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Ⅰ*
長山群島 中國
十一月二十五日上午七點
人煙自黃海西部消失已有一段時日。
隨著鋼鐵的航行聲和油的氣味消失,大海逐漸恢復原始的樣貌。白浪在天鵝絨般的水面產生,又隨即被吸了回去。風濺起水花,使其如煙火一般閃耀。
魚兒跳躍。
帶著黏滑感的魚體撞上其他魚兒。沒有眼瞼的眼裡映出同族的身影。龐大的魚群為了獲取來自大陸河川的營養群聚於此,讓身上的魚鱗和魚鰭閃閃發亮,爭先恐後地搶奪食物。在人類的開發下受到壓抑的野性宛如迸發一般,展現出蓬勃的生機與生命的活力。
數量真多啊。
海鳥如此心想。
牠一邊在藍天中飛翔,一邊俯視底下豐饒的獵食場。鄰近島嶼的這一帶,從前是人們的交通工具穿梭往來之處。一再的開發和濫捕使得環境產生劇變,不時外洩的黑油還曾經對同伴的翅膀造成損傷。
沒錯,這片海域從好幾個世代以前,就是海鳥們避之唯恐不及之地,因為即使接近了也是多勞少獲。再加上又有和鋼鐵怪鳥相撞之虞,因此妥協了的海鳥們總是告訴後代,應該要去候鳥的過冬地或海上捕食。
然而眼下的景象,卻徹底掃去那樣的憂慮。
眾多的獵物與安穩的環境,而且沒有競爭對手。
是絕佳的狩獵場所。
海鳥依著本能俯衝海面。用嘴喙銜住躍起的魚兒,振翅飛翔。
牠固定住掙扎的魚兒,將其運到最近的岩石區。同時鄰近陸地和獵食場,也是這裡的優點之一。我就在這裡反覆狩獵,飽餐一頓吧。
海鳥在心中暗自嘲笑同族。
真是的,那群傢伙為什麼要緊守著老舊的經驗法則呢?明明只要稍微飛遠一點,就能這麼輕鬆地獲取食物。
算了,隨牠們去吧。我只要在牠們互相爭奪瘦小魚兒的時候,在這裡獨占肥美的成魚就好。
海鳥找到一片看似舒適的碼頭堤岸著陸。正當牠收起羽翼,準備品嚐第一口食物的時候。
天空迸裂。
伴隨著轟隆巨響,火星和碎片拖曳著煙霧落下。接著,巨大的玻璃塊零散地分解開來,朝這邊逼近。
還來不及思考,翅膀便在千鈞一髮之際動了起來。尾巴遭到熱風燒灼,海鳥逃到了安全地帶。回頭望去,堤岸已被無情地壓垮。剝落的岩石表面隨著粉塵沒入海中。
嘴喙裡沒有食物。大概是一時驚慌,不小心弄丟了。原本充斥大海的魚群也開始紛亂逃竄。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在憤怒與混亂的驅使下,海鳥朝四周掃射目光。
形狀有稜有角的飛翔體飛過上空。一個,兩個,三個。飛翔體吐著白雲,以複雜的機體動作追逐彼此的背影。交錯的火線與四散的金屬片。就在凝望的同時,又發生了一次巨大的爆炸。
嘎啊。
海鳥發出的聲音中帶著煩躁。
該死。
真是可惡。虧我還以為一切會進行得很順利。虧我還心想找到了自己專屬的狩獵場。
但是,事實清楚地擺在眼前。大氣被擾亂,油味充斥四周,爆炸聲震動了大海。
樂園消失了。
沒錯,人類回來了。
「伊格兒,敵人跟在後面!急轉彎!急轉彎!」
幾乎同一時刻,棣棠色的F-15J翻動機翼,跟在後面的災則爆裂四散。翠綠色的機體撕裂了爆炸煙霧。呼號為BARBIE03的雙引擎飛機一邊瞄準下一架敵機,一邊出言責備。
『妳太大意了啦,伊格兒。就算對手是小咖也不可以鬆懈。現在的情況可不允許我們鎩羽而歸。』
『我知道啦!真是的,警戒敵機應該是法多姆的工作吧?妳不早點告訴我,我要怎麼應對啊!』
『我有把情報送進數位資訊鏈路啊。妳也要配合預測威脅和狀況的發生機率來進行判斷。』
『我就說那種玩意兒很難懂嘛!』
一面反駁,棣棠色的F-15J──伊格兒朝緊追法多姆不放的敵人發動砲擊。目標在一團火花之中爆炸碎裂。儘管嘴巴上有諸多抱怨,她們依舊是一對好搭檔。鳴谷慧微笑著心想,卻也同時繃緊神經。
身下的景色和日本近海截然不同,戰術地圖的地形也顯示出這裡是異國之地。這裡位於渤海入口、朝鮮半島根部,是災的勢力範圍,也就是敵營的正中央。而且,他們還僅以三架子體闖入其中。一旦脫隊,肯定生存無望。必須繃緊全副神經,持續操控。
「慧,敵機在十點鐘方向,高度低。」
一道語氣平淡的說話聲從副駕駛座傳來。
後視鏡中,映出一名桃紅色頭髮的少女。她正睜大玻璃珠般的雙眼注視著空中。那頭亮麗閃耀的秀髮,說明了她並非人類。
少女──JAS39D-ANM格里芬在電子音效中,更新了目標情報。正在接近的敵機出現在多功能顯示器上。兩架制空型,沒有其他敵機。以敵方防禦線的中樞來說,這樣的反應實在貧乏。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像斷斷續續地派出手邊現有的機體。看得出來敵人正陷入「敵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的混亂之中。
突襲成功。
這次也成功逼近「目標」,沒有被敵人發現。
慧壓下油門桿,打開無線電。
「BARBIE03,新敵人我來處理。目標周邊的情況如何?」
『沒有新情報。空域淨空,只要擊落正在接近的敵機就毫無威脅。』
「真是太好了。」
不枉費我們徹底執行雷達靜默,並且忍受差勁的燃料消耗率,低空飛行至此。比起龐大軍隊,小戰力當然不容易被發現,但是遭人發現的風險也並非全無。能夠在一旦行蹤曝光,就得立即撤退的嚴格命令下成功抵達預定目標,這一點實在令人開心。
慧瞄準二號敵機,擊出雷達波擾亂編隊。再以機砲牽制對手的行動,同時發射飛彈。
命中。火焰花在藍天中綻放。接著他又發射一擊,擊穿欲脫離的敵機的上面。再來就只剩下……正在和法多姆纏鬥的一架。
『看到了!敵人的FOB!在兩點鐘方向!』
慧循著伊格兒的話,轉移視線。在閃閃發光的大海上,看見更加眩目的光芒。
玻璃工藝品在突出的小島斜坡上閃爍著。那是具備垂直發射台和通訊、雷達設施,以及地對空武器的災的前線基地(FOB)。從前覆蓋整座海鳥島的全自動據點建構設備,令大陸近海的島嶼完全變了樣。
「就是那個沒錯。」
格里芬的聲音響起。
「識別碼,ZX064D。那正是我在前三次的反覆中發現的傢伙。」
「OK。」
他讓航向朝向目標上空。
同時回想起一個月前的突破。格里芬獲得釋放的記憶猶如寶山,裡面詳細記錄了敵人的戰術、數量、配備狀況,以及其他眾多的情報。簡直就像撲克牌的手牌曝光了一樣,他們得以避開不利的勝負,全力朝有利的局面孤注一擲。
緊急討論可能實施的選項,然後選擇即效性高者加以執行。
比方說,攻擊敵人的後勤管道、埋伏進攻部隊、前進部署警戒待命部隊。
以及──直接攻擊敵人的據點。
不用說,航空機的活動少不了地面部隊的支援。飛機若是單獨行動,連十分之一的實力都發揮不出來。各種管制、維修、補給,唯有充分的支援,航空戰力才得以成立。既然如此,只要將令它們成為威脅的根──後方據點整個刨起就好。
這是一項單純明快的計畫。只不過要實現計畫,仍有好幾個問題必須克服。
理所當然地,敵方據點位於遠離前線的後方。假使要正面壓制,就必須要有相當於上海攻略戰的戰力,但這麼一來就免不了會被敵方警戒網察覺。結果掀起大規模戰鬥,每次要擊潰FOB都得做出龐大的犧牲。話雖如此,只憑少少幾架飛機發動突襲,也無法投入對地攻擊所需要的火力。畢竟航空機和地面陣地的耐久力天差地別,就算發射再多對空飛彈,也破壞不了防護堅牢的設施。
如果只是要深入敵陣大鬧一場,那麼只要投入子體就好。但是那麼做,大規模的轟炸部隊勢必無法同行。
憑藉稀少戰力投射龐大火力。說起獨飛高層是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轟隆。
大氣震動。
伴隨著地鳴般的低吼聲,巨大的身影來到右翼與其並行。
那是一架配備四具引擎的大型機。
粗大的身軀,附帶翼尖小翼的主翼,運輸機特有的T型尾翼。那副重視酬載和穩定性的姿態,以軍用運輸機來說極其一般。但是,其身形十分巨大。全長全寬皆達五十公尺,比自衛隊擁有的每架機體都來得又大又重。
波音C-17全球霸王。最大承載量高達七十七噸,美國空軍的主力運輸機。
『Round Wood呼叫BARBIE,抵達指定地點,請求開始作戰的指示。』
法多姆一邊轉彎,一邊回應來自運輸機的通訊。
『BARBIE03呼叫Round Wood,Code Green,依照預定計畫執行任務。剩下的敵人由我們來阻擋。』
『ROGER,03。』
四具渦輪扇引擎發出低吼。巨軀開始加速前進。
運輸機獨自航向島嶼上空。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會對它有何意圖感到不解吧。C-17既非轟炸機,亦非砲艇機,當然也不是戰鬥機。是特長為擁有龐大承載量,在空中飛翔的卡車。讓那種玩意兒衝入敵陣究竟要做什麼呢?
答案在十幾秒後揭曉。後貨艙門開啟,繩索似的東西從那裡跑出來。長長延伸的繩子像蛇一樣蠕動擺頭,打開白色的傘。
減速傘。
蘊藏猛烈風勢的合成纖維,將蓄積的力道注入牽引向量之中。傳遞至牽引索的張力拉動末端的棧板,將其連同上方搭載的貨物一起拋入空中。
大到散發不祥之氣的圓柱現身。
長十公尺,直徑一公尺。彷彿將飛機的脊椎連同內臟整個拔出來一般,好似怪物的巨大柱子在重力的牽引下垂著頭,離開棧板。一展開控制姿態用的鰭片,便開始往地面墜落。
『倒數,6、5、4、3、2、1……撞擊。』
衝擊產生。
火焰籠罩小島,大如小山的煙霧和沙石噴發而出。膨脹的熱氣和風撂倒與之接觸的一切,然後焚燒殆盡。通訊設備、機庫,甚至是岩石和樹木也無一例外。總計八•五噸的炸藥逐漸改變島嶼的形貌。
「不管什麼時候看都一樣驚人。」
慧像是被惡魔迷住般喃喃自語。被颳跑的岩石穿過海面,激起無數的水花。
「那應該是普通的炸彈,不是核彈吧?」
「GBU-43/B。一般武器中最大、最強的炸彈。」
格里芬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回答。
「擁有在無法使用核彈的戰場上最強大的破壞力。只不過因為過於巨大,所以無法搭載於一般轟炸機上,必須連同貨架裝載於大型運輸機的貨艙內。」
「感覺就像是為了一擊擊斃目標而存在呢。」
其名稱似乎是MOAB,也就是大型空爆炸彈(Massive Ordnance Air Blast),但是在美軍內部還有另一個稱呼。Mother Of All Bombs,亦即「炸彈之母」。
利用大型運輸機運載超巨大炸彈。這便是集結少數菁英的獨飛高層所想出的答案。當然,也有人提出使用核彈更簡單的意見,可是經推斷,敵方據點眾多,因此這個方法礙難實行。畢竟用核彈將黃海、東海全部夷平的戰略實在太瘋狂了。
『確認目標靜默。慧先生,我們在增援趕到之前撤退吧。』
慧以「好」的一聲,回應法多姆的報告。
「準備脫離。伊格兒、Round Wood,RTB。」
他讓機首調頭,準備踏上歸途。拉高飛行高度,然後配合C-17的最高速度加速,脫離敵人的防空圈。
地圖上的目標漸漸遠離。和去程不同,正圓形的符號上打了一個大大的×。
「這麼一來就是第十四處了。」
他在腦中喚起戰績。一個月內擊破超過十處的敵方據點,而且我方的損失為零。上海攻略戰的辛苦彷彿都是假象。照理說,這是值得高舉雙手歡呼的事情,可是……
『敵人建構了超乎想像的大規模陣地呢,簡直就像蜘蛛網一樣。互相合作去捕捉、殲滅敵人,這樣的陣勢根本就是野戰築城的範本嘛。』
法多姆的感嘆聲中摻雜了諷刺。
『而日美聯軍之前居然在毫無對策的情況下,隨意闖入敵陣,真是令人毛骨悚然。虧他們居然有辦法活著回來。』
「沒辦法,因為當時什麼情報都沒有嘛。老實說就算是現在,情況也一樣沒變,因為我們無法讓偵察機飛到這種地方來。」
『這倒是。』法多姆笑道。
『單點攻擊未經偵察的敵陣,這種行為根本不符合常識。感覺就像回到了古希臘,靠神諭來決定下個戰場一樣。』
「神諭啊。」
『或者說是福音也行。』
慧心想,這話雖不中亦不遠矣。
格里芬的記憶是來自其他世界的禮物,超越了現世的常識和極限。而利用那一點作戰的我們,就好比依循神諭作戰的戰士。
雖然他並不覺得自己配得上那樣的稱號。
「總之,一切都是託妳的福。格里芬,妳這次也做得很好。」
慧放鬆肩膀喚了格里芬的名字,然而她的表情卻依舊僵硬。只見她緊抿雙唇,眉頭緊蹙。
「怎麼了?有奇怪的反應嗎?」
他急忙查看顯示器,卻得到她「不是的」的否定。
「沒有敵性反應。目標也確定保持靜默。」
「那妳為什麼要面有難色啊?」
沉默了一會兒後,格里芬稍微收起下顎。
「照這種速度進行下去,戰爭不曉得何時才會結束。」
情緒一下子冷卻下來。因勝利而澎湃的激情退去,陣陣不安湧上心頭。
「說得……也是。」
直到此刻,危機感才油然而生。
我們的時間有限。假使不在人類用盡力量之前找出解決方法,格里芬又會闖入反覆的惡夢之中,憑著自己的意志去拯救鳴谷慧。
(我已經答應她,這次一定會救她了。)
慧重新體會到誓言有多沉重。但是,對於該如何實現自己的誓言,卻依舊沒有半點頭緒。
色彩繽紛的符號在電子地圖上往來穿梭。
藍色是人類方面的軍力,綠色是一般民眾,紅色是災。雙方正彼此築起防禦線,猛攻敵人的陣營。
多數時候,戰鬥是以人類獲勝告終。因為人類知道敵人的企圖,所以就某方面而言是理所當然。人類將格里芬的知識庫、經驗做最大化的運用,努力保守版圖。奇襲與引誘,攻擊與防禦,包圍與殲滅。
我方的用兵手段堪稱是一門藝術。無論戰術或作戰皆十分精準,下達的每一則指示都足以名留戰史。
然而即使打贏了一百場戰爭,災的勢力仍舊沒有衰退。
擊潰一座基地的同時,災又建構起十個據點,生出比擊落數量多上一倍的敵機。就擊落比來看,我方明明大幅壓倒對手,手頭上的戰力卻逐漸疲弱。
極限在某一天突然到來。敵方的壓力集中在拔除掉預備戰力的澳洲戰線,北部地區的據點全數淪陷。
接著,後援遭截斷的東南亞、印度、密克羅尼西亞也接連毀滅。原本籌措戰力就很勉強的人類完全無力挽回頹勢。像是要挽回幾年分的停滯一樣,災不斷地擴散,蹂躪人類的城鎮和社會。
二○二二年七月,全通訊靜默。
人世宣告終結。
「啊啊可惡,還是不行。」
「勝利陣營:災」的字樣,大大地顯示在手機螢幕上。慧在正在進行維修的子體旁,一臉煩躁地關掉應用程式。顏色鮮豔的地圖消失,回到以往的待機畫面。縮到最小的圖示上寫著DARPA-SIM的標題。
那是DARPA──美國國防高等研究計劃署的模擬軟體。本來是由威廉•尚克負責管理,後來慧請求八代通讓他也能使用。目的是為了從根本解決災的問題,以及找出解決方法。
「這是不是設定錯誤啊?」
接連令人絕望的失敗,讓他忍不住想要這麼說。明明有在演算法中加入格里芬的記憶,卻完全無法令戰況好轉。甚至感覺是因為以獨飛的戰鬥為優先,才使得其他戰線變得容易瓦解。
雖然尚克說有確實做了修正,可是他的話有多少可信度呢?那個瘋狂科學家搞不好又在埋首鑽研其他莫名其妙的程式了。
(不,不行這樣。)
慧搖搖頭,斬斷過於樂觀的推測。承認吧,這就是現實。我們手中的武器超乎想像地弱,沒辦法影響多數人。至少目前的狀況是如此。
他嘆著氣抬起視線。
小松基地第三機庫籠罩在作戰成功的興奮氣氛之中。
維修人員迅速地檢查返回的子體。伊格兒大概是被排入接下來的巡邏班表了,她正優先接受維修。在尖銳的金屬聲響中,進行必要資材的補充和更換。
一再的勝利讓機庫的氛圍明亮起來。不知是否多心了,總覺得連一臉凶神惡煞的工匠們也顯得神采奕奕。
我們的作為並非徒勞,是真的有將周遭捲入其中,讓事態一點點地好轉起來。要這麼深信很簡單。只要繼續累積現在的成功,之後必定能夠抵達目標,迎來完美的快樂結局。
可是,模擬的結果和格里芬的忠告卻壓制住自滿的心態。
『照這種速度進行下去,戰爭不曉得何時才會結束。』
這句話說得一點也沒錯。縱使一天一步踏實地前進,只要目標位於月球表面,就永遠都抵達不了。重要的是能否描繪通往未來的藍圖,絕非沉浸在眼前的成就感中。
慧拿起手機,點擊模擬軟體,回顧過去的戰鬥。
(到頭來,就算累積再多小勝利,結果還是打贏不了戰爭。)
戰術上的勝利無法挽回戰略上的失敗。人類真正需要的不是眼前的微小勝利,而是能夠一舉翻盤的逆轉手段。比方如何運用有限資源和時間,思考模式的轉換不可或缺。
……
想不出答案。腦袋裡,知寄彷彿正語帶嘲笑地說:「我的計策哪有那麼容易超越」。
「啊啊,真是的!」
算了,照現在這樣想再多,也只會浪費寶貴的待命時間。畢竟接下來的這個週末也都被任務填滿了,得趁能夠休息的時候好好休息、恢復體力才行。
望向手錶,時間是上午九點,販賣部就快開始營業了。早上因為出任務來不及吃東西,不如去買個早餐吧。就在慧打起精神,離開機體的時候。
「喂,你要去哪裡?差不多要出發嘍。」
蓄著鯰魚鬍鬚的中年男性叫住了他。沾有油汙的維修服從機體後方現身。是舟戶。
「出發?已經要執行下個任務了嗎?」
武裝尚未補充完畢,美國軍機應該也暫時撤回到關島了。赤手空拳地強襲敵人基地這種事情前所未聞。
「任務?你在說什麼啊?」
舟戶蹙起眉頭,神情困惑地歪頭反問。
「嗯?該不會沒有通知吧?可是室長說已經協調好了啊。」
不祥的預感襲來。室長──八代通雖然一向疏於說明,不過這次的差錯感覺像是異次元等級的。
「我什麼都沒聽說。意思是要移動去哪裡嗎?比方說沖繩或厚木。」
「唔哇~」舟戶拍打額頭哀號。彷彿可以聽見他「真的假的?」的心聲。
然後,他隨即低頭道歉。
「呃,那個,真的很抱歉,我們應該更謹慎一點的。因為我沒想到這種程度的事情,居然會沒有事先跟你協調好。」
「請、請你不要這樣。咦?這是什麼意思?該不會是要帶我到更遠的地方去吧?還是說需要在外住宿之類的?這樣我很傷腦筋耶,因為我後天還要去學校。」
「唔唔嗯。」
沒有找理由也沒有賠罪,舟戶就只是一臉慚愧地低著頭。
沒一會兒,慧也無意逼問了,只能一副死心地確認。
「沒關係啦,反正又不是舟先生你的錯。所以呢?你們要我去哪裡?」
舟戶瞬間猶豫了一下,然後回答。
「是越南啦。」
『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不用多說,眾所皆知是越戰的當事國。在東南亞,和寮國同樣維持著最後的共產圈。不過嘛,雖說是共產國家,如今市場也在革新政策的影響下開放許多。胡志明市裡,滿街都是連鎖速食餐廳、快時尚商店,和東京、大阪沒多大分別。』
八代通的聲音從無線電中流瀉而出。電波的發訊源,是位於南海上空一萬英呎的U-4多用途支援機。他從剛才就一直自顧自悠哉地說個不停。
『話雖如此,都難得來到異國了,實在沒理由去吃連鎖餐廳的料理。我特別推薦攤販賣的炸春捲。再搭上當地的糯米酒,簡直就是絕配。另外,老虎牌啤酒也值得一嘗。』
「我說過,請不要勸誘未成年喝酒。還有,八代通先生,你也該說明事情的原委了吧?你究竟為什麼要突然把我,還有格里芬、法多姆帶離小松?」
左手邊,翠綠色的RF-4EJ正凌空飛翔。儘管法多姆始終保持沉默,但是她想必不是很高興。畢竟以任務空檔的雜事來說,越南實在稍嫌遠了些。
『我們要去參加多國聯合會議啦。』
八代通用滿不在乎的口氣回答。
『那是為了近期預定要執行的作戰所舉行的事前會議。一方面也是讓相關人士彼此打個照面。』
「作戰?」
多國聯合?
『不過具體內容還沒決定就是了。像是該由誰、如何應對現在發生的問題,會在確認彼此的想法之後再行決定。畢竟人多嘴雜容易誤事,所以成員之間必須好好地協調。』
「呃……」
『你放心,到了當地,我會詳細解釋給你聽的。』
有一種他是故意岔開話題的感覺。莫非會觸及什麼機密?他似乎不希望別人多嘴追問。
可是,這樣的回答實在太模糊了。正當慧準備要求他至少說明要我們同行的理由時。
『是哈薩克那件事對吧?』
法多姆毫不諱言地說出來。迴路中傳來屏息聲。
『妳怎麼會知道?』
『周圍其他人的動作頻頻,消息自然而然會傳進我耳裡。如果你們想要隱瞞情報,請至少把日常的對話化為暗號,要不然我都好奇到無法專注在任務上了。』
『妳這人真是……』
面對劊客坦蕩蕩的告白,八代通沉默了。法多姆似乎也察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於是噤聲不語。
「哈薩克發生什麼事了?」
放棄抵抗似的嘆息聲響起。
『坦白說,我不是很清楚。因為得到的盡是一些間接消息,所以我自己也還沒整理好思緒。其實我本來打算在會議上收集完情報再說明……也罷。你們可別抱怨我說的話荒誕無稽啊。』
八代通小小地吸了一口氣。
『飛機好像正在消失。』
「消失?」
『不是墜落喔,而是一如字面的「消失」。通訊斷聯,無影無蹤地消失了。』
「怎麼會有那種事。」
『你一定覺得怎麼可能吧?但這是真的。這一個月來,受害機體已經多達十四架。而且所有損害情況,都發生在哈薩克、吉爾吉斯、烏茲別克等中亞國家,也就是舊中國的鄰國。』
「是被災擊落了嗎?」
『如果是的話,應該會發出求救訊號或留下殘骸才對,可是真的什麼也沒有。連EPCM和雷達波都觀測不到。事情詭異到甚至有人說是遇上神隱事件了。』
出乎意料的詞彙令人吃驚。至今遇過這麼多不尋常的事情,結果這次居然連「神隱」都出現了。這已經完全進入神祕學的領域了。
『怪事還不止這一樁呢。原本行駛在街道上的貨車忽然消失,哨兵下落不明,甚至連國界附近的城鎮都整個消失。』
「這是開玩笑的吧?」
『真是如此就好了。姑且不提「消失」云云,實際上似乎真的產生了損害。就連此時此刻,也正陸續傳來事件發生的消息。』
「……」
『不過,這件事的確有許多值得懷疑的地方,畢竟舊中國的國界附近本來就一團混亂。比方說,那是難民或舊人民解放軍所引發的糾紛,或是出現了不會產生EPCM的新型災之類的,還是可以想到一些合情合理的解釋。只不過,真正的問題不在那些細節上。』
八代通壓低聲音。
『重要的是,這麼大的事件並不存在於格里芬的記憶中。』
!
慧赫然回頭。
桃紅色頭髮的少女訝異地猛眨眼睛。
『我接獲報告後,馬上就搜尋了格里芬的知識庫。的確,她的記憶並不完整,也隨著一再的反覆,出現了相當程度的損壞和錯誤。但是涉及多國的大事件沒有留下任何紀錄這一點,顯然非常奇怪,讓人只能做異常之想。』
「異常……」
『又或者,那是貨真價實、初次發生的事件。若真如此,就又會讓人產生為何會在這個時機點發生的疑問。不管怎樣,還是得收集情報才有辦法可想。所以,這次才會在我方主導下,成立多國對策小組,而集會地點就在越南。』
「原來如此……」
原來是為了異常事態做準備啊。也就是在狀況更加惡化之前採取預防措施。
『我想順便問一下,地點為何選在越南?』
法多姆插嘴發問。
『既然我方處於主導地位,應該也可以在日本會談啊。』
『因為有許多陣營都會參加,不只是奉行自由主義的各國。』
八代通若無其事地說。
『縱使人類存亡的危機當前,各種意識型態、地緣政治上的對立依舊存在。我們身為美國的友邦,要是太出風頭,搞不好會意外引起他國的反感。就這一點而言,地點選在越南就可以放心了。因為越南以全方位外交為宗旨,不管是前共產主義陣營還是資本主義陣營,都能在此和睦相處。』
『聽起來,在那裡等著我們的是個大麻煩。』
『不用擔心,我已經透過外務省大致疏通好關係了。』
『之前在蒙古你也這麼說,結果最後卻引起大騷動。』
法多姆嘀嘀咕咕地咒罵之後便不再說下去。
慧於是趁機提出剩下的疑問。
「具體來說會有哪些國家參加?」
『你是說對策小組的成員嗎?如果是這樣,那麼會有我們、美國、歐盟、印度。當然,哈薩克、吉爾吉斯、烏茲別克等遭遇麻煩的當事國也會參加。』
「是喔。」
成員比想像中還要多。
不曉得會談究竟會持續多久?不過因協調不順,導致得在外住宿這一點,看來是絕對避免不了。
就在他蹙眉心想時。
「啊。」
格里芬低呼一聲。
「陸地。」
綠色線條在藍天的底部浮現。印度半島的海岸在水平線上展開。
從小松出發約六小時,兩架子體和支援機終於接近目的地。
北緯十一度五十九分,東經一百○九度十三分。
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慶和省,金蘭國際機場。
慧依循管制,接近跑道。這是一座土色大地朝四方蔓延的無趣機場。稀疏的灌木另一頭,林立著幾棟低樓層的設施。再加上浮現在彼端的山勢也很平緩,因此給人一種平坦的印象。
「Ground,BARBIE01,crossing runway 20 light,Spot4。」
他向地面管制人員請求停機路線。不久,帶著口音的英文做出回覆。
『BARBIE01,taxi to Spot4,Via Charlie2。』
「Via Charlie2,ROGER。」
透過操控方向舵踏板和節流閥調整航向,一面對初次來到的機場感到困惑,一面勉強完成停機。
先行抵達的U-4已經在機庫前休息了。先遣的維修人員正在進行機材的裝卸。慧一打開座艙罩,八代通便走了過來。
「你們把安全帽和面罩交給維修人員保管,換好衣服後馬上出發。我們沒多少時間了。」
看到掛在他手指上的鑰匙,慧不禁疑惑。
「我們要坐車去嗎?」
「因為這裡離會談地點有段距離。我本來打算如果早點到,就搭接駁巴士過去,可是因為受到氣流的影響,比預定時間還晚抵達。我直接開車過去比較快。」
「呃……」
慧忍不住歪頭問道。
「八代通先生,你有越南的駕照嗎?」
「你放心,我以前經常開車在歐亞大陸到處旅行。即使是在無法使用國際駕照的國家,也大致沒問題。」
「大致沒問題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對我好,我也會設法予以回報』的意思。」
「……」
察覺到一股犯罪的氣息。這個人還是一樣荒唐。他到底是怎麼保住現在的位置啊?這一點實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他姑且算是公務員吧?
「移動方法就交給你處理了,不過可以請你至少幫忙準備更衣的地方嗎?飛行六小時所得到的回報居然是公開脫衣,這樣實在不合理。」
法多姆將汗濕的頭髮往後撥,走了過來。只見她眉頭緊蹙,表情煩躁。
「真要說的話,我希望還可以沖個澡或喝杯溫熱的紅茶。」
「這又不是觀光行程,別要求那麼多了。如果需要地方換衣服,那就在車上換吧。因為是廂型車,空間應該夠寬敞。」
八代通隨意扔出鑰匙。法多姆敏捷地接住後嘆了口氣。
「既然是事關重大的外交談判場合,我是覺得有必要撥出經費來打理我們的門面,不過還是算了。格里芬,我們走。」
「我在這裡換就可以了。」
「不行。妳想打擾維修人員們工作嗎?」
法多姆不分由說地帶走格里芬。見到機庫旁的廂型車車門關上,八代通轉身面對慧。
「你呢?你不用去嗎?」
「不,我要是去了,恐怕會被法多姆殺掉。」
她好不容易似乎忘了戴高樂號的事情,慧可不想再製造新的火種。況且,他總覺得自己本來就欠了她大大小小無數的人情。
一邊穿上工作人員帶來給他更換的衣服,慧一邊眺望四周。
重新細看,這座機場的面積相當廣大。兩條三千公尺長的跑道並排延伸。大概是因為河內以北被災攻陷了吧,停機坪裡也能見到柬埔寨、韓國等國家的客機。雖然這裡的使用人數可能比小松機場還要多,但是……
「這個地方……感覺好奇怪。」
「嗯?」
「氣氛不像是民用機場,反倒有種自衛隊的基地……野戰機場的感覺。」
「哦~」
八代通神情愉悅地撫摸下顎。
「你的直覺真敏銳。沒錯,這裡本來是美軍基地,越戰結束後是蘇聯軍隊在使用,成為民用機場則是進入二十一世紀以後的事情,所以才會到現在還充斥著冷戰的餘味。」
「咦?」
聽他這麼一說,慧才發覺這廣大的面積確實很有美軍的氣氛,各個建築也有種以機能為優先的感覺。
「不只是機場,整個金蘭灣一帶都是各國軍隊的交會點,自古便被波羅的海艦隊、日本海軍、美軍等各個國家使用至今。就連現在,海自也會在此停泊喔。」
「是喔。」
「說起來,越南政府也真夠厲害的。在金蘭平等地接納各國軍隊,卻一再宣示不會成為特定國家的據點。正因為如此,平時處於對立關係的國家才能夠齊聚一堂。這裡非常適合進行此次這種會談。」
慧正準備點頭附和時頓時靜止。他的措辭讓人感覺別有深意。
「對立?有哪個正在跟我們起爭執的國家會來嗎?」
「嗯?」
八代通眨眨眼,微微傾首。
「沒有啊,那只是一般論。因為這種事情很容易陷入贊成宗旨、反對細節的情況,所以得好好協調全體的利害關係才行。」
「這樣啊。」
原來是個這個意思。雖然話題聽起來又更危險一些了。
叭。
喇叭聲響起。
格里芬從廂型車的窗戶朝這邊揮手。她穿著一如往常的斗篷罩衫。法多姆也回到束腰裙搭配罩衫的裝扮。
「好了,我們走吧。時間快來不及了,待會兒可別怪我開車太猛啊。」
這句驚悚的話令慧不由得皺起臉來。
「沒有駕照也就罷了,你應該有保交通事故險吧?」
「這個嘛,對方若是釋出善意,我也會相應待之。」
實在不該多問的。
不知該不該說幸運,車子最終平安無事地抵達目的地。
通過兩旁種植了椰子行道樹的小徑,映入眼簾的是充滿南國風情的招待所。一棟棟小型別墅以海灘為背景林立。看樣子,這裡似乎是一座度假村。廣大的腹地上覆滿翠綠的草皮,感覺就像從周圍的沙地中浮現一般。
一行人把車子放在停車場,走下通往沙灘的斜坡。拐過不知幾個岔路後,眼前出現一棟特別大的別墅。庭院裡有私人游泳池和沙灘椅。後方掛著的是吊床嗎?如此奢侈的土地利用方式,在日本實在很難想像。
經過磚牆旁,來到門口。白色蕾絲窗簾在窗戶後方搖曳著。不曉得相關人士都到了沒?當慧還在做心理準備時,八代通已經快步走進屋內了。
他連忙跟了上去。順著走廊前行,盡頭處有一間寬敞的會客室。靠海那一側裝了整面的玻璃牆,能夠望見窗外美麗的海景。擺設用品也十分時髦,與這片美景相互映襯。
只不過。
「咦?」
沒有半個人。無人的室內只有空調聲響起。
「我們最早到嗎?」
虧我們趕著過來,結果卻出人意表。其他國家的要員大概行程緊湊,現在都還在趕路吧。
「會談是幾點開始?」
法多姆也一臉狐疑。八代通看了看手錶。
「是從中南半島時間的一點開始。距離現在還有五分鐘。」
「其他人該不會犯了搞錯地點這樣的差錯吧?」
「放心,對方正在來這裡的途中。剛才對方有打手機聯繫我。」
說完,八代通就近找了張沙發坐下。從胸前口袋取出香菸後,就自顧自地點火抽了起來。
「坐下來等吧。一路奔波至此,你們應該也累了。」
無可奈何之下,慧移動到牆邊的座位,格里芬也默默地坐到身旁。法多姆瞪了八代通一會兒,最後也放棄似的就座。
秒針的聲音響起。牆上的時鐘慢慢走向十二點五十七分、五十八分、五十九分。
一點。
什麼事也沒發生。
就在慧耐不住性子,準備出聲時。
敲門聲響起。
「門沒鎖。」
門回應八代通的聲音開啟。兩道纖細的身影走了進來。
「什……」
「!」
雙方皆發出驚呼。
下個瞬間,多個事態同時發生。
法多姆從位子上跳也似的站起身。藍色光輝如閃電般堵住她的去路。而在藍色光輝的另一頭,橘色光芒驟然膨脹。至於慧身旁的格里芬,也像是嚇一跳地讓桃紅色頭髮發光。
在忽然喧囂起來的色彩中,回過神時,慧自己也已經站起來了。視線前方有兩名訪客。擁有暖橘色和海水藍髮色的少女,裘拉薇麗克和拉絲特裘卡。
「芭芭琪卡!」
俄羅斯航空宇宙軍第972親衛航空戰隊,身為其關鍵人物的阿尼瑪有兩人現身於此。法多姆從旁邊的吧檯拿起碎冰錐,正毫不猶豫地準備扔出去時,八代通舉起了手。
「冷靜點,她們是預定與會的參加者。我已經和對方說好了。」
法多姆「什麼?」的說話聲,被皮鞋的腳步聲所掩蓋。一道嬌小的身影,從俄國阿尼瑪的背後走出來。
那是一名身穿軍服的矮小男人。
那人的相貌乍看十分特異。寬廣的額頭底下,一雙大眼眨呀眨的;耳朵很長,鼻子高挺。相較於臉上每個五官都很大,他的四肢卻細得令人吃驚。簡直就像一名老成的外星人。嘴角的笑意沉穩,卻讓人摸不清他是何來歷。
男人用雙手壓著拐杖頭,看著八代通。
「讓你久等了。抱歉,因為不清楚路要怎麼走,在附近繞了好一會兒,結果就到了約定的時間。」
「我們也才剛到而已,你不用在意。我正好有時間可以抽一根。」
八代通把香菸壓進菸灰缸捻熄,然後站起身,只用目光指向男人。
「這位是俄羅斯航空宇宙軍的尼基塔•卡辛斯基中校。目前擔任芭芭琪卡隊的副官。」
「各位幸會。」
卡辛斯基笑瞇瞇地打招呼。
「能夠見到鼎鼎大名的獨飛成員,我感到十分榮幸。雖然前陣子似乎發生了不幸的衝突,不過同為阿尼瑪裝備的部隊,我希望今天的會談能夠得出有建設性的結論。」
「這是怎麼回事?」
法多姆朝八代通投以凌厲的目光。八代通聳聳肩答道。
「事情如妳所見。待會兒我們要針對中亞的事情,和俄國一同研擬對策。」
「其他國家呢?其他參加者呢?」
「沒有別人。應該說,其他國家已經說好會在後方支援了。說起來,今日會談的主題是如何調度正面戰力,所以才會安排現場部隊,也就是唯一能夠對抗這種異常事態的阿尼瑪彼此碰面。」
法多姆看起來一副掃興的模樣。大概是發現自己遭到設計了吧,她用鉛般沉重的眼神望向八代通。
「你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們?」
「因為我要是說了,妳們八成不會來。」
八代通冷冷地回答後,轉過身來。
「總之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獨飛將在這件事情上,和芭芭琪卡共同執行任務。目的是弄清事情的真相,然後將其解決。假使出現意料之外的阻礙,就通力合作將其排除。」
──日俄共同作戰。
這時,一道大得突兀的聲音響起。
在眾人錯愕的氣氛下,最先回神的不是日本這一方。
「砰!」的劇烈破裂聲響起。暖橘色的頭髮增強了光芒。身穿七分寬褲的少女正在捶牆。
「開什麼玩笑!」
裘拉薇麗克露出犬齒,怒氣沖沖地瞪著卡辛斯基。
「中校,為什麼我沒聽說這件事?這究竟是哪門子的惡搞?那個胖子說的是真的嗎?」
「是真的喔。」
卡辛斯基面不改色。
「高層已經通過交涉決定這件事了,妳們沒有提出異議的餘地。」
「我不能接受!」
裘拉薇麗克踢飛紙屑簍,橫眉豎眼地用手指過來。
「這些傢伙是祖國的敵人!傷害了我們芭芭琪卡的尊嚴!而你居然要我們和那種人和睦相處、攜手合作!」
「那句話應該是我們要說的。」
緩緩走上前去的是法多姆。琥珀色眼眸中浮現受到壓抑的殺意。
「之前中彈的屈辱尚未消失。如果要我跟妳一起飛,得先讓我也對妳開槍再說。我非要將妳那可恨的八片翅膀扭掉一半不可。」
「妳說什麼!」
兩人像是被磁鐵吸引般彼此接近,視線迸出火花。眼看雙方就要打起來了,下個瞬間,黑色的枴杖腳套忽然介入兩人的臉之間。
「安靜。」
不知是何時移動的,卡辛斯基此刻已站在兩人中間,高舉手杖、揚起嘴角。
冷酷的眼神望向裘拉薇麗克,嘴角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希望妳不要搞錯優先順序了。如今祖國的利益,是阻止現正不斷增加的國民的損害,而不是滿足妳個人的自尊。」
「……」
「沒錯,他們過去或許是我們的敵人。可是在那之前,我們還有威脅人世、所有萬物的敵人要面對。既然如此,就能基於『敵人的敵人即是同伴』做出讓步。」
接著,他將手杖的前端指向法多姆說「妳也是」。
「RF-4EJ-ANM的最優先目標應該是拯救人類吧?然而互相傷害、削減拯救人類所需的戰力,這種行為合理嗎?這是妳所想見的情況嗎?」
「這……」
法多姆不滿地喘著氣,沒有說下去。平時的大膽無畏彷彿都是假象,綠髮阿尼瑪徹底為對方所懾服。
在緊張的氣氛之中,八代通一派泰然地走上前。他抓住呆立的法多姆的肩膀,要她退下。
「抱歉中校,我家成員太失禮了。」
卡辛斯基聳聳肩膀。
「沒關係啦,我家成員也一樣沒教養,真對不起。只不過,在進入實務話題之前,我希望你能更仔細地說明一下。坦白說,現階段我仍然很難將貴國的善意當成善意接受。」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沒有哪個好事者會自願幫忙撲滅鄰鎮的火災啦。」
卡辛斯基就近在沙發上坐下。矮小的身軀沉入靠墊,像是坐進了嬰兒車似的。
「這次發生問題的是中亞,對貴國來說是發生在遙遠西方的事情。貴國明明身旁就有災的威脅,卻插手干涉遠方的紛爭,這一點實在讓人無法理解,所以我才會猜想貴國暗地裡會不會有什麼企圖。」
「企圖……」
「比方說,其實你們還對蒙古一戰懷有遺恨之類的。」
「哈!」
八代通用鼻子哼笑。
「你是說,我們打算藉著共同作戰的名義,趁機暗算你們?抱歉,我這個人最討厭磨磨蹭蹭了。若是我想打仗,就會安排一支小隊在這裡埋伏。只要用自動步槍連續掃射,芭芭琪卡立刻就會毀滅。當然,反之亦然,你說對吧?」
「原來如此。」
卡辛斯基一副覺得可笑地搖晃肩膀。
「也就是說,至少我們雙方當下都對彼此守信義。那好,既然這樣,就請你再更敞開心扉,告訴我你們為何要釋出這份善意。」
八代通微微吐息,然後搔著頭,頷首應允。
「一言以蔽之就是買保險。」
「買保險?」
「也就是為了當相同事態發生在我國時做準備。你也知道,日本的人口密度有多高。倘若遇上哈薩克規模的麻煩,屆時造成的損害之大難以想像。所以,我們才會想要事先收集情報,可以的話,也一併找出預防問題的方法。」
「收集情報……」
「是啊,但是貴國也不可能白白提供資訊。用命換來的情報,必須付出相應的回報才能獲得,因此我們選了寶貴的阿尼瑪作為代價。」
這不是謊言。只是八代通並未全盤托出。
八代通的動機恐怕一如來程所言,是因為在意格里芬的記憶缺失吧。可是,他似乎不打算坦白說出「反覆」的存在。表面上假裝打開心扉,實際上卻準備了第二道、第三道門,這實在很像是他的作風。
相對於此,卡辛斯基也讓人猜不透他究竟對這番話信了幾分。思索片刻後,他「唔嗯」地撫摸下顎。
「雖然覺得有點太慷慨了,不過你的話倒也合情合理。那好吧,」
他坐著仰望裘拉薇麗克。
「妳把那件事說明給他們聽。」
「這樣好嗎?」
橘髮少女一臉不滿地抽動鼻子,眉間刻出深深的皺紋,一副「真的要這樣被人牽著鼻子走,繼續討論下去嗎?」的表情。
卡辛斯基點頭。
「無妨,反正這件事光憑我們也分析不出結果來。不如就共享已知的情報,仰仗世界頂尖腦袋的見識吧。讓他分析我們究竟正在和什麼對抗,以及被捲入何種事態當中。」
沉默一會兒後,裘拉薇麗克嘆了口氣,抬起臉,露出挑釁的目光。一旁的拉絲特裘卡則是擺出嚴肅至極的表情。
這時,慧才察覺到事情不太對勁。
為什麼只有兩個人?
守護暖橘色雙翼的騎士少了一人。少了蒂•歐──擁有虹彩效果的阿尼瑪:帕克法。
裘拉薇麗克握緊拳頭。
「好吧,那我就說了。關於我們遭遇到何種慘事,以及我們非得回去那片可恨的『天空』不可的理由,我會說明到你們滿意為止。」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