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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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泰共和國南部國界附近
十一月三十日上午七點 KRAT
『BARBIE03呼叫編隊各機,不久即將抵達作戰空域。將數位資訊鏈路改為封閉模式,全機成密集隊形。』
法多姆的無線電在中亞的天空中迴盪。
強風激烈地敲打著座艙罩。獨飛、芭芭琪卡的混合部隊在陽光下不停前行。編隊採取由裘拉薇麗克帶頭,右後方是拉絲特裘卡,左後方是格里芬和法多姆的形式。An-225位在更後方的位置,至於Viper Zero則是負責殿後。
一行人自新西伯利亞出發已經二十幾分鐘,早已突破飛行警戒線。和萬里無雲的天候相反,雷達始終被激烈的雜訊所覆蓋,似乎正受到來自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干擾。刺耳的警報聲接連不斷地響起。
「真虧妳們居然敢闖入這種莫名其妙的空間。不管怎麼想,這個氣氛分明就很不妙啊。」
聽了慧傻眼的語氣,裘拉薇麗克用鼻子哼一聲。
『只是因為好像很不妙就馬上撤退,這樣是要怎麼打仗?先衝進去,等到發生問題了再想要怎麼辦,這才是芭芭琪卡的作風。』
「那樣只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在胡說什麼啊,這叫做懂得隨機應變。是處事方式有彈性。』
「才怪。」
如果真的是隨機應變,應該會見到情況不對就馬上撤退才對。不顧一切闖進去,結果還受重傷,這種行為就只是愚蠢而已。
拉絲特裘卡像是不予置評地默不作聲,反倒是來自雀爾芙的無線電插入話題。
『不過,還真虧妳們居然到現在都沒有半點損失耶!真令人佩服!』
天真爛漫的說話聲傳來。
『會用坦克車取代運兵車進行步兵突擊的國家果真不一樣!想到了就立刻去做!真是果敢進取的文化啊!』
『喔喔,綠色運輸機講話還挺實在的嘛。就是說嘛、就是說嘛。你看吧,小哥,懂的人自然會懂。』
「呃,我想她應該沒有要稱讚妳的意思。」
雖然說是其他人格,但是法多姆畢竟是法多姆,言談之中處處帶刺。正當他煩惱該不該打圓場時,法多姆本人開口規勸了。
『別玩了,差不多要進去了。開啟電磁遮蔽,距離大門外緣還有二十秒,開始倒數。』
握緊操縱桿,調整呼吸,凝視前方。無法在白色的天空中發現異狀,然而本能卻不斷地告訴自己有危險。有種正在懸崖上朝盡頭衝去的感覺,如果繼續前進肯定會往下墜,會從現實世界踩空跌落。
但是如今沒有回頭這個選項。空間變異正持續擴大當中,倘若現在不阻止事態惡化下去,全世界有可能都會遭到吞噬。既然如此,也只能在跌落地獄之前破壞地獄了。
『10秒。9、8、7──』
持續讀秒。
公事化地確認僚機的位置、速度、高度後等到那一刻到來。就在慧讓呼吸平穩下來,舔舐乾燥的嘴唇時。
天空暈開了。
?
一瞬間,他還以為自己眼花了。但是顯示器的儀表也出現了異常的舉動,速度和高度都顯示出離譜的數值。GPS離線,戰術地圖痙攣似的顫抖著。
(來了嗎?)
他搖搖頭,然後抬起臉,定睛注視監控螢幕中的景色。
晴朗到令人感到恐怖陰森的天空。沒有一片雲朵的清澈空白在視野中無限延伸。沒有陸地,也沒有大海,就只有無邊無際的藍天。儘管是晴天,卻不知陽光從何而來。
產生耳鳴。
火花開始在腦中噴濺,麻痺般的怪異感侵襲指尖。
(唔哇。)
分解現象已經來了嗎?他急忙確認手的感覺,這時格里芬的聲音傳來。
「啟動Parallel Minds,積層展開模式, EGG分割、多重成形開始。」
壓迫感消失了。機械聲「嘎鏗」地響起,多角度監視器變成了偏紅色。顯示器上顯示出耐蝕壁的狀態。
表示耐久度的百分比開始以高速減少。後視鏡裡的格里芬表情扭曲。
「喂,妳還好嗎?」
小巧的嘴唇像是受凍般顫抖著。
「我沒事,還沒有那麼難受。」
「真的嗎?」
不知不覺間,五感的怪異感已然消失。儀表的混亂也好像沒發生過地平息下來。可能是Parallel Minds幫忙阻擋了外面的異常吧。不過,格里芬因此承受的負荷令人擔憂。
「妳不要太勉強喔。」
現在除此之外,他無話可說。
慧握緊節流閥、盯著雷達,重新暗自決定要儘快結束這一切。
高度顯示為九千公尺,機首方位維持在南南西。依照航路圖來看,應該很快就會通過新疆阿爾泰地區的喀納斯湖上空,可是這方面實在不曉得有多少可信度。戰術地圖上設有臨時航點,不斷更新與機體之間的距離、方位。
環視四周,日俄的子體依然正常地組成編隊,An-225也以應有的速度跟在後方。
來自法多姆的無線電伴著電子音效傳來。
『更新路徑情報。由於外表和實相將開始產生差異,請各位不要混淆了。尤其是慧先生,要是太依賴視覺,可是會陷入空間迷向(Vertigo)喔。』
「知道啦。」
也就是說一旦產生混亂,必須相信儀表而不是自身的感覺吧?這一點和平常的儀表飛行(IFR)相同。只要守住基本原則就足以應對。
『芭芭琪卡請將雷達模式變更為〈個體識別〉,開始掃描周邊空域。一旦發現帕克法的反應就計算出會合路徑。因為波長說不定會很弱,搜索時請務必多加留意。』
『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事已至此,裘拉薇麗克的語氣卻顯得不安。畢竟一行人才闖入幾分鐘就開始受到浸蝕,她或許很擔心迷途許久的帕克法是否依然健在吧。
法多姆坦白地回答『不知道』。
『在如此異常的空間裡,我沒辦法向妳保證任何事情。只不過,既然時空混亂,就表示這裡的時間流逝方式和現實世界不同。儘管帕克法比我們更早誤闖進這裡,但也未必表示她已經遭到分解。更進一步來說,即使一度受到浸蝕,也可以憑藉其他力量恢復,就像妳實際經歷過的一樣。』
『……』
『還是妳要我說「已經太遲了」才肯接受?妳不是因為還有一絲絲可能性才來到這種地方嗎?請不要再問那種無意義的問題了。』
裘拉薇麗克『唔!』地閉口不語。大概是從法多姆冷淡的口氣中感受到體貼吧,她一副勉為其難地咂舌。
『知道了啦,妳很囉唆耶。』
法多姆清清嗓子後深吸一口氣。
『要走嘍。機體前沉──Go!』
航向標示變為正下方。橘色、水藍色、綠色的機體開始倒栽蔥下降。慧急忙按住操縱桿。下半身浮起,血液衝向上半身。眼下是無邊無際的天空。高度標示驟減,然而卻怎麼也看不見陸地。
(哈哈!)
口中發出乾笑。
這確實是異常的體驗。豈止是空間迷向,感覺整個世界都傾斜九十度了。
開啟節流閥,固定俯仰角,不使用氣動煞車就這麼不停往下墜。速度計顯示為超音速,高度警報裝置也亮了起來。Parallel Minds的耐久值加速減少。白雲出現了又隨即在眼前消失。
在轉換方向不曉得幾次之後,雷達警報響起。眩目的銀光在天空另一頭產生。
「EPCM,災!」
格里芬的報告,和戰術地圖的更新聲重疊。三架制空戰型以高速朝這邊逼近。
法多姆立即翻動機翼。
『前鋒散開迎擊,〈十二號〉請退到後方。Viper Zero防禦運輸機。』
慧拖著從翼尖冒出的白煙,衝上前去。牽制砲擊在藍天製造出光的線條。
『BA01,開始交戰!』
『02,交戰。』
芭芭琪卡也上前迎擊右翼的敵人。在盛放的火花之中,又有新的災爬升上來,朝這邊發射機砲。
慧傾倒操縱桿急轉彎,和敵機交錯後折返,擊出飛彈。
遠去的排氣火焰和敵影交疊。爆炸。接著再度瞄準闖進來的敵方編隊二號機,以機砲粉碎朝An-225而去的背影。
他調整紊亂的呼吸,瞪著運輸機。
「雀爾芙,妳再後退一點!這裡很危險。」
不管怎麼看,運輸機的位置都太前面了。只要漏了一架沒擊落,運輸機立刻就會遭到攻擊。身為保護者,這樣實在令人惴惴不安。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無精打采的否定。
『啊~不行、不行,我已經退到極限了。話說,慧先生,你那邊很危險喔。』
「咦?」
四處張望的瞬間,機體忽然遭受到衝擊。是聲波。一道黑影在爆炸聲中高速遠去。玻璃工藝的機影,是災嗎?
「啥?」
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雷達上沒有反應。是我看漏了嗎?在這麼近的距離下?不可能。
「格里芬,那傢伙到底是……」
還來不及詢問,砲火就又再度來襲。剛才的災回來了,而且身後還帶了另一架敵機。警報裝置遲了一會兒才有反應。雷達警報。糟糕,被鎖定了。
才咬緊牙根正準備展開干擾絲,敵影頓時爆炸。翠綠色的機體轉彎來到身旁。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請不要只依賴視覺。』
法多姆的語氣變得嚴肅。
『這一帶的空間十分混亂。敵人隨時都有可能從拼布的交界處跑出來。請把既定路徑以外的一切都視為危險。已經經過的空域也是一樣。』
「等一下、等一下。」
慧忍不住抗議。
「我有仔細確認儀器啊。可是雷達完全沒有反應,警報裝置也沒有響。」
『我說了,請不要被肉眼所見的資訊拖著走。剛才的敵人也是一樣,只要找出電波和熱源情報的差異,應該就能掌握大致的位置。你要利用多個情報來源進行補正,一邊解讀儀表的顯示結果──』
「那種事情我哪辦得到啊!」
妳把人類當成什麼了啊!拜託別拿人類和超高科技的活體電腦相提並論,這樣很讓人困擾耶。「話說回來……」他轉頭望向格里芬。
「妳有注意到敵人接近嗎?還有拼布的交界處在哪裡之類的。」
結果她搖搖頭。
「Parallel Minds占據了我大部分的處理能力,現在光是正常飛行就已竭盡全力,無法另外進行解析。」
這麼一來,就憑區區人類根本應付不來。就在他繃著臉沉默不語時,嘆息聲傳來。
『真拿你沒辦法。我因為EGG被雀爾芙拿走了,無法完整地進行支援,Viper Zero,可以請妳幫忙嗎?』
〈ROGER 03。〉
文字訊息一出現,大量資料隨即被傳送過來。複雜的幾何圖案不斷疊加在戰術地圖上。
「喂喂喂。」
宛如冰河所形成的峽灣景色出現了。幾乎沒有可以通行的地方。讓人聯想到蜿蜒峽谷的隘路朝多個方向延伸。
「意思是要我沿著這個隘路前進,一邊和敵人作戰嗎?」
『我忘了說,空間的錯綜複雜情況並非固定,隨時都會不規則地變動、重組。請你務必仔細確認地圖。』
連哀號聲也發出不來,但是現在沒有時間猶豫不決了。數位資訊鏈路中出現發現新的敵方編隊的報告。三點鐘方向有四架,七點鐘方向有兩架。
〈04 ENGAGE。〉
Viper Zero朝背後的敵人飛去。
前方到處冒出複雜的凝結尾和黑煙。芭芭琪卡和災的迎擊部隊正展開激烈的戰鬥。
「沒時間猶豫了。」
假使An-225遭到擊落,作戰就結束了。即使任務再艱難,也只能放手一搏。
「法多姆,我來應付左邊的敵人,右邊可以交給妳嗎?」
『收到。』
慧加快速度,和法多姆分道揚鑣,然後急轉彎朝敵機而去。慎重地調整相對位置,同時鎖定敵機,而就在他準備按下發射鈕時,倒吸一口氣的聲音傳來。
「慧!空間變動!緊急迴避!」
他反射性地踩下油門減速,拉回操縱桿。左舷的天空震動,出現卷雲。時空斷層已逼近雷達上的自機標示。
「!」
真棘手。他讓機體恢復平衡、確認狀況,接著調整呼吸,再次朝敵機追去。用左眼查看雷達,同時瞄準監控螢幕上的目標,但是直線距離的途中有空間的邊界。
「行得通嗎?」
「沒問題。補正資料已輸入完畢。」
點頭回應格里芬的答覆,慧按下發射鈕。右翼的飛彈被釋放,點燃了火箭發動機。飛彈繞過斷層,抵達敵機。炸裂的彈頭撕裂玻璃工藝的機體。
「Splash one。」
破壞目標。
正當他繼續找尋敵機的身影時,遠處發生好幾起爆炸。
『BA02,擊落敵機。』
『BA01,第五架!』
暖橘色和海水藍的機體正氣勢洶洶地吞噬敵人。看起來絲毫不在意空間的混亂,在空中恣意飛翔。
慧看著雷達,結果見到相距一百公里以上的災同時被擊落。連身處的空域裡沒有芭芭琪卡的災,也沒一會兒便遭到擊毀。
「怎麼回事?她們在做什麼啊?」
格里芬低喃。
「她們將飛彈射進斷層,縮短與敵人之間的距離。感覺像是故意往不相干的方向發射,出奇不意地攻擊對手。」
「那種事情有辦法做到嗎?」
我們連周圍的空間變異都沒能確實掌握了,她們卻不僅大範圍地徹底解析錯綜複雜的情況,甚至還加以利用,真是令人不敢置信。
「她們的處理能力應該也被Parallel Minds占據了吧?我們雙方的條件不是很類似嗎?」
「她們兩架共享了演算資源。好像是透過網絡互相傳送處理結果,藉此省去重複計算的程序。」
「真的假的啊。」
根本是異次元的作戰方式。而且,她們現在還少了三分之一的戰力。究竟全員到齊時戰力會有多強大?光想到這一點就不禁毛骨悚然。虧我們之前居然能夠在蒙古戰中勉強獲勝。
話雖如此,也不能只是佩服人家。敵人眾多、戰場廣大,就算芭芭琪卡再強悍,也不能完全交給她們打前鋒,我們也得盡可能擊落敵人才行。
「要上嘍。」
提高引擎輸出功率前進。
攻擊與脫離,牽制與迴避。
起初還抱著觀望的態度,不久便豁出去參與作戰。儘管笨拙,仍不顧一切地開闢道路。
過了一陣子,周圍的景象改變了。天空變成像朝霞一般的紅色,接著又隨即化為藍色。雲朵繚繞捲曲,陽光明滅。一切彷彿按下快速播放鍵地變換姿態。
轟隆巨響傳來。
行進方向忽地出現一片黑暗。才心想那是什麼,黑暗便以猛烈速度覆蓋視野。雲朵、天空,所有的一切都被黑色塗滿。
BEEP的警告聲響起。
切片的耐久度急速減少。與方才明顯不同的異狀、壓迫感。明明應該有受到Parallel Minds保護,座艙罩卻應聲震動。法多姆向編隊鏈結發出警告。
『接近深度極限,無法計算時空的扭曲率。距離無法歸返點還有十分……不,是五分鐘。』
「核心到底在哪裡啊!」
雷達上沒有顯示出目標。要是繼續前進,會有剩餘的切片可以讓我們回去嗎?應該說,有辦法進行攻擊嗎?不安的情緒逐漸升高。
『正在確認中。空間變動得比預期中來得激烈,路徑有七成正在重新演算。若是能夠使用An-225的處理能力就好了。』
『不行不行不行!』
運輸機傾斜巨軀,以一副舉手投降的樣子回應。
『因為機體實在太龐大,我光是保護就竭盡全力了~』
『明白了。』
法多姆嘆息。
『裘拉薇麗克,帕克法有反應嗎?』
『還在探索中。』
摻雜了煩躁的語氣。咬牙切齒的聲音隨著雜訊傳來。
『我問妳,不能稍微擴大搜索範圍嗎?若是讓我和拉絲特裘卡離開編隊,延伸電波的抵達距離……』
『不行,光是現在這個情況,就已經沒有多少活動時間了。要是再繞去別的地方,到時肯定會回不去。』
『可是再這樣下去……!』
〈MISSILE 3O'CLOCK。〉
Viper Zero的警告出現在顯示器上。
慧彈也似的急轉彎。雷達上出現飛彈反應。一釋出干擾絲、熱焰彈,身後立刻產生劇烈的爆炸。
「什麼!」
急忙確認後方,只見黑色濃霧已然接近,以驚人速度逼近後低空飛過。延遲瞬時才產生的衝擊波撼動空氣。
「災……?」
輪廓晃動,看不清楚模樣。是新型嗎?可是機數似乎只有一架。
『又要來了!』
裘拉薇麗克加速。一邊噴發出閃爍的排氣火焰,一邊轉彎,試圖繞到敵人背後。但是,對手以銳利的機體動作改變航向,逃進黑暗深處。
反應消失。然而沒一會兒,敵人又再度現身朝這邊接近。若即若離,似乎打算堅守打帶跑戰術,避免纏鬥。
『該死,現在明明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
咂舌聲響起。
『小哥,可以再做一次那個嗎?就是在越南做過的那個。』
「那個?噢……」
是分成勢子和射手,追逐對手的圍獵戰術啊。的確,如果採用那個手法,就能對付四處逃竄的對手。
「好啊。那麼,可以交給妳來下指示嗎?」
『好,拉絲特裘卡也OK吧?』
『當然。』
「BARBIE03……法多姆?可以嗎?」
法多姆稍作猶豫後回答。
『好,只不過請避免窮追不捨。剛才我也說過,活動時間非常有限。請盡可能以最小限度的機動收拾掉敵人。』
「我知道。」
我才不想掉進地獄深淵被分解掉哩。慧下定決心,壓下油門桿。
芭芭琪卡傳送了戰鬥資料過來。從龐大的情報中挑選出敵人預測位置、航向指示、友軍的機動,投映在監控螢幕上。
擔任射手的是──慧和格里芬。
『把敵人打個稀巴爛!』
暖橘色機體衝向敵機,拉絲特裘卡則朝立刻急轉彎的對手側腹開砲。火線扭曲了敵人的機動,不停地帶向右方。經過好幾次的牽制,敵人的預測位置終於來到慧的航向上。
「非常好。」
選擇武裝。以大拇指按下節流閥的按鈕,瞄準滑入射程範圍的濃霧……失敗,再次以雷達瞄準,將跳動的準星帶向敵影附近。
BEEP。
鎖定,很好。
「不可以!」
就要按下發射鈕的瞬間,冷不防產生衝擊。氣動煞車使得機體的速度減慢,原本捕捉到的敵影遠去,離開射程之外。
「格里芬?」
『喂,小哥你在做什麼啊!剛才明明是個大好機會!』
他無法回應裘拉薇麗克的怒吼。顯示器上出現〈AUTO PILOT〉的文字。
「妳是什麼意思?」
慧透過後視鏡瞪著格里芬。
「妳為什麼要阻撓我?那可是敵人耶。」
「不對。」
她以堅決的口吻予以否定,一雙灰色眼眸回瞪著他。
「那不是災。你仔細看看她的模樣。裘拉薇麗克、拉絲特裘卡也是。」
她?
慧定睛凝視轉彎的機影。
濃霧中隱約浮現巨大的主翼。正在運作的兩片垂直尾翼、導流片。那副宛如伏臥的女人偶的模樣是……
「帕克法?」
有稜有角的輪廓再度消失在黑暗中。但是沒有錯,那是帕克法。芭芭琪卡的三號機,我們前來救援的阿尼瑪。
「為什麼她要攻擊我們啊?」
摸不著頭緒。思緒混亂的他仰望裘拉薇麗克。
「喂!妳有確實啟動雷達嗎?不然怎麼會在這個距離下還偵測不到她!」
『我有啊!可是雷達沒有反應,發出通訊她也沒有回應!』
鎖定警報大作。只見黑色濃霧已然接近,而且還啟動射控雷達,瞄準了這邊。
連迎擊也辦不到,只能趕緊散開。火線撕裂了天空,劇烈的排氣聲從編隊中央呼嘯穿越。
轟隆隆地撼動空氣,翠綠色機體來到身旁。座艙罩上的攝影機鏡頭轉向這邊。
『這裡由我來接手。沒時間了,你們先前進吧。』
「什麼接手……」
沒等慧把「妳想做什麼啊?」這句話說出口,法多姆即刻回答。
『我要將她擊落。』
!
『喂,妳說這什麼話!別開玩笑了!』
裘拉薇麗克怒吼。她一副要用機翼撞上來似的,氣勢洶洶地逼近法多姆。
『妳這傢伙,妳以為我們是為什麼來到這裡!是為了營救她,營救帕克法耶!然而妳卻說要擊落?拜託妳別說蠢話了!』
『要不然妳說怎麼辦!妳要在這裡被困住,然後感情融洽地一起被分解嗎?不僅沒能破壞大門,還眼睜睜地失去五個阿尼瑪、失去寶貴的對災戰力?我才想問妳說這種話是不是瘋了!』
凶猛的氣勢令空氣凍結。粗重的喘息聲在編隊頻道中響起。
『帶回帕克法這件事,完全是以她還保有理智為前提。既然她不回應呼叫又妨礙任務,現在的她就徹底是一個障礙物,而障礙非排除掉不可。即使原本是同伴也一樣。』
『不行。』
平板的說話聲這麼回答。讓人彷彿可以見到裘拉薇麗克蒼白的臉孔。
『不管妳怎麼說……我都不會讓妳擊落我妹妹。』
『裘拉薇麗克!』
〈WARNING 3 MINUTES TO THE OPERATIONAL LIMIT。(警告,距離作戰極限剩下三分鐘)〉
Viper Zero的訊息無情地顯示出來。就連沉默的同時,Parallel Minds的運作時間也正在不斷地減少。也許是多心了,總覺得連空氣也變得稀薄一些。
為了牽制從背後逼近的帕克法,Viper Zero前去應戰。
『裘拉薇麗克,妳聽我說。』
法多姆以勸導的語氣說道。
『我們的存在比想像中更曖昧不明。一旦卸下人類替我們戴上的箍子,就會輕易變回原本的素材、變回災的零件。因此,我們必須憨直地遵從被賦予的使命:拯救人類、擊退威脅、保護祖國。要是不這麼做,身為阿尼瑪又有何意義呢?』
『……』
『帕克法已脫離正軌。它已經不是妳的妹妹,而是玻璃工藝品的〈敵人〉。』
『可是!但是!』
裘拉薇麗克的語氣充滿了痛苦與掙扎,而就在法多姆準備拋下她前進時。
「等等。」
格里芬開口了。她以玻璃珠般的雙眼環視四周的阿尼瑪。
「法多姆,我想請妳確認一個可能性。」
『什麼可能性?』
「我們一開始沒能認出她是帕克法,是因為形狀模糊不清,而且雷達沒有反應。假如其原因是電磁波衰減所造成的,而不是因為她變質呢?」
『妳說什……』
話才說到一半,法多姆就倒吸一口氣。動搖的情緒隨著電波傳遞過來。
『妳是說相位錯位了嗎?』
「嗯。」
「喂,什麼意思啊?」
完全聽不懂。格里芬將視線轉向慧。
「非物質層次並非由單一一層所構成,而是由存在的粒度相異的多個層次重疊而成。假使我們和帕克法掉進了不同層,那麼會無法認出彼此也不足為奇。」
「呃……」
「就像我們把她當成來歷不明的敵對飛行體一樣,她有可能也以為我們是敵人。」
!
「意思是帕克法仍保有理智嗎?」
格里芬微微點頭。
「有這個可能性。」
心臟高聲跳動。一度快要失去的希望回來了。能夠營救她,能夠大家一起回到原本的世界。
『的確……這樣的可能性並非為零。』
法多姆以壓抑的語氣說道。
『但是那又如何呢?我們所剩的時間不多,又無法和對方對話。不管是否仍保有理智,現在的帕克法都只會妨礙作戰。除了甩掉她或將她擊退,難道還有別的方法可行嗎?』
「我不知道……可是,我不想拋下獨自持續奮戰的她。」
裘拉薇麗克對著錯愕無言的法多姆叫嚷。
『喂,臭綠色!妳的腦筋不是很好嗎!明明老愛說大話,怎麼可以在這種時候懶洋洋地動也不動!妳倒是快想想辦法啊!喂!』
──她『拜託妳了!』地呼喊。語氣中蘊藏著悲切的心情。
法多姆用力咬緊牙根。炙熱的吐息乘著電波傳來。
『那好吧,既然妳都這麼說了,就給我做好心理準備。這將會是一場聽天由命,賭上我們生死的賭局。』
『真的嗎?』
『是啊,總之只要向對方顯示我們的存在就好。倘若能夠溝通,就可以讓她停止攻擊,然後確認彼此的座標,回去相同的相位。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可、可是不是無法通訊嗎?電磁波沒辦法交流,就表示光訊號也行不通。」
慧從旁插嘴,法多姆則『是的』地予以肯定。
『但是,我們還有另一個可以發送出去的東西。也就是朝對象傳送大量情報的手段。』
「?」
『你還不懂嗎?就是切片啦。我要變更Parallel Minds的模式,向帕克法投影。』
!
頓時恍然大悟。
沒錯,阿尼瑪的精神與非物質層次相近,應該可以穿越時空、層次,傳遞給對方。以通訊手段來說,是非常合適的存在。
「可是那麼做的話,耐蝕壁會變得如何?現在包圍著我們的切片會……?」
『這還用說嗎?當然會消失啊。』
法多姆的口氣十分冷酷。她像在確認眾人的決心一般,對編隊全機說道。
『當然,如果將所有切片都投射出去,機體一定會被壓壞。所以,比方說一片或兩片,必須留下需要的片數來進行分割投影。這可是相當高難度的作業喔。一旦失敗,Parallel Minds就會即刻停止,毫無生還的可能性。』
『好,就這麼辦。』
裘拉薇麗克毅然地表達心志。
『反正我本來就不打算只和拉絲特裘卡回去。這個任務就由芭芭琪卡接下,你們依照預定計畫前往中心就好。』
『妳真的很笨耶。』
『啥?』裘拉薇麗克為之啞然。法多姆誇張地大大嘆息。
『假設成功和帕克法聯絡上了,妳要怎麼計算之後的會合路徑?就憑芭芭琪卡專精戰鬥的演算能力,有辦法處理多個層次的疊加嗎?這和射控可是不一樣的東西喔。』
『……』
『還有,帶帕克法回去的耐蝕壁要怎麼辦?雖然不曉得她現在還保有多少程度的原型,但是她肯定撐不過回程。這麼一來就需要某人給她切片,而妳打算從哪裡找來切片呢?』
『那種事情……』
『是啊,妳應該沒在想吧,這一點我很清楚,所以不能讓妳們兩個去。為了讓所有人都回去,必須由必要成員跟著才行。』
『必要成員……』
『我去。』
這次換成裘拉薇麗克愣住了。在一片動盪的氣氛中,法多姆接著說。
『我的活動時間本來就比各位來得短。既然如此,與其繼續前進,不如把切片分給帕克法讓她回去比較好。再說,之後的導引〈十二號〉應該也辦得到才對。』
『沒問題、沒問題~交給我吧~』
雀爾芙無憂無慮的口氣,讓緊繃的氣氛稍微緩和下來。
裘拉薇麗克『哈!』地笑了。
『妳這麼親切實在讓人渾身發毛耶。臭綠色,如果妳想得到回報,那我勸妳別抱期待了。』
『我才要請妳千萬不要感激我呢。被人老老實實地道謝,只會讓我起雞皮疙瘩。』
互相酸言酸語之後,對話時間結束了。空戰參數被傳送到戰術地圖上。
『慧先生、Viper Zero,不好意思,要麻煩你們稍微繞路了。由於Parallel Minds的彈數很少,必須將對方引過來確實擊中才行。請你們依照剛才的攻擊要領,將帕克法趕到指定空域。至於時機點我會再下指示。』
「好、好的。」
『格里芬,我想請妳幫忙協調和芭芭琪卡隊之間的數位資訊鏈路。妳已有過好幾次經驗,應該已經很熟悉了吧?為了爭取處理能力,我會以獨飛的格式傳送資料,到時再由妳來轉換。』
「收到。」
背對簡短的答覆,她讓機體轉彎。慧則依照法多姆的指示,朝著帕克法的標示而去。
一面以雙眼追逐汙漬般的濃霧,他一面「吶」地喚聲。
「格里芬,妳為什麼覺得那可能是帕克法?明明連芭芭琪卡她們都以為是敵人了。」
「因為我聽見了聲音。」
「聲音?」
「她不停喊著必須去救同伴──去救裘拉薇麗克和拉絲特裘卡,所以……」
「這樣啊。」
慧不曉得那是幻聽,抑或是出自其他某種現象,但是,他非常同意帕克法是這麼想的。要不然,她不可能在這片黑暗之中保有自我。
「我們去救她吧。」
這句話比想像中還要輕易地脫口而出。既然已明白一行人的目的和周遭狀況,該做的事情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六架子體和一架切片,大家一起回到外面的世界,找回曾經失去的情誼。
他朝著翻騰的氣流俯衝,以倒栽蔥的方式在無底的黑暗中不斷下降。機體喀喀喀地震動。儘管偶有竄升的衝擊力襲來,也絕不鬆開手中的操縱桿。反覆調整配平,持續讓目標維持在正面。
慧從右後方接近,以射控雷達瞄準了對方,結果對方一個急轉彎閃了開來。但是,那邊還有Viper Zero。交錯承受來自薰衣草紫和緋紅色的壓力,目標失去了行動的自由。
目標地點近在眼前。芭芭琪卡隊的標示正朝著戰術地圖上的自機接近。
距離啟動圈套還有五秒,四、三、二、一──
「就是現在!裘拉薇麗克!」
『交給我吧!』
暖橘色機體滑到目標前方,以最小半徑轉彎,瞄準目標。
『回來吧,帕克法!』
安裝在身軀下方的Parallel Minds發光,然後就這麼將產生的光輝朝行進方向擊發出去。
然而隨後,劇烈的氣流產生。漆黑的波濤掩蓋了目標,扭曲Parallel Minds的軌跡。
「沒打中?」
『空間變動!偏偏在這種時候!』
目標在咬牙切齒的裘拉薇麗克面前遠去。沒有時間再次接近了。
不行,失敗了。就在眼前即將變得一片漆黑時。
『Уpaaaaaaaaa!』
海水藍色的光芒伴隨著高聲吶喊,急速下降。以像是要用身體衝撞的氣勢,來到目標的正上方。
「拉絲特裘卡?」
『快點想起妳的義務,帕克法!我們是誰的劍!現在不是在這種地方玩的時候啊!』
Parallel Minds熠熠發光。一發又一發,接連不斷地擊出光輝。
甚至沒有時間阻止,原本就所剩不多的救生索被毫不客氣地消耗。在耐蝕壁的崩壞警報聲中,拉絲特裘卡釋出了最後的EGG。
海水藍色的光輝──射穿雲霞的中央。
『綠色!』
『我知道!』
龐大資料流入數位資訊鏈路。來自法多姆的導引波,經由拉絲特裘卡的EGG被送入濃霧。隨後,深色的簾幕煙消雲散。扁平的機體褪去漆黑的外衣,從煙霧中滑出。菱形的機首,小巧的座艙罩,照亮周圍的虹色特有色。
『帕克法!』
裘拉薇麗克的語氣熱烈。
芭芭琪卡隊的三號機看似困惑地轉動機首攝影機。
『老大(Босс)……?妳不是已經逃離了嗎?』
『有話待會兒再說!我們要撤退了。拉絲特裘卡!妳先走,我會防護妳和帕克法!』
法多姆的Parallel Minds擊穿帕克法,讓虹色機體添上了翠綠的色彩,之後便隨著暖橘色光芒一同上升。
『抱歉!我先回去了!』
『你可別死了啊,小日本!』
裘拉薇麗克和拉絲特裘卡的聲音迴盪。
四道排氣火焰遠去,不久便被黑暗所吞噬。剩下來的,就只有更勝先前的壓迫感和轟隆聲。
黑暗扭曲蜿蜒。
切片的耐久度已經只剩下一成,遭到壓毀的時間時時刻刻都在逼近。警告聲大作。Viper Zero和An-225加速前來會合。
『沒時間了,我要一口氣向前衝了!大家別走散嘍!』
在雀爾芙的呼聲中,巨軀驅散了黑暗,An-225散發出淺綠色光芒前進。H型的尾翼微微地震動。
「可以交給妳來帶路嗎?」
『都來到這裡了,就算閉著眼睛也知道怎麼走!你沒看見嗎?就是前方的扭曲!』
(扭曲……)
定睛一瞧,前方確實有一個漩渦的中心。位於黑暗中,更加陰沉的漆黑聚集點。
還有一段距離。但是,肯定就是那個沒錯。大門的中樞,正十二面體的核心。
來得及嗎?不,非趕上不可。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失敗,實在無顏面對法多姆她們。
慧壓抑住猶如瘋馬的機體,固定航向。漩渦的移動速度加快,使得上下的感覺變得模糊不清。眼睛深處濺出火花,三半規管陷入混亂,全身肌肉發出悲鳴。身心皆接近極限。思緒混濁,他拚命咬牙以維持意識。
風呼呼作響。
大門中心點忽地變得朦朧。原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卻發現周圍的黑暗確實正在移動。有如巨大黑色手臂的東西,逐漸螺旋狀地覆蓋住目標。
「怎麼回事……?」
「不行。」
格里芬尖聲地說。
「它們打算重組空間。」
「什麼意思?」
「相對距離正在加大。這樣下去會跟丟的。」
不會吧!他心想。
「它們想逃跑嗎?」
「嗯。」
「開什麼玩笑啊。」
慧將布滿血絲的雙眼朝向正面。
就連此時此刻,目標也正逐漸遠離。層層相連的漆黑不斷覆蓋中心點。加速?不行,接近不了。就在好幾隻黑色手臂眼看就要覆滿整個空間時。
爆炸發生。群聚的黑暗迸開,化為細小的碎片。
只見薰衣草紫的機影躍至前方,發射出翼下的飛彈,再一次炸碎深處的漆黑。
〈SHOOT NODAL POINTS,01。〉
「NODAL……什麼意思?」
格里芬氣喘吁吁地回答。
「她要我們攻擊節點。即使無法破壞經過重組的空間本身,還是可以破壞引發空間重組的力場根源。」
「雖然不是很懂,不過這表示我們的武器也能發揮作用是嗎?」
「目標指示……要來了。FCS連動。」
好幾個目標指示器重疊在監控螢幕上的漩渦上,並且根據攻擊的優先順序分配武裝。
「收到,04!」
慧跟著Viper Zero前進,發射空對空飛彈。每次爆炸,風景便隨之粉碎,漩渦的中心也益發靠近。兩擊,三擊,四擊。將所有武裝砸向最後的屏障之後,深處出現了鮮豔的光芒。玻璃工藝品的巨大構造物將柱子朝四方延伸,產生出詭異的脈動。
格里芬倒吸一口氣。
「找到了!是核心!」
「雀爾芙!」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
巨軀猛地突進,以機身粉碎殘存的空間變異,縮短與目標的距離。貨艙開啟,一邊彈開螺栓,一邊投出機上裝載的貨物。
巨大到讓人以為An-225分裂為二的炸彈躍入空中。利用好幾道減速傘穩定姿勢,然後依循著慣性定律前進。
起初產生的變化並不大,只是地獄底部出現了一團小小的火焰,然而之後的反應極具戲劇性。令人想到太陽的發光,隨後轟隆巨響和衝擊波便蜂擁而來。世界晃動。黑暗遭到驅逐,所有的一切迅速被塗成一片白色。
扭曲──受到修復。
『要崩壞了!請快點逃離!』
An-225慌張地翻動機翼,讓六具引擎馬力全開,向上爬升。Viper Zero也讓後燃器閃耀光芒,跟在其後。
「慧!」
「我已經在努力了!」
他將油門桿傾倒至接近極限,爆發力十足的推力推擠背部。接著他再將操縱桿拉向自己,以直立姿勢飛向天空。
光球從背後逼近,映在後視鏡裡的主翼融入光中。切片的耐久值趨近於零。刺耳的警告聲響徹整個駕駛艙。格里芬好像說了些什麼,但是他完全聽不見,也看不見前方的兩架機體。甚至連飛行方向是否正確也不甚確定。
(要回去了。)
大家一起。
一個人也沒有少。
慧咬緊牙根,瞪視天頂。
引擎的咆哮和風切聲、周圍的震動互相混合,光芒充斥了視野,然後一切沉入寂靜之中。
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
一開始聲音很微弱,不久就變得清晰起來,在我耳邊『喂』、『喂~』地喊著。
『看得見我嗎?視覺應該已經沒問題了才對。』
我緩緩睜開眼睛,一張眼熟的女性臉龐正朝我窺視。看樣子,我好像被人抬到床上躺著了。全身好沉重,連轉頭都覺得麻煩。
女子穿著白袍,銀框眼鏡反射了燈光。菸盒讓胸前的口袋鼓起來。
看似嘲諷的表情。雖然是個美女,卻感覺像在嘲笑世間所有一切似的。是一名宛如梅菲斯托費勒斯(註:出現在浮士德傳說中的邪靈,日後在其他作品中成為代表惡魔的角色)的化身的女性。
啊啊。啊啊。這個人是……
『能夠說話嗎?說說看自己的名字吧。』
我含糊不清地開口。『Meu nome é……』細微的聲音飄盪在空中。
『真是的,語言引擎又出毛病了啊。』
女子邊嘆氣邊回頭,向後方的某人喊道。
『喂,把我的終端機拿來,我要直接除錯。』
『又來?妳為什麼不以〈銘印〉的方式處理,這樣不是比較好嗎?這樣下去,小心趕不上出發時間喔。』
『別說那麼多了,再陪我試一下啦。大人物什麼的,就讓他再等一會兒吧。』
拜託饒了我吧,對方這麼哀求。
在空調和電子儀器的聲響中,意識再度墜入黑暗。
車子的行駛聲從身下傳來。
玻璃窗外流逝的景色充滿著夏天的活力。在行道樹另一頭的,是一大片蔚藍的晴空。積雨雲向著天空大大地延伸。
『不要一直看外面,趕快趁現在把資料確認清楚。資料應該已經傳送到終端機裡了。』
駕駛座上的女子這麼對我說。她嘴裡叼著菸,手裡握著方向盤。
『再十分鐘就要到SHI的工廠了。抵達之後馬上就要去子體那裡,所以沒有多餘的時間。妳至少得先把對方的檔案看過才行。』
『Tá(嗯)。』
『語言也要改過來。』
我默默地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手機終端。液晶螢幕上映出附帶照片的履歷。眼神凶惡、板著臉孔的青年朝我直視。
姓名欄上寫著「螢橋」。階級是三等空尉,從考核欄可以看出他的工作態度不是很受到讚賞。
『看起來很難相處吧?』
女子揚起嘴角這麼說,同時瞇起眼鏡後方的雙眼。
『維修部隊覺得妳很可憐喔,說怎麼偏偏要把妳託付給這種問題人物。』
『Não(不)。』
思考片刻後,我凝視著那雙陰沉的眼眸,一邊回答。
『Eu acho que ele é genTil(我覺得他是個溫柔的人)。』
火花在眼前四濺。連鼻子深處傳來悶痛也無暇顧及。
『Eu acho o segundo TenenTe infanTil!(三尉真的好幼稚!)。』
我讓激昂的情緒隨著話語傾洩而出,狠狠瞪著被突如其來的頭槌嚇到愣住的男人。
『Eu esTou dizendo que se Tiver algo errado, vou mudar!E mesmo assim, acho esTranho não querer ouvir a minha conversa!(我說了,有哪裡做得不好的地方,我可以改!可是你卻連聽都不肯聽我說,這樣真的好奇怪!這樣是不對的!)』
對方表情扭曲。可能儘管語言不通,還是感覺得出來自己正遭受責備吧,男人頓時漲紅了臉,開口反駁。但是我哪能敗下陣呢!不管他怎麼說,不對的事情就是不對。
你一言、我一語地對罵。之後對方的臉漸漸放大,兩人的體溫互相融合,情感的界線變得模糊。
──
──
──
(這是……格里芬的記憶?)
隨著從混亂中脫離,鳴谷慧的自我慢慢回來了。
雖然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不過自己似乎正在體驗格里芬的過去。而且不是現在的世界,是與螢橋三等空尉的回憶。
小松基地的討厭鬼和維護不良的阿尼瑪。
滿是缺陷的兩人衝突、反目、時而合作,逐漸加深彼此的羈絆。
然後,在日常的一切逐漸瓦解之中,兩人在俯視小松夜景的山頂結合了。以滿天星斗為背景,她內心的喜悅與煩悶直接地傳遞過來。
煩悶──沒錯,為了「在看得見終點的世界滋養愛情有何意義?何苦增加失去的東西呢?」而煩悶。
一切如同走馬燈般從眼前經過。與萊諾的相遇,戈壁大沙漠的決戰,以及闖入〈球殼〉之前的離別。
重新復甦的悲戚之情,令人不禁想放聲大喊。然而才沉浸在感傷中沒多久,景色就轉換了。刺眼的光芒和黑暗交替出現,耳鳴益發嚴重。就在意識快要被蜂擁而至的情報洪流淹沒時。
聲音中斷。
黑暗淡去,淺淺的燈光充滿四周。
五感逐漸恢復,依舊感到麻痺的耳裡傳來女人的說話聲。
『──所以說,只要巧妙利用非物質層次,就能讓表面上的距離化為零。可以藉由上下層次,消除現實世界的移動時間。簡直就是瞬間移動呢。這下星際之門可以成為現實了!』
這裡是小松的技本辦公大樓。知寄和格里芬在單調無趣的辦公室裡相對,背後是寫滿算式的白板。身穿白袍的女梅菲斯托費勒斯坐在椅子上,蓋上麥克筆的筆蓋。
『理論上,只要繼續推進這個想法,就連時間也能夠跨越。儘管無法前往尚不存在的時空,也就是未來,卻能成功回到過去。換言之,就是單向通行的時光機器。』
『可以改寫歷史嗎?』
格里芬向前探身,瞪大玻璃珠般的雙眼問道。
『可以挽回那些失去的人命嗎?』
『人的話沒辦法。應該說,這對於有形體的存在是不可能的。』
知寄苦笑著點燃香菸。
『名為災的〈實體〉正確來說並未跨越時空,只是能量塊和保存於該處的程式展開時間回溯,利用那個時代的資源成立軍隊而已。所以就算用核彈轟炸也沒有任何效果,敵人只會像海市蜃樓一樣消失,然後再度出現。』
『……』
『既然機關是如此,那麼就算利用這個機制,人類也無法回到過去。只會落得從肉體開始,所有一切都被分解、消滅的下場。』
紫色煙霧緩緩升上天花板。知寄愣愣地看著照明,『……不,等一下喔』地喃喃自語。
『災能夠回溯時間,是因為它們是由能量所構成的情報體。因為不具質量,所以不會受到既有的物理定律束縛,而能夠控制速度和時間。相同的事情不也能套用在阿尼瑪身上嗎?如果是從災的核心汲取出來,概念本身就是本質的妳們的話。』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假如只有阿尼瑪的知識和人格,也許就能夠飛回到過去。比方說,潛入〈球殼〉的時間回溯程式,複製自己的情報……啊啊。』
知寄讓嘴角浮現猙獰的笑意,瞪大一雙細長的眼睛。
『原來如此,根本不需要打倒災,只要定期讓它們的程式發生故障,就能將其從我們的時代消除。若能將它們關在以幾百年、幾千年為單位的牢獄之中……』
她振筆在白板上書寫算式,然而手卻忽然停下,嘴裡還發出乾笑聲。
『不行,這只是空談。真是的,我真是糊塗了。』
『為什麼?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可多了。』
知寄將麥克筆往桌上一扔。
『假設這個點子有效,第一次、第二次倒還好,可是進行到第一百次、第兩百次時,誰有辦法承受那樣的反覆呢?我們要送進去的是有人格也有感情的阿尼瑪。只要有正常的心理,遇到這種事遲早一定會發狂。』
她揮揮手說『忘了這件事吧』,然後就頂著略顯疲倦的臉龐從位子上起身。
『好了,休息時間結束,該回去工作了。抱歉啊,要妳陪我閒聊。』
『知寄。』
格里芬開口。以清澈、不帶感情的神情,注視著創造主。
『只要那麼做,大家就會得救?』
靜靜地詢問。
『就不會再有戰爭嗎?』
知寄的表情變得僵硬。在無言屏息的她面前,格里芬繼續說下去。
『假使真的有可能辦到那種事情,那麼我想去做。』
下定決心,桃紅色頭髮的阿尼瑪堅定說道。
『我想讓三尉擁有未來。』
『慧先生!慧先生!』
耳邊響起的叫喚聲令他回神。視野中盡是一片黑暗。猶如地鳴的震動和轟隆聲撼動身體。多角度監視器上出現警告,切片耐久度剩下0•2%,距離崩壞只剩下十秒。倒數的數值已變成紅色。
(這裡是……)
舉目環視,映入眼簾的是飛行手套,而手指正緊緊握住油門桿和操縱桿。是格里芬的駕駛艙嗎?我究竟昏迷了多久?雖然從計時器來看,似乎沒經過多少時間。
『慧先生!聽得見嗎?請回答!』
「……是雀爾芙嗎?」
綠光在右前方閃爍。An-225像是肯定似的讓巨軀轉彎。仔細一瞧,Viper Zero也在她身旁。
『太好了!因為通訊中斷,我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你沒事吧?』
「我沒事。」他搖搖頭,眨了幾次眼睛。
「好像只是有點混亂,不過沒問題,我還撐得住。」
『只差一點點了!請保持意識清醒,將節流閥全開!』
『收到。』
慧端正姿勢。望向後視鏡,格里芬僅用眼神向他示意。
「朝信標前進。法多姆為我們留下了最短路徑。」
平板的語氣中沒有一絲迷惘。如此說來,剛才的幻覺並非和她共有了?搞不懂。但是,現在也沒有餘裕確認清楚。
握緊操縱桿。一邊利用方向舵踏板控制姿態,一邊朝向雷達上的信標而去。機體燃燒似的發光。不知是正在竭盡最後的力氣,還是耐蝕壁即將瓦解,機體一面散布光的碎片,不斷直衝而上。
距離時限還有四秒,多角度監視器上出現裂痕。
三秒,雷達伴隨著雜訊靜默下來。
兩秒,外框應聲扭曲。
一秒,零──
……
光線充滿了世界。好耀眼,一切都白茫茫的。
失敗了嗎?沒能趕上嗎?
過了一會兒,風聲傳來。光線後退,淡藍色彩從中浮現。雲朵在遙遠的彼端繚繞。
(天空?)
地面呢?如此心想的他往下俯視,結果確實見到白皚皚的群山。險峻的山峰上籠罩著一層薄霧。
由於雷達和GPS都失靈了,不曉得現在的位置為何,不過清爽的景色確實存在。望向背後,也看不見空間異常的跡象。
「我們回來了嗎?」
「EPCM為零,在光學、音響方面沒有發現有意義的問題。通訊似乎也已恢復正常。」
聽了格里芬的報告,慧不禁嚥了口水。既然籠罩這一帶的五感、電波的混亂消失了,這就表示……
「大門消滅了嗎?」
「應該是。」
渾身頓時放鬆。取代緊張湧現的是巨大的疲勞感,連操縱桿都讓人覺得好沉重。
『小哥!粉紅色!』
暖橘色光輝出現在遠方。一旁還能見到海水藍、虹彩的光芒。光芒拖曳著美麗的凝結尾朝這邊接近。
『該死,你很慢耶!你要是再晚一點回來,我就要丟下你回去了。只不過是扔一顆炸彈而已,應該早點回來嘛。受不了,你真的很笨手笨腳耶。』
『雖然她這麼說,不過其實她到剛才一直都好擔心,堅持要再闖進去呢。也不想想Parallel Minds都已經過熱了,還說什麼不能讓你們迷失回來的路,一定要去接你們。』
法多姆傻眼地表示。裘拉薇麗克『啥!』地激動高呼。
『妳這傢伙不要亂講!我只是說應該要確認清楚作戰是否成功而已──』
『好了、好了,剛才的對話我有錄音,要我現在播出來嗎?可以欣賞熱情到會讓聽者感到難為情的熱情演說喔。有什麼關係嘛,妳就正常地表達內心的喜悅就好了啊。妳這人真是不坦率耶。』
『不過我覺得〈一號〉也一樣不坦率就是了!會想對喜歡的人使壞這一點好相似!』
『〈十二號〉,妳給我閉嘴。』
『啊啊,不過就那一點而言,我家老大的確也有相同的問題。』
『帕克法!』
在一片爭吵聲中,An-225和Viper Zero也來會合了。日俄共計七架航空機,一個人也沒有少,完美無缺的成功。
慧放心地吐出氣息,忽地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怪異。此時才突然察覺的不對勁、矛盾、不舒服。
「吶,格里芬。」
他回頭對她說。
「妳剛才在逃脫過程中有沒有看見什麼?」
「看見什麼?」
「像是奇怪的白日夢,或是從前的記憶之類的。」
「唔……沒有特別看見。」
「這樣啊。」
既然如此,就無法找出幻視的真面目了。不過,有一件事他無論如何都想要確認。
「我問妳一個有點奇怪的問題喔,我──螢橋三尉交給妳的參考書後來怎麼了?就是出擊前,他在別拉亞空軍基地交給妳的那個。」
從前在她宿舍找到的書是新買的,這個時間軸的鳴谷慧的參考書則是在小松的家中。那麼,當時格里芬很寶貴地收下的書去哪裡了呢?
桃紅色頭髮的少女深感遺憾地垂下眉尾。
「消滅了。回溯時間的時候,和我一樣被還原成〈本質〉了。」
「是因為物質存在無法跨越時空嗎?只要不像災一樣能夠化為能量和概念,就無法突破物理定律。」
「嗯。」
和知寄說明的一樣。不對,從前的螢橋也聽過相同的事情。他從知寄和格里芬口中,得知災的時間回溯並非物理性,不是擁有肉體的人類所能採取的手段。
但是。
既然如此。
「在蒙古發現的伊格兒。」
說出口的瞬間,空氣冷卻下來。
在高漲的緊張與混亂之中,慧問道。
「那具在一千年前的機體駕駛艙中的遺體,究竟是什麼?」
後記
如果要說成為作家有哪一點好,我想就是可以和平常絕對沾不上邊的人、地方產生連結吧。出版和影像類就不用說了,像是採訪對象、合作夥伴等等,能夠透過作品的主題實現意想不到的邂逅。
比方說,我在寫女僕咖啡廳的極短篇時,曾經去採訪秋葉原的某知名店家;創作IT類作品時,曾接受某家網路裝置製造商的招待去工廠參觀;另外也因為當初替本系列收集資料的關係,至今仍持續和自衛隊的宣傳人員保持往來。奇怪?這麼說來,要是我寫關於日本酒的故事,就可以去酒廠嗎?像是醉鯨酒廠、黑龍酒廠等等。真的假的啊!那我下次來推出以日本酒為主軸的作品好了。或者是在地啤酒巡禮之類的。
為了避免大家誤會,我要在此先聲明,這類邂逅純屬稀有案例。所以,我並沒有因為在本系列中描寫那霸就去了沖繩,也沒有因為描寫越南的攤販而規劃越南之旅。更不可能進入軍事據點、自衛隊、美軍基地那種地方。
可是,人生會有何種際遇真的是誰也說不準。之前,我在諸位相關人士的協助下,有幸拜訪了航空自衛隊小松基地。在隊員餐廳享用午餐,就近參觀F-15J啟航,還當面向鷹式戰鬥機駕駛請教基地和任務的事情。真是的,我真想告訴出道前的自己:「十年後,鷹式戰鬥機的飛行員會跟你說『我很喜歡阿尼瑪的貝兒庫特,請幫我簽名』喔!」。
不過,那個我大概只會回一句:「累了就早點洗洗睡吧」。
於是,我充分運用如此寶貴的採訪成果,正在進行《飛翔吧!戰機少女》的動畫化。看過已經完成的設計和形象圖之後,我想應該會成為一部完美展現小松市、基地、戰鬥機之魅力的作品。本篇本身即將迎來最扣人心弦的劇情,希望屆時能夠和動漫的放映一同邁向最高潮,請各位拭目以待。
最後,感謝繼前作繼續提供美麗插畫、妝點本書的插畫家遠坂あさぎ老師,協助翻譯葡萄牙語、俄語的Rozetta公司,耐心陪伴我多次改稿的編輯湯淺先生和小野寺先生,更重要的是,我想向手中拿著這本書的您獻上由衷的感謝之意。謝謝大家。
二○一八年四月 夏海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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