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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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P• 契卡羅夫工廠 新西伯利亞 俄羅斯
十一月二十七日上午十點 NOVT
飛越蓊鬱茂密的針葉樹林上方,準備降落。
目的地蘇愷公司的工廠,位在新西伯利亞市區的東北部。斜眼望向蜿蜒的鄂畢河和廣大的平原、樂高積木般的街景,一邊降低高度。白雲縈繞在地平線上,和大地的皚皚白雪相互交融。
空氣阻力變得劇烈。
沒多久,看起來不像是工廠專用的氣派跑道逼近眼前。全長三公里的跑道,不費吹灰之力就承受住輕型戰鬥機JAS39的降落。接著,法多姆、Viper Zero也降落在西伯利亞的大地上。技本的C-2運輸機也輕輕鬆鬆地讓巨軀著陸。
「唔哇,好冷!」
一打開座艙罩,刺骨的寒風立刻襲來。儘管姑且有準備禦寒衣物,然而冬天的俄羅斯的氣候實在超乎想像。望向溫度計,居然顯示為零下十二度。真令人受不了。
「什麼嘛,難道有寒流來了嗎?還是因為一早有暴風雪,現在才會這麼冷?」
「這個時期的新西伯利亞的平均氣溫為負十四度,今天似乎還比往年來得溫暖一些。」
格里芬穿上了夾克。大概是帶了大型裝備來的關係,那件衣服在她身上感覺很不搭調。
「順道一提,過去記錄到的最低氣溫是負四十五度。」
「真的假的啊。」
這裡真的是人住的地方嗎?不是探險隊的基地之類的?正當慧冷得發抖時,腳步聲朝這邊走近。
「歡迎來到俄羅斯的工業中心。」
身穿大衣的少女抬頭仰望。暖橘色頭髮被包覆在護耳冬帽裡。是裘拉薇麗克。站在她身後的,是穿著相同服裝的拉絲特裘卡。
裘拉薇麗克雙手扠腰,挺起胸膛。
「怎麼?為何露出一臉失魂落魄的表情?該不會是被契卡羅夫工廠的宏偉給嚇破膽了吧?也是啦、也是啦,畢竟這裡也製造出許多我的姊妹們。占地面積一百二十萬平方公尺,員工人數七千人,生產從戰鬥機到客機等各式各樣的航空機,無疑是世界最大規模的工廠。你就儘管驚訝吧,不過很不巧的,我並沒有為你們安排參觀行程就是了。」
語畢,她哇哈哈地高聲大笑。呃,我之所以一臉厭世是因為太冷,才不是驚訝的關係,而且妳擋在正下方,我根本沒辦法下去。維修人員也因為拿著梯子卻無法靠近,都等到不耐煩了。
「像個傻子一樣杵在那裡真礙事。要我用起落架把妳那矮不隆冬的身體輾平拉長嗎?」
比周圍氣溫更加冰冷的說話聲響起。
綠髮阿尼瑪半瞇著眼睛,環顧四周。
「真是的,盡是一些粗糙乏味的建築。俄國佬就是不管什麼都覺得愈大愈好,真傷腦筋。如果是其他國家,只要用一半的資材就能組建出相同的設備了。不過嘛,就喜歡鋪張浪費的國民性這一點,我們還是要好多了。」
「喂喂喂!」
裘拉薇麗克逼近法多姆,仰頭瞪著她。
「妳這傢伙竟敢跑到別人的地盤來大放厥詞。妳要是真的那麼不舒服,信不信我派出所有維修人員,把妳的子體拆開來扔掉?啊?」
法多姆用鼻子哼了一聲。
「妳敢動我的機體試試看,小心我用機砲把這一帶整個夷為平地。我可是連沒有搭乘的時候,都能進行簡單的射控喔。妳若是想找麻煩,就做好心理準備放馬來吧。」
「……好啊,妳這個臭綠色。妳可別以為跟俄羅斯比火力,自己還能活著回去。喂,來人把RPG給我拿來!還有全部的HE彈也是!」
「住手、住手!」
慧看不下去,便從駕駛艙跳下去,闖入互瞪的兩名阿尼瑪之間,將她們拉開。
「妳們為什麼每次一見面就要吵架啦!法多姆,妳也不要老是挑釁她!妳們是小孩子嗎?」
法多姆把臉撇向一旁。裘拉薇麗克則忿忿不平地甩開慧制止的手,用銳利的目光狠瞪眼前的阿尼瑪。
「真是的,妳少因為逃過死劫就得意忘形了。妳可是在汗博格的天空差點被我們擊落。當時連反擊都辦不到,只能狼狽地四處逃竄的人不曉得是誰喔?妳的竹槍根本連我們的機體都沒碰到呢。」
「那分明就是因為妳們跟暗算沒兩樣地擷取了別人的EGG。如果是正大光明地交手,我才沒有理由輸給妳呢。再說,當時我會中彈,是因為我要掩護伊格兒那個笨蛋。只要沒有累贅在身,就算三對一我也是應付自如啦。」
「哈!妳這傢伙還真敢說。」
裘拉薇麗克的臉頰微微抽搐。
「半世紀前的老傢伙,竟敢單挑我們芭芭琪卡?真是讓人氣到都覺得好笑了。那好吧,我就不耍花招陪妳玩一玩。就算作戰前就全毀,妳也不要抱怨喔!」
「呃,妳們兩個等一下。」
「我才要請妳們不要把我當成作戰失敗的藉口呢,因為妳們想必應該沒有柔弱到會被半世紀前的老傢伙擊落。希望妳們可以確實為自己的發言負責。」
「我就叫妳們等一下──」
不行,這兩個人已經完全沖昏腦袋了。儘管按住法多姆的肩膀,她卻絲毫無動於衷。裘拉薇麗克更是猛力一推,讓慧朝後方彈了出去。
怎麼辦?就在慧束手無策時,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回頭望去,他不禁屏息。闖入者經過他身旁,走向兩名阿尼瑪。
法多姆和裘拉薇麗克彼此視線交纏。
「一決高下的方法呢?模擬器?還是以實機進行模擬戰?」
「當然是實機啦。即使用實彈,我也完全無所謂喔。」
「很好。對了,妳們那邊似乎少了帕克法,只派出兩架沒問題嗎?如果妳們想要,再多加一架也沒關係。」
「別笑掉人家大牙了。就憑妳這種角色,我一人就足夠應付了。假使妳無論如何都希望拉絲特裘卡上場,那妳那邊也派出粉紅色吧。不過嘛,不管派出誰,反正結果都一樣啦。前陣子也是,要不是有那個紫色在,當時我們應該完全獲勝的。」
霎時,影子落在裘拉薇麗克的臉上。暖橘色阿尼瑪疑惑地回頭一瞧,結果整個人頓時僵住。在她視線前方的是薰衣草紫的光芒。
「什……」
不成調的悲鳴。一瞬間,裘拉薇麗克往後跳了超過三公尺。她被拉絲特裘卡抱住,指著闖入者大喊。
「為、為、為、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身穿公主袖大衣的阿尼瑪Viper Zero面無表情地歪頭,默默望著心生動搖的芭芭琪卡。
裘拉薇麗克倏地轉身面向慧。
「這跟說好的不一樣!這傢伙不是不會離開沖繩嗎!」
「呃,這也未必呀。」
八代通先生,難道你沒有告訴對方獨飛的最後成員名單嗎?照理說應該不在的天敵突然在眼前現身,也難怪她們會如此驚慌了。
「Viper Zero,過來這邊。我想應該已經沒事了。」
啪嚓啪嚓的打字聲響起。
『我不懂什麼東西沒事了。我判斷這是需要第三人進行仲裁的情況。』
慧看了她打出來的文字不禁嘆息。看來,她似乎不明白自己為對方造成多大的陰影。
「總之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啦。法多姆也是,已經夠了吧?」
聽似不耐煩的吐息聲傳來。但法多姆只是把臉撇開,並不打算繼續抵抗的樣子。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在做傻事吧,表情顯得有些難為情。
慧嘆口氣,面向裘拉薇麗克。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什麼?該不會要一直在跑道上待命吧?」
身體都快凍僵了。見到慧揉搓肩膀,裘拉薇麗克起身,一邊窺視Viper Zero,一邊用目光指著停機坪的方向。
「我讓人在休息室準備了俄羅斯茶和茶點,那裡還有暖氣,你們就在那裡休息一會兒吧。聽說休息完之後就會進行任務簡報。」
喔喔。
不錯嘛。
沒想到在這個情況下還能接受像樣的招待,連法多姆也豎起耳朵了。正當慧準備回答「那就麻煩帶路了」時。
「喂,你們幾個在玩什麼?要走了。」
一道粗野的說話聲傳了過來。大約五六公尺外,八代通把手插進大衣的口袋,一面吐著白煙,一面粗魯地朝這邊揚起下巴。
「走?走去哪裡?」
看起來,要去的地方和休息室是反方向。難道是要去幫忙維修嗎?正想抗議時,慧察覺氣氛有異便沉默下來。
在八代通身後,日俄的技術團隊正在談話。每個人都面有難色。仔細一瞧,八代通同樣也板著一張臉。
「發生什麼事了?」
八代通喘著粗氣回答。
「你還記得這次作戰的關鍵嗎?就是擊潰敵人大門的中樞的必要手段。」
「是Parallel Minds嗎?」
「另外一個。」
搜尋記憶。移動方法和另外一個。破壞核心所必需的能量,戰略轟炸機五架份的炸藥量。
「是核彈嗎?我記得是要使用俄羅斯的飛彈。」
八代通繃著臉點頭。
「俄羅斯人現在才說沒辦法提供那玩意兒。」
「什麼?」
慧眨著眼睛回望八代通。瞥向裘拉薇麗克,只見她也瞪大了雙眼。看來她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八代通嚶嚶低喃,望向彼端的工廠。
「就算和現場人員談也談不出結果,所以我要直接去找卡辛斯基中校談判。你們也一起去,因為之後有可能需要視狀況變更作戰計畫。」
「哎呀,長途旅行辛苦各位了。我本來還想趁各位休息時過去拜訪的。」
「中校!你這傢伙少在那邊裝蒜了。無法提供核彈是怎麼一回事!」
一進到會議室就破口大罵的人,正是裘拉薇麗克。她披頭散髮,瞪著圓桌後方的矮小男人。
聽完八代通的話之後,她立刻一個勁兒地往前邁步,於是獨飛一行人便跟在她後面走。只有Viper Zero大概是為了避開麻煩,在不知不覺間失去蹤影。
卡辛斯基聳聳肩膀。
「冷靜點,裘拉薇麗克。妳不要那麼大聲嚷嚷,這樣會給工廠造成困擾。」
「別開玩笑了!快點回答問題。居然要我們手無寸鐵地闖進敵營,你究竟在打什麼主意?你要是不好好回答,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八代通伸手制止情緒激動的裘拉薇麗克,往前邁出一步。
「中校,我們因為和貴國達成合意,於是經過五千公里的跋涉來到這裡。既然情況有變,我們應該至少有權利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就算要休息也得等之後再說。」
平靜卻不容拒絕的口吻。
卡辛斯基面露微笑。
「我並沒有說不提供核彈,只是說即使提供也沒有意義而已。」
「這話什麼意思?」
螢幕上亮起燈光。在卡辛斯基的操作下,螢幕放映出混入雜訊的影像。
單色調的天空和海洋無限延展。位於中央的黑點是岩石群──大門嗎?周圍產生了好幾道黑煙和爆炸。
大型轟炸機在火箭之間飛行。可能是瞄準了岩石群吧,腹部的武器艙開啟,發射出長長的飛彈。
「這裡是部署在北極海的我國第45航空防空軍,所拍攝到的紅外線影像。他們一邊排除災的抵抗,同時朝著岩石群發射巡航飛彈。彈頭是兩百千噸的戰術核彈。」
此話一出,眾人為之動搖。
八代通的眼神變得銳利。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我怎麼沒聽說。」
「這是發生在五小時前,新西伯利亞時間上午五點的事。放心,我也是剛剛才接獲通知。」
影像在飛彈射向大門後中斷。攝影時間回到零,接著再度重播。八代通以壓抑住情緒的語氣地問道:
「所以呢?後來怎麼樣了?」
「沒怎麼樣。飛彈沒有爆炸就墜落,第二發則是被大門吞噬掉,下落不明。我方也沒有發生爆炸的樣子。」
「哈,真是活該。獨斷專行的結果居然是設備維護不良,北方菁英這個稱號聽了會讓人傻眼吧。」
面對裘拉薇麗克的嘲笑,卡辛斯基依舊面不改色,只是靜靜地嘀咕「維護不良啊」。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難道不是嗎?」
八代通的語氣變得僵硬。卡辛斯基切換畫面,螢幕上映出半毀的圓筒。
「這是被回收的第一發的巡航飛彈。經過解析,點火裝置本身有正常運作,只不過反射器等核物質的包裝部分變形了。簡直就像被從四面八方胡亂揍過一樣。」
「胡亂揍過?」
……
忽然間,倒吸一口氣的聲音響起。
「是提前起爆嗎?」
「是啊,很不可思議地就是如此。」
八代通臉上的表情非常嚴肅。他皺著眉頭沉思。
摸不著腦袋的慧東張西望。
「咦?什麼意思?提前……起爆?」
「意思就是,核武當量因為內爆功能不全,結果沒有達到預定的程度。」
法多姆來到慧身旁,以冷漠的眼神望向幻燈片。
「目前所使用的核彈主要是名為內爆式的核彈。這種核彈是讓火藥圍繞在核物質的四周,藉著使其從球的表面開始燃燒,漸漸進入壓縮、超臨界狀態,也就是所謂的內爆透鏡。假使這個內爆沒有平均地發生,核分裂就會受到抑制,停留在不完全的爆炸,也就是提前起爆。」
「這樣啊。」慧歪著頭說。
「簡單來說就是故障吧?雖然不曉得原因是不是出在維護不良,但總之機械就是沒有順利運作。」
「連續兩發都這樣嗎?」
聽了法多姆的話,慧噤聲不語。
「內爆透鏡的運作確實需要高度的技術。必須適當地結合燃燒速度不同的火藥,讓多個起爆裝置完全同步。即使是以奈秒為單位,只要點火時間有落差,對核物質造成的壓力就會不平均,結果使得爆炸無法產生。但是,現在距離第一次核爆實驗已經過了超過半世紀,俄羅斯的核彈技術已經非常成熟,如果只有一發也就罷了,兩發同時故障是不可能的事情。」
「既然這樣,那究竟是為什麼呢?」
「很簡單。恐怕是內爆受到外力的妨礙吧。」
八代通瞪著卡辛斯基。
「我這個人說話討厭拐彎抹角。簡而言之,貴國是這麼想的吧?這個現象是因非物質層次所引起。」
「是的。」
卡辛斯基點頭。
「之前的空間變異連時間的流動也扭曲了對吧?既然如此,精確度要求到奈秒單位的內爆透鏡會出問題也不奇怪。換句話說,我們判斷不可能在大門周邊、內部使用核武。」
這話令人不由得屏息。
無法使用核彈,這也就是說,我們失去了破壞大門中心的手段。無論再怎麼利用Parallel Minds避免浸蝕,還是無法給予最後的一擊,無法打破這次的危機。
「這樣啊。」
慧懷著一線希望注視八代通。希望他能篤定地說俄羅斯的判斷錯誤,說在北極海遇上的麻煩和非物質層次不相干。
可是最後卻期待落空,八代通頷首回應。
「我目前的確沒有依據可以否定這一點。儘管在理論上有不明確的部分,但也無法忽視現實的結果堅持己見。看來有必要重新擬定作戰計畫了。」
「什麼重新擬定……」
考慮到子體的搭載量,破壞大門的手段不是除了核彈外別無他法嗎?要是能夠以一般武器擊破,當初也不會請求俄羅斯協助了。
「你有什麼對策嗎?」
「沒有,我現在才要開始想。卡辛斯基中校,趕緊召集雙方的技術團隊研擬善後對策吧。可以的話,也讓阿尼瑪們一同參與。」
「這一點恕我礙難答應。」
出人意表的回答令室內陷入沉默。卡辛斯基臉上浮現諷刺的笑容。
「既然無法預見作戰成功,我們就有必要採取下一步行動。然後無論做何選擇,阿尼瑪都不可或缺。我沒有理由把她們留在這裡。」
「除了我們的方法外,沒有其他辦法可以破壞大門喔?難道還有其他選項值得考慮嗎?」
「如果要守護全世界,那麼的確就只能仰賴技官所說的方法。可是對我們而言,最應該保護的是這個國家,是俄羅斯的人民。如此一來,選項不就會變多了嗎?」
「中校。」
八代通變得面目猙獰。
「俄羅斯國土廣大,我不認為在他國的防禦線瓦解的狀態下,貴國還能守住四方國境。」
「你說的沒錯。但是,我不會去奢望太多。你知道嗎?俄羅斯的國民有百分之七十四都住在都市,其中光是莫斯科就占了人口的百分之十。既然如此,我們的做法自然也會跟著改變。」
「你打算改行據點防禦嗎?」
法多姆粗聲質問。她一副不敢置信地搖頭。
「拋棄同盟國和國土,打圍城之戰?你瘋了嗎!」
「我沒瘋。我們必須存活下來,因此理所當然必須保護該保護的、捨棄該捨棄的。為此,我不惜做出必要的犧牲。」
「你真以為那種自殺行為會帶來好的未來嗎?」
「我是這麼認為啊。從前,我們因為蒙古入侵,失去了過半的人口,後來又被納粹殺了大約兩千萬人。但是到了最後的最後,我們還是贏得了勝利。這次也是一樣。即使喪失幾萬、幾億條生命,不論有多少城鎮毀滅,唯獨我們將照舊屹立不搖。俄羅斯就是這樣的一個國家。」
沒救了,慧心想。
俄羅斯至今確實克服過許多的苦難,但是這次的敵人不一樣。先進超凡的科技、生產能力,以及唯有險些失去地球的人才有的、對於生命的執著。
敵人不是以國家或民族為單位就能戰勝的對手。在尚克的模擬軟體中,據點防禦策略連一次也沒有成功過。不管建構多堅固的要塞、不管再怎麼整頓戰線,最終還是會逐漸沒入蜂擁而至的玻璃工藝品海中。
然而要怎麼解釋這件事,才能讓擁有世界最大國土的人們明白呢?
說是以遊戲的結果為根據,恐怕只會換來對方的嗤之以鼻吧。即使說出災的演算法的事情也一樣。必須連同其背後的災難,災的誕生理由也提及才行。
然而最荒誕無稽的是所有情報的來源,也就是格里芬的記憶。就算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假使能夠像裘拉薇麗克一樣進行精神連結也就罷了,要對卡辛斯基這樣的普通人說明勢必得費盡唇舌。
怎麼辦?
若是被視為拖延之計,會談就會即刻停止,作戰也會隨之中止。要另外找機會解釋嗎?不行,錯過現在就沒有說服他的機會了。要捏造別的情報來源嗎?比方說從書本或網路上看到之類的,或者是……
正當慧焦急地思索,一個嬌小的身影有了動作。
「喂,中校。」
裘拉薇麗克握緊拳頭,臉色蒼白、嘴唇顫抖。
「如果照你所說的去做,那我的妹妹帕克法怎麼辦?」
「我要拋棄她。不能為了拯救一架,讓剩餘戰力暴露在危險之中。」
「!」
眼見她就要衝上去揪住對方,拉絲特裘卡趕緊使出渾身力氣,阻止失控的同伴。
卡辛斯基以冷漠的表情,望著扭成一團的兩人。
「中校!你這傢伙!開什麼玩笑,我絕對不同意!怎麼可以束手旁觀,對她見死不救!可惡!」
「明明沒有勝算還向前衝,那樣只是無謀之勇喔。請妳自重,裘拉薇麗克。妳的身體不是屬於妳一人的。既然妳已經決定要為祖國殉死,就請做出相應的舉止。」
裘拉薇麗克咬牙切齒。儘管被夾在身上所背負的責任與情感之間,她仍試圖繼續說下去。
霎時,巨軀擋在她的眼前。
八代通闖入她與卡辛斯基之間,蹙起眉頭瞪著矮小男人。
「這話雖然很極端,不過總之只要有勝算就行了吧?只要有核彈以外,可以擊潰大門中心的方法。」
「你有方法嗎?」
卡辛斯基顯得十分吃驚。八代通用鼻子哼氣。
「我會找出來的。因為如果採用貴國的計畫,日本不管怎樣都會完蛋。只要給我三天時間,我一定會提出替代方案。這點寬限期你應該給得出來吧?」
「真的……真的會有法子嗎?大叔!」
裘拉薇麗克緊抓著八代通的大衣。剛強的臉龐上布滿忐忑,碩大眼眸中流露出不安與希望。
八代通轉動眼珠,俯視著她。
「也只能拚命想啦。就這樣什麼也不做地變成阿拉莫要塞(註:美墨戰爭時期阿拉莫戰役的發生地點,墨西哥人固守之地),實在太沒意思了。」
然後朝卡辛斯基投以挑釁的目光。不久,在場所有人都仿效八代通。裘拉薇麗克也一副心意已決地看著長官。
「三天。」
八代通一個字一個字仔細地說。
「能不能爭取到這三天,攸關貴國三成人口的存亡。」
卡辛斯基沉默片刻後嘆了口氣。
「可是我並不認為有辦法可以運送一百噸的TNT炸藥。」
他搖搖頭拿出手機,打給某個地方後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俄語。
「走吧。」八代通拍拍慧的肩膀。
「咦?」
「協調結束了。趕緊開始研究吧,沒時間了。」
我們的提案被採納了嗎?卡辛斯基加重了語氣。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不過看樣子他正極力說服對方臨時變更預定計畫。
依然缺乏現實感的慧跟在八代通身後。就在他準備和格里芬、法多姆一起離開房間時,「大叔!」的呼喚聲傳來。
裘拉薇麗克望著這邊,緊抿雙唇、表情糾結。
「拜託你了。」
八代通默默地揮手。
來到走廊上,慧忽然察覺到一股視線。
拉絲特裘卡正以針般尖銳的目光望向這邊。
維修聲在廣大的空間裡迴盪著。
陽光從明架天花板照射進來。卡車和維修人員在用膠帶做上記號的走道上來回穿梭。豎立的鷹架和機材每個都好巨大,看著看著,讓人不禁有種誤闖巨人國的錯覺。就連貼在牆上的海報,似乎也足足有十公尺那麼長。
新西伯利亞的航空機工廠的一切都好不尋常,比在日本見過的任何設施都來得巨大。一棟建築就宛如一座城鎮,彷彿是為了飛機這個居民所打造的金屬城。
若是平常,自己大概會既開心又興奮地四處參觀吧。運輸機,客機,戰鬥機。為了每一個出現在眼前的機影雀躍不已。
然而這次卻完全提不起勁。風景和聲音一溜煙地滑過五官,周圍的情報進入不了意識。
「慧,慧?」
格里芬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她從子體的駕駛艙探出身體。在她視線前方的是慧和臨時休息區。桌椅,馬克杯裡的飲料,還有維修項目的清單。
「健康檢查和性能監測結束了。接下來要做什麼?」
「八代通先生的委託項目做完了嗎?就是那個壓力什麼的。」
「壓力測試。嗯,為了慎重起見,我實施了兩次,每次都沒問題。」
「這樣啊。」
鼓足幹勁地準備飛行也只有一開始而已。機械性的檢查工作一轉眼就結束,之後就變得無所事事。
和卡辛斯基結束會談後的兩天,老實說,我們被徹底拋下不管。明明約定的期限不斷逼近卻閒得發慌。
還有一天。
明天早上十點一到,俄羅斯就要對獨飛的提案進行審查。然而我卻只是眼也沒闔地反覆進行作業,心情都不禁憂鬱了起來。
「總之把全部試驗再從頭做一次吧。因為不能夠有任何的疏漏。」
「知道了。」
格里芬沒有嫌麻煩,順從地回到駕駛艙。慧嘆口氣,注視著桌上的馬克杯。
(可惡!)
八代通正在做什麼呢?他把維修機體的工作交給我和格里芬、Viper Zero之後,就和法多姆一起不曉得去了哪裡。因為技本的員工好像也不知道他們的去向,所以也許是離開工廠了吧。雖然疏於說明是他的常態,但是真希望這次他可以破例。
看向時鐘。
下午五點,今天也差不多快結束了。
「我說啊。」
慧情不自禁向格里芬喚聲。
「乾脆以現有的武裝起飛不就好了?雖然一架子體的搭載量有限,但只要派出四架運載所有炸彈,全部加起來還是可以解決掉目標吧。」
「不可能。」
格里芬冷冷地予以否定。
「一架子體所能裝載的武裝為四噸到八噸左右,即使所有機體都全副武裝也不滿三十噸,無法運送一百噸的火藥。」
「要是削減燃料呢?」
「杯水車薪。頂多只能再增加一噸或兩噸的武裝。」
在腦中加減數字後,慧不禁哀號。確實完全不夠。事到如今,他才深深明白核彈的威力有多驚人。
帶著煩躁的心情望向紫色機體。Viper Zero把自己關在駕駛艙裡,始終沉默不語。她應該已經完成機體檢查了,卻完全沒有要出來的意思。裝甲座艙罩的攝影機鏡頭感覺像在說著「慌張也沒用」。
(我知道啦。)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職責和適性。現在的我所能做的,就是讓機體和身體保持在萬全狀態。不要胡思亂想,專注在眼前的工作上就好。若是太貪心結果使得狀態不佳,那就得不償失了。
只不過,即使腦袋明白這一點,感情卻跟不上。心跳隨著時鐘的指針前進而加快,克制不了的不安湧上心頭。
(不行了。)
待在這裡只會讓整個人愈來愈奇怪。還是稍微出去走走,呼吸外面的空氣轉換心情好了。
「格里芬,這裡可以交給妳一下嗎?」
「嗯?」
桃紅色頭髮從駕駛艙冒出來,眨著眼睛俯視他。
「你要去哪裡?」
「我去散步,很快就回來。」
她微微傾首,像在說「好吧,是沒關係啦」。
慧拿起防寒衣,離開維修區。
穿越宛如迷宮的設施內部來到室外,太陽已將西沉。深灰色的天空裡,出現微微泛紅的線條。夕陽從空中繚繞的薄雲間穿透過來。
好冷。刺骨的寒氣逐漸奪走體溫。其實本來應該要穿厚一點的,可是,他現在反而很感激外頭的刺激。滲入全身的寒風吹走了內心的煩悶。
拉攏防寒衣的衣領,他踏著路旁的積雪,沿著工廠的外圍而行。
(我究竟能做些什麼呢?)
白色氣息隨著喃喃自語吐出。
明明宣告要拯救格里芬,結果卻拿不出任何辦法。和卡辛斯基會談時,也只是在一邊旁觀八代通奮戰而已。
真沒出息。
深刻體會到自己的無力、微小。縱使心想必須加油才行,卻連該往哪條路前進也不知道。無論目的地、路徑,一切都模糊不清。
為了擊潰大門而運送一百噸炸藥。
能夠闖進大門的只有配備Parallel Minds的子體。
子體無法乘載一百噸的酬載量。
思緒停滯,呼吸變得困難。彷彿在海中前進一般。有種在昏暗的海底,漫無目的地徘徊的感覺。
他停下來深呼吸。
冰凍的空氣充滿肺部。喉嚨和鼻孔陣陣刺痛,混亂隨之稀薄。
然後閉上眼睛,捂著臉。
「啊啊真是的,我真沒用。」
不是因為想不出解決對策而覺得自己沒用,而是討厭這麼輕易就感到絕望的自己。格里芬不曉得在沒有出口的迷宮中持續繞了多久。和幾千、幾萬年的人間地獄相比,眼前的死胡同根本不算什麼。
「好。」
決定了。
不管怎樣,總之先讓子體保持完美狀態吧。預想所有可能情況,以防任何意外發生。如此一來,當八代通回來時就能即刻出擊。
慧正準備返回來時路,卻不由得眨眨眼。眼前出現了陌生的景色。顯然和之前所待的工廠不同,像是辦公大樓的建築林立。
奇怪?
說到這裡,我剛才走了多遠啊?因為只顧著想事情,我完全沒心思去注意周圍的景色。工廠在哪裡?到處都是類似的建築,讓人分也分不清。
「這下糟了。」
周圍沒有半個人影,就算想問路也沒有對象可問。漫無目的地前進感覺只會更加迷失方向,可是站在原地又會凍僵。
隨著精神安定下來,冷暖的感覺回來了。凍僵的身體微微顫抖。好冷。就在他抱著雙肩,心想總之先往回走到上一個路口時。
一道銀光從側邊逼近。
他反射性地往後仰,結果見到刀子的刀尖掠過眼前。好幾根被砍斷的瀏海在空中飛舞。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
然而還來不及思考,第二擊便再度襲來。這次像是從左上往右下落下。
以單腳支撐失去平衡的身體,往旁邊一跳。世界傾斜,接著肩膀和腰部受到撞擊。
他連忙撐起上半身,看見一個背對薄暮的黑影。那人將兜帽壓得很深,身材纖細,右手握著一把出鞘的刀子。儘管沒有出聲,卻令人感受到強烈的敵意和殺意。
「你這傢伙是怎樣啊?」
慧瞪著黑漆漆的兜帽深處,慎重地調整呼吸站起來。
「你是知道我是誰才來攻擊我嗎?」
穿著靴子的腳往前走了一步。刀子的刀尖反射了照明的燈光。那人在握住刀柄的手中施力。
「意思是沒得商量嗎?」
乾癟的笑聲從口中發出。真是的,衰事怎麼會接二連三地發生啊。
如果是天空就另當別論,可是我沒有在地上和他人搏命的經驗。假使對方是專家,那我就完蛋了。可是,我也鍛鍊出了足以忍受不尋常G力的肉體,才沒那麼容易就被殺死呢。
慧繃緊全身肌肉。
對方逐漸靠近。一步、兩步、三步,為了撕裂倒地的獵物步步逼近。慧的背後是牆,對方大概認為他無處可逃,接下來只要從頭頂一刀刺下就好吧。
「……」
慧默默地測量距離。還有三公尺、兩公尺、一公尺──
(就是現在。)
他朝牆壁一踢,宛如使用起跑架的田徑選手一般猛地向前衝。
超過五十公斤的肌肉塊以高速衝撞過來,即使是暴徒也會承受不了倒地。他趁著這個大好機會,抓住對方的手腕,想要奪走刀子,但是敵人也拚命地掙扎抵抗。因為他也是外行人,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只好姑且不停手腳並用地試圖封鎖對方的行動。
經過不知幾次的攻防戰,他的手肘勾到了對方的兜帽。用力一扯後,淺淺的光芒迸出。藍……水藍色?令人聯想到清澈海水的螢光色,海水藍色的光輝。
「拉絲特裘卡?」
慧驚訝地停下動作,結果對方趁機將他一推。蓄著極短髮的阿尼瑪喘著粗氣,拉開距離。
「妳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受卡辛斯基之命嗎?不對,如果是這樣,實在沒道理特地派一名阿尼瑪來攻擊我。我人就在他們的地盤上,假使他們有意除掉我,辦法應該多得是。既然如此,莫非是芭芭琪卡隊自作主張?可是……
「……什麼。」
嘟噥似的話語將意識拉回。
拉絲特裘卡恨恨地咬緊牙根。
「為什麼大家都要依靠你們!依靠攻擊裘拉的你們!」
詛咒般的口吻似曾耳聞。在蒙古南部,汗博格的天空中響起的無線電。她曾經對著砲擊Su-27M-ANM的慧,以相同的口氣激動吶喊。語氣中帶著熾烈的憎恨與憤怒。
是這樣啊。
原來在她心中,那場戰鬥尚未結束。她大概很不高興和曾經駁火對峙的對手共同作戰吧。
如此心想的同時,有一件事情慧想要確認清楚。他注視著刀子的刀尖問道。
「這是裘拉薇麗克下的指示嗎?」
「和裘拉沒關係,是我自己要做的。」
總算放心了。既然如此,我和她之間的和解就不是謊言。如果告訴我那是謊話,真的會令我大受打擊。然而,眼前發生的一切卻也都是事實。
慧嚥了嚥口水。
「我再問妳一個問題。妳是真心想要殺了我嗎?」
「……」
無言的她看似迷惘。也許是「殺」這個字令她找回了現實感吧,拿刀的手微微顫抖。
(很好。)
決定了。對方是外行人,我也是外行人,一旦失去當初的氣勢,接下來就只能單純憑體力一決勝負,而我並沒有柔弱到和女孩子打架會輸的程度。
慧朝地面一蹬。
在對手準備好之前早一步衝到她面前,然後抓住她的右臂將其推倒。
拉絲特裘卡「唔哇」地驚呼一聲,失去平衡。果不其然,阿尼瑪的身體很輕,臂力也和常人無異。慧用膝蓋壓住她的上手臂,從痛得鬆開的手中搶走刀子。
「結束了。事實證明妳殺不了人。」
咬牙切齒的聲音響起。
在屈辱與憤怒之下,表情扭曲的拉絲特裘卡發狂大鬧。然而不管她怎麼掙扎,都不至於推開成熟男子的身體。仰起上半身扭動身軀、猛踢雙腿的她氣喘吁吁。不久,她沒了力氣,彷彿能源用盡似的無力躺著。
有好一陣子,傳進耳裡的只有呼吸聲。身下的震動漸趨平緩。拉絲特裘卡別開臉,緊抿雙唇。
(這下該怎麼辦才好?)
無計可施。
如果退開,她說不定又會發動攻擊。話雖如此,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除了天氣寒冷外,要是被其他人撞見肯定會造成誤會。畢竟,現在持刀的人是我。別人要是見到我跨坐在少女身上壓制她,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猶豫再三之後,慧向她開口:
「吶,我問妳。撇開卡辛斯基中校的話不管,對妳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是為從前的戰鬥報仇雪恨?顯示俄羅斯比日本更強大?應該不是吧。應該是繼續和裘拉薇麗克、帕克法這些芭芭琪卡的夥伴一起飛翔,三人共同守護祖國才對吧?」
「……」
「裘拉薇麗克說過想要去救帕克法。既然如此,那麼就算是以前的敵人也應該加以利用啊。若是一心想著眼前的復仇結果迷失了目的,那才真的是本末倒置。若是妳的失控讓難得的機會泡湯,到時裘拉薇麗克想必會生氣。一方面也是為了讓她開心,妳現在不是應該暫時協助我們才對嗎?」
慧停頓下來。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正當他窺視著她的反應、心想不知她會說什麼時,拉絲特裘卡開口了。
「……了。」
「咦?什麼?」
聽不清楚。他一把耳朵貼近,瞬間就遭受到劇烈的撞擊,頓時眼冒金星。
是頭槌。
拉絲特裘卡在頭暈眼花的慧面前站起身,握緊拳頭、咬牙切齒。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不准你隨便揣測裘拉的心情!我們的關係容不得你多嘴!」
哭喪的表情。成熟的面容皺成一團不停顫抖。她嗚嗚地抽噎著,一邊揮舞手臂。
「支持的裘拉的人是我!才不需要別人的幫助!陪在裘拉身旁的一直都是我,沒有其他人介入的餘地。臭日本人給我滾回你們的小兔籠去!快點從我們的面前消失!」
「……喂,妳說什麼?」
慧按著額頭站起來。原以為她這個人還算成熟,所以之前一直跟她講道理,沒想到在眼前的只是一個不聽話的孩子。一個最喜歡的大姊姊快被人搶走,於是大吵大鬧耍脾氣的小孩。
誰要被這種任性的傢伙刺殺啊!誰要客死異鄉啊!別開玩笑了!頓時不滿的情緒湧上心頭。
「還不是因為妳幫不上忙才會變成現在這樣!明明什麼也做不了,少給我在那邊抱怨一堆。妳這個無能的傢伙!破爛阿尼瑪!」
白皙臉龐倏地漲紅。
「你、你說誰破爛!給我收回那句話,臭猴子!黃猴子!макаки!」
「我才不要呢。如果想要我收回那句話,妳就儘管放馬過來啊。不過,這對無論在天空還是陸地都打不贏的妳,我看是很難啦!」
「!」
不知道究竟是誰先動手的。
回過神時,兩人已扭打成一團。你一拳、我一腳,你架拐子、我使出膝擊。拉扯對方的頭髮和衣服,抓撓露出來的肌膚。大概是彼此都站不太穩的關係,氣氛不如剛才那樣充滿緊張感。雙方持續兩擊、三擊地使出無力的攻勢。
就這樣不曉得過了多久,好比小貓互相打鬧地近距搏鬥到最後,體力率先來到極限的人是拉絲特裘卡。慧朝她的胸口一推,細瘦的身體隨即倒下。俯視仰躺在地的她,慧也雙腿一軟,吐著白色氣息,癱軟地倚在牆上。
(我們到底在幹嘛啊?)
全身上下到處發疼。可能也流鼻血了,嘴唇傳來溫熱的觸感。連撿起掉在旁邊的刀子也提不起勁。疲勞和空虛感充斥全身。
拉絲特裘卡的樣子也很狼狽。頭髮和衣服亂七八糟,破掉的絲襪從掀起的大衣底下隱隱露出。身為拯救世界的勇者,彼此的模樣都難堪至極。
「妳是笨蛋嗎?」
感慨地這麼說完,拉絲特裘卡揚起下顎。
「少囉唆,笨蛋沒資格說別人笨。」
「笨蛋。」
「笨~蛋。」
「笨~蛋、笨~蛋。」
一陣低層次的吵嘴之後,沉默再度降臨。拉絲特裘卡無力地攤開手臂。
「我問你。」
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你們為什麼想要救帕克法?」
「啊?」
怎麼現在才問這種問題?慧蹙眉心想。
思索片刻後,他開口回答。
「有一半是順應情勢啦。要擊潰大門需要妳們的協助,而妳們最重要的任務是救出帕克法,不是嗎?所以我們才會幫忙,並不單純是出於善意。」
「……」
「這也沒辦法呀,就算妳再笨、再暴力,又欠缺思慮,既然沒有其他選擇,也只能跟妳合作了。要是有其他派得上用場的盟友,我們早就和別人聯手,才不會找妳這種差勁的阿尼瑪哩。」
沒有回應。
不知她是否聽懂了這番話,連她有沒有在聽也不知道。說不定,她正捂住耳朵還吐舌頭呢。
(算了,已經無所謂了。)
慧讓依舊疲倦的身體站起來。他沒時間和不講道理的人耗下去。要是再不回去,格里芬會擔心的。
「我要走了。」
回頭跟她說話,她也沒反應。纖細的身體有如雕像般躺在地上,從天而降的雪花附著在頭髮上,散發出藍色光芒。
就在慧嘆口氣,準備離去時。
「支持……」
喃喃的說話聲響起。轉過身,只見拉絲特裘卡神情嚴肅地望著空中,雙唇緊抿。
「支持裘拉的人是我。」
不久,呢喃聲飄向空中。她一副苦惱地吐出白色氣息。
「為此,我願意做任何事情。要我去攻打別國,我就去攻打;要我焚燒城鎮,我就去焚燒;要我把你們擊落,我就會擊落。」
「是喔。」
深感疲憊的慧轉身背對她。那瞬間,「所以」的說話聲追了過來。
「如果有必要利用你們,我就會將你們徹底利用殆盡。」
他訝異地轉身。海水藍的眼眸中映出照明的燈光。
「你們也可以利用我。這樣就互不相欠了。」
說完,她把頭撇向一旁。那副舉動流露出「我不會再說第二次了」的決心。
不禁愕然。呃,等一下,這傢伙是打算就這樣把剛才的事情一筆勾銷嗎?
(太離譜了。)
這個阿尼瑪真的是。
「妳這傢伙有夠麻煩。」
「少囉唆。」
「快點起來啦,不然會感冒。」
「才不會,少管我。」
對話依舊不成立。但是,氣氛明顯變得和剛才不同了。感覺不再是一味地拒絕,而是轉變成有條件的接納。
慧大大地嘆口氣走近她。猶豫了一會兒,她才回握住伸出的手。
「慧!你怎麼了?」
回到機庫,格里芬一見他立刻驚呼。
這也難怪了。畢竟他衣服髒了,身上又到處都是擦傷。剛才照鏡子,還發現臉上有一大片瘀青。這個樣子,要堅稱自己「沒事」實在太牽強了。
但是如果他坦承,事情肯定會鬧得很大,還會演變成外交問題。難得自己和拉絲特裘卡分開時沒有被任何人撞見,他還是想將這場騷動就這麼埋葬在黑暗之中。
「我不小心跌了一跤。」
聽了這麼老套的理由,格里芬皺起眉頭,一臉懷疑地瞪著自己的搭檔。
「在哪裡?」
「在工廠外面……地板有落差害我絆倒,然後地上又剛好有石頭之類的東西。」
「所以就撞到臉了?」
「雪害我失去平衡,結果就腳滑摔倒了嘛。」
連他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好爛。實際上,格里芬的眼神變得愈來愈狐疑了。
「哎呀,真的沒什麼大不了啦,只是看起來很嚴重,但其實不怎麼痛。好了,先不說這些了。」
他強行轉換話題。
「我們還要繼續待命嗎?距離之前已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技本的人沒有下新的指示嗎?」
「啊。」格里芬張大嘴巴,然後慌慌張張地拿出手機。
「對了,慧,你為什麼不接電話?我之前一直打給你。」
「咦?」
從口袋拿出手機一瞧,確實收到了好幾則來電通知。以每幾分鐘的間隔顯示出格里芬的名字。不僅如此,下面也有似乎是技本員工的號碼。
「發生什麼事了?」
攝影機鏡頭的運作聲傳來。Viper Zero的子體責備似的俯視著這邊。
嗯?嗯?
格里芬嘆息。
「遙傳喚我們,要我們緊急到之前開會的那個房間集合。」
「八代通先生這麼說嗎?」
他回來了嗎?
格里芬一本正經地點頭。玻璃珠般的雙眼持續閃耀。
「聽說重啟作戰一事有頭緒了。」
進入會議室,其他成員都已經到齊了。
法多姆朝這邊投以責難的目光。八代通則是在投影機旁板著臉孔,一邊用皮鞋輕叩地板,一邊不耐煩地窺視手錶。
「你在搞什麼啊?我不是要你馬上過來嗎?……等等,你是怎麼回事?」
八代通目不轉睛地盯著慧。因為急著趕來,連擦把臉的時間也沒有。他難為情地低頭道歉。
「對不起,我跌了一跤。」
「只是跌倒就搞得這麼狼狽?」
「我在雪上滑倒,結果就跌成這樣了。不過不要緊,我傷得不嚴重。」
「那就好。」
八代通抽動鼻頭。
「拜託你小心點,我們可沒辦法臨時更換飛行員。」
「是。」他縮著身體就座。看向俄羅斯那一邊,拉絲特裘卡已經一副若無其事地坐在那裡了。她身上沒有明顯的汙痕,是換過衣服了嗎?可是仔細一瞧,絲襪還是破的,衣領旁的頭髮也亂糟糟。她一發現慧盯著自己看,就用凶狠的眼神瞪過來。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天。」
打破沉默的人是卡辛斯基。他將矮小的身體整個埋進牆邊的椅子裡,雙手按著拐杖頭。
「你真的找到解決方法了嗎?」
「是啊。」
八代通挺胸回答。
「我和美軍接洽,請他們準備了TNT一百噸級的普通炸彈。因為是經由關島運送過來,所以應該就快到了。」
空氣凝結。八代通將視線從渾身僵硬的卡辛斯基身上移開,轉身操作投影機。紡錘型的巨大物體投映在螢幕上。
「這是使用ANFO炸藥的底火傳爆管型轟炸裝置。因為構造很單純,所以在非物質層次也能成功啟動。發射、點火,然後爆炸,就這樣。」
「呃,請、請等一下。」
慧忍不住出聲。
「咦?美軍有這種裝備?我怎麼都沒聽說?之前不是說那個八•五噸的MOAB已經是世界最大了嗎?然而現在卻是一百噸?之前到底是配備在哪裡啊?」
「沒有配備,這是為了此次作戰緊急製造出來的。」
在驚訝到說不出話的眾人面前,八代通切換畫面。
「有一個實驗名為Minor Scale,是一九五八年,在美國國家核子安全管理局的主導下進行,目的是使用普通炸藥來模擬核彈的效果。這時所使用的炸藥是ANFO,數量大約為四千七百噸。」
「!」
資料影片播放出驚人的爆炸場面。背對著地獄般的火球,八代通揚起嘴角。
「這次的炸彈完全沿用了當時的結構。威力、重量皆為其四十七分之一,所以實在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可是,那種東西沒辦法裝進子體啊。」
卡辛斯基提出非常合理的疑問。
「現在又不是在議論一百發或一發一百噸炸彈的問題。我們在意的是,物理上能夠帶進非物質層次的質量──」
「我當然有另外準備可以承載的機體。我預計將炸彈放在棧板上,從大型運輸機的貨艙投擲出去。所幸在這之前,我們已經實踐過同樣的轟炸方式很多次,你可以儘管期待我們的技術。」
啊啊。
是強攻災的前線基地時所用的手法啊。嗯,如果能夠使用那個做法,攻擊力確實就會激增。應該能夠以最少的機數運送所需的炸藥。
可是,現在大前提依然遭到無視。也就是我們無法派大軍闖入非物質層次的根本原因。
「那分解現象要怎麼辦?」
卡辛斯基追問。平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不復存在,神情變得十分嚴肅。
「Parallel Minds不是用來保護子體不受浸蝕的裝備嗎?這樣是要如何保護手無寸鐵的運輸機?難不成貴國開發出運輸機子體了?」
「很遺憾的,我們並沒有開發出那種東西。不過,我們能夠辦到類似的事情。」
八代通按住法多姆的肩膀。
「她可以分別控制經過分割的十二個切片。比方說,將六個切片分給自機,剩下的切片分給運輸機,這樣就能讓兩架機體闖入非物質層次。當然,每一架的耐久時間會縮短,卻能夠順利解決運送所需火力這件事。」
「……」
「切片的附身物,也就是災的核心也已經準備好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將其安裝在運輸機上,和操縱系統連接。因為原本就是阿尼瑪的EGG,所以EPCM對策也已萬無一失。即使受到干擾,也能順利確立編隊間的鏈結。」
「試作的百噸炸彈、EGG的分割控制、運輸機的簡易子體化。」
卡辛斯基仰望天花板,茫然地搖頭。
「太亂來了,這個作戰計畫一點都不正常。」
「但是所有課題都解決了。再來就只剩下批准與否的問題。」
「中校!」裘拉薇麗克出聲。大大的雙眼中帶著堅定的決心,她以極其認真的表情注視著長官。
卡辛斯基深深地吸口氣,環視全場。彷彿是在確認自己已遭到孤立。
「若是平常,我是絕對不會答應加入這種賭局的。」
然後他微微搖頭,「叩」一聲地用拐杖末端敲打地板。
「好吧,就讓我也陪你們一起瘋吧。假使事情進行得不順利,你們可要有倒大楣的心理準備喔。」
「無所謂,多點人一起下地獄比較好。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一步,替你帶路吧。我也會在那裡幫你找找哪家店有好喝的伏特加。」
八代通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卡辛斯基歪了歪臉,一臉嫌惡。
沒有握手,也沒有簽訂契約文件,然而雙方確實都同意這次的作戰計畫。現場的緊張氣氛解除,在一片安心的氛圍中,格里芬舉手發言。
「請等一下。」
玻璃珠般的眼睛直盯著百噸炸彈。
「這個尺寸、重量的武器放不進C-17裡。全球霸王的最大積載量為七十七噸,無論如何都無法裝載一百噸的炸藥,怎麼辦?」
戴眼鏡的肥胖男子悠然地加深笑意。
「不用擔心。這裡是俄羅斯,會有適合的機體的。」
語畢,他拍拍法多姆的背部。在茫然的聽眾面前,綠髮阿尼瑪一臉為難地仰望八代通。
起初只不過是一個黑點。
然而隨著黑點愈來愈近,才知道那是一架超乎常識的巨人機。
引擎共有六具,呈現H字型的尾翼又長又大,讓人差點都要誤以為是主翼了。起落架有十個以上,簡直就像是坦克車的履帶。
尖銳的排氣聲響徹一早的機場。巨人機以和體型不符的輕盈動作降落後,隨即啟動反向推力裝置,讓速度急遽下降、前輪接地。然後就這麼誇耀著自己戰艦般的雄姿,沿著滑行道滑行而來。
「這是什麼啊?」
慧在待命中的停機坪上一臉茫然。一旁的格里芬也驚訝到闔不攏嘴。實際上程度的差距,令在場的獨飛、芭芭琪卡的成員全都震懾不已,心懷敬畏地注視逐漸靠近的巨軀。
「An-225夢想運輸機,前蘇聯所製造出的世界最大、最重的機體。全寬八十八•七四公尺、全長八十四公尺,最大搭載量是聽了會讓人嚇一跳的三百噸。運載一百噸左右的炸彈簡直是輕而易舉。」
「你是什麼時候弄來那種東西的?」
卡辛斯基喘也似的嘟噥。八代通揚起單邊嘴角。
「我循正規途徑向安托諾夫航空租來的。先從烏克蘭飛到關島去載一百噸炸彈,之後再到日本裝載Parallel Minds投影用的核心。像是增設投擲炸彈用的後門等等,雖然也勉強做了許多改造,不過既然是單次任務,我想實用上應該不會有問題。」
An-225從表情得意的八代通的另一頭接近。好大的地鳴聲,宛如一座小山逼近一般。下方的機場作業車看起來就像小豆子。非比尋常的景象令人腦袋發暈。
(要和那種東西一起飛啊。)
真的有辦法正常地編隊飛行嗎?應該說,它跟得上子體的機動嗎?正當慧不安地心想時,一個爽朗的說話聲響起。
『啊,慧先生!好久不見!見到你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不由得四處張望。格里芬,接著裘拉薇麗克都對他搖頭。拉絲特裘卡……顯然不是她。怎麼回事?這個聲音感覺好耳熟。
『真是的!這邊,這邊啦!』
他抬起視線,和An-225的擋風玻璃對上眼。
『你忘了嗎?是我,我是雀爾芙啊!』
啥?
頓了一拍他才驚呼。
「咦?妳是法多姆的……?」
『是的!之前戴高樂號那件事受你照顧了!』
沒有錯,是法多姆透過Parallel Minds創造出來的其他人格。方才八代通說運載了核心,這麼說來,連切片本身也已經完成安裝了嗎?脫離一般的操控機制,進入由雀爾芙控制的模擬子體狀態。
「我問你,這個來歷不明的大傢伙是什麼?是阿尼瑪嗎?」
裘拉薇麗克感覺有些懼怕地問道。大概是很難從分割控制切片這樣的詞語想像是怎麼回事吧,她的眼神像是見鬼了一樣。
「這個嘛……」
要怎麼解釋才好呢?法多姆的一部分附身在災的核心上,和運輸機相連──就在他煩惱要如何回答時,聲音從An-225傳來。
『幸會,芭芭琪卡的各位!我是從RF-4EJ-ANM分離出來的第十二號切片,名叫雀爾芙。還請各位親暱地稱呼我「雀爾芙妹妹」~!』
法多姆按著額頭,一臉「所以我才不願意」的表情。
唯獨一人也就是八代通,意氣昂揚地高聲說道。
「作戰計畫很單純,就是由五架子體護衛An-225闖入大門,找到核心後投擲一百噸炸彈,將其殲滅。另外,由於法多姆的切片經過分割,作戰的行動時間僅有三十分鐘,考慮到還要搜索帕克法,時間上十分緊迫。各機務必要確實做好事前模擬,理解自己的職責。」
「帶著這種大傢伙,哪有辦法好好作戰啊。」
裘拉薇麗克的語氣中流露出不安。她憂心忡忡地仰望非比尋常的機體。
「感覺光是轉彎就會在空中解體了。」
『不用擔心!這個機體的操縱性非常好喔,在空戰機動上完全沒有需要掛慮之處。總歸一句話,引擎的馬力非常強~感覺如果沒有載東西,甚至還能翻觔斗呢!』
(什麼翻觔斗啊……)
聽了雀爾芙的信口開河,卡辛斯基嘆了口氣。看樣子,接二連三的荒唐事好像已經讓他疲倦不堪。
「希望你們不要太粗暴地對待世界僅有一架的機體。畢竟這個機體也曾經是我們祖國(родина)的光榮象徵。」
「我沒打算將它用完就扔。我會將它完好如初地帶回來,不會讓兩百四十項金氏世界紀錄成為過去。」
八代通喜孜孜地仰望An-225,那副無畏的表情似乎絲毫沒有考慮到失敗這件事。為什麼他能夠對急就章制定出來的作戰計畫如此有信心?真羨慕心臟強大的人。
(不過……)
慧環視四周。五名阿尼瑪和子體,大門核心的破壞手段及其搬運方法,防止遭到非物質層次浸蝕的裝備。
打破事態所需的要素皆已到齊,再來就只剩下是否批准執行的問題。原來如此,說單純,沒有比這更單純的情況了。
這時,他不經意地和海水藍的眼眸四目相交。拉絲特裘卡像在說「幹嘛?」地瞪著他。
「妳應該沒有改變心意吧?至少在這段作戰期間要彼此互相利用。」
她哼了一聲,撇開頭。不一會兒,她噘出下唇。
「──之後。」
「什麼?」
「這場戰鬥結束之後,我會跟裘拉說,要她更依賴我一點。要借助外力也可以,但是要以我們為優先。我會這樣跟她說清楚。」
「……」
「我是不會輸的。」
她帶著強烈的好勝心,如此宣示。
「隨妳高興。」慧聳肩回答。他已經不想再介入阿尼瑪之間的人際關係了。
格里芬一臉不解地望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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