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Ⅲ*
火箭自艦橋前方的垂直發射裝置(VLS)飛出。
是艦對空飛彈。
被擊發出去的飛彈拖著猛烈的白煙,在海上飛翔。彈頭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逐漸遠離護衛艦。
陸續抵達的戰鬥機隊投擲出機翼下的武裝。晴朗的天空中,產生出來的大批凝結尾朝著岩石群而去。四發,五發,六發。所有噴射火焰一被吸入目標,爆炸隨即發生。膨發的火焰和黑煙,怪異地塗滿覆蓋了四周。
然而,地獄般的景象並未持續太久。
參差不齊的岩石從稍稍散去的煙霧中現身。好幾塊岩石儘管粉碎了,卻仍繼續飄浮在半空中,而空下來的空間裡,很快又有其他岩石滾進來。就好比自動販賣機的供給裝置一樣,會有別的質量來補充、取代失去的質量。
雖然接著又有第二波、第三波命中,但是情況依然不變。海上的岩石群照舊穩穩地佇立在那裡。
「感覺只是在浪費彈藥啊。」
鳴谷慧看著手機裡的影片,一邊喃喃自語。岩石群的影片中,打上了「開普敦外海,南非共和國」的字幕。時間顯示為上午十一點,雖然不確定和越南有多少時差,不過應該是昨天發生的事情吧。這是襲擊全世界的十一月二十五日的混亂的一幕。
一輛輛機車嗚嗚地呼嘯而過。
這裡是金蘭附近的都市,芽莊的商店街。慧正在攤販旁的桌子前吃早餐。坐在隔壁的格里芬吃的是熱呼呼的河粉,坐在正對面的法多姆則是把越式法國麵包,也就是越南版三明治放進口中咀嚼。
結果最後還是沒能回國,在這裡過了一夜。雖然八代通先生說「機會難得,去看看當地的城市吧」,就把他們送了出去,但是他實在沒有心情去享受異國情調。注意到時,自己正不停地用租來的當地手機,拚命上網找尋岩石群的情報。
阿尼瑪們似乎也同樣心情憂鬱。法多姆面無表情地啜飲茉莉花茶,以眼神指向影片應用程式的畫面。
「我想順便問一下,你知道後來結果怎麼樣嗎?」
「不曉得。」
「出現的災的雙機編隊(element),聽說一共擊垮了兩艘護衛艦、四架戰鬥機,以及兩處的地上雷達。造成了南非國防軍成立以來最嚴重的損害和騷動。」
除了嘆氣外不知該作何反應。光是出現少少幾架災就落得這種結果了,實在讓人不敢想像大門正式啟用後會變得如何。
「其他國家不要緊嗎?八代通先生不是說過,紐西蘭和格陵蘭島也都出現了大門?」
「不知是否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目前能夠運送災的大門似乎僅有少數。而很僥倖的是,我們人正好就在其中一處。」
她表情不悅地望向機場的方向。
「不過說真的,時間點也未免太湊巧了。越南政府似乎不想放我們這些看門狗走,正在拚命找各種理由挽留父親。再這樣下去,我們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這樣啊。」
「真是的,那群迅速離開的俄國佬居然留了這個爛攤子給我們。」
法多姆邊咂舌邊放下茶杯。隨後,細微的震動晃動了桌子。樹木沙沙作響,城市各處傳來驚叫聲。
「又是地震啊。」
光是今天就不曉得發生多少次了。像是坐視大門的胎動不管的感覺令人益發焦躁,總覺得好像一切都被迫只能採取被動。
「我問妳。」慧俯視格里芬。
「妳真的什麼也想不起來嗎?這麼大的事情,在過去的反覆中真的一次也不曾發生嗎?」
格里芬停下筷子,低下頭,緊抿雙唇。
「我想是……沒有。」
「可是……」
「慧先生。」
法多姆搖搖頭,用眼神示意慧別再逼她了。
自我厭惡感襲來。對於眼前的這個狀況,最感到焦慮的人無疑就是格里芬。她肯定正一再重新檢視自己的記憶,根本不需要別人去追問。
這時,攤販老闆大喊了一聲「油條(quẩy)」。那是格里芬點的料理。慧對猶豫的她點點頭,順便拜託她買飲料回來,就讓她離開座位了。
「抱歉讓妳費心了。」
法多姆聳聳肩膀。
「你太過度把情緒表露出來了啦。那雖然算是一種積極的表現,可是在格里芬面前你得稍微收斂一點才行。坦白說,有時就連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她有辦法保持理智。」
「說得也是。」
以千年為單位,多達數十次的人生反覆。無論累積多少戰果,只要過了一定時間,一切就會被重置、化為烏有。連死亡也不被允許的,永不停歇的滾輪。只要是一般正常人,精神肯定都會變得失常。
「我以後會更留心措辭的。只不過,我還是覺得很奇怪。如果我是災,要是有這種絕招,我肯定會拿出來用,才不會慢慢地攻擊日本,而是讓災一口氣遍布全世界。這麼一來,就不需要打五年、十年的仗,可以讓阿尼瑪和子體連出生的機會都沒有就結束戰爭。然而那些傢伙卻在過去的反覆中一次都沒有使用過這個戰略,這不是很奇怪嗎?」
正當他準備接著說「所以,格里芬的記憶應該有問題」時。
茶杯擋在眼前,琥珀色的眼眸在白瓷茶杯後方閃爍著。
「你之所以覺得奇怪,是因為你以既有的結論來建構理論。只要虛心地只考察事實,應該就能看見不一樣的景色。」
不一樣的──景色?
「這話什麼意思?」
「所謂的強效藥往往都有副作用。有沒有可能它們以前之所以不使用這條計策,並不是因為捨不得,而是為了避免代償呢?這和核武是相同的道理。如果可以不使用,那是再好不過了。」
「妳的意思是,製造大門對它們來說很危險?」
「畢竟是要打破因果關係,自然有可能產生一兩個麻煩的悖論。比方說平行時空,或者時空混亂、消失等等。就算不是這樣,大範圍的空間變異對地球環境造成的影響也無法估量。不管怎樣,高風險高報酬的計策都是在相當程度的緊迫狀況下才會使用的。假使能夠以低風險獲勝,一般應該都會選擇慢慢地累積實績,對吧?」
「也是啦。」他才這麼點頭附和,隨即歪了歪頭。
「不對,等一下喔。那些傢伙為什麼會突然走投無路?過去那麼長的時間,它們不是一直都對我們發動猛攻嗎?」
「你不懂嗎?」
法多姆的眼神變得銳利。
「我們這一個月來做了什麼?是在何種戰略之下行動的?」
「戰略?」
「也可以換成情報這個說法。」
教誨般的語氣讓他「啊!」地恍然大悟。
「格里芬的記憶。」
法多姆點頭。
「不可能得知的情報、不應該存在的知識,我們徹底運用那些壓制了災。既然如此,對方應該也會思考對策。為了趕在一切太遲之前,它們就算捨棄正面進攻法,有勇無謀地出擊也不奇怪。」
「等、等一下。如果是這樣,那它們今後的行動……」
不就會進入完全未知的領域了?
背脊發涼。有種我們最大的武器,也就是反覆的記憶已然失效的感覺。
可能是看出慧的恐慌了,法多姆的表情稍稍緩和下來。
「我並不認為災的行動會因為這次的事情全部改變。它們的數量那麼龐大,要改變方針應該還是會受到物理上、時間上的限制。只不過,我方的優勢也確實有賞味期限。愈是使用,歷史就愈會受到改變,未來也會益發混亂。」
「這樣不是很糟糕嘛!」
慧忍不住站起來。椅子撞到後方的座位,惹得周遭其他人都轉頭注視這邊。法多姆則是若無其事地喝茶。
「請你冷靜下來,慧先生。再慌張也無濟於事啊。」
「不,現在不是冷靜的時候吧?就連此時此刻,我們的知識也正變得派不上用場耶。當然得趁現在去做我們能夠做的事情啊。」
「比方說什麼事?」
「就是……回去機場,搭上子體……」
「然後闖入中國內陸嗎?還是說,你要去擊潰全世界的大門?」
荒誕無稽的計畫令他無言以對。法多姆嘆了口氣。
「聽好了,我們本來就被迫步步維艱地走在鋼索上。即使沒有格里芬的知識,我們從前不也時常一面倒地打贏戰爭嗎?我們首先該做的,是完成眼前的戰鬥,之後再來思考逆轉的策略。假使世界得救,日本卻毀滅了,慧先生應該會很傷腦筋吧?」
「是這樣沒錯啦。」
「所以不管怎樣,我們都該以回去防禦小松為優先。所幸,目前岩石群幾乎都只出現在邊境,就算災出現了,應該也不會立刻演變成毀滅性的事態。現在是確實收集情報、研擬對策的時期。不過話說回來,要是那玩意兒出現在華盛頓上空,情況可能就不一樣了。」
慧喃喃低吟,赫然覺得不太對勁。不對,法多姆說的話他都明白,但就是莫名有種不舒坦的感覺。
「慧先生?」
思考片刻後,他找出原因了。他微微傾首,看著法多姆。
「我問妳,災為什麼只在那種偏僻的地方製造大門?」
「咦?」
「呃,因為就跟妳說的一樣,在華盛頓或東京的上空開拓旁道,這樣絕對要有效果多了。然而為什麼它們在好幾個地方製造了大門,地點卻幾乎都是海上和偏僻地區呢?」
他完全是帶著輕鬆的心情提問。只是心想或許有什麼遺漏或誤解,於是確認一下。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倒吸一口氣的聲音。法多姆瞠目結舌,一臉愕然地注視空中。
「莫非……」
雙唇緊抿。還來不及阻止,她就一把搶走手機,然後開啟地圖應用程式,將比例尺縮到最小,定睛凝視。
「OCTA……不對,DECA?ICOCA……不可能。」
當慧驚訝得不知所措時,格里芬回來了。她兩手拿著杯子和盤子,表情呆愣。
「怎麼了?」
「天曉得。」
不久,法多姆抬頭,白皙的臉頰泛起紅暈,一雙閃爍的眼眸望向了慧。
「可以請你跟父親聯絡嗎?這件事情非常緊急,必須最優先處理。」
「發生什麼事了啊?」
法多姆壓低聲音。
「我想請父親確認,我接下來所說的座標是否有尚未發現的岩石群。」
投影機的影像在昏暗的室內浮現。混雜著雜訊的影片一再地被重複播放。以陰沉沉的灰色天空為背景散布的黑點,大小不一的岩石群。畫面下方標示著ANTARCTIC的字樣。
這裡是金蘭國際機場的簡報室。八代通站在螢幕旁,轉過身來。
「妳突然要我派出無人偵察機(UCAV)時,我整個一頭霧水,而且妳甚至還要求關島的美軍取消例行任務來幫忙。」
「但是結果很值得,不是嗎?」
法多姆若無其事地回答。
「若是循正規程序組成調查隊,大概過一個月也抵達不了現場。我幫你把時間的浪費減少至最低,你應該要感謝我才對。」
八代通一副心虛地對這番諷刺充耳不聞,歪頭看著畫面。
「妳所說的地點確實出現了大門。而且是在南極上空(ANTARCTIC)這麼離譜的位置。」
肥胖的臉龐皺了起來。
「但是,妳為什麼會知道?」
「因為如果不是那樣,就會不一致了。」
法多姆走向電腦,將影像切換成地球儀,顯示出大門的所在位置。加上已經發現的地點,好幾個點被標示出來。
「這是platonic solid。」
聽了她凜然的說話聲,慧眨眨眼,忍不住歪頭。
「plato……什麼東西?。」
「platonic solid,也就是正多面體。二十道大門被整齊配置成了正十二面體。你們看,假使以大門為頂點、以各個直線距離為邊,看起來不就是一個正十二面體嗎?」
「啊……」
地球的數位影像被多面體完整包覆,而形成的圖形確實構成了十二面體。
原來如此,所以法多姆才能夠鎖定位置的座標啊。只要確定一片的長度和頂點周圍的角度,即可從已發現的大門推斷出其他大門的位置。
尚未從震驚中恢復的慧看著法多姆。
「可是,敵人為什麼要故意將其配置成這種形狀呢?」
「我想應該不是故意,而是不得已吧。」
法多姆從投影機旁的桌上拿起筆記紙,捏著兩端舉起來。
「好了,請各位回想一下常見的蟲洞理論。位於紙張兩端的A點和B點,連結這兩點的最短路徑為何?」
啊啊。
慧回想起以前讀過的科幻小說。
「這個問題有陷阱。乍看之下,會以為是連接A、B的直線最短,但其實重疊兩點的距離才是最近的。」
「沒錯。」法多姆邊說邊摺紙,用大拇指夾住AB兩點。
「將三次元的概念帶入二次元的世界。如此一來,表面上的距離就會消失。只要彎曲Z軸本身,事情就和X軸、Y軸無關了。」
雖然有點犯規,不過這確實是「哥倫布的蛋」的解決之道。慧還記得自己曾經對這樣的童心感到佩服。
法多姆傾首接著說。
「但是,這個假設忽略了一項很重要的因素。如果是在紙面上畫線,那條路徑基本上一直都會有效。那麼,當我放手之後,這條重疊路徑會變得如何呢?」
「什麼會如何,當然是分離啦。」
法多姆鬆開一隻手,薄紙片輕飄飄地變回平面。
「是的,蟲洞消失了。」
「……」
「倘若要讓重疊長久維持下去,就必須持續用力壓住才行。或者是使用重物按壓、用膠帶黏貼。無論如何使用何種方法,總之沒有蟲洞是不費一絲辛勞就能夠維持的。」
「這樣啊。」
「你不覺得,這和外面的大門是一樣的嗎?」
話題突然一轉,令人大吃一驚。法多姆加重語氣說道。
「空間的彎曲,會產生和紙張無法相比的巨大排斥力。除非找到穩定的固定方式,否則便無法作為進攻路徑使用。因為要是運送中的決戰戰力被彈到時空另一端,那就麻煩了。」
「所以災使用了某樣東西將其固定?」
「是的。」
「像是錨或楔子之類的?」
「如果有堅固到足以固定次元、避免歪斜的楔子就好了,但如果是我,就會想一個更有效率的方法。比方說,假使某個大門產生了向左的力量,那麼就製造向右的大門與其相連。讓力量有正有負、有正有反。」
!
「互相抵消啊。」八代通嘟噥。眼鏡後方的雙眼隱隱發光。
「是的,但如果只是單純地讓相反的力量彼此碰撞,就只能在兩處製造大門。若要盡可能在許多地方設置穩定的旁道,就得在結構方面下一番功夫。例如,做成蜂巢結構來分散壓力。」
(啊啊。)
情報串連起來了。所以才會是正多面體啊。
如果是這樣,那麼連大門會出現在乍看偏僻之處的理由也能夠理解了。不是故意設置在那裡,而是只能設置在那個地方。因為只要位置稍有偏移,整體就會失去平衡。
法多姆板起臉孔。
「總之,既然這個假設值得信任,我們就該繼續調查剩餘尚未發現的地點。必須鎖定災的出現場所,向周邊國家提出警告才行。」
這時,「嗯?」的怪聲傳來。
只見格里芬撐大鼻孔,像被雷打到一樣渾身僵硬。
「妳怎麼了?」
難道是身體不舒服?
面對疑惑的目光,她低下頭來。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雖然可能與此事無關。」
「說來聽聽吧。」慧這麼催促。她讓鼻子兩旁微微擠出皺褶。
「知寄說過,或許可以利用非物質層次讓瞬間移動成真。只要先走下層次,然後再往上走,就能讓表面上的距離化為零。她還很興奮地說,星際之門可以成為現實了!」
「星際之門?」
「那是九○年代科幻電影(註:Stargate,譯名為《星際奇兵》)裡的道具啦,不過和主題無關。然後呢?」
法多姆迅速拉回正題。格里芬加深眉間的皺紋。
「她說,要抵消空間扭曲的力量,大門必須呈現正多面體的結構。也就是要均等地排列多個大門,連接目的地。」
「喂喂喂。」
那不就是眼前的狀況嗎?妳怎麼不早說啊!
在責難的視線注視下,格里芬急忙搖頭。
「不是的,這不是認真的話題。知寄也說她只是當成思考實驗想好玩而已,要運用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就和芭芭琪卡經歷過的一樣,人類的機體會被分解成〈概念〉的碎片。在非物質層次內停留這件事本身非常危險,但假使反覆進行不會產生分解的短時間跳躍,反而會導致大門爆炸性地增加,而得不到空間跳躍的效果。」
「……」
格里芬又補充說明。
「況且,大門之間不管再怎麼取得平衡,還是會在正多面體的重心產生極大的張力。能源的供給源?控制點?要維持結構體,無論如何都需要那些東西,而只要有些許的損壞就會使得整體瓦解,所以風險太大了。就好比把雞蛋當成底座,在上面蓋高樓大廈一樣──」
「等一下!」
所有人齊聲吐嘈。
不由得逼近格里芬。八代通按著頭說:
「我都忘了這傢伙雖然看起來好像無所不知,但基本上就是個廢物。」
「為什麼如此重要的情報沒有被先搜尋出來?妳的索引是怎麼搞的?也太離譜了吧。」
法多姆也露出傻眼的表情,瞪著「嗯?嗯?」地驚慌失措的格里芬。
「妳剛才說出敵人的大門的弱點了啦。也就是說,只要攻擊某個點,就有可能破壞這個巨大的傳送系統。」
接著,她迅速操作電腦,開始分析多面體的結構。大門化為線框,無數算式滾動著。
「假設以地球重心作為基點,則大門的重心會位於距離XY軸+一百二十公里、Z軸+七十公里的座標上。因為很難想像是採取物理性挖掘地面的方式來製造,所以大門的重心恐怕也是位在非物質層次內。我們只要從阿爾泰的大門入侵,利用次元的彎曲前進,即可在作戰半徑內抵達,發動攻擊。」
「妳說利用次元的彎曲?」
荒唐的語詞出現了。
「那種事情有可能辦到嗎?」
「你之前不是在戴高樂號上將電子訊號當成發訊器,掌握了拼布的關聯嗎?和那個是相同的道理。只要掃描扭曲的強弱,演算多個層次間的路徑即可。」
「……呃……」
「至少有一個切片這一點和現在的情況很類似。再說這次的資源更豐富,絕對不會是一場無謀的賭注。因為我們有多個子體和阿尼瑪,還能帶入事前模擬的結果。」
原來如此,換言之只要把已經成功的作戰規模擴大就好。這樣確實很合理。
「不對,等一下,你們先冷靜。」
八代通一副回神似的出聲制止。他極度不安地看著格里芬。
「那是知寄,也就是蒔繪的意見對吧?那個小女孩的意見可信嗎?」
「她說,那原本是遙舅舅的計畫。還說那個人老愛提出一些愚蠢的意見,真是沒救了。」
「……」
「那就這麼決定嘍?格里芬帶來的禮物仍然有效。如同父親所擔心的,這個計畫儘管有些荒唐,但至少是我們目前所能想到最確實的應對方法了。」
慧在連珠炮似的法多姆身後舉手。雖然他到現在仍無法理解,不過他有種感覺,眾人似乎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那個,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既然敵人的弱點在非物質層次,就表示我們也得去那裡對吧?可是之前不是說過,普通機體會在空間變異中遭到分解嗎?」
不僅如此,敵人堪稱是用最大的防禦牆將最大的弱點包覆起來。正因為脆弱,才會隱藏在敵人攻擊不到的地方。
「噢,關於那一點,我稍微想過對策了。」
八代通的回答出人意表。身穿白袍的肥胖男子一副終於恢復從容地搔搔頭。
「這原本是為了營救帕克法所想出來的方案,但由於受到諸多限制,再加上又發生大門的事情,於是就暫時擱置。不過既然有了剛才的情報,情況就不一樣了,這個方法值得慎重考慮。」
在困惑的眾人面前,八代通環視每個人的臉,揚起嘴角露出無畏的笑容。
「我想再用一次那個看看。」
在他視線前方的是法多姆。一向狷介孤傲的阿尼瑪變得十分不安,一副像在說「為什麼要看我?」地顫抖著雙眉。
「那個……?」
睽違一天半的小松基地籠罩在黑夜之中。
在刺眼的燈光下,來自西邊的強風呼呼吹過。技本的維修人員壓住被風吹動的帽子和文件奔跑過來,一邊俐落地檢查機體,一邊迎接機上的乘客。
「真虧你們居然回得來,不是聽說你們受到越南方面的強力挽留嗎?」
舟戶朝著U-4的登機口大喊。
八代通一邊走下登機梯,一邊用鼻子哼氣,將被風吹亂的頭髮往上撥。
「因為我說找到解決方法了,答應他們會在一個月內把事情解決掉。而且不只是貴國的大門口,我還會消除全世界的岩石群。」
「你又做那種故意提高難度的事情了。」
「反正大門照現在這樣成長下去,一星期後第二戰線就會開啟,而我們會打輸這場戰爭。現在沒有餘裕去靜觀事態一個月了,所以我比較希望你說這是充分預估過風險邊際所做出的提案。」
巨軀來到了停機坪。他皺著鼻子,環視基地。
「先不說那個了,我拜託你的東西準備好了嗎?可以的話,我想直接進行連接試驗。」
「準備妥當了啦。已經運到三號機庫了。」
「很好。」
之後,他回頭對子體搭乘組說「走吧」。
慧一頭霧水地跟上去。格里芬和法多姆似乎也是一團混亂,連安全帽和吸氣軟管都沒收好,就小跑步跟過來。
途中,慧環顧寬廣的停機坪,心中不禁感到疑惑。停機坪上,不見平常都會有一架正在待命的子體。當然,這也有可能是慧等人不在的關係,可是應該還剩下兩架才對。
「舟先生,留守組的人呢?她們緊急升空了嗎?」
「嗯?」舟戶轉頭望向他。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該不會是災攻打過來了吧。」
「噢,你如果是問拉菲爾,她正在進行空中巡邏。因為我更新了雷達裝備,一方面也是為了讓她習慣,於是就讓她升空了。她應該再過一會兒就會回來。」
「伊格兒也是嗎?」
「她不在。她臨時調單位了。」
「咦?」
調單位?
慧正想問為什麼這麼突然,結果一回神,發現一行人已經抵達機庫。舟戶急急忙忙地追上八代通。他望向格里芬,然而她好像也什麼都沒聽說,只是默默地搖頭。
許多機材被運到了機庫內,其中也能見到陌生的工作人員和貨物。機庫中央,一個被放置在油壓式千斤頂上的奇妙物體坐鎮在那裡。紡錘型的軀體,加上大大的天線。看起來就像一條展開鰭部的熱帶魚。
EGG的分割投影機構,Parallel Minds。
「都是因為你故弄玄虛地說『那個』,害我還以為是什麼東西呢。」
法多姆一臉嫌惡地嘀咕。她對八代通投以冷峻的眼神。
「事到如今,你還想拿這玩意兒做什麼?」
口氣冰冷得甚至讓人感受到寒意。
Parallel Minds是用來分割(切片)阿尼瑪的人格並加以投射的裝置。使用得當的話,可以侵占十架以上的災,將其當成盟友利用。實際上,從前他們之所以能夠成功闖入戴高樂號,就是託這台機構的福。但是相反地,經過分割的人格資料具備獨立的自我意識,會脫離原始人格的控制。就因為這樣,法多姆的切片為本體帶來了堪稱為黑歷史的記憶。順道一提,由於這件事情並未公開,因此後來也經常引發各式各樣的糾紛。從她的臉上,可以看出不想再使用第二次的決心。
然而八代通絲毫沒有體察出她的言外之意。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作為潛入非物質層次的防禦對策。」
在仰天興嘆的法多姆面前,八代通自顧自地操作筆電。
「聽好了,既有的Parallel Minds是分割阿尼瑪的EGG後投射至外面,可以說是1:N的附身方式。但如果是讓自己成為附身對象,事情會變得如何?」
「什麼?」
像是要回答疑問一般,螢幕上開始播放CG。原本分散在四面八方的切片集合起來,覆蓋住機體。宛如俄羅斯娃娃般,兩層、三層、四層地重重包覆。
「如各位所見,經過分割的切片會變成模擬外殼,包覆子體。非物質層次會先浸蝕這些切片,假設一共有十層,每浸蝕一層大約要花五分鐘,所以我們在完全遭到浸蝕之前,有五十分鐘的時間可以維持子體本體的實體。」
「你是想把切片當成盔甲使用嗎?」
面對尖聲質問,八代通微笑頷首。
「雖然分割控制所有切片這件事,不是由法多姆來進行可能會有點困難,不過有了這玩意兒,就算是其他阿尼瑪也勉強能夠使用。讓EGG的耐蝕壁圍繞日俄共同突擊部隊,闖入阿爾泰的非物質層次,在限制時間內破壞大門的核心。搜索帕克法也是相同做法。很簡單吧?」
八代通環視全場。然後,他在沉默不語的眾人面前切換畫面。箭頭記號在正十二面體的中心延伸,開始閃爍。
「根據理研的HPC模擬結果,破壞核心所需的能量為0•42太焦耳,換算成TNT炸藥大約為一百噸。雖然以B-52轟炸機來說相當於五架的酬載量,不過如果使用戰術核彈,這個數值應該還算寬裕。核彈這方面我會請俄羅斯準備,裝載在子體上。因為憑他們的搭載量,就算加上副油箱,還是可以運載巡航飛彈。對了,如果還有餘裕,也請他們準備兩發石榴石飛彈好了。」
「不好意思,我可以說句話嗎,八代通先生?」
話題不斷進展下去。慧趕緊在徹底各說各話之前出聲制止,邊在腦中整理邊開口。
「呃……依照你剛才的說明,外側的切片會漸漸被分解對吧?阿尼瑪的一部分粉碎四散,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對揮發掉的切片進行回收、重新合併這一點,已經在戴高樂號事件當時完成實踐了。只要在瓦解之前回復EGG,就能將資料的損耗抑制在0•01%以下,是可以用校驗碼成功復原的程度。雖然機器的輸出有其極限,要再次展開成為耐蝕壁很困難,但是大問題都已經透過模擬解決了,放心吧。」
「什麼模擬……」
換言之,就是要不經演練直接上場嘛。太可怕了。
「關於突擊隊的成員,你打算怎麼安排?」
法多姆再次提問。
「俄羅斯組就先不提了,我們應該沒辦法全力出擊吧?因為除了要警戒待命,還必須戒備敵人的大門。雖然我想最後應該會選出好幾架,不過針對這一點你有什麼想法?要是架數太少,可是突破不了敵人的抵抗喔。」
「俄羅斯方面,預定會由裘拉薇麗克和拉絲特裘卡參加。至於獨飛,我姑且回答會派出妳和格里芬。」
「就只有兩架嗎?」
法多姆的語氣變得僵硬。
「連之前迎擊超平流層的災都投入四架了,這次的情況怎麼想都不比那次來得輕鬆。至少也得把伊格兒帶去才行。」
「冷靜點,我又沒說只派妳們去。先把話聽完啦。」
八代通清清嗓子,趕走逼上前來的法多姆。
「為了和俄羅斯交涉,我只回答了當時已經確定好的成員。實際上,我還會再派出另外一架。」
「另外一架?」
「瞧,那人已經到了。」
鏗的一聲,陶器碰撞的聲音響起。
聲音是從背後傳來。
慧戰戰兢兢地望向後方,不禁屏息。一名身穿公主袖上衣的少女,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馬克杯。杯子裡裝的是熱牛奶嗎?她微微點頭示意後,舉杯啜飲。綴有頭飾的頭髮隨之晃動。
紫色馬尾,薰衣草紫的光輝。
「Viper Zero?」
擁有明華臉孔的阿尼瑪默默地回望著慧,以依舊讓人讀不出情緒的表情朝這邊點頭。
「妳怎麼會……」
〈西南的守護神〉離開那霸來到這裡了嗎?像是察覺到全員心中的疑問一般,八代通走到Viper Zero身旁。
「因為伊格兒的精神調諧不太平穩,利用Parallel Minds分割EGG的風險太大。拉菲爾則因為是別國的機體,沒辦法隨便對她胡來。這麼一來,能夠出的牌就剩下她了。」
「Viper Zero要加入突擊隊嗎?」
法多姆目瞪口呆。
「可是那霸怎麼辦?」
「那邊就交給伊格兒負責。我也是因為這樣,才會將她暫時調離小松。」
原來是這樣。這就是基地內除了我們外沒有其他子體的理由,棣棠色的天然呆女孩會消失的原因。
好不容易總算搞清楚狀況了。八代通究竟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了多少調整?對於他有如失控列車的活力只能搖頭嘆息。身為一名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的領導者,這樣的資質或許值得讚揚吧。問題是,那輛失控列車上的乘客是我們。
「這次的作戰計畫,已經獲得俄羅斯方面的同意了。我們預計一兩天內就會出發前往阿爾泰。所有人做好準備,在基地內待命。法多姆則來支援Parallel Minds的調諧,還有幫忙舟戶等人。接下來可有得忙了。」
喜孜孜地說完,八代通轉身面向慧,用一副忘了傳達其他事情的表情補上一句。
「對了,你一直沒機會回家吧?是不是和你家人聯絡一下比較好?畢竟你又要暫時離開日本了。」
「可惡,你說得倒簡單。」
慧在技本辦公大樓的休息區凝視著手機。從剛才開始,他已經將簡訊打了又刪好幾次了。收訊人是宋明華,是鳴谷慧家中不言自明的風紀股長。自從最後一次和她見面已經過了整整兩天,現在若是再告訴她要為了打工在外過夜,到時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而且明天還要上學耶,這要我怎麼請她幫我找理由嘛,真是的。」
他再次刪除打到一半的文字。不行,還是打電話好了。直接開口請她協助或許比較好。拜託她幫忙設法巧妙地瞞過祖父母、老師和同學們。
「不行,她八成會生氣,絕對會生氣,我會被宰掉的。」
腦中浮現青梅竹馬面目猙獰的模樣。啥?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你想死嗎?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聯絡了會掉進地獄,不聯絡也會掉進地獄。正當慧受到進退維谷的思緒折磨時,桃紅色頭髮在眼前搖晃。
「怎麼了?你從剛才就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
格里芬一臉覺得奇怪地略微歪頭。她正坐在桌子的正對面大口咬著三明治,一旁還擺了優酪乳。
「也完全沒吃東西。」
她用眼神向慧示意桌上的超商提袋。那是技本員工送來當作遲來的晚餐。的確,考慮到今後的緊湊行程,是應該趁現在好好吃東西補充體力才對,但是,慧就是沒有那個心情。
「妳倒是吃得很開心嘛。從剛才那些話聽來,妳的人格資料?自己本身?經過分割後會逐漸受到浸蝕耶。簡直就是亂七八糟,妳難道都不會稍微感到不安嗎?」
「反正遙一直都是那麼亂來。再說,心緒紛亂和空腹是兩回事,為了面對預料中的困難,也應該儲備能量才對。」
「這麼說也有道理啦。」
「肚子餓,情緒會更混亂。混亂的情緒又會讓人失去食慾。惡性循環。現在應該以明鏡止水的心情專心用餐。」
「什麼明鏡止水……」
太誇張了吧。雖然想這麼吐嘈,卻感到全身無力。
不行,憂鬱奪走了全身的活力。精力和體力全都衰退了。
慧嘆了口氣,決定總之先來傳簡訊好了。只要處理完該做的事情,心情應該就能稍稍平靜下來。不去想之後的事情,先認真地道歉和報告狀況再說。
……
道歉。
……
「啊啊啊真是的!」
再也受不了的他放下手機,瞪著格里芬旁邊的人影。
「被那張臉盯著看是要怎麼冷靜下來啦!妳為什麼會在這裡?妳到底有何貴幹?」
Viper Zero靜靜地喝著熱牛奶。格里芬眨眨眼,疑惑地說「臉?」,看起來顯然不懂慧的意思,但是他現在沒有餘力多做解釋。沒有什麼比正在推敲道歉文時,道歉對象就在自己眼前更教人心緒不寧了。
為什麼她偏偏要跟著我們啊?而且還默默地持續觀察我,真希望她能給一個足以令人信服的解釋。
Viper Zero拿起自己的手機,喀嚓喀嚓地打字。
『我不想去有人的地方。機庫的技本成員就算了,基地內有好多初次見到的員工。為了避免麻煩,我判斷和獨飛的要員在一起比較安全。』
「既然這樣,妳不來找我們也可以吧?妳可以去找八代通先生或法多姆啊。」
『他們兩人現在正忙著調整Parallel Minds。就算跟他們在一起也靜不下心。』
「那我心裡的不舒坦就不重要嗎!」
對牢騷充耳不聞,Viper Zero繼續用餐。絲毫不在意責難的目光,靜靜地融入風景之中。
慧大大地嘆息,把臉別開。
在意也沒用,還是來寫給明華的簡訊吧。
他俯視手機,然而腦袋卻依然想不到該打些什麼。感覺不管傳什麼給她,都會迎來不好的結局。
報告狀況,道歉,請求酌情減刑。
「你在寫什麼?」
格里芬一副按捺不住好奇地問道。慧不由自主地低聲哀號。
「我想告訴同居人,我今天沒辦法回家,可是我本來就已經臨時離家兩天了,實在不曉得怎麼向她道歉才好,畢竟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去。」
喀嚓喀嚓的打字聲傳來。Viper Zero亮出手機。
『如果是那件事,你不用擔心。我已經向她說明狀況了。』
……
「啥?」
『我受到拉菲爾的請託,拜訪過你家好幾次。個體名稱〈宋明華〉將我認作是你,結果,〈鳴谷慧〉長期不在的事實消失。此外也得到外宿的許可了。』
「妳到底做了什麼啊?」
咦,什麼?沒有被拆穿嗎?妳就穿著這套服裝去我家?只靠筆談溝通?話說回來,妳是怎麼讓那個明華允許外宿的啊?
正當慧腦筋一團混亂時,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新訊息的通知。
──你已經到基地了吧?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我真的、真的很開心喔!沒想到慧也有如此體貼的一面,害我小小地嚇了一跳(笑)上夜班要加油喔,爺爺、奶奶那邊我會跟他們說的。那就下星期再見了!【明華】
「……」
有種目睹超級大國宣布放棄軍備的感覺。眼前的字句令人不敢置信。說是某人的惡作劇還比較能夠接受。
Viper Zero靜靜地喝著熱牛奶,像在說「已經沒什麼好煩惱了吧?」地指著超商提袋。
慧一頭霧水地拿出三明治,打開塑膠袋,大口咬下麵包。
無言的晚餐持續了好一會兒。格里芬也一臉狐疑地繼續用餐。噴射引擎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不曉得過了多久,清脆的金屬聲響起。
Viper Zero拿起手機,面無表情地打字後亮出畫面。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希望迎來何種結局?』
慧訝異地猛眨眼睛。紫色眼眸定睛注視著他。
『我從室長那裡聽說自律飛翔體四號──格里芬的記憶了。也得知你過去所擔任的角色及其結果。所以我想問你,在知道一切的狀態下,你所期望的是什麼樣的未來。』
「這話什麼意思?」
『歸根究柢,此次戰爭的肇因是人類的慾望和競爭原理。為了追求更多、更富足,結果使得地球這個容器沒有了未來。姑且不論規模大小,相同的事情在人類歷史中一再反覆地上演。向他人尋求自己所沒有的資源,窮人將富者拉下來。有時憑藉武力、經濟力量,有時則是意識型態。一直以來,人類利用一切手段,彼此爭奪有限的資源。這次只是碰巧那場零和賽局超越時代上演了而已,你們和未來的人類在本質上仍舊沒有不同。』
「妳究竟想說什麼?」
『人是因為想要超越其他人往上爬才會進化。你們現在享受到的技術、知識,也是來自那份本能。接受一千年份的胡亂開發,卻否定三千年份的胡亂開發,這樣並不合理。假使要否定未來人類的生存戰略,你就必須也否定現今人類的慾望和進化。如此一來,最後出現的世界想必會變得和現在截然不同。』
明華的神情倏地變得凌厲。
『鳴谷慧,你所期望的世界是什麼?是領導者壓抑大眾慾望的管理社會?利用宗教和道德進行思想統制?還是以壓倒性的暴力,讓人類歷史回到原始農耕社會?』
「那麼困難的事情我不懂啦。」
慧坦白說出內心的想法,然後像是要掩飾尷尬地移開視線。
「只不過……我不太贊同如妳所說的消除人類的慾望。我們絕不完美,即使再怎麼裝成聖人,還是會顯露出一兩個缺點。如果想徹底成為無害的存在,就只能死去化為塵土了。」
『……』
「再說,慾望也有很多種不是嗎?單純想要奢侈一下也是慾望,想要解開宇宙的神祕面紗也是慾望。話說回來,要是人類沒有『想要在天空飛翔』的慾望,妳們也不會誕生在世界上了。現在應該不是事不關己地否定人類慾望的時候吧?」
『意思是,慾望有分成好的跟壞的嗎?』
「應該說,慾望、探究心、野心都可以用來稱呼相同的事情。想要達成什麼、獲得什麼,是人類再自然不過的情感。既然如此,我認為思考要怎麼做才是比較現實的做法。」
『具體而言是什麼?』
「我還在想啦。我一直都在思考,打倒災之後要怎麼做,還有為了不讓它們再度出現,我究竟能夠做些什麼。」
曖昧至極的宣言。好比空有主題卻沒有內容。慧非常明白這是不負責任的發言,但他仍直直地回望Viper Zero。
「不久前,我還在煩惱該往右邊的死路、還是左邊的死路走,後來卻發現原來還有直走這條路可選。所以,我想應該也有方法可以保留人類的慾望,同時讓一切圓滿收場。我會繼續尋找,不管花多久時間都無所謂。」
『那是樂觀論、順其自然。要打動他人,這樣的觀點太薄弱了。』
「我知道。照理說是應該如妳所言,展現更具體一點的目標才對。說不定還得改變社會或國家的形式,捨棄過去認為理所當然的東西。但是,我還是認為不可以捨棄人類的進化和慾望。因為……」
慧將視線轉向旁邊的格里芬,看著猛眨眼的她一邊說。
「想和她在一起、想要救她的念頭也是我的『慾望』。假使沒了這份慾望,那我就真的不懂自己究竟是為何而戰了。」
Viper Zero一副大感意外地僵住。明華的臉似乎瞬間晃動了一下。
沒一會兒,她轉頭面向格里芬,在手機中打字後拿給她看。格里芬看了「嗯」地點點頭。
「嗯,我也是這麼想。」
「妳寫了什麼啊?」
好奇的慧探出身子。
Viper Zero面無表情地將液晶螢幕轉向他。筆記應用程式裡寫著「我覺得妳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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