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伐魔物的騎士

    ◆討伐魔物的騎士

  隔天早上,妲莉亞前往王都外的森林進行採集。

  說是採集,其實也只是在幹道附近收集砂石而已,她並不期待能找到什麼特別的東西。

  若留在綠塔,想到托比亞斯隨時可能過來她就心神不寧,認識的人來問她悔婚的事也讓她覺得很煩。

  森林裡不太會遇到人,她打算用一天的時間來轉換心情。

  她駕著馬車出行,因為只有一個人,她多花了點錢租了一台有金屬門的堅固箱型馬車,由訓練有素的八腳馬拉動。租金雖然貴了些,但行駛中若遇到小型魔物或盜賊襲擊,這匹八腳馬能夠一擊踹倒對方。

  另外,車夫台後方有一道門,妲莉亞可以從那裡躲進車廂中,只要吹響車內的哨子,就算無人駕駛,八腳馬也會自己將車子拉回王都,可說是極為可靠的護衛。

  妲莉亞去車鋪預約時正好有人取消,她便毫不猶豫租了這台車。

  藍天下鳥鳴四起,樹木在微風吹拂下緩緩搖動。

  通往森林的道路雖然有些不平,但寬度和狀態都還不錯。

  重點是,好的馬車坐起來很舒服。

  妲莉亞剛開始駕駛八腳馬時還有點緊張,幸好過程中一點事都沒有。

  反而還舒適到令人覺得八腳馬很體貼。

  從王都近郊到她要去的那座森林,一路上幾乎不會出現魔物。

  但她還是遵照父親的教誨,將對抗魔物的投石魔石放在外套口袋,也穿戴了防身用的裝備。就算有人類盜賊出現,她也能應對。

  妲莉亞確認過周圍沒人,從袋子裡拿出一瓶白酒就口飲下。

  喝了幾口後,她深深嘆了口氣。這樣喝酒很沒教養,但她一直很想試試看。

  這幾天累積下來的壓力意外地沉重。

  她有種終於能夠深呼吸的感覺。

  這條路的前方有一片寬闊的河濱地帶。她想在那裡撿完石頭後,提早吃午餐並欣賞河景──才這麼想時,路旁的森林忽然有一群鳥尖聲鳴叫,飛了起來。

  八腳馬發出嘶聲停下腳步,舉起最前方的右腳窺探著森林。這似乎是牠警戒的姿勢。

  右前方的茂密樹叢中傳來沙沙聲,聽起來不像小動物發出的聲音。

  應該是大型動物,甚至是魔物。

  妲莉亞緊握住對抗魔物的投石魔石。

  「……找到路、了……」

  有個人啞著聲從樹叢中走出,但他從頭到腳都沾滿鮮血。

  「呃,你還好嗎?」

  「……可、可以……給我水、嗎……?」

  男人四肢跪地這麼說道。他的聲音沙啞,口齒不清。

  妲莉亞連忙從馬車上拿出皮製水袋。

  「快喝!」

  他微微低頭接過水袋,彷彿連喘氣的時間都覺得可惜,一口氣喝光袋子裡的水。

  「……我活過來了……謝謝……」

  他說完當場倒地。

  那身盔甲只剩護胸是完整的,肩膀和背部的部分已被扯爛。他的衣服也破破爛爛的,左肩至上臂有許多凹陷的傷口,渾身都是血跡。

  「還好嗎?」

  「沒事……這些幾乎都是魔物的血……我和隊友走散……從山裡、跑了兩天、才到這兒……」

  男人勉強伸手,指向一座白雪覆頂的山。竟然從那座山活著走到這裡,令人讚嘆。

  他說和隊友走散了,可能是個冒險者。

  「你等我一下。」

  妲莉亞回到馬車上,從行李中拿出回復藥水,整瓶倒進木杯中。

  「請喝。」

  「謝謝……」

  男人接過木杯喝了一口,驚訝地睜大眼睛。

  「這是回復藥水嗎……!」

  「是的,已經開封了,請你把它喝完。」

  藥水一旦開封就無法保存。

  妲莉亞猜到男人可能不好意思喝她的藥水,便將藥水倒進杯子,看來這麼做是對的。

  回復藥水一瓶要五枚大銀幣,就妲莉亞的感覺而言大約是五萬日圓。

  這藥水雖然有點貴,但能有效治癒傷口。再怎麼說還是性命要緊。

  「抱歉……回到王都我會付錢的。」

  男人低頭道謝,將剩下的藥水喝完後,深呼吸了幾次。

  他上臂的傷就像時光倒流一樣逐漸痊癒,真是不可思議。

  「謝謝,我舒服多了。」

  男人的聲音變得比較有精神,但臉上仍沾滿血跡,看不出臉色有無好轉。

  「抱歉這麼晚才自我介紹,我叫沃爾弗雷德,隸屬於騎士團的魔物討伐部隊。我是低階貴族的么子,請別客氣,叫我沃爾弗就好。」

  男人是本國魔物討伐部隊的騎士。

  這個世界到處都有魔物。

  魔物通常由冒險者獵殺,透過冒險者公會將皮肉、骨頭賣到市場上。

  不過,當魔物入侵人類活動範圍造成危害,或是魔物數量過多、強大魔物出沒時,國家的魔物討伐部隊就會出動。

  大量或大型魔物所造成的威脅對這世界的人來說和天災沒兩樣。

  魔物討伐部隊的成員得和這些魔物戰鬥,因此各個實力堅強。

  「我是市民達利,從事很多工作。」

  妲莉亞刻意將自己的名字改得男性化一些。

  她今天穿著父親的寬鬆外套,頭戴可以遮住全部頭髮的黑色帽子,還戴著黑框眼鏡,以及能將聲音變低的頸環,並用絲巾圍住喉頭。

  女人獨自走在森林可能會被人纏上,這麼做是以防萬一。

  貴族男性通常會避免和單身女性單獨乘坐馬車,她決定不說自己是女性。

  當務之急是將眼前這名騎士盡快用馬車載回王都。

  「達利先生,真不好意思,如果您要去王都,能不能載我一程?一回到城裡我就會付錢給您。」

  「當然,請上車吧。」

  「感謝您的幫忙。」

  沃爾弗眨了眨亮茶色的眼睛,又用手搓揉。仔細一看,他眼白的部分布滿了血絲。

  「眼睛會痛嗎?」

  「魔物的血滲進眼睛裡,有點不舒服……」

  喝了藥水還沒治好,代表他的眼睛不是受傷,而是中毒或得了眼疾。又或者是他臉上的血再度流進眼睛裡。

  「有些魔物的血可能導致失明,還是早點清洗乾淨比較好。」

  「去神殿醫治要花十二枚金幣……我不想花那個錢。」

  這世界雖然有醫生,但若受重傷,一般都會到神殿給神官治療。

  接受治療需要付費,傷得越重費用越高,值得慶幸的是大部分的外傷都能治癒。

  「附近有條河,要不要去那邊洗一下?」

  「麻煩您了。」

  沃爾弗站起身,妲莉亞才發現他個子很高。可能因為身高接近一九○的關係,他的身材看起來相當瘦長。

  「抱歉讓你坐車夫台,請坐我隔壁。」

  妲莉亞讓出車夫台一半的位子。

  「不,這樣會弄髒馬車,我用走的就好。」

  「這下面鋪了防水布,不會弄髒。」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沃爾弗靠著邊緣坐下,以免碰到妲莉亞的衣服。但她還是很快就聞到強烈的血腥味及些許的腐臭味。

  他還是該早點沖洗全身。要是有帶水魔石來就好了,可惜她今天只用防腐皮袋裝了點飲用水帶在身上。

  「這個防水布很方便呢。」

  「你也這麼覺得嗎?」

  沃爾弗可能只是想閒聊而隨口說了句話,妲莉亞聽了卻很開心。

  防水布是妲莉亞在學院念書時開發出的魔導具。

  這世界沒有塑膠材料。妲莉亞為了幫父親做雨衣,所以想找防水的布料,多方嘗試後便開發出這款防水布。

  她將藍史萊姆磨成粉末後和藥品混合,塗在布料其中一面,然後再施予附著魔法,如此製作而成。

  因此她有段時間在屋頂和院子曬著各種史萊姆,地上也堆滿裝有粉末的瓶子。

  防水布急速普及時,還曾引發冒險者濫捕藍史萊姆的風潮。

  藍史萊姆若有自我意識,應該會很恨妲莉亞吧。

  「我剛進騎士團時,野營帳篷和雨用斗篷都要塗一層蠟。塗蠟是新人的工作,相當累人。要是有地方漏塗,水就會滲進內側……為了將蠟塗好塗滿,布料也得選用比較厚的那種,很難搬運。後來全面改用防水布,不但變輕,也省去很多麻煩。」

  「這樣啊,真的很方便呢。」

  「雨衣也很棒。啊,雨衣是用防水布做的那種有袖子的斗篷。改穿雨衣後,部隊裡長痱子的人也變少了。之前我們連夏天下雨時都要穿皮製斗篷……」

  「會長痱子啊?」

  防水布雖是妲莉亞發明的,但她並沒有想這麼多。

  「對,我們穿著盔甲不能抓癢,野營地又不太能洗澡。一旦癢起來不用說行進中,就連戰鬥時都無法專注,是個不容小覷的問題。」

  妲莉亞沒想到有這麼迫切的問題。

  聽過實際使用者的心聲後,她便知道哪些地方需要改善了。她想在維持防水功能的前提下,開發出更透氣的布料,也希望讓布料變得更輕。

  「如果能讓防水布更輕、更透氣,就更方便了。」

  「如果有就好了。可是還要考慮到耐久性,應該很難吧。」

  還要維持耐久性?這下要做很多實驗,也要試試新的素材──妲莉亞不禁陷入沉思,這時沃爾弗再度開口。

  「不好意思,一直聊我們隊上的事。達利先生是來這一帶採集的嗎?」

  「對,我來這裡走走逛逛。」

  「真抱歉,打擾你工作了。」

  「不會,我今天只是來看看而已。」

  兩人互相說了陣客氣話後,河濱映入眼簾。

  這裡本來就規劃為行進間的休憩場所,因此既平坦又寬闊。

  他們將馬車停在平坦處,一同下了車。

  沃爾弗走向河川淺灘,立刻清洗眼睛和臉部。然而乾掉的血似乎很難洗淨,他不斷往臉上和頭上潑水洗了一陣子後,終於抬起頭來。

  妲莉亞將手中的毛巾遞給他。

  「請用毛巾。」

  「謝謝。」

  他將臉擦乾後轉向妲莉亞。

  妲莉亞看著他的臉啞然失聲。

  方才滿是血跡和灰塵的髒亂短髮,原來是亮麗的黑檀色。

  他有著毫無暗沉的白皙肌膚、端正至極的五官、高挺的鼻梁,以及形狀漂亮的薄唇。

  長長的睫毛下有著藝術品般細長的眼睛,眼眸彷彿濃烈威士忌映著陽光,呈現閃亮的黃金色,中央則是黑夜般的漆黑瞳孔。

  他可說是妲莉亞前世今生排列下來,數一數二的美青年。

  妲莉亞不會想跟他交往,但畫成肖像畫裝飾起來應該不錯。

  「動物可能會被血腥味吸引過來,我去洗個澡,順便洗一下衣服。」

  沃爾弗說完後邊脫著盔甲,走向河中央。

  啪搭啪搭的水聲傳來,妲莉亞趕緊背過身去。

      ◆ ◆ ◆ ◆ ◆ ◆

  妲莉亞走向馬車,為八腳馬準備水和紫葡萄。

  蔬菜和肉類八腳馬都吃。妲莉亞聽說牠中午只要喝水就好,但若給牠吃些點心,牠工作會更起勁。

  妲莉亞詢問車鋪要給八腳馬什麼點心,得到的答覆是「這孩子特別喜歡紫葡萄」,她便在店裡多買了一些。

  一拿出紫葡萄,八腳馬立刻睜大黑色眼睛,一直盯著葡萄看,模樣很是可愛。

  今天牠除了保護妲莉亞外還救了個人,妲莉亞決定將紫葡萄全部給牠。

  見到水和葡萄擺在眼前,八腳馬開心地嘶鳴。

  妲莉亞將行李從馬車卸下,在河濱生起篝火。

  她已事先堆好木材和準備好生火用魔導具,所以沒花太多時間。

  確認過風向後,她在篝火旁布置了自己和沃爾弗的座位,呈斜角而坐。

  接著到對側離篝火稍遠的地方,將兩根木棍刺進地面,拉起繩索。這樣就成了簡單的曬衣架,可以給沃爾弗曬衣服。

  妲莉亞聽著河流聲和鳥鳴聲,開始調理午餐。

  她將帶來的硬圓麵包切片,放上羊奶起司,擺在火堆旁邊。並用樹枝串起可供即食的香腸,放在篝火附近。

  她沒有多餘的容器,只好在四周撿幾片大葉子,將皮袋裡的果乾和堅果用葉子盛裝。

  幸好她多帶了些食物和酒,可以分給沃爾弗。

  她讓自己的份看起來堆得高一些,實際上則將食物盡量分給沃爾弗。

  現在雖是春天,但在野外洗澡還是很冷。考慮到這點,妲莉亞便在紅酒中加入少許蜂蜜,用小鍋子加熱。

  當紅酒開始冒泡時,沃爾弗正好也從河中上岸。

  妲莉亞憑聲音推斷他的動作,頭也不回地說:

  「請將衣服掛在樹枝上,衣服曬乾前請穿那邊的大衣。那是我父親的大衣,對您來說可能有點小就是了。」

  身後傳來一陣衣物摩擦聲,接著穿好黑色大衣的沃爾弗便在篝火邊坐下。

  大衣穿在高挑的他身上稍嫌短了些,但現在是非常時期,希望他多包涵。

  「真抱歉麻煩您這麼多事。」

  「沒什麼。」

  妲莉亞將紅酒倒入杯中,連同麵包、香腸一起遞給沃爾弗。

  「都是些簡單的食物,不介意的話請用。」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妲莉亞知道自己不先開動,這位貴族青年肯定不敢動,便不看沃爾弗逕自吃了起來。

  她咬了口黑麥麵包,上頭的起司濃郁化開,和熱紅酒很搭。羊奶起司味道有些獨特,但和黑麥麵包搭配起來很適合。

  香腸仍串在樹枝上,她拿起樹枝啃咬。爽脆的口感、滿溢的肉汁配上越嚼越香的香料,非常可口,令人不禁想喝口愛爾啤酒。

  妲莉亞吃了一會兒後,偷偷看了沃爾弗一眼,只見他笑容滿面地大快朵頤,還好這些食物合他胃口。

  料理一下子就被清空,他的吃相讓人很是爽快。

  「我好像很久沒覺得一頓飯這麼好吃了……」

  沃爾弗用完餐喘了口氣後,喃喃說道。

  他兩天沒吃東西,當然覺得好吃。

  他們在微風徐徐的河濱聽著河流和篝火的聲音,妲莉亞為沃爾弗倒了第二杯紅酒。

  青年道謝接過後,邊喝邊頻頻眨眼。

  「您的眼睛還好嗎?」

  「已經不痛了,但兩隻眼睛都有點模糊。」

  「回到城裡還是去給醫生看一下比較好。」

  「好,我會的。」

  煙隨著風向改變,妲莉亞看向簡易曬衣架,還好曬衣架沒被燻到,深灰色的衣服隨風微微搖晃。

  風魔法可以加快乾燥速度,可惜妲莉亞並不具備風屬性。

  她正想轉回視線時,注意到地上的破爛盔甲。

  肩膀的部分已全部消失,但護胸部分呈現深紅色,看起來不像被血染的。

  「……沃爾弗先生,您是『赤鎧』嗎?」

  「是的。」

  他大方點頭。

  「赤鎧skarlet armor」是魔物討伐部隊中最有名的職位。

  這種穿戴「赤紅鎧甲」的人是全隊的先鋒,負責率先攻擊魔物。

  醒目的赤鎧往往是魔物的攻擊目標,也常被當作誘餌。就連討伐失利準備撤退時,也容易遭受攻擊。

  因此,赤鎧據說是高風險的魔物討伐部隊中「最容易丟掉性命」的工作。

  「我身手沒那麼強,只是動作較快,擅長轉移魔物的注意力而已。」

  「是嗎……」

  他靜靜地微笑,神情中沒有一絲悲壯感。但妲莉亞聽完還是說不出話來。

  她突然想起父親死的那天。

  去年比現在更綠意盎然的時期,他們一起吃過午餐後,父親獨自前往商業公會。當她聽說父親昏倒而連忙趕到時,父親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早上父親說話時還很有精神,妲莉亞完全沒想到會和他天人永隔。

  她怎麼會在這時候想起這件事?

  苦澀的回憶使妲莉亞垂下眼眸,盯著杯子裡的紅酒。

  「……這件黑色大衣令我想到去年春天的某種風潮。」

  「……風潮?」

  聽見沃爾弗喃喃低語,妲莉亞機械性地回話後,含了一口紅酒。

  「對,要是我忘記裡面沒穿,回到城裡不小心在女性面前脫下大衣,路人應該會當我是變態,叫衛兵過來吧。」

  「噗!」

  妲莉亞口中的紅酒噴了出來。

  順帶一提,這世界也流傳著「每到春天變態就會變多」的說法。

  「別在人家喝東西的時候說這種話好嗎……!」

  她忍不住提高音量。

  「抱歉,我只是突然想到……」

  眼前的青年發出豪爽的笑聲。

  這一笑,完全摧毀了沃爾弗原本的騎士與貴族形象。

  「謝謝你為赤鎧擔心,但這份工作並沒有傳聞中危險。你看起來太悲傷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抱歉說了這種蠢話。」

  「不會,我才覺得抱歉……」

  「這才是我平常說話的口吻,我可以這樣跟你說話嗎?然後我也希望你用輕鬆的口吻跟我聊天。」

  「……好。」

  妲莉亞刻意用粗魯的口氣回他。

  看來他是為了逗妲莉亞開心,才講了那個無聊的笑話。

  「達利先生,你喜歡魔導具嗎?」

  「很喜歡,我的工作也和魔導具有關。」

  突然被這麼一問,妲莉亞毫不做作地回答,沃爾弗聽了似乎很高興。

  那雙美麗的黃金色眼睛閃閃發亮,回望著妲莉亞。

  「那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民間的魔導具中有劍嗎?我至今還沒看過。」

  「劍應該沒有,但有魔法賦予的菜刀。劍一般由鐵匠打造,若有魔法賦予也是由魔導師或鍊金術師來進行吧。」

  就妲莉亞所知,這世界的魔導具製造者大致可分成三種。

  第一種是魔導師。

  他們在妲莉亞眼中就像魔法師,是一群擅長攻擊、回復等外部魔法的人。

  擅長攻擊魔法的人通常會加入國家魔導部隊或成為冒險者;而擅長治癒魔法的人,則可選擇成為神官、騎士或冒險者。

  其中有些人也會製作魔導具,以魔導具師自居。

  第二種是鍊金術師。

  鍊金術師善於利用創造魔法變出各種東西,例如回復藥水、貴金屬、魔像等等。

  其中擅長賦予魔法的人很多,有些也會兼任魔導具師。

  第三種是魔導具師。

  其工作是利用素材和技術製作魔導具,有時也會用到魔法賦予。魔導具師大多不會使用攻擊與回復魔法,或者說魔力不多的人占多數。

  遺憾的是,魔導具師的地位往往不如魔導師和鍊金術師。

  除了這三種人之外,也有人會基於學術需要或興趣製作魔導具。做魔導具在這世界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賦予在菜刀上的魔法有哪些?」

  「最常見的是防鏽和免磨,大概就這兩種。」

  「防鏽和免磨啊,賦予在劍上應該會很方便。」

  「你用的劍有什麼賦予?」

  「部隊的劍大多會進行硬度強化,但我的劍還是斷了。」

  「咦,對耶,你有帶劍嗎?」

  妲莉亞擔心他的劍掉在森林裡。

  「我的劍刺進飛龍身上後從根部斷裂,所以我就扔掉了。」

  「你們這次討伐的是飛龍?」

  飛龍wyvern是種很難對付的魔物,擁有強韌的翅膀,腳上還有銳利的爪子。

  妲莉亞想起沃爾弗肩上怵目驚心的傷口,那應該是飛龍的爪痕。

  「對,是紅色的飛龍。我們打倒一隻,又冒出第二隻。牠受傷後用爪子抓著我逃到空中。因為我被牠抓住,魔導師無法用魔法攻擊牠,騎士也沒辦法使用強化弓。我回到城裡可能會被訓一頓,還要寫檢討書……」

  「哇啊……被抓住還能活下來,真幸運……」

  「還好,我從下方用力刺向飛龍,牠就把我放開了。從空中摔落時還比較可怕。所幸我做過身體強化,落地前也有樹木緩衝,我才安然無恙。」

  「聽起來還是很危險……」

  「不,做過身體強化的人不太會受傷,隊上也有擅長治癒魔法的人,出任務時很少有人喪命。」

  妲莉亞明白這句話意味著還是有人喪命。

  「話說回來,達利先生看過『魔劍』嗎?」

  「我在商業公會看過『炎之魔劍』。沒人拔得開,所以我只看過外觀。」

  魔劍是為這世界增添奇幻色彩的物品之一。

  有時精靈、聖靈、英靈會附在武器或防具上,使物品變得比一般更強韌,並且具備特殊能力。

  以前商業公會曾購入炎之魔劍當作商品。

  那把魔劍的劍鞘和劍柄都是紅色的,上頭還有金製的華麗裝飾。可惜沒人拔得開,妲莉亞沒能見到劍身。

  炎之魔劍後來付諸拍賣,起始價格就要一百枚金幣,極為昂貴。經過一番激烈競價後,買到魔劍的是位知名的冒險者。

  「我也好想看看炎之魔劍……」

  「沃爾弗先生經常見到魔劍嗎?」

  「我最常見到的是魔物討伐部隊長的魔劍,那把劍叫『灰手』,刺進物體就會起火,將物體瞬間燒成灰燼。那是血族固定的魔劍,由隊長家代代相傳,在國內還滿有名的。除了隊長,沒人能將劍拔出,而且拔劍時碰觸到還會被燙傷。」

  那把劍聽起來像炎之魔劍的高級版。

  眼前這名青年說不定也被灰手燙傷過。

  「城裡還有兩把有名的無主魔劍,可惜調性不合,沒人拔得開。我進騎士團後也試著拔過,兩把都拔不出來。」

  「是因為魔力的調性嗎?還是需要某種特殊資格?」

  「城裡的魔劍據說需要高尚的靈魂和強大的使命感,兩種我都沒有,當然拔不開。」

  沃爾弗說完呵呵大笑,對此相當乾脆。

  「聽說國外有『會說話的魔劍』,我沒看過就是了。」

  「『會說話的魔劍』感覺對獨自旅行和沒朋友的人來說很方便……」

  「達利先生,你這麼說有點狠吧。」

  「要是能幫忙指路就更方便了。」

  妲莉亞想起前世的語音導航和智慧型手機的地圖,忍不住這麼說。

  「那就不是魔劍,而是『會說話的地圖』了吧?」

  沃爾弗說得沒錯,他或許很適合當發明家。

  妲莉亞好奇地詢問其他種類。

  「有會說話的盾牌和盔甲嗎?」

  「盾牌沒聽說過,說不定有人私下收藏。而盔甲若會說話,不就成了無頭騎士嗎?我才不想穿那種盔甲。」

  「沃爾弗先生,你見過無頭騎士嗎?」

  無頭騎士durahan是奇幻世界特有的魔物。妲莉亞不想撞見這種魔物,但若在安全的地方,她倒想好好觀察一下。不知那是依照什麼原理運作的。

  「我們討伐時在洞窟裡見過,他還警告我們『要命的話就快滾』,聲音很嚇人。還好那次大神官也在,只花五分鐘就把他淨化了。」

  「才五分鐘……感覺有點可憐。他長什麼樣子?盔甲裡是什麼?」

  「是個巨大的黑色盔甲,沒有頭盔,拿著一把長劍。身上的裝備感覺都很高級,然後盔甲裡是空的。神官淨化完後,城裡的魔導師把那身裝備小心翼翼地帶回去,但盔甲和劍裡都沒發現任何機關,魔導師好像很失望。」

  「這樣啊……」

  妲莉亞很懂那名魔導師的心情,他們這種人都想破解機關和結構。

  其動力來源究竟是魂魄,抑或是純粹用魔法做出了非人格的「無頭騎士格」?

  就算只剩盔甲和劍,妲莉亞也想全部拆解開來從頭到尾看一遍,可以的話也想仔細檢查所用的素材。

  「如果我地位夠高,就能讓你見識一下那副盔甲了……」

  見她陷入沉思,青年有些過意不去。

  這是妲莉亞今天第二度失態,她用力搖了搖頭。

  「沒關係,光聽你描述就已經很有趣了,我很感激。這對我工作也有幫助。」

  她這時才回過神來。

  他們光顧著聊天,但若考慮到沃爾弗眼睛的狀況,還是早點給醫生看一看比較好。

  「差不多該走了,從這裡到王都還有一段路。」

  「抱歉,光顧著聊天。」

  「我才覺得抱歉,聊太久了。」

  妲莉亞將篝火完全熄滅後,蓋上一層土。

  接著將地面恢復成原本的狀態後,將行李迅速堆回馬車上。

  沃爾弗的衣服還沒全乾,妲莉亞姑且將衣服掛在馬車上吹風,盔甲則堆在車廂的後方。

  他們坐上車夫台,沃爾弗伸了個大懶腰。他很久沒睡覺了,應該很睏。

  「回到王都要花點時間,你先睡一下吧。到了城牆附近我會叫你,到時候你再把衣服換回來。」

  「沒關係,我沒那麼想睡,可能是藥水的療效。不打擾的話,我能再跟你聊一下嗎?」

  「當然可以。」

  妲莉亞握好韁繩時,忽然想到來時喝的白酒。

  她打開袋子,裡頭的白酒因馬車晃動而起了些泡。她有些後悔,早知道午餐時她就喝這瓶白酒,把紅酒全部讓給沃爾弗。

  「怎麼了?」

  「我忘了還有一瓶喝過的白酒。」

  「可以讓我喝一口嗎?」

  妲莉亞剛才給過沃爾弗水和紅酒,但他已經兩天沒吃沒喝,說不定其實還很渴。

  「抱歉讓你喝我喝過的!你很渴的話全部喝光沒關係。」

  「我才很抱歉一直跟你要東西!其實……我對白酒完全沒有抵抗力。」

  他一臉認真地說完,就著瓶口灌起白酒,妲莉亞見狀不禁笑了出來。

  之後一路上他們都在聊魔導具和魔劍。

  妲莉亞聊到王都市面上專賣平民的魔導具,沃爾弗則聊到王城中的魔劍和魔導具。

  兩人開心地介紹對方不知道的東西,時間一眨眼就過了。

  接近王都大門時,妲莉亞停下馬車,讓沃爾弗在貨台上換衣服。可惜衣服還沒全乾,穿在身上有點冷,妲莉亞便要他繼續穿著大衣。

  結果沃爾弗全程都沒闔眼。

  妲莉亞推斷他基於騎士的本能,即使開心聊著天,仍一直小心注意四周才沒睡著。

  沃爾弗說門的內側有一棟常駐士兵的建築。

  他要先去那裡驗證身分後,再進王城。

  平民的馬車想必不能大搖大擺駛進王城,他們得在這裡道別了。

  馬車在建築物前停下後,突然下起雨來。

  沃爾弗下了車夫台,正想脫掉大衣,妲莉亞連忙阻止他。

  「你衣服還沒乾,要是感冒就不好了,你就繼續穿著吧。這件大衣是砂蜥蜴sand lizard做的,可以擋雨。」

  「那我跟你借一下大衣。今天謝謝你,真的幫了我很多。告訴我你住在哪,我之後過去還錢。」

  「不用了。你幫我們討伐魔物,就當這是平民給你的贊助吧。」

  「至少讓我請你喝杯酒吧。」

  他提出這樣的邀請,可能是想和妲莉亞做朋友吧。

  妲莉亞和他聊得很開心,可以的話也想再找他聊天。

  不過,雖說她有正當理由,裝成男人欺騙對方仍是件失禮的事。

  儘管有點可惜,他們還是該就此打住。

  「哪天你在街上看到我就叫住我吧,這樣我就讓你請客。」

  妲莉亞刻意用開朗的語氣說道。

  王都這麼大,身為貴族騎士的沃爾弗和她這個平民幾乎不可能再相遇。

  「………」

  雨勢越來越大,沃爾弗說了些什麼,但她沒聽見。

  這時後方正好來了一輛馬車。

  「我怕擋到後面的車,先走嘍!」

  雖然對沃爾弗不太好意思,她仍以馬車為由結束對話,駕著八腳馬離去。

  「……下次見,達利!」

  唯有這句呼喚她聽得一清二楚。

  沃爾弗的美麗笑容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腦海。

  她度過了一個充實的假日。

      ◆ ◆ ◆ ◆ ◆ ◆

  王城位於王都北側,被寬廣而高聳的白色石牆環繞。王城沒有金碧輝煌的外觀,而以防禦性和便利性為優先考量,看上去有種走在時代尖端的感覺。

  「沃爾弗!幸好你還活著!」

  「斯卡法洛特大人,您沒事啊!」

  「你應該不是鬼吧!」

  魔物討伐部隊的數十名成員淋著雨等在王城的巨大石門後方。沃爾弗一穿過城門,他們立刻蜂擁而上將他包圍,還有人趁亂踢了他膝蓋後側。

  魔物討伐部隊中有貴族騎士也有平民騎士。

  儘管身分不同,但他們總要執行出生入死的任務,因此全隊都很團結。多數人都不只是做做樣子,而是真的像親人一樣擔心隊友的安危。

  隊員後方還有一些騎士、士兵和女僕,遠遠地看著沃爾弗。

  那些人好像都是來確認他平安無事的樣子。

  「對不起讓大家擔心了!」

  沃爾弗在隊友包圍下,提高音量向周圍的人道歉。

  他被飛龍抓走整整兩天。

  聽說這兩天他隊上的部分成員輪番搜索,幾乎要放棄了。

  他們甚至準備在三天後為他舉辦騎士團的名譽葬禮,沃爾弗聞言只能不斷道歉。

  「沃爾弗,你是怎麼回來的?」

  隊友用力抓著他的肩膀問。

  他喝了達利的藥水,肩上的傷口已經完全消失。

  「我刺了一下飛龍的肚子,從空中墜落。」

  「太魯莽了,別一派輕鬆地說這種事!那隻龍後來呢?」

  「我確定牠死了之後,進行身體強化跑到道路上,被人所救,對方還好心讓我喝了回復藥水,送我回到王都。」

  「太好了,大家都很擔心你……以為你這次死定了……」

  深藍色頭髮的友人吸了吸鼻子,猛然抬頭。

  「總而言之!還好你平安無事!」

  「真的,要是沃爾弗雷德大人和飛龍一起殉情,可就一點都不好笑了。」

  「看見你被擄走時,我心想長得帥真可憐。」

  「如果那隻飛龍是母的,就很合理了。」

  隊友們講了些沒營養的笑話,一同哈哈大笑。

  四周的隊友紛紛拍了拍沃爾弗的肩膀和頭。

  「我會請人通知搜索員你已經回來了。對了,沃爾弗,你聯絡家人了嗎?」

  「還沒。」

  「你被飛龍抓走耶,他們一定很擔心。我再派人去你家報信。」

  「麻煩你了,謝謝。」

  沃爾弗道謝時才發現,自己剛才都在想別的事,完全忘了聯絡家人。

  「你看起來還好,但真的沒受傷嗎?」

  「魔物的血讓我的視線一片模糊,我打算向隊長報告完就去醫務室。然後洗個澡,好好睡一覺。」

  他在河裡洗過澡,但因為沒用肥皂,頭髮還有點腥臭味。只用清水洗過的衣服也還殘留著血腥味。

  「……糟糕,大衣好像染上魔物的血腥味了。」

  「回城裡送洗不就好了……嗯?這件大衣不是配給品吧?」

  「對,這是我借來的。聽說是砂蜥蜴大衣。」

  「砂蜥蜴?摺領的部分感覺不像啊。借我看一下。」

  隊友瞇起眼睛,脫下沃爾弗的大衣,翻到內側仔細看了一會兒後,深深嘆了口氣。

  「……外側是砂蜥蜴,內側卻是飛龍皮,真奢侈。一般會倒過來吧。」

  「斯卡法洛特家就是不一樣。」

  「不,這是跟別人借的。」

  「你回城裡前到底去了哪裡啊?唉,要是我有女朋友,也會先去對方那裡啦。」

  「你明明就沒有,這樣說只會更空虛吧。」

  話題逐漸扯遠時,一名商家出身的隊員看過大衣內外側後,對沃爾弗說:

  「我覺得你最好回點謝禮給對方。這是將飛龍皮切碎後,用賦予魔法拼貼而成的,相當高級。」

  「這樣啊……」

  「沃爾弗,這大衣是女人借你的嗎?」

  「不,是送我回王都的人借我的。他說這是他父親的大衣。」

  「喂,這樣沒問題嗎?小心被那位『父親』挾怨報復喔。」

  「送你回來那個人是不是不清楚這大衣的價值啊?」

  「有可能……」

  沃爾弗腦中浮現達利模糊的面容。

  達利乘坐的不是普通的馬,而是八腳馬。

  沃爾弗要他改用輕鬆的口吻說話後,他的語氣中也沒有過於世故的感覺。

  他熟悉各種魔導具,應該出身自富裕的商人之家。他沒留下聯絡方式,連一枚銅幣都沒收就翩然離去。

  說不定他現在正因大衣的事而遭受父親責罵,沃爾弗為此擔心不已。

  「能夠隨意將這種大衣借給你,可見他是貴族嘍?」

  「不,他說自己是平民。」

  「就算是平民,應該也是成功的商人或其親屬。」

  「我沒問到他的姓,但知道他的名字,所以打算到商業公會去問一問,也想好好地向他道謝。」

  「你有說自己是魔物討伐部隊的隊員嗎?」

  「嗯,我有說。」

  「說不定對方會主動聯絡你,想和你打好關係呢!」

  友人調侃完拍了拍沃爾弗的肩膀。

  「若是那樣就好了……我還想和他聊天……」

  沃爾弗喃喃低語,笑得像個懷抱夢想的少年。

  那表情和「魔物宿敵」、「黑色死神」、「少女殺手」等綽號天差地別。

  同伴們從未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全都看傻了眼。

  「你沒事吧?沃爾弗!」

  「沃爾弗雷德大人怪怪的……」

  「你先去通知隊長!我這就帶他去醫務室!他可能中了魔物的毒或撞到頭了!」

  「這人不是沃爾弗吧!」

  隨後沃爾弗便被直接帶到醫務室。

      ◆ ◆ ◆ ◆ ◆ ◆

  「沃爾弗雷德,你沒事就好。」

  「古拉特隊長,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沃爾弗好不容易離開醫務室後,來到魔物討伐部隊的隊長室。

  身軀如岩石般壯碩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方,紅著眼眶看著沃爾弗。

  他是魔物討伐部隊長,古拉特•巴托洛內侯爵。

  他雖已年近五十歲,仍是一名現役騎士,不只是名義上的隊長,還會參與討伐。

  「聽說你剛才去了醫務室,傷勢如何?」

  「沒有大礙,只是魔物的血滲進眼睛,引起輕微發炎。」

  沃爾弗和隊友團聚後,立刻被拉到醫務室。

  他被診斷出有輕度疲勞和貧血,眼睛輕微發炎。醫生隨即為他洗淨眼睛,開了些眼藥給他。

  他明明沒有大礙,陪同的隊友仍喧鬧不已,醫生氣得將他以外的人全都趕到走廊上。

  「我們坐那邊,我聽你報告事情經過。」

  古拉特用下巴示意房間中的接待區,兩人一同走了過去。

  他們隔著一張黑亮的桌子,面對面坐在沙發上。寬敞的室內只有他們兩個人。

  「報告,我被飛龍擄走後,在空中用劍刺向飛龍,摔落森林。我確認飛龍已經死亡,之後花了兩天往王都方向趕路,在道路上為市民所救。該市民提供我藥水與食物,並用馬車載我回王都。我透過西門向王城聯絡後便回到城內。」

  「你運氣不錯。確定殺死飛龍了嗎?」

  「是的,我確認過兩次牠已經死亡。」

  聽完沃爾弗的回覆,古拉特點頭說了聲「好」。

  「飛龍也是龍。你雖然被牠擄走,但一個人解決掉那隻龍,按理來說可以獲得『屠龍者』的稱號。」

  「不,是隊友先打傷那隻龍,我才能解決掉虛弱的牠。我被龍抓走,又害部隊花兩天搜索,理應負起責任接受處分。」

  沃爾弗只對達利說要寫檢討書,但若那隻龍侵襲人類聚落,後果肯定不堪設想。他明白自己很有可能受到懲處。

  然而眼前的隊長卻搖了搖頭。

  「你既然殺了牠就沒問題了。我倒想問,你好不容易得到『屠龍者』的稱號,要不要我為你寫封推薦信給近衛隊?」

  「不必。」

  「全隊大概只有你不想被推薦進近衛隊。」

  「……您若推薦我,我可能會退團。」

  「你不想去那也沒辦法。」

  見到沃爾弗變得面無表情,古拉特露出苦笑。

  這男人以前解決掉難纏魔物時,古拉特也曾建議他進近衛隊,他同樣一口拒絕。

  每個騎士都嚮往近衛隊,這男人卻避之唯恐不及。

  「好吧,那我們來討論一下飛龍為何在戰鬥中將你擄走。你認為那隻龍有意將人類當成『肉盾』嗎?」

  「我不知道。但若以人類當作肉盾,魔導師就沒辦法用魔法攻擊牠,騎士也不能使用強化弓,還滿有效的。」

  「討伐隊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希望不是蜥蜴們教牠這麼做的……」

  古拉特搔了搔稀疏的深灰色頭髮,板起臉孔。

  「我會告訴隊友,若我又被魔物抓到,就直接攻擊牠。」

  「說什麼蠢話。那換做我被抓,豈不是也會被弟兄攻擊?這樣不行。我們該做的是訓練每個人即使被抓,都能解決飛龍。」

  「很抱歉。」

  古拉特不想讓沃爾弗發現,而在心裡發出無聲的嘆息。

  眼前這名英俊的男子──沃爾弗雷德•斯卡法洛特。

  他十七歲入隊後便自請擔任危險的「赤鎧」,才花半年就爬上這個職位。

  這人至今遇過無數次驚險狀況,卻一次也沒受過重傷。

  頭幾年有人在背後說他有勇無謀,如今部隊內外都讚揚他是「實力高強的勇敢騎士」。

  貴族大多能使用攻擊魔法或治癒魔法,但沃爾弗並沒有這方面的能力。

  他只會用魔法進行身體強化,憑著這點冷靜面對魔物,一次又一次衝刺、斬殺、迴避。

  而且他只要判斷對討伐有效或對全隊有利,就會奮不顧身地行動。與其說勇敢不如說魯莽,甚至有種一心求死的感覺。

  古拉特原以為他急於立下戰功,或以犧牲自我為傲,但和他並肩作戰後才明白他不是這種人。

  這男人並不狂妄,他不會感到恐懼,也不追求功績。

  他若將一件事視為職務上「該做的事」,就會不帶情緒地認真完成。

  自己隸屬魔物討伐部隊,和強大的魔物戰鬥是理所當然。

  自己是赤鎧,擔任危險的先鋒、誘餌或殿軍,全是理所當然。

  他認為那就是他的工作,不會將其看得太重或太輕。

  沃爾弗總是以工作為優先,一點也不重視自己,這樣的態度令古拉特有些擔心。

  「你休息到眼睛全好再回來。從明天起先休六天假,接受過醫生診斷之後再復職。如果還沒好就去神殿醫治,醫藥費我幫你出。」

  「我明白了,謝謝您。」

  沃爾弗輕咳了幾聲後,端正坐姿。

  「古拉特隊長,我想拜託您一件事。」

  「怎麼?當上了『屠龍者』,想要我弄把魔劍給你嗎?」

  「和魔劍無關。」

  沃爾弗唯一感興趣的話題就是魔劍。

  古拉特有把名為灰手的魔劍,討伐外的時間也曾給沃爾弗看過幾次。

  他剛入隊那年,古拉特再三警告「自己以外的人觸摸灰手都會被燙傷」,他仍拜託古拉特讓他試試看,結果真的燙傷了。

  只要聊到魔劍,他倆可以把酒言歡一整晚。

  不過他今天似乎有別的請求。

  「在森林裡救了我的人好像是個商人,我想請您幫我寫封介紹信,讓我去商業公會找人。我還沒付他藥水的錢。」

  「你忘了問他開的店叫什麼名字嗎?」

  「不,他不想收我的錢。他說我幫平民討伐魔物,要我將這當成一筆贊助就好。我話還沒說完,後面的馬車就來了……」

  「他就這麼逃了嗎?那個人會不會有些問題?」

  沃爾弗聽完古拉特的話,微微皺起眉頭。

  「您是指哪方面的問題?」

  「說不定他是非法採集者,或者他國派來的間諜……但間諜好像沒必要去西邊森林。」

  「我認為他不是那種人。」

  「又或者……他不想讓你去他家裡或店裡,怕他太太或妹妹見到你?」

  「應該……不會吧。」

  然而,沃爾弗停頓的聲音卻肯定了這種可能性。

  古拉特原本想開開玩笑,但說不定真是如此。

  這男人長得很引人注目。他身材高挑,又有一頭黑髮和黃金色眼睛,這種組合很少見。

  他的長相常被隊員們揶揄「帥到讓人不爽」、「帥成這樣太超過了」。

  儘管他本人並不願意,但他確實容易吸引女性目光。

  古拉特甚至聽隊友說,隊上流傳著一套手冊教導同袍,當自己的女性親屬或朋友想認識沃爾弗時該怎麼拒絕才好。

  老實說古拉特若有女兒,他也不想讓女兒認識沃爾弗。

  「……拜託您了,我想向那個人道謝。」

  「好,我現在就寫,你坐著等我。」

  青年逐漸散發出一股微妙的陰暗情緒。古拉特有點同情他的同時也回到辦公桌前開始寫信。寫完之後用吹風機吹乾羊皮紙上的墨水。

  「希望你能找到那位恩人。」

  沃爾弗接過那封介紹信,深深低頭道謝。

  接著用比來時慢一些的腳步離開隊長室。

  「……達利先生若有女朋友,約在餐廳或酒館見面就行了吧……」

  黑髮青年的低語迴盪在空蕩的走廊上。

      ◆ ◆ ◆ ◆ ◆ ◆

  妲莉亞為魔導燈換了顆火魔石,吊在工作間。

  外面還在下雨。

  據說魔導燈是她祖父首次發明的魔導具。

  祖父用火魔石取代油,將提燈的尺寸縮小,並提升它的效能。魔導燈光靠一顆魔石就能撐很久,是旅行和夜巡時的最佳良伴。

  祖父發明這項魔導具時油比較便宜,現在魔石普及,兩者花費的維持成本不相上下。購入價格雖然是油燈比較便宜,但考慮到安全和維護,還是魔導燈較優,兩者各有用途。

  這個國家最發達的魔導具是生活魔導具,對妲莉亞而言類似於「家電」。

  家電類魔導具在祖父的時代突然發達起來,父親說這可能和魔石的研究與普及有關。

  這裡雖然是奇幻世界,但人們還是要過生活,生活魔導具便應運而生。

  例如用冰魔石做的冰箱和冷凍庫、風魔石做的電扇、火魔石做的暖氣和暖爐增強器等。

  不過,這個魔法世界也有妲莉亞前世想像不到的魔導具。

  例如貴族用的防竊聽器,或者用以抵禦魔物攻擊的石化和混亂防具,讓人好奇它們的運作原理。

  其中最令妲莉亞驚訝的是解毒類魔導具,人們不只用它來應付魔物的毒。

  還有人將其穿戴在身上,用以品嘗有毒動植物做的美食。每種食材的毒性不盡相同,但只要配戴相應的魔導具即可。她第一次看到有人在餐廳戴上解毒手環,大啖紅色香菇和藍色魚類時,覺得很難接受。

  然而這項魔導具也讓妲莉亞明白,人類的食欲能夠促進研究與發明。

  妲莉亞將各種零件擺在工作間桌上,在米黃色的紙張上邊做筆記,邊整理思緒。

  這國家有植物做的紙張,也有類似鉛筆的書寫用具,雖然有點貴但市面上都買得到。這裡的書寫用具中間有細長的碳芯,周圍則被硬紙包覆。

  契約書等文件基於慣例還是多用羊皮紙,但據商業公會所言,最近紙張所占的比例越來越高。

  被悔婚隔天,妲莉亞興起了製作肥皂水起泡瓶的念頭。

  起泡瓶並非魔導具,但她想做來懷舊並轉換心情。

  其主要結構有容器本身、蓋子上的壓頭、蓋子及蓋子下的喞筒。

  按下壓頭會對瓶身內部施加壓力,瓶內液體便經由喞筒向上輸送,再通過網狀濾片形成泡沫擠壓至外部。但這樣壓頭無法歸位,因此還要加入彈簧,讓壓頭彈回來。

  幸好妲莉亞前世在課堂上分解組裝過起泡瓶,記得大致構造。她進公司後也見過起泡瓶的設計圖,因而決定動手做做看。

  動工之後,她深切體會到這世界最方便的還是魔法。

  魔力可以稍微改變魔導具零件的硬度和形狀。

  這裡的金屬種類繁多,不但有前世的金屬,還有祕銀、魔銀和山銅。雖然沒有塑膠,但有史萊姆、克拉肯kraken等魔物素材可以替代。

  她在高等學院的魔導具科學會了如何組合素材,後來也常自己找出一些意想不到的組合或加工方式。

  一再嘗試,追尋自己想要的答案──這份工作讓妲莉亞深深樂在其中。

  她邊做筆記邊製作零件,並用魔法調整、確認結構再組裝起來。

  加工時所產生的七彩光芒,在夜晚的工作間不斷閃爍。

  分解、重做、重新組合、寫下筆記。她專心地重複這個流程。

  妲莉亞的魔力比一般平民多,這要歸功於代代擔任魔導具師的祖先,以及貴族出身的母親。不過她連母親的長相都不知道。

  她母親一廂情願地嫁給父親,但回娘家生完小孩就一去不回,只將生下的妲莉亞送回父親身邊,所以妲莉亞才會在這裡。

  這件事她只聽女傭委婉說明過,不清楚詳細事由。

  不過她父親到死都沒有再婚,也從未說過母親的壞話。

  儘管她的魔力比一般平民多,在學院裡仍只有中等程度,完全比不上高階貴族。

  聽聞魔導師的華麗魔法後,她也曾想過,自己難得轉生到異世界,要是能有「魔力外掛」該有多好。

  幸好她有一項特技,能夠長時間且穩定地釋放微弱的魔力。

  這在製作、修正細小零件時很有幫助,很適合魔導具師。她如今對此懷抱深深的感激。

  妲莉亞再三嘗試,時間轉眼飛逝。

  調整喞筒和彈簧很花時間,她熬了快一整夜,總算做出兩個試作品。再來只要去浴室確認肥皂水濃度所造成的泡沫狀態,反覆修正即可。

  她想喘口氣,便拿起邊桌上裝在杯中的白酒。

  可惜白酒已經變成常溫。

  還完馬車回家的路上,她去了趟商店想買紅酒,卻忍不住買了白酒。

  白酒順著喉嚨滑落,使她想起陶醉地談論魔劍的男人。

  他們才認識幾個小時,但聊起天來非常愉快。

  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不小心笑出來。

  若她是男人或沃爾弗是女人,她一定會留下聯絡方式。

  王都這麼大,妲莉亞幾乎不可能再見到他。

  當時沃爾弗視線一片模糊,就算他們再次相遇,他也不可能認得出妲莉亞就是達利。

  雖然知道不可能再見,妲莉亞仍向神祈求他能康復。

  「……希望沃爾弗先生的眼睛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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