉亞心想自己可能也差不多,拿起酒杯。

  「聽你這麼說,感覺好像沒什麼朋友。」

  「對,妳猜得沒錯。」

  「我是在開玩笑,你不否認的話我會很慌……貴族都是這樣嗎?」

  「不,像我的話是有交過朋友,但是常因為女性關係導致友情破裂。在學院念書時特別嚴重。」

  「是發生了三角戀嗎?」

  沃爾弗沒回答她的問題,晃了晃手中的白酒。

  爾後閉上美麗的黃金色雙眼,淒冷地笑了。

  「朋友喜歡的女生喜歡我,友情破裂。」

  「學院時期大家都還年輕嘛。」

  「朋友的女朋友說喜歡我,友情破裂。」

  「你朋友好可憐……」

  「朋友剛交往的女友真正的目標是我,友情破裂。」

  「慘到讓人想哭了。」

  「朋友的妹妹已經有未婚夫了還向我告白,我拒絕後,她對朋友說我猛烈追求她,朋友相信她的說詞揍了我一頓,友情破裂。」

  「你到底因為戀愛失去過多少段友誼啊……」

  這樣當然會有創傷。到了這個地步,長得帥已經變成缺點了。

  沃爾弗睜開眼睛,略顯疲憊地繼續說道:

  「我在學院很不快樂,進了軍營輕鬆很多。後來接到各種邀約,從相親到玩玩都有,但我很快就受不了。現在表面上和一位丈夫過世的前公爵夫人交往,就沒什麼人來煩我了。」

  「前公爵夫人……是你的親戚嗎?」

  光聽到前公爵夫人,妲莉亞腦內就想像出妖豔的美女,可能是前世看太多小說了。

  「我母親是騎士,結婚前保護的就是那位夫人。因為母親的關係,她偶爾會讓我在家裡過夜。夫人的丈夫過世後,想當她燕子的男人怎麼掃、怎麼埋都處理不完,她說跟我傳緋聞可以趕走那些人。」(註:日語的「燕」有情夫之意)

  「怎麼掃、怎麼埋都處理不完的燕子……」

  她無法想像那是男性追求者,腦中只浮現鳥類燕子占滿整座庭院,沃爾弗用掃把掃燕子的畫面。

  說不定是酒精意外起了作用。

  「以前還有些笨蛋想找夫人,拿著花束非法侵入庭院。聽說那位公爵趕人不手軟,說不定真的把一些纏人的傢伙埋起來了。」

  「拜託你告訴我這只是在開玩笑!為了我內心的平靜,快這麼說!」

  沃爾弗並沒有就此做出回應。

  他笑著開了瓶新的酒,為妲莉亞的杯子斟滿紅酒。

  「公爵家好可怕……但那位夫人不算你的女性朋友嗎?而且她現在單身,你們就算談戀愛也不成問題。」

  「稱不上朋友,畢竟對方是長輩……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她很像我的阿姨,又像教我貴族規矩的老師,年紀也和我母親一樣。另外先不論戀愛,若有其他方面的需求,我會去娼館啦。」

  「可以對女生說這種話嗎?而且你還長這樣。」

  她反而覺得沃爾弗去做這一行應該比較賺,短時間內就能賺到一大筆錢。

  「妲莉亞,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知道妳在想什麼。」

  沃爾弗陰沉地盯著她。

  她發現自己的想法被看穿,連忙換了個話題。

  「我覺得你當初應該在學院找個清純的大小姐當老婆。」

  「……我曾在學院的茶會上,被這樣的『大小姐』下藥過。」

  「在學院的茶會上?」

  「對。不知道對方是想當場把我扒光,還是已經從家裡叫來馬車。還好有朋友來找我,將我扛了出去,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哇!」

  「我後來被朋友罵了。我和家人沒什麼交流,所以不知道貴族子弟其實早該接受相關訓練。那位朋友也是貴族,他陪我討論這件事,讓我喝了很多東西增加身體耐力,還陪我去買魔導具……我真的很感謝他,可惜他那有未婚夫的妹妹向我告白後,他揍了我一頓,我們就絕交了。」

  「你真的很辛苦耶……」

  這樣當然會不信任女性,不,應該說不信任人類才對。

  而且,儘管他有伯爵家的血緣,但似乎不被算在家族成員內,沒人能商量的時候一定很煎熬。

  「我進了討伐部隊後才交到幾位聊得來的朋友。老實說,我的人際關係還滿差的。我是個害怕女性的膽小鬼,除了打倒魔物什麼都不會。如果沒遇到扮成『達利先生』的妳,可能也沒辦法像這樣和人聊天。」

  沃爾弗雖然自嘲著,雙手卻用力交握,讓人看了很不捨。

  「妳聽我老實說完這些事後,會不會不想和我當朋友?」

  「不會,我一點都沒有這種想法。」

  妲莉亞堅定地搖頭否認。

  沃爾弗到底做錯了什麼呢?

  即使女性因為他長得帥而主動靠近,他也不必為此負責。更何況因此苦惱受害的也都是他自己。

  「真要說起來,我的戀愛和婚約經驗也很差。」

  「那個為『真愛』悔婚的人?」

  最近她身邊的人都不用名字,改用形容詞代稱托比亞斯。

  不過這樣總比一直聽到他的名字好。

  「對,因為我父親過世的關係,我們訂婚兩年還沒結婚。結果結婚前一天去新家,發現他的新未婚妻已在那裡出入,我櫃子裡也放著她的衣服。他後來還要我交出婚約手環,說要送給新未婚妻。」

  「我覺得妳可以毫不客氣地揍那個男人,不,妳應該助跑後衝上去爆打他一頓。」

  青年肯定地說,黃金色的眼睛認真無比。

  「不過我也沒有氣到想揍他……說到底,我們相處了兩年,我仍沒有愛上那個未婚夫。學院時期我也和戀愛無緣,不懂那是什麼感覺。實際上比起訂婚時,現在一個人做魔導具還比較快樂,說不定我就是缺少了這部分。解除婚約也讓我發現自己其實不適合談戀愛……」

  「原來是這樣……」

  看來沃爾弗明白她在說什麼。

  至今的事連她自己都很難消化,沒想到竟能順利向人說明。這可能也是酒精的功勞。

  「妳在學院時都在研究魔導具嗎?」

  「對,我學院時期不是在念書,就是在魔導具研究室。回家後做點家事,協助父親製作魔導具或進行自己的魔導具研究。」

  「感覺很忙耶。」

  「不過偶爾放假時,也會和兒時玩伴或朋友一起吃飯、逛街,去彼此家中過夜。」

  「能像那樣享受假日真好……」

  外貌、家世、職業都不錯的沃爾弗竟羨慕起沒什麼青春生活的妲莉亞,真令人同情。

  「我和隊上第一個交到的朋友出去玩時,好像還被當成搭訕的誘餌……」

  「和那種朋友就不必來往了吧。」

  「那傢伙個性不壞。他說女人是男人活下去的動力,現在傾全力奉養他的交往對象。」

  「這樣可以促進王都的經濟呢。」

  妲莉亞這麼說完,沃爾弗忽然瞇起眼睛,單手遮眼喝了一大口酒。

  仔細一看,他面對著打開的窗戶,可能是看見玻璃上的倒影才會這麼做。

  「……沃爾弗,你這麼討厭自己的臉嗎?」

  那動作看起來就像在掩飾傷口般,妲莉亞忍不住問道。

  「對,非常討厭。」

  他以美麗的笑容回答,看起來卻像在生氣。

  接著他一口氣喝光手中的酒,臉上的表情隨即消失。

  「小時候家人認為我的眼睛有『魅惑能力』,便帶我去神殿治療,神官卻說這不是魅惑能力。問他為什麼我的眼睛長這樣,他說『這一定是神的祝福,金色眼睛容易招來他人的好感』。但我覺得招來的不是好感,是慾望才對。」

  他面無表情,看起來卻像在哭泣。

  這麼聽來,如同詛咒般侵蝕著他的正是那雙美麗的黃金色眼睛。

  「如果可以隱藏雙眼,不被別人看見,你想這麼做嗎?」

  「對,我想這麼做……這好像魔女會說的話。」

  青年眼中略帶困惑地望著妲莉亞。

  「我不是魔女,而是魔導具師。我說不定……能用魔導具幫你實現願望。你可以帶著酒,跟我到一樓的工作間嗎?」

  兩人拿起酒瓶和杯子,走到樓下的工作間。

      ◆ ◆ ◆ ◆ ◆ ◆

  妲莉亞拿出去年初父親訂購,卻一次也沒用過的銀框作業用眼鏡。

  她讓沃爾弗試戴了一下,大小剛剛好。

  「妲莉亞,眼鏡我已經有了,但效果……」

  「沃爾弗,你試過有色鏡片嗎?」

  「不,我沒有。」

  她想做一副有顏色的眼鏡。

  這在王都雖然少見,但也不是完全沒有。

  家裡有各式各樣的玻璃板,她挑了淺藍灰色的薄板。

  「我幫你換成有色鏡片。多了顏色遮住眼睛,感覺會很不一樣。另外……」

  妲莉亞從架上拿出五公分的方形銀色魔封盒。

  裡頭裝著父親想裝在妲莉亞房間窗戶上卻失敗而變成粉末的妖精結晶。

  「我還想試試這個妖精結晶。」

  「妖精結晶?」

  沃爾弗盯著那個銀色的小魔封盒,疑惑地歪頭。

  「和今天在『銀枝』看到的那盞燈一樣。妖精結晶是妖精隱身用的魔力固化而成,具有阻礙認知的力量。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我想用這個在鏡片上進行魔法賦予。不過失敗的機率很高,如果失敗了,就只會是一副顏色較深的眼鏡。」

  「感覺好像很麻煩妳……」

  「請將這當作一場實驗。萬一失敗了,我先向你道歉。」

  實際上這也是父親失敗後剩下的粉末。

  和窗戶相比,這次魔法賦予的面積小得多,理論上可以成功,但成功和失敗的機率應該各占一半,不,是四成對六成。

  「我可以在旁邊看妳工作嗎?」

  「可以,請自便,喝酒也沒關係。單邊鏡片的作業時間只要幾分鐘,但我工作中不能說話。如果魔法賦予太花時間,你就先回家吧,不好意思。」

  妲莉亞披上工作穿的綠袍,坐在椅子上。

  沃爾弗則隔著工作桌,坐在她斜對面。

  妲莉亞首先參考已經拆下的鏡片,用魔力讓藍灰色玻璃薄板變形。改變完鏡片形狀後,將兩枚鏡片放在工作盤上。

  她輕輕打開銀色的魔封盒,七彩的妖精結晶粉閃爍著光,彷彿每個顆粒都活著似的。

  她在水晶燒杯中加入妖精結晶粉,從上方緩緩倒入藍色藥液,用右手食指注入魔力,左手拿著玻璃棒攪拌。

  她將攪拌好的液體倒了一半在單邊鏡片上,繼續用指尖注入魔力。

  爾後,她明明沒碰液體,液體卻微幅波動起來。

  妲莉亞以食指指向液體,藉由魔力讓妖精結晶上無數道光芒往同一個方向集中。她得讓光集中在同一面,如果兩面都有阻礙認知效果,就不能拿來當眼鏡了。

  妖精結晶卻像愛好自由的妖精一樣,出其不意地閃爍著不規則的光芒。

  她宛如被小孩玩弄般,控制不了那些光。但她仍拚命注入魔力。

  一會兒後,液體像是認輸般逐漸往中央集中。

  那流動方式有如閃閃發亮的七彩史萊姆。

  魔導具的魔法賦予有幾種方式。

  最常見的是將強大魔力一口氣賦予在對象物體上。

  這樣可以在短時間內,讓強大魔力遍布整個物體。擁有強大屬性魔法的人也常像這樣將魔力灌注在魔石裡。

  不過在此情況下,魔力有可能破壞魔導具,所以無法用在精密工作上。

  第二常見的是先決定魔力量,再進行賦予。

  魔導具師會先弄清楚魔導具所需的魔力,並確認自己的魔力可以製作多少魔導具,再將定量的魔力注入其中。不會浪費魔力,適合大量生產,所以多數魔導具都用這種方式製作。

  托比亞斯比妲莉亞更擅長這種方式,讓她有些不甘。

  最後一種是在注入魔力之際,配合魔導具與素材的變化調整,以達到想要的魔法賦予。

  這種方式是以較少的魔力進行長時間的賦予,需要耐心和觀察素材的眼力。

  妲莉亞擅長且正在做的就是這種賦予。

  父親教過她,進行魔法賦予時要和素材對話。

  她得不停變換部位和角度,將穩定的魔力送到素材需要的地方。

  當她用指尖朝亮點注入魔力,另一側也亮起,就像是在說「我也要」一樣。此起彼落的亮光讓她看昏了頭。

  等妲莉亞回過神來,才發現七彩光芒中浮現一道半透明的妖精輪廓。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素材的幻影。

  她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魔導具師在少數情況下,能在製作魔導具時和魔導具或素材互相理解」。

  當時她還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或許父親指的就是這種狀況。

  『妳想要什麼?』

  儘管看不見長相,妖精銀鈴般的聲音仍在腦中響起。妲莉亞連忙回答:

  『我希望讓他的眼睛變得不那麼顯眼。』

  『為什麼許願的是妳?為什麼那麼漂亮,還要遮起來?』

  妖精好奇的一問使妲莉亞開始思考。

  基於同情而想讓他變得不顯眼,或許是一種傲慢。

  那麼,她真正的願望是什麼?

  她希望讓他遠離帶有欲望或惡意、會傷害他的視線。

  她希望沃爾弗展露笑容,不希望他受傷。

  『請幫我保護他遠離人們的目光,讓他重拾笑容。我不希望他受傷。』

  聽她這麼說完,妖精開心地笑了起來,拍動翅膀。

  『把我送到彩虹那邊,我就幫妳保護他!』

  『彩虹?我該怎麼做?』

  妖精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但她腦中流入了妖精「死亡」的畫面。

  儘管逃離了犬系魔物的魔爪,小小的身軀仍用盡力氣,掉落地面。妖精想往面前那道彩虹的另一頭飛去,無奈她的翅膀和身體都千瘡百孔,飛不起來。

  妲莉亞知道這是幻覺,仍忍不住伸出手。

  「唔!」

  她感覺得出體內的魔力正透過伸出的右手咻地被吸出去。

  妲莉亞忍著湧上喉頭的噁心感和不適感,咬緊牙關撐住。

  太陽穴一下子冒出汗水,匯聚至下巴,啪嗒滴落。

  「妲莉亞!還是先休息……」

  「安靜!」

  她簡短回應沃爾弗,繼續將魔力注入鏡片。

  不知不覺間,妖精已從她眼前消失。

  史萊姆般的黏液吞噬彩虹粉末後在鏡片中央顫動,變成完整的球體。

  鏡片可能要裂開了──當她慌張地這麼想時,忽然感覺到父親站在自己身後。她明知父親不可能出現,還是想回過頭去。

  她拋開猶豫,專注盯著鏡片。

  父親那張笑起來很多皺紋的臉彷彿清晰地浮現在鏡片上。

  黏液中心冒出一道道恰似花瓣的光芒。

  一朵有如七彩大麗菊的花兒在鏡片上絢麗綻放。

  花兒盛開那瞬間光彩奪目,她忍不住閉上眼睛。

  而後睜開眼睛時,手上只剩下鏡片。

  她用魔力觸碰鏡片,確定無法再注入魔力後,立刻拿起另一枚鏡片。

  沃爾弗在桌子另一頭擔心地望著她,但她沒看見。

  妲莉亞得趁注意力集中時嘗試重現剛才那場賦予,否則她可能沒辦法再做第二次。都做到這一步了,她不希望以失敗告終。

  剛才的妖精未在第二枚的製作過程中現身。

  不過這次也不簡單。

  這次的黏液黏度較低,在鏡片上滑動。

  她懷著同樣的願望拚命注入魔力,那種魔力被吸出的感覺又回來了。還好這次她已有心理準備,感覺比之前好很多。

  黏液最後集中至中央,開出第二朵美麗的七彩花朵後消失。

  這下終於製作完兩枚鏡片。她將鏡片組裝進鏡架中,鎖上螺絲。

  她拿噴霧器噴了些水在鏡片上,再用布細心擦乾,才將眼鏡遞給沃爾弗。

  「沃爾弗,你戴戴看。」

  青年接過眼鏡戴了起來,環顧四周。

  眼前變得有點藍,但應該不至於影響視線。

  「嗯,看得很清楚,也不會刺眼。」

  「那請你看一下旁邊的鏡子。我用妖精結晶賦予了阻礙認知效果,應該會有些不同。」

  「……這是……?」

  鏡子另一頭出現一名戴著藍灰色眼鏡的綠眼青年。

  那仍是沃爾弗的眼睛,但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感覺更加溫和、溫柔而沉穩,在街上隨處可見這樣的眼睛。

  他接著將臉側向一邊,越發驚奇。即使從側面看來,他的眼睛仍是綠色而非金色。

  而且和鏡中那雙眼睛一樣,顯得溫柔而沉穩。

  他維持著原本的五官,卻像換了個人似的,變得不那麼顯眼。

  「抱歉,鏡片中混入了我父親的形象。」

  她沒想到自己會在魔法賦予中想起父親。

  不過,卡洛那雙有些下垂而溫柔的眼睛意外地發揮了效果。

  不知道將他的形象用在這種地方,會讓他高興還是難過,總之妲莉亞決定帶著酒到他墓前,希望他能諒解。

  「請將瀏海放下來。」

  「好、好的。」

  眼前的青年還在發愣,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但他仍順從地放下瀏海,盯著鏡中的自己。

  「這樣比較不顯眼,但認識你的人應該還認得出你。少了眼睛給人的強烈印象,走在街上就不用戴兜帽了吧?」

  儘管英俊的五官多了兩層遮蔽,依舊藏不住美麗的黑髮、臉部輪廓和高挑身材。不過這部分還是先別跟他說好了。

  「……對,不用戴兜帽了。」

  沃爾弗一隻手摀著嘴,另一隻手抱著自己。

  他肩膀顫抖,不知在笑還是在哭,但眼中沒有淚水,可能還處在混亂狀態──妲莉亞擔心地在旁等待。

  「……謝謝妳。」

  他深深低下頭,維持同樣姿勢繼續說道:

  「請妳以正常價格將這副眼鏡賣給我,多少錢都無所謂。」

  「不行,這是試作品,你下次再用買的吧。快把頭抬起來!」

  「即使是試作品,也是為我而做的魔導具,請讓我付錢吧。」

  「不行,這次用的是以前剩下的粉!」

  「如果再做一副新的,要花多少錢?」

  沃爾弗終於抬頭,妲莉亞連忙告訴他:

  「這個嘛……原本的眼鏡加上鏡片和加工費,大概是三枚大銀幣。至於妖精結晶……不好意思,一匙大概要三枚金幣,這樣能做兩副眼鏡。不過妖精結晶相當難取得,可能要找找看……」

  「我知道了,我就付妳三枚金幣加三枚大銀幣作為這副眼鏡的錢。」

  「不可以,這真的是試作品。不過眼鏡很容易壞,你還想再要一副嗎?」

  「有的話當然很好。但做一副那麼困難,我不希望妳再勉強自己。」

  那雙綠眸擔心地望著她,讓她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明知他是沃爾弗,她還是會想起父親,心情很微妙。

  正因想起父親,她向面前的友人堅定地表示:

  「你錯了,沃爾弗。魔導具師的工作就是製作魔導具,同樣的東西會一次做得比一次更好、更輕鬆。」

  老實說,這次的魔法賦予是她至今遇過前三難的。

  但那又怎麼樣?

  能做出保護朋友的物品對魔導具師而言求之不得。要做兩副、三副都沒問題。

  「沃爾弗,討伐魔物不也是這樣嗎?第一次討伐不太順利,但第二次遇到同樣的魔物,就知道牠的弱點了吧?」

  她不知道該拿什麼比喻,總之舉了工作的例子。

  「是這樣沒錯,但妳那麼辛苦……」

  「我就算失敗也只是昏倒而已,不會像討伐魔物那樣失去性命。真的不用擔心我。」

  妲莉亞現在幾乎是用盡魔力,膝蓋不停發抖。但她故作精神地站起身,以免對方發現。

  「我成功了,來乾杯吧!」

  「好。」

  沃爾弗將紅酒倒進兩個酒杯中,他們乾了不知今天的第幾次杯。

  對乾渴的喉嚨而言,微甜的紅酒簡直是人間美味。她忍不住一口氣喝光。

  「啊!忘了問你……這副眼鏡可以帶進王城和軍營嗎?」

  妲莉亞不禁提高音量問道。

  她現在才想到帶這個進去有些不妥,這可能會讓他在王城裡恣意變裝。

  「沒問題。將魔導具帶進王城時需要鑑定和登錄,這眼鏡應該帶得進去,只要在王城內摘掉就好,畢竟每次進出城門都要確認身分。而且很多高階貴族出城時都會變裝,有些人受了魔物的詛咒,必須戴著阻礙認知的手環用以遮掩痕跡。」

  「這種事讓我知道沒問題嗎?」

  見她擔心地詢問,那張結合了沃爾弗與她父親的面容顯露疑惑。

  「魔物的詛咒不只王城裡有,冒險者也常得到。妳沒聽說過嗎?」

  「對,我第一次聽說。可以請教詛咒有哪些形式嗎?」

  「比方說斬斷魔物的那隻手長出鱗片,或者身體某部分留下類似燙傷的魔力痕跡。有的能在神殿治好,有的不行。而且解咒很貴,有些人會在存到錢之前戴著阻礙認知的首飾。」

  「我完全沒聽過……」

  那樣的人當然需要阻礙認知的首飾。

  她有些好奇,不知所謂的詛咒是魔物用性命換來的報復,還是某種制約反應。

  「那種手環無法在你臉上形成阻礙認知嗎?」

  「我沒聽過用手環達到眼睛的阻礙認知。眼鏡的話或許會有,但還沒作為魔導具流通到市面上。諜報部可能有吧。」

  「……你別告訴別人是我做的喔。」

  「好,我答應妳。我會說是透過家人弄到的。」

  妲莉亞直直盯著眼前點頭的男人。

  那張臉讓她心底湧起一股焦躁的感覺。

  「不好意思……能請你在塔裡喝酒時摘下眼鏡嗎?」

  「妳還看不習慣嗎?」

  「不……可能因為想起父親,我現在很想阻止你別喝太多酒。」

  「我知道了,我在塔裡不戴眼鏡。」

  他摘掉眼鏡後,和她乾了今天不知是第杯的酒。

  沒有遮蔽的黃金色眼睛帶著欣喜,直勾勾地凝望著妲莉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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