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Ⅱ*
阿爾泰共和國南部國界附近
一個月前 下午四點
「可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一邊被矛盾的資料洪流擾亂,裘拉薇麗克張望四周。放眼望去,視線所及的天空無邊無際。不只是前後左右,就連從天頂到視野底部,也全都被淺藍色所充斥。
沒有──陸地的影子。
航電從剛才就一直傳回荒唐的數值。如果要相信資料,那麼自己現在無疑正以四馬赫的速度,從兩百公尺的高度急速下降。時間則是晚上十點。太離譜了。
俄羅斯航空宇宙軍第972親衛航空戰隊「芭芭琪卡」,原本應該正在亞洲中央的空中飛翔。目的是搜索、救援友方的運輸機。然而如今她們自己卻陷入等同遇難的狀態,和管制機之間的聯繫也中斷了。
(俯仰角、下降率、AoA……可惡!)
儘管試圖補正產生出入的資料,但是所有資料全都不一致,無法取得整合性。GPS也已經失靈,連機體正朝著哪個方向都不知道。
「真該死!」
隨口咒罵之後,她忽然感覺到一股寒意。
我的精神真的沒有失常嗎?該不會演算法早就被破壞了,現在正頭上腳下地墜落中吧?
連自我診斷程式也無法信任。感覺像是不明的程式錯誤正在亂啃自己的腦袋,眼睛所見、耳朵所聞的一切全都讓人覺得可疑。
BEEP。
清脆的電子音效將她的意識拉回。大量情報從兩旁的控制面板傳送進來。相對速度,方位,高度差。
發訊者是BA03。
「帕克法。」
她像是總算想起怎麼呼吸地吸了一口氣。對了,即使無法觀測地形,還是可以追蹤僚機的動向。只要繼續監測彼我的距離、方位、高度差就好。
「拉絲特裘卡,關掉導航系統,接下來以帕克法為基準點。我會負責指示航向,明白嗎?」
『收到。』
裘拉薇麗克將通訊對象限定為BA03,然後小聲地說了句「抱歉」。不一會兒,一個爽朗的聲音回答『沒問題(нет проблема)』。
繼續探索。冷靜地一一區分資料,做出何者值得信賴的判斷。既然可以掌控方向,那麼一般的物理定律應仍有效。考慮到空氣阻力,現在的高度大概在四千到五千左右。既然如此,之所以看不見大地是光學方面的問題嗎?比方說海市蜃樓、光散射之類的,因為受到某種因素的影響,使得可視光線遭到扭曲。
(決定了。)
暫時忘卻地面的事情。從朦朧的光芒推測太陽的所在位置,在腦中製造出羅盤。回想問題發生前的機體位置,決定當前的航向。朝向運輸機隊的消失地點,也就是南方而去。
「方位185,箭頭隊形,高度則維持現在的高度。」
不待其他人回答,裘拉薇麗克逕自加速。她瞪大和攝影機直接連結的雙眼,定睛探查四周。
她不知道眼前的異常狀況是怎麼發生的,但是應該有可以稱為元凶的存在才對。不管那是自然現象還是出自人為,她都打算一發現就立刻將其揪出。她絕對要讓對方後悔自己居然在光天化日下,公然向她們一行人挑釁。
往前,往前,往前。
可能是一味注視外面的關係吧,她遲了一會兒才感覺到不對勁。
(怎麼回事?)
手指感覺怪怪的。觸覺產生一種像在按壓絲棉的遲鈍感。
她解除和攝影機的視覺連結,俯視座椅。沒有異常。只不過,總覺得輪廓似乎扭曲了。遠近感變得好奇怪,距離和大小感覺不一致。
皺著眉頭眨了眨眼,當她定睛凝神,準備再次確認自己的手時。
剎那間。
像是被人用冰塊撫過全身的寒意襲來。
多角度監視器上映出令人不敢置信的景象。外面直到剛才都還是萬里無雲的晴空,如今卻變得一片黑暗。變成甚至沒有半點星光、月光的黑夜。
(怎麼會有這種事?)
「拉絲特裘卡!帕克法!報告狀況。妳們所看到的外面是什麼樣子?」
沒有回應。無線電持續流瀉出乾癟的雜訊音。
「喂,沒聽見嗎?BA02、03,快回答!報告狀況──」
突然間,她察覺到一個令人為之驚悚的事實。數位資訊鏈路斷了。照理說,即使受到EPCM影響也絕對不會截斷的阿尼瑪之間的連結,居然中斷了。
「不會吧?」
背脊發涼。先前努力壓抑的混亂情緒,彷彿潰堤一般滿溢。僚機消失,方位喪失,狀況、原因皆不明。
沙沙。
黑暗發出聲響。
起初她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聲音不可能穿透超音速,而且受到電磁遮蔽的座艙罩傳進來。
但是她錯了。
有東西在視野深處,在那片黑暗的深淵底部。數不盡的視線正朝著這邊投射過來。
「!」
還來不及思考,她便本能地操縱飛行控制面板,從快要翻覆的傾斜角度急轉彎,將機首調頭。她不想再在此處多逗留一秒鐘,不想暴露在視線底下。就在她受到危機感驅使,提高引擎輸出功率時。
直接連結中斷了。
「什麼?」
機體失去控制。航電一片靜默,來自子體的反饋消失。好比大腦和神經遭到截斷一樣,所有電子訊號都停止了。
「什……」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態,更是教人完全無法解釋。
手漸漸消失了。碎成零散的碎片,慢慢融入虛空之中。
從指尖開始產生的崩壞很快就來到手背,接著蔓延到了手臂。腳、頭髮,所有的一切都逐漸化為光線粒子。
就連悲鳴也不成聲。嘶啞的風切聲從喉嚨深處迸出。五感薄弱,思緒混濁。就在湧上心頭的狂躁與絕望,即將令僅存的些許理性也消散之時。
火焰花綻放。
衝擊力和轟隆巨響斬斷無形的束縛。龐大的機影橫越視野。形狀特殊的導流片,以及虹色(虹彩)光芒。
「帕克法!」
俄羅斯最先進,也是最新一代的子體翻動機翼,一面擊發飛彈。前方的黑暗綻放出和方才相同的火花。見到那副景象,彷彿按下開關似的,裘拉薇麗克的機體恢復了控制。回過神,雙手也確實地按在控制面板上。
帕克法正在和某個東西搏鬥。像是要甩開大片黑影一般,反覆地砲擊和脫離。火線、排氣火焰及爆炸,在黑暗中點點閃爍。然而奮戰並未持續太久,黑暗漸漸籠罩覆蓋她的身影。
「帕克法!帕克法!可惡!」
她強制切斷(purge)依舊混亂的控制系統,以最低限度的功能打開節流閥。可是光憑受到限制的程式無法產生足夠的輸出功率。淚水模糊了視野,虹彩光芒漸漸遠離。無線電中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請逃離這裡(Уходите)……老大(Босс)……動作快(быстро)。』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以那麼做──」
這時,機體忽地向前傾倒。她滿臉凶相地回過頭,結果見到一架海水藍色的輕型戰鬥機。是Mig-29SMT-ANM,拉絲特裘卡。
不知道什麼時候,多角度監視器上已出現遙控的警告。BA02、03,兩架機體共同發出撤退命令。
「妳們兩個!到底在搞什麼!」
『裘拉,拜託妳!現在先撤退吧!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回不去的!』
「怎麼可以扔下帕克法不管!該死!把控制權還給我!我叫妳們還給我!」
若是平常應該能設法掙脫的束縛,重重捆縛住她疲弱至極的身體。副翼和升降舵被迫運轉,燃料燃燒。Su27M-ANM拖著猛烈的噴射火焰改變方向,開始前進。
無論怎麼吶喊、叫喚,航向依舊不變。拉絲特裘卡像是守護雛鳥的母鳥一樣,緊挨在旁。
轟隆聲與黑暗合而為一,充斥全副意識。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行經了何處。好比在醒不來的惡夢中奔跑一般,視野受阻,被牽著手不斷地往前跑。
不久後,天空開闊了起來。
泛白的世界裡,浮現出紅褐色的大地、阿爾泰的群山。航電開始接收到GPS和管制機的電波。
「回來……了?」
赫然回首,那裡卻什麼也沒有。只有大概是黑暗渣滓的零星塵埃在空中飛揚,四處都遍尋不著虹色的僚機。
沉重的沉默瀰漫整棟別墅。
誰也沒有開口。格里芬、法多姆,甚至是八代通,也一副不知該對剛才聽見的話做何反應的模樣。
裘拉薇麗克神情疲倦。異常的經歷大概對她的身心造成很大的折磨吧,濃濃的陰影落在她的臉頰和眼窩上,橘色頭髮也失去了光澤。
但是她的雙眼,唯獨雙眼沒有失去光輝。眼眸中蘊藏著熾烈燃燒的光芒。正因為臉龐幾乎喪失了生氣,更顯得有一種駭人的感覺。
「是我瘋了,還是我們以外的世界發狂了,這種小事一點都不重要。」
好似詛咒的說話聲響起。
「我要拯救我的妹妹帕克法。為此,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就算要我再次飛進那個地獄,我也在所不辭,因為芭芭琪卡三人,缺一不可。」
結果,最後眾人沒能得出像樣的結論,就結束了會面。
慧和法多姆、格里芬,三人一起走在前往住宿別墅的路上。溫柔的海浪聲從斜坡下的海灘傳來,迎面吹拂的風兒輕柔溫暖得不像是已經十一月了。點綴小徑的磚瓦反射著和煦的陽光。
腳步聲規律地響起。
八代通說他要留下來討論實務方面的問題,所以應該暫時不會回來。還說如果有需要,他們可以在別墅裡睡一覺。
(可是聽了那種事情,誰還睡得著覺啊。)
悶悶不樂的情緒在心中揮之不去,感覺就像吞了煤塊一樣。
「關於剛才那件事,妳有什麼想法?」
格里芬抬起頭。她大概從剛才就一直在沉思吧,只見她眉頭深鎖。
「可能是……非物質層次。」
果然沒錯。
慧一副了然地點頭。
那和之前在航空母艦戴高樂號上遇見的空間變異、認知混亂十分酷似。那是一種不論距離或時間都變得亂七八糟,連自己的認知也模糊不清的現象。
裘拉薇麗克當時也許是從物理(physical)進入到了非物理(unphysical)層次,然後其存在本身被逐漸還原成〈本質〉了吧。而她所要前往的地方,是無色透明的龐大能量,也就是災的根源:〈叡子〉海。但是因為帕克法挺身保護了她,她才得以勉強逃離危機,並且重新構成身體,返回原本的層次。若是這樣想的話,事情就解釋得通了。
「可是,為什麼非物質層次會出現在阿爾泰呢?」
從前戴高樂號之所以會被捲入異狀之中,是因為有拉菲爾這個目標在的關係。而災的目的,是想要和對它們而言費解至極的「阿尼瑪」這種存在進行接觸。但這次是為什麼?假設一切都是災搞的鬼,它們為何需要在廣大的中亞展開非物質層次?又為何除了軍隊外,有必要把城鎮和民航機也吞進去呢?
稍加思索後,慧喃喃地說。
「那該不會是陷阱吧?因為它們想要得到俄羅斯的阿尼瑪,於是擾亂空間,在那裡等待獵物上鉤。」
「我想……應該不是這樣。」
格里芬垂下睫毛,神情憂慮。
「它們已經不再堅持要和我們接觸了。」
「?為什麼?」
「我莫名就是有這種感覺。」
「什麼莫名啊。」
這也太曖昧不明了吧。慧不滿地沉下臉孔,這時,翠綠色頭髮在視線一角晃動。
「可能它們覺得那麼做白費功夫吧。」
法多姆收起下顎,端正的側臉表情僵硬。
「它們透過和慧先生、格里芬的接觸,發覺阿尼瑪是和自己互不相容的存在,會否定自己的存在意義,所以已經沒有必要再去捕捉,也沒有拉攏的意義了。它們會二話不說就消滅颱風戰鬥機,還企圖焚燬小松就是最好的證明。」
「如果是這樣,那這次的事情就更莫名其妙了啊。難道它們是一時興起,把大陸中央搞得天翻地覆嗎?」
「這……現在還不清楚。」
她微微垂下視線,俯視鋪了磚頭的小徑。
「不過,它們應該沒有忘記自己的目的。說到底,災只是未來人類所創造出來的系統。既然是系統,就只會遵從既定的演算法去完成任務,沒道理會因為一時興起就繞去別的地方。」
「意思是,它們那麼做是有某個合理的理由嗎?」
「恐怕是這樣沒錯。」
「唔嗯。」
真令人感到煩躁。敵人明明應該有所圖,卻不知其意圖為何,甚至連一個假設也想不出來。總覺得就連此時此刻,無可挽回的事態也正在發生當中。
「格里芬,我問妳。」
正當慧想問她有沒有想到什麼時。
大地搖晃。
一種地面深處崩解了的感覺。震動從地表迸發,擴散至大氣中。行道樹和住宿設施擠壓出聲,令景色扭曲變形。
「地震?」
晃動和開始時一樣,忽然間就停止了。震度大概是四左右吧。雖然事出突然讓人嚇了一跳,不過這個震度在日本還算常見。然而周遭卻響起混亂的驚呼聲,還有的工作人員慌張地從別墅裡跑出來。
「好難得喔。」
法多姆歪著頭說。
「這一帶應該不太會發生地震才對。」
「是這樣嗎?」
「是啊,越南因為沒有位於火山帶上,所以地震次數和鄰近諸國相比也算是很少的。尤其這裡是南部,那樣的傾向更是顯著。」
慧「是喔」地附和一句,仰望天空。
心想這個世界真是變得愈來愈奇怪了。
住宿別墅幾乎就位在海灘的正對面。海浪聲在白色牆壁間迴盪著,風兒沙沙地吹動院子裡的椰子樹。
確認房間編號後,進入別墅。別墅本身的構造和剛才的會談設施相同,穿過玄關沿著走廊往前走,就會來到寬敞的起居室。只不過,這裡大概也兼作寢室吧,右手邊的牆邊擺了一張king size的超級大床。上面有著烤麻糬一般蓬鬆的羽毛被和大大的靠枕、長抱枕。
「喔喔。」
格里芬瞪大眼睛,像是被電流擊中一樣地看著長抱枕。
「那是什麼?」
「這還用問嗎?」
妳難道不知道嗎?虧妳還那麼喜歡軟綿綿的東西。
「那是抱枕啊。可以用雙手或腳環抱住的枕頭。」
「用來做什麼?」
「像是放鬆之類的。」
「很軟嗎?」
「這個嘛,算是軟硬適中。」
「……」
她的鼻頭不住抽動,一看就知道她心動了。
「妳要是感興趣,不如就用用看吧。反正八代通先生也說我們可以睡覺。」
「!」
格里芬一臉驚愕地瞪著慧。
「你在胡說什麼啊?你知道我們現在正面臨多麼艱難的局面嗎?如果要休息,也應該要認真休息以養精蓄銳,才沒有餘裕去玩那種東西。」
「那請人收走好了。我打電話給櫃檯,跟他們說這玩意兒很礙事。」
「我要用。」
輕易收回前言後,格里芬立刻飛撲上床。連鞋子也懶得脫,就緊抱住長抱枕不放。
宛如一隻得到橡膠球的小貓,沒多久,她就露出融化般的神情。即使離她有段距離,也感覺得出來她全身正逐漸放鬆。
品嘗了一小段幸福的時光,她把臉轉向這邊。
「慧,你也一起睡吧。這可是很難得的經驗。」
「啥?我不用啦。」
「這樣可以舒緩緊張,有效率地縮短消除疲勞的時間。」
「不,重點不在什麼效率上。」
兩個人同睡一張床,這樣實在太難看了。更別說,還夾著同個長抱枕貼得好近。
看向法多姆,她正一副心虛地視線游移。接著,她半瞇著眼,用鼻子重重地吐氣。
「話說,既然這裡沒有別張床,也沒有隔間,我還是去請人幫我安排別間別墅好了。那麼兩位,我先告辭了。」
「不行、不行。」
慧急忙擋住她的去路。沒錯,仔細一瞧,這裡只有一間寢室。雖說對方是阿尼瑪,但這裡的確不是可以讓男女共處一室的空間,甚至不像美國航空母艦的船艙一樣有隔間簾。
「如果要走,也應該是我離開吧?再說,在蒙古分房時,妳也是和格里芬同個房間。對了,我去睡外面的沙發吧。反正這裡的氣候很好,而且我也想看看越南的大海。」
「慧先生。」
法多姆將聲音壓低了一個八度。
「你在說什麼啊?格里芬不是你的伴侶嗎?雖然可能是其他時間軸的事情,不過你們之間應該已經進展到超過一壘、二壘了。事到如今,哪還需要為了一起睡覺這種事情害臊呢?」
「就、就算妳這麼說……」
這番赤裸裸的發言令心臟狂跳。
「可是凡事都有先後順序啊。現在的我和她只是認識不滿一年的小孩子,突然就要我們這麼做,實在是有點……」
「啊啊啊啊啊,真是的!」
法多姆搔亂頭髮,一副氣憤難平的模樣。
「聽好了,我之前也說過,我們所剩的時間不多,希望你可以珍惜眼前的一切。因為就算你再怎麼猶豫,情況依舊不會改變。既然如此,趁現在把能做的事情做完才是正確的,不是嗎?」
「也是啦。」
這個道理懂是懂,可是──
「所以說,我先告辭了。」
「不,等等、等等。要不然這樣好了,我們就三個人共用這個房間,然後輪流打盹……」
「你這個人沒出息也該有個限度吧!為什麼我非得在一旁看著夫妻同床共枕啊?這到底是哪門子的奇怪癖好!」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既然有三個人,就可以互相輪流洗澡、打盹和看守而已……」
「你又想偷看我洗澡嗎!」
「才沒有!應該說,之前明明就是妳自己要從浴室跑出來!我才沒有偷看!啊,天哪,別哭,不要打人,不要抓我啦!」
啪咚。
開門聲打破了混亂。
暖橘色少女站在門口,身旁帶著海水藍色的騎士,神情高傲地環視室內。
然而,那副挑釁似的眼神很快就轉變成疑惑。可能是眼前景象和預期中大不相同吧,她蹙起兩道細眉。
「你們幾個在做什麼?」
那是一幅悲慘到讓人不忍卒睹的景象。
淚汪汪的法多姆、防禦攻擊自己的手腳的慧,以及躺在床上的格里芬。自衛隊最強戰力,獨立混成飛行實驗隊的成員們醜態畢露。
慧盡己所能以若無其事的表情端正姿勢,深呼吸後瞪著裘拉薇麗克。
「妳至少也該敲門吧。」
「我有敲啊。但是完全沒人回應,再加上屋內傳來怪聲,我才會在好奇之下擅自進來。」
「……」
「所以呢?沒發生什麼異狀吧?我本來還在想,要是起了糾紛,就要跟那個胖子聯絡的。」
光是無力地回答「沒事」就令人筋疲力竭。隨後,他把一臉呆愣的格里芬從床上叫起來。
「妳們來有什麼事?」
聽了慧低聲詢問,裘拉薇麗克哼了一聲,豎起大拇指,指向肩膀後方。
「我有話要說,跟我來。」
出了別墅,慧一行人坐上一輛廂型車。駕駛似乎是軍方人員,即使見到他們也是面不改色,等到全員上車就立刻發車。車子駛上似乎是連外道路的斜坡,來到一般道路。
「你為什麼要聽她的話,乖乖地跟她走?」
法多姆在一旁低聲嘟噥,臉上表情十分不悅。
「若是照常理來思考,應該會懷疑這是俄國佬們設下的陷阱才對。」
「妳自己不也乖乖上車了?」
也許是先前的糾紛使得思考停止了吧,慧連對方的目的也沒問就跟她走了。照這個情況來看,要是對方有那個意思,自己就算被綁架也不奇怪,但是。
「我想應該沒問題吧。畢竟八代通先生也說過,在這種時候互起爭執沒有好處。」
「這很難說喔,因為俄國佬是真的會在非常離譜的時間點背叛他人。俄羅斯就是這麼一個連基因都沾染上機會主義的國家。」
「喂,我聽得見耶。」
裘拉薇麗克朝車壁狠狠踢了一腳。坐在對面的她交抱雙臂,將嬌小的身軀往後仰。一旁的拉絲特裘卡則是用極為嚴謹的表情正襟危坐。態度和個頭成反比這一點令人印象深刻。
「你們幾個是不是非得找人吵架才甘心?真是的,要不是卡辛斯基有交代,我現在就把你們扔出去了。真討厭。」
「妳找我們,應該不是想做壞事吧?」
慧提心吊膽地這麼問完,她閉口不語,心緒不寧地張望四周後探出身子。
「我問你,那個紫色不在嗎?」
「紫色?」
「就是那個EGG會變來變去的傢伙。」
噢,妳是說那個啊。
「如果妳是問Viper Zero,她在那霸啦。她好像被賦予保護西南方的任務,所以基本上不會離開沖繩。」
剎那間,纖細的肩膀放鬆下來。她嘆了口氣,露出放下心中大石的表情。
(莫非她怕Viper Zero?)
也是啦,畢竟蒙古戰實質上就等於像是靠她一架翻轉局面,裘拉薇麗克會對她懷有戒心也很正常。
裘拉薇麗克把背靠在椅背上,邊搔頭邊從鼻子吐氣。
「我也希望……不是壞事。」
「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以彼此託付性命的同伴來說,我們之間存在著太多遺恨了。」
她的語氣中夾雜著不耐。
「當時在汗博格的天空,我是真心打算擊落你們,不想讓祖國的任何一個敵人活著回去。你們應該也跟我一樣才對。儘管目的不同,但是戰鬥機被賦予的職責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擊落敵人。所以我會徹底打敗對手,並且對我所打倒的敵人致敬。一般來說,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了,不會留下後患。然而──」
「我們彼此卻都活了下來。」
裘拉薇麗克點頭同意法多姆的話。
「然後,就只有無處宣洩的敵意和遭到射擊的屈辱留了下來。事到如今,就算被要求和對方共同作戰,腦袋也沒辦法跟上。我沒說錯吧?」
她的口氣讓人不認為她是在尋求附和。在一片沉重的沉默中,裘拉薇麗克移開視線,抿著下唇注視窗外。
「其實道理我都懂。我們的目的是拯救帕克法,為此,增加戰力是最好不過的辦法。」
「……」
「可是只要不消除這股鬱悶感,我就怎樣也無法信任你們,而缺乏信任的團隊,無法期待能夠達成任務。我想應該沒有哪個笨蛋,會和不曉得何時會從背後偷襲自己的傢伙一起飛吧?」
「那麼……」
慧忍不住插嘴。
「妳想怎麼做?要用模擬戰分個高下、做出了結嗎?」
結果換來她一聲嗤笑。
「什麼模擬戰!你要用玩具槍砲互擊,然後為了勝負大驚小怪嗎?愚蠢透頂。既然要打,當然就要來一場實戰。唯有賭上生死得到的結果才能夠滿足我。」
「什麼生死……」
意思是要打到某一方全滅嗎?彼此刀劍相向,直到獨飛或芭芭琪卡之中的誰消滅為止。
太愚蠢了。
可能是覺得荒唐的想法全寫在臉上了吧,裘拉薇麗克別過臉。
「沒錯,如果要戰鬥到不留遺恨,我或你們其中一方必死無疑,結果到頭來組不成團隊。這個選擇確實很愚蠢,所以……」
車子減速了。讓輪胎響起摩擦聲,左轉而去。
不知不覺間,一行人又回到了機場。車子沿著機場內的道路行駛,準備進入其中一個機庫。轉眼間,屋頂逼近,遮住了陽光。
停車。
已經習慣陽光的眼睛花了一段時間才恢復視力。車門開啟的聲音迴響。開展的視野中浮現眾多影子。
「這裡是……」
資材之間站著許多身穿維修服的人。他們個個輪廓深邃,一副戰戰兢兢地朝這邊窺視。後方停了兩架雙垂直尾翼的戰鬥機。Su-27和Mig-29。不用多想,也知道自己被帶到芭芭琪卡隊的機庫了。
「下車吧。」
慧等人在催促聲中下了車。確認所有人都下來後,裘拉薇麗克朝後方走去。霎時,一個急切的說話聲響起。
「裘拉!」
是拉絲特裘卡。她握緊拳頭,一臉無法忍受什麼似的表情。
「我還是不贊成。妳實在沒必要自己冒這種危險。」
「我自己上場是有意義的。因為即使別人來做,我的心情還是無法平復。這件事我們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了,不要現在還囉哩囉唆。」
「可是……」
「煩死了!不高興的話,就給我去外面等。」
面對鞭子般的斥責,拉絲特裘卡咬緊牙根,噤聲不語。裘拉薇麗克則頭也不回地走向機體。仔細一瞧,好幾條纜線從駕駛艙中延伸而出,和底座狀的操控台相連。
她將手掌放在操控台上,緩緩地轉身朝向這邊。
「這玩意兒是神經融合介面(NFI),你們的子體上也有,所以應該知道怎麼使用。只不過有一點比較特殊的是,這玩意兒不止有一個輸入/輸出。」
「輸入/輸出?」
「意思是可以同時連接兩名阿尼瑪嗎?」
法多姆用冷冷的語氣確認。裘拉薇麗克揚起嘴角,「是啊」地回應。
「妳很聰明,省了不少事。等一下我要和你們之中的某個人,在這玩意兒中建構起數位資訊鏈路。其實我是想讓在場所有人一起建構,不過臨時生出來的機材最多只能供兩人使用,所以在反覆嘗試之後,決定以一對一的形式進行。」
一對一。
裘拉薇麗克的手輕撫著面板。
「不透過網路、也不經由外部媒體的直接相連,兩具阿尼瑪之間的直接連結。當然,也一律不會有遮蔽或迷彩之類的。讓雙方的邏輯核心直接暴露出來,互相混合。很簡單對吧?如果你們是真心要和我們合作,就應該能夠接受才對。」
「什麼?」
法多姆的臉倏地沒了血色。她緊閉雙唇,雙肩開始微微顫抖。
「向他國機體暴露自己的核心!怎麼可能允許這種事情!」
「怎、怎麼?事情有那麼嚴重嗎?」
慧一頭霧水地猛眨眼睛。法多姆神情憤慨地瞪著他。
「何止嚴重,簡直就是胡鬧。打個比方好了,那麼做,就等於是要慧先生你和別人的心直接相連一樣。謊言、緘默等所有的防禦機制都會關閉。」
「這……」
這樣的確很離譜。連彼此熟悉的同伴恐怕都很難那麼做了,更遑論眼前的阿尼瑪之前可是仇敵,根本不可能輕易向對方開誠布公。
「胡鬧?或許是吧。」
裘拉薇麗克露出淺笑。
「我知道這麼做很瘋狂。可是我不知道除此以外還有什麼方法,可以確定你們是否值得信任。你們要拒絕也可以喔。如果你們拒絕,那我也只好下定決心,靠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了。」
「……」
這時,法多姆喚了一聲「慧先生」,神情凝重地對他搖頭。
「請你不要答應她。這裡是對方的地盤,就算對方設了什麼圈套也不奇怪。要是到時所有資訊都被竊走、人格遭到破壞,一切就都太遲了。」
「妳說的或許沒錯,可是……」
對於是否應該當場甩開對方的手、拒絕對方的要求這個問題,慧感到猶豫。望向格里芬,只見她用平靜的眼神看著自己。沒有受到現場的混亂影響,神情依舊是一派鎮定。
「妳覺得如何?」
「那孩子沒有說謊。」
斬釘截鐵的回答。
「但是我這麼說,並不是在否定那是第三者的惡意。接下來,就看慧如何判斷了。」
「由我來判斷啊。」
也就是說,端看自己相信對方與否。不只是裘拉薇麗克,而是能否把所有俄國人當成並肩作戰的同伴。
(真是的。)
妳可真是一個精明的賭徒啊,裘拉薇麗克。意思是,「想知道對方是否可信,首先要測試對方是否信任自己」,是吧?
慧調整呼吸,說出心中的決定。
「我明白了,那就來試試看吧。」
法多姆目瞪口呆。慧伸手制止想要開口追問的她。
「要挑剔她的做法很簡單。實際上,我也覺得那麼做很離譜。可是除此之外,妳能想到其他更好的辦法嗎?妳要怎麼做才能打從心底信任她呢?」
「這……」
法多姆像是被說中痛處地沉默下來。沉吟思考片刻之後,她翻起眼珠瞪著慧。
「的確,我或許是在發起無解的爭論。但是,這不只是相不相信對方的問題。你難道忘了嗎?我們,尤其是格里芬腦中有著什麼樣的資料。」
慧赫然一驚。
直到現在他才想到,若是排除所有阻礙、互相混合,會把什麼樣的情報洩漏出去。
(反覆的記憶。)
這場戰爭的真相。
法多姆點點頭。
「你可別說你已經忘記自己在那段經歷之後變得如何了喔。我們可以把重要到甚至沒對伊格兒、拉菲爾說明的情報,洩漏給俄羅斯嗎?而且還沒經過父親的同意。」
「……」
「慧先生,請你仔細地思考。假使裘拉薇麗克因為那段記憶而精神崩潰,到時不要說共同作戰了,甚至會引發更大的騷動。最糟的情況下,日俄雙方說不定還會當場開戰。真的可以光憑我們的判斷去冒那種風險嗎?」
「喂,你們究竟要閒聊到什麼時候!」
裘拉薇麗克大聲嚷嚷,還一面用包頭跟鞋的鞋跟猛蹬地板。
「沒時間了,快點決定!我們可不是閒閒沒事做啊。」
「不用擔心!答案已經出來了。」
慧深呼吸一口氣,將身體轉向她。
「我答應妳的提議。」
裘拉薇麗克「哈!」的一聲笑了,嘴角痙攣似的扭曲。
慧再次向她點頭示意,然後俯視滿臉錯愕的法多姆。
「我明白,也非常清楚這麼做風險很高。」
「那你為什麼要答應她!」
「我們接下來不曉得會跟她們合作到何時,說不定,有可能會來往到最後一刻,也就是這場反覆結束為止。如果是這樣,那麼她們遲早會察覺世界的真相。到時,要是她們知道自己受到隱瞞,她們會怎麼想?對方是不是還藏著其他祕密?是不是在欺騙我們?就算她們會產生這樣的懷疑也不奇怪,而我不想留下那種不確定的因素。」
「……」
「妳放心,她們也是阿尼瑪,是人類的盟友,不會那麼輕易就迷失自己的。」
慧喚了格里芬的名字,朝她伸出手。
「可以麻煩妳嗎?」
「既然慧這麼希望的話。」
小小的手回握住他。他們彼此頷首示意後向前走去,兩人一起和一臉挑釁的裘拉薇麗克面對面。
「什麼嘛,原來上場的不是綠色啊。我還以為你們在準備破解碼哩。」
「我們剛才只是在討論誰最適任而已。放心吧,我們不會亂耍小花招的。」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
一邊竊笑,裘拉薇麗克一邊走向底座的另一側。她把手放在NFI的面板上,催促格里芬快點跟上。格里芬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掌。
「妳可能會嫌我囉唆,不過只要稍微出現誘餌或遮蔽,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任何故意或失誤行為一概不允許發生。」
格里芬回望對方,應了句「知道了」。她們彼此將身體前傾,讓額頭互碰。橘色頭髮的光輝混入桃紅色頭髮之中。
沒一會兒,格里芬開口。
「我也有一個條件。」
「啥?妳怎麼現在才說這種話?」
「妳要怎麼窺探我的腦子都沒關係。只不過,我希望妳將從中得到的情報留在芭芭琪卡內,不要洩漏出去。至少現在還不能說。」
裘拉薇麗克皺起眉頭。
「這話什麼意思?難道妳有被我們知道也無妨的祕密?」
「詳情我不能說。不過,既然只是要測試彼此的信賴程度,這個條件應該不構成問題。」
裘拉薇麗克儘管滿臉困惑,但是沒多久目光就變得凌厲,露出虎牙回答「那好吧」。
「只要你們沒有計劃侵略俄羅斯,我就答應妳,不管是多麼天大的事情,我都一定會藏在心裡。」
她轉頭向後方的維修人員示意。
兩名阿尼瑪緩緩閉上雙眼,調整呼吸,在掌中施力。
「直接連結。」
「收束模式(конвергенция)。」
過了一會兒,什麼事也沒發生。
頂多就只有彼此的髮色變得更加鮮豔而已。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少女們猶如雕像一般彼此相對,鼻孔和胸口的起伏勉強顯示出她們還活著。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
這時,氣氛忽地產生變化。
裘拉薇麗克的肩膀突然開始顫抖。一陣痙攣之後,她失去平衡,也沒有護著身體,就這麼跌坐在地。臉色蒼白的她,唯獨一雙眼睛瞪得老大。
「裘拉!」
拉絲特裘卡跑上前去,俄國人們頓時殺氣騰騰。
(糟了。)
慧正想拔腿衝上去時,法多姆阻止了他。只見一名維修人員舉起手槍,其他工作人員也正準備拿出武器。
在一觸即發的氣氛下,唯獨格里芬仍靜靜地佇立著,用玻璃珠般的眼眸望著暖橘色的同族。
「妳對裘拉做了什麼!」
伸手打斷拉絲特裘卡的叫喊的不是別人,正是裘拉薇麗克本人。牙齒不住打顫的她勉強撐起上半身。
「這是……這是什麼啊。」
她用手撐地試圖站起來,然而卻失敗了。她顫抖著嘴唇,仰望格里芬。
「妳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霎時,由下而上湧現的衝擊襲來。
視野晃動,腦漿彷彿遭到攪動一般。一瞬間,還以為地板崩塌了。如此激烈的上下晃動侵襲眾人。堪稱暴力的力量搖晃著建築。
是地震。
連在日本也沒經歷過的震動籠罩大地。
「慧先生,快救格里芬!」
聽見法多姆的呼喊,他一抬頭,就見到格里芬整個人還僵在操控台旁。像是建材的碎片在她四周落下。
「格里芬!」
慧急忙抱住她的肩膀,迅速跳開。隨後,燈具直接擊中她方才所在的位置,飛散的玻璃撞上子體的起落架。
「好痛……」
回過神,大地已不再晃動。
維修人員們在半毀的機庫內到處奔走,一邊朝著無線電大喊,一邊開始營救傷患和機材。
「妳沒事吧?」
「嗯。」
格里芬呸呸地吐出跑進嘴裡的沙石。她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總算放心的慧舉目尋找法多姆的身影。
「……呃,妳在做什麼啊?」
定睛一瞧,法多姆推倒了某個人,還做出雙膝跪地的騎馬姿勢。至於對方……是剛才舉起手槍的維修人員嗎?那人好像是腦袋遭受重擊,昏了過去。
法多姆以忿恨的眼神轉過頭,邊揉肩膀邊說。
「我被你撞飛了啦。你要跳開是無所謂,但是可以先確認一下方向嗎?要不是有這個人當我的墊背,天曉得我會變得怎樣。」
「抱、抱歉。」
「算了,反正和格里芬比起來,我的性命根本微不足道。」
「……」
她拍拍束腰裙上的灰塵站起身,目光凌厲地確認周遭。
「我們先出去吧。會在這種程度的晃動下半毀,看來這棟建築的耐震性相當不可靠。」
「真的可以擅自離開嗎?裘拉薇麗克他們……」
「反正他們現在也沒空管我們。而且我也很擔心我們的子體,得去確認周圍的狀況才行。」
的確,四處都沒見到俄羅斯組的阿尼瑪。要是繼續磨蹭下去,結果被倒塌的建築壓住就太慘了。總之有話等之後再說。
「知道了,我們走吧。」
他們快步離開機庫。藍天底下,到處都冒出了黑煙。卡車之所以翻覆,大概是方向盤操作錯誤的關係吧。機場航廈和塔台雖然安然無恙,但許多建築卻似乎都出現了損害情況。也許是多心了,總覺得左手邊的大海也變得很不平靜。
「慧。」
格里芬拉了拉他的袖子,在她的催促下慧望向外海,不禁蹙眉。
(怎麼回事?)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自己的眼睛有問題。黑點散布在海的上空,向上竄升如大大小小一共幾十個蚊柱。
鳥?不對,點沒有動靜,就只是持續飄浮在定位上。
「莫非是岩石?」
隨著遠近感逐漸清晰,他開始看出了細節。那是一群參差不齊的岩石。彷彿被上下數百公尺長、看不見的線串連起來似的排列。
法多姆大概也注意到異狀了,她看著慧問了句:「那是什麼?」
過了一會兒,一道銀色光芒進入視野。可能是等待降落的客機吧。客機以低速橫越外海,其航向眼看就要與岩柱重疊。
「不可以!」
格里芬發出悲鳴。
客機發生連續爆炸。某個東西扭斷了合金材質的機身,震開飛散的主翼。
被紅黑色煙霧籠罩的客機逐漸下墜,同時一個有稜有角的身影從其身後躍出。
「災?」
雖然覺得不可能,但玻璃工藝的機翼確實存在。一架,不,是兩架。災拖曳著凝結尾飛翔。
可能是衝擊過於強烈的關係,慧遲了一會兒才注意到來電鈴聲。他急忙取出震動的手機。是八代通打來的。
『怎麼這麼慢才接?你現在在哪裡?』
「呃,在機場。」
慧頓了一下才回答。
『你為什麼會在那種地方?算了,既然你在機場那正好。災出現了,你快去迎擊。』
「子體沒事嗎?」
『格里芬可以出動。至於法多姆……機體本身是沒事,不過周圍的狀況好像很糟,得花點時間才能出動。』
「武裝呢?」
『只有機砲。抱歉,現在無法要求太多,你就以現有的武裝應戰吧。』
「收到。」
他掛斷電話,重新面向阿尼瑪們。
「我和格里芬的子體好像可以出動。法多姆則暫時待命,等之後設施修復好了再行動。」
「偏偏選在這種時候……」
法多姆咬牙切齒,一臉忿恨地瞪著機場。
「真希望他們以後把ODA預算全部拿去進行耐震施工。」
「妳之後再向八代通先生提議吧。現在得先設法應付眼前的災。」
慧拿記憶中的風景,和周圍的景色做比較。從塔台的位置來思考,我們的機庫……應該在那邊。
災正在追逐四處逃竄的民航機。就在慧等人觀望的同時,又有一架客機遭到擊落。
「可惡!」
他一邊仰望天空,一邊穿越機場。跑了一會兒,前方出現熟悉的機影。JAS39D-ANM已經被拉到停機坪上,維修人員們背對著半毀的機庫,正在十萬火急地進行作業。
其中一人注意到他們,瞪大雙眼。
「你們已經來了啊?室長才說要叫你們從旅館趕過來。」
「因為發生了一些事情……話說,真虧你們有辦法只把這架帶到外面來。」
「是因為空間不夠,所以本來就在停機坪上維修啦。雖然要在別國的目光下維修讓人感到抗拒,不過這下也算是因禍得福了。真是幸好之前也有把放不進機庫的機材拿到外面來。」
其他人員拿了飛行頭盔袋和抗重力服過來。慧一邊迅速換裝,同時仰望機庫。入口部分的屋頂徹底崩塌,重重堆疊的瓦礫讓人看不見機庫內部。
「我的子體沒事吧?」
法多姆不安地詢問。維修人員搔搔頭。
「這個嘛,機庫其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崩塌得那麼嚴重,除了入口之外,其他部分都還保存著。只不過,還是有些東西掉到子體上就是了。」
見到法多姆臉色大變,維修人員趕緊搖手。
「放心、放心,只是外裝稍微被壓扁了而已。」
「被壓扁?」
「不,我說得太誇張了,其實只有稍微變形。」
「你說變形!」
慧背對法多姆的尖聲質問,完成準備。維修人員從JAS39D-ANM的駕駛艙跳下來,其他人員也紛紛遠離發動機體。
他則是取而代之爬上登機梯,進入駕駛艙。等待格里芬就定位的同時,打開電源(APU),進行滑行前檢查。
「格里芬,妳可以監控狀況嗎?」
「越南空軍發布緊急升空(SC)的命令。金蘭灣的護衛艦雖然已經進入防空作戰狀態,可是恐怕無法成為戰力。機場管制則宣布發生緊急事態,正在對周邊航空機實施避難引導。」
「SC要多久才會抵達?」
「大約十分鐘。」
換句話說,目前現場派得上用場的戰力就只有我們。至少得撐到民航機安全逃離為止。
慧抬起護目鏡,俯視外面。
「我們要出發了。喂,法多姆,別玩了,快去避難。我恐怕無暇顧及這邊。」
「請不要把我當成外行人。你們自己才要格外小心呢,因為現在還不清楚那個岩石群和災的關係。」
「我知道。」
他用二指敬禮後重新坐回座椅。固定降落傘背帶,戴上氧氣罩。
「關閉座艙罩,開啟信標,解除煞車。」
外頭的光線被阻擋在外,接著儀表的燈光充斥艙內。外部攝影機的情報投映在多角度監視器上。
「慧,接上管制系統了。顯示滑行路線。因為確認到有眾多障礙物,請務必小心。」
格里芬的聲音與電子音效相疊。路徑資料在正面監控螢幕上重疊顯示。可能到處都有事故和堵塞發生吧,路徑資料顯示不使用跑道,而是要斜斜地橫越停機坪和滑行道。
「真的假的啊。」
他帶著僵硬的笑容,握緊油門桿。
「不過也只能上了。」
然後咬緊牙根,提升推力。
爆炸性的能量將機體往前推出。他拚命壓抑那瘋馬般的舉動,保持路線。一邊斜眼瞥向事故車和瓦礫,同時進一步打開節流閥。
「BARBIE01,Rolling!」
機體僅僅滑行約五百公尺便擺脫重力的桎梏。起落架浮起,鮮紅色的機翼輕盈地飛上天空。
(敵人在哪?)
飛行到足夠的高度後他環視四周。因為距離戰場太近,所以無法仰賴雷達。岩石群在……左下方。那災呢?
海上閃爍著銀光。
「找到了。」
災正在追逐商務噴射機,緊咬住拚命閃避的對手不放。
「千萬要趕上啊。」
傾斜機身,急速下降。既然沒有飛彈,除了近距離開砲外別無他法。打得中嗎?不,現在最重要的是分散敵人的注意力。
開啟火器管制系統,選擇武裝。機砲準備。
「發射。」
準心捕捉到了敵影,慧用力扣下扳機。火箭伴隨著轟隆聲響擊發出去。呈拋物線的火線闖入災和商務噴射機之間。
災立即氣動煞車,複雜地變化形狀後朝這邊而來。機翼下方光芒閃爍,砲彈即將逼近。
他拉回操縱桿,讓機體急轉彎。忍受強烈重力的同時一邊窺視敵人身後,忽然間,雷達警報響了。
鎖定警報!
另一架災已在不知不覺間逼近。他連忙急轉彎,逃離射擊範圍。然而敵人以銳利的機體動作改變航向後,又再度瞄準了他。
「可惡!這些傢伙!」
速度好快,而且合作無間地先發制人。對於是單機又沒有飛彈的子體來說,形勢相當不利。再加上,慧所搭乘的子體本來Hi-MAT性能就不足,在無法使用格里芬的超導引能力的現在,正面作戰非常吃力。
轉彎後準備攻擊,雷達警告,俯衝脫離。一邊燃燒大海,一邊急速爬升。反覆著以秒為單位的判斷,持續進行空戰。但是不管交手幾次,戰況依舊沒有變化。別說是擊落了,光是將敵人吸引過來就已筋疲力竭。
(SC還有多久會到?)
看向手錶,他不禁感到絕望。指針的位置幾乎跟剛才差不多。要是增援不快點來,我們的體力會撐不下去的。
(不對。)
會不會SC來了之後,狀況也不會改變呢?對EPCM不具耐受力的戰鬥機無論聚集多少架,恐怕也成不了有用的戰力。空自之所以能夠支援獨飛,是因為勉勉強強有過去的戰鬥經驗值。然而對於越南空軍能有多少期待?會不會到頭來需要保護的對象反而增加,以致戰敗呢?
「!」
慧搖搖頭。
不行,不可以洩氣。現在能夠守護這片空域的就只有自己。我要盡己所能,不去擔憂未來。之後的事情,等之後再去煩惱──
「慧!另一架敵機!右舷!」
「什麼?」
他彈也似的望向右手邊。三點鐘方向出現了新的機影。第三架災正目不斜視地朝陸地而去,而位於前方的是一團混亂的機場。
臉色倏地發白。
即使急忙上前追擊,也會遭到來自上空的砲擊阻止。正在作戰的敵方編隊,似乎完全不打算放過自己。
「這裡是BARBIE01!一架逃了,正在前往機場。快點疏散!」
向維修部隊呼喊卻沒有得到回應。不知是已經開始避難了,還是恐慌到無力回應?不管怎樣,都不認為他們能夠在這個時間點做出適切的應對。
災逼近陸地。玻璃機翼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就在被擊發的砲彈準備將地上的一切炸毀時。
光箭從天而降。
災的機翼被砍斷,翻了個觔斗後降落在水面上。然後就像打水漂一樣,讓碎片和火焰四散。
「啥?」
『BA01,擊落敵機。』
暖橘色的光芒撕裂天空,接著海水藍的雙引擎飛機也滑入視野。
「裘拉薇麗克?」
『抱歉來晚了。因為我們花了一點時間才拆掉機庫的牆壁。』
她的語氣和平時一樣飄渺不定,感覺不出先前的混亂。她輕鬆地操控優美的機體,改為水平飛行。
大概是感應到新的威脅接近,災的陣形大亂。慧趁機打開節流閥,將失去的高度爭取回來。
『怎麼?你好像光是應付兩架就陷入苦戰了。』
那副揶揄的口吻令人不悅。
「因為我沒有飛彈啦。而且很不巧的是,我是有血有肉的人類,又不能像妳們一樣花俏地跟敵人纏鬥。」
笑聲傳了過來。
『我是很想說你活該啦,不過我的情況也一樣。AAM是零,槍也只剩下齊射一兩次的量。拉絲特裘卡也差不多。』
「這樣有辦法對付那兩架嗎?」
『坦白說很困難,只要一發沒打中就完了。以機率論來看,根本和賭博沒兩樣。彈藥射完之後,就只能用機體衝撞了。』
「……」
『對了小哥,你那邊還剩下多少子彈?』
迅速確認射控畫面。因為只從滿匣狀態齊射了一次,所以還剩下九成左右。
「不到一百發,可以射擊三次。」
『原來如此。』
沉默片刻後,裘拉薇麗克吸了一口氣。
『那好吧,你來加入我們的數位資訊鏈路,我們三架合力追趕敵人。』
倒吸一口氣的氣息傳來。無線電的另一頭,拉絲特裘卡大喊了一聲『裘拉!』。
『妳想向他們開放芭芭琪卡的戰術數位資訊鏈路?騙人的吧!』
『我哪可能騙人。我是認真的,而且非常嚴肅。我要讓他們來填補帕克法的空缺。』
『怎麼可以這樣!』
『因為沒有其他辦法了呀。如果現在不擊落災,這一帶就會淪為地獄。不管是軍人還是一般民眾,一律都會遭到殺害。怎麼可以讓那種事情在我們阿尼瑪面前發生呢!』
『……』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再說──』裘拉薇麗克又補上一句。
『他們正在面對的,是更為巨大的東西。是什麼國家、隸屬單位根本算不上問題的不尋常之物。他們大概看不上我們的軍機啦。』
「裘拉薇麗克,妳……」
粗魯的措辭令慧不由得屏息。然而她卻佯裝不知情,繼續說下去。
『聽好了,粉紅色,數位資訊鏈路的要領和剛才的NFI一樣。通訊協定的差異就一邊交握一邊調整。我會先把多餘的功能關掉,這樣妳比較好固定格式。』
格里芬用像在問「可以嗎?」的眼神望過來,慧透過後視鏡點點頭。
「抱歉啊。」
聽見呢喃似的低語,裘拉薇麗克嘖了一聲。
『我就在擊落那些傢伙之前,先收下你的道謝吧。開始嘍。』
電子音效響起。格里芬斂起臉上的表情。
「接收同步訊號。要求確立連結……批准。開啟時域,固定格式……開始轉換。」
數量龐大的紀錄從顯示器上流過。桃紅色頭髮增強了光芒。
──LINK ESTABLISHED(鏈結完畢)
這行訊息的出現,和監控螢幕切換顯示幾乎是同時發生。
從未見過的指示器、圖形、計量器接連出現。眼見視野幾乎就要被那些所淹沒,他趕緊打斷格里芬。
「喂!Stop、Stop!」
玻璃珠般的眼睛晃動。她抿緊嘴唇,瞪著空中。過了一會兒,顯示拉開了距離。之後又經過一番調整,才總算變成能夠解讀的樣子。
格里芬將嘴角往下彎。
「資訊量太多……緊密耦合,好奇怪的設計。」
小小地抱怨之後,她吸了口氣。
「只映出機體動作的指示(指示器)。我會負責修正軌道,慧只要照我所說的飛行就好。」
「知、知道了。」
『準備好了嗎?小哥,你要跟緊喔。我們的舞蹈可是稍有難度呢。』
伴隨著「上吧(Поехали)!」的吆喝聲,俄羅斯機從兩側飛過。見到指示器顯示追隨,慧急忙打開節流閥。
編隊猶如三叉戟一般拉開機體間隔,將一號敵機夾在中間。裘拉薇麗克追過受不了而俯衝的對手,慧則是接到左轉彎、上升的指示。不明就裡地照做之後,他在右手邊見到追著災下降的拉絲特裘卡。
(她們究竟想做什麼?)
此刻的他沒有餘力去探究機動背後的意圖。接著,指示器做出加速、下降、轉彎的指示。猛烈的G力和轉向,讓人甚至不曉得自己正朝向何方。三半規管好比雪克杯中的冰塊一樣被搖晃。天空和海洋以秒為單位切換,陽光也隨之明滅。
若是沒有格里芬的支援,他可能早就陷入空間迷向了。在千鈞一髮之際接受操縱輔助,維持升力。就在他咬緊牙根,掠過海面完成急轉彎時。
『就是現在!射擊!』
裘拉薇麗克的聲音令意識倏地清醒。定睛一瞧,災已滑入正面,而且距離極近。
慧反射性地用力扣下扳機。
發光的顆粒直接命中半透明的引擎組件。結構材料斷裂,從正中央凹折成V字形。數秒前還是敵機的物體噴出橘色火焰,朝著大海墜落。
他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狀況,只能眨眨眼,喃喃地說「發生什麼事了?」。格里芬低聲嘟噥了一句。
「圍獵。」
「咦?」
「由勢子追趕獵物,將其誘導至射手的待命位置。芭芭琪卡的角色是勢子和牽制其他災,我們則是在不知不覺間被賦予了射手的任務。」
「真的假的啊。」
居然未經商量,就讓如此複雜的合作成功了?而且還是和初次共同作戰的對象?慧懷著畏懼之心凝視,然而芭芭琪卡們卻繼續輕盈地在空中飛舞。
『很好,以第一次來說算是相當不錯。雖然你好像已經快不行了,不過還剩下一架,你撐得住嗎?』
「……那當然啦。」
慧聽著身體發出的哀號聲這麼吹牛。他實在無法吐出洩氣話,讓對方見到自己的軟弱。
「妳不要那麼悠哉,快點做出下個指示啦。儘管放馬過來,不用客氣。」
『太好了,那我要拿出真本事嘍。你可要撐住啊。』
指示器上再次出現顯示。慧一面詛咒自己的虛榮心,一面按住操縱桿。衝擊力和壓力再度襲來。不可能發生在有人機上的機體動作,令他的筋骨軋軋作響。
(……唔!)
他拚命操作機體,與災正面相對。對手想要急轉彎,卻遭到拉絲特裘卡的砲擊阻撓,於是只能徐徐降低高度,無法採取其他行動。
(再……一點點。)
敵影接近。距離有效射程還剩下五百、四百、三百──
「慧,等等,有異狀。」
「咦?」
大概是為了操縱忙得不可開交的關係,他頓了一下才對格里芬的話產生反應。
注意到時,敵人已然減速。監控螢幕上的指示器也消失蹤影。
『混蛋傢伙!你在發什麼呆啊!快離開,你想自爆嗎?』
霎時,災的機翼聳立。氣動煞車後,玻璃工藝品的機影以猛烈速度直逼而來。內側閃爍著脈動般的光芒。
(糟了!)
可能是眼見自己逃不了,於是企圖和對手同歸於盡吧。由於慧已不慎來到對方的射擊範圍,因此閃避不了。正當他反射性地轉彎,試圖避免遭到直擊時。
橘色機影闖進了敵我之間,甩尾似的滑動尾部面向災,然後開砲。鋼鐵彈幕削落了災前進的猛勢。
自爆發生。劇烈的爆炸氣浪和巨響如雪崩般湧來。飛散的碎片「咚、咚」地敲打機體。
「裘拉薇麗克!」
她受到波及了嗎?天啊,她怎麼會笨到保護我們。
然而煙霧一散去,獨具特色的身影便撕裂天空。巨大主翼和前翼,雙垂直尾翼。暖橘色的子體逐漸上升。
『真是的,拜託你不要害人嚇出一身冷汗好不好?要是你在我的導引下遭到擊落,會害我晚上睡不好耶。』
仔細一瞧,大概是被碎片擊中吧,只見她的子體到處都冒著煙。優美的身影各處都破了洞。
「妳……為什麼?」
如果只是要打敗災,目的應該在對手選擇自爆的當下就已經達成了,實在沒有必要去保護別國的阿尼瑪,更別說我們和她的交情淺薄。雖然說雙方正在討論共同作戰的事情,還是讓人不明白她做到這種地步的原因。
電子音效響起。監控螢幕上出現直接通話的顯示。
『我只說一遍。這是出自我個人的承諾。』
裘拉薇麗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只要不會對祖國造成不利,我就會保護你們,持續陪在你們身旁,直到最後一刻、直到這條時間線的盡頭來臨為止。即使最後迎來的,只是再次反覆或陷入僵局的未來。』
「為什麼──」
『為什麼?你們都讓我看見那種東西了,不應該還這麼問吧?』
她的笑聲中摻雜著自嘲的意味。
『粉紅色所告訴我的,說到底就是這麼一回事。正當我們為了眼前的成功一喜一憂時,你的搭檔已經結束好幾次、好幾十次這該死的戰爭了。而且還沒有把那份功績告訴任何人,獨自背負著所有相關人士的記憶。』
「……」
『我連失去一個妹妹都無法忍受,更不可能有足夠強大的決心去拋棄自己活過的時光。但是,為了把未來留給你和除此以外的所有存在,你的搭檔辦到了。』
『所以……』裘拉薇麗克加重語氣。
『所以,這是贖罪。我要替從前的我,替把所有不合理強行加諸在粉紅色身上好幾次、好幾十次的裘拉薇麗克贖罪。這個理由應該夠好、夠充分了吧?』
說不出話來。慧深深感受到她的自豪與精神。暖橘色的機翼英姿颯颯,散發出比太陽更耀眼的光芒。
就在他屏息凝視時,格里芬的聲音傳來。
「謝謝妳,裘拉薇麗克。」
然而對於她溫柔的口吻,對方卻是嗤之以鼻。
『沒什麼好道謝的啦。這不過是自我滿足、自我陶醉罷了,我更沒打算藉此賣人情或欠人情……況且──』
語氣中陡然暗藏寒意。
『我剛才也說過,這件事是以你們不與祖國敵對為前提。要是你們敢隨便使喚我,我肯定馬上翻臉。就算災在面前也一樣。』
「嗯。」
格里芬柔和地點頭。
「包括這份正直在內,妳的存在真的拯救了我。無論現在、過去,還是我們第一次相遇時都一樣。」
『什麼嘛,妳發神經啊?』
她的『綠色還比妳正常多了』這句牢騷令人不禁苦笑。
吐了口氣,慧一面向前方就見到了異物。黑點群飄浮在視野的一端。那是大小無數的岩石集合體。
(那究竟是什麼?)
即使戰鬥結束了,狀態依舊不變。不對,好像變大了一點?不管怎樣,那幅景象都讓人匪夷所思,也不曉得和出現的災有何關聯性。
沙沙的雜訊音響起。和裘拉薇麗克的通訊中斷,切換成來自機場的頻道。
『BARBIE01,趕緊回來。芭芭琪卡也一樣。』
是八代通。他生硬的口氣令人不安。真想回他「該不會又有麻煩事發生了吧?拜託饒了我吧」。
但是,飄浮在空中的岩柱卻不允許自己有一絲樂觀的想法。
他們幾個連衣服也沒換,就被帶往機場設施。
那是一個似乎原本為軍用、風格粗獷的房間。像是把老舊的通訊器推開,隨便騰出一個用來進行任務簡報的空間。並排的鐵管椅另一頭架設了螢幕。看起來年代久遠的投影機喀答喀答地響著,釋放出光線。
「抱歉沒能讓你們好好休息。」
八代通正在操作投影機旁的筆電。他擺出上身前傾的姿勢,只把臉面向這邊。法多姆一副不明所以地坐在後方,另一頭的卡辛斯基則面無表情。看樣子,他們似乎也不清楚詳情。
「總之先坐下吧,我來大略說明一下狀況。」
慧就近找了張鐵管椅坐下。裘拉薇麗克和拉絲特裘卡也在卡辛斯基那一邊就座。
螢幕一閃,隨即投映出海上的岩石群。
「你們覺得這是哪裡?」
八代通的問題令人困惑。慧不懂他提出答案如此顯而易見的問題有何意圖。
「不就是外面嗎?就是金蘭機場外海的海面上方。」
「不對。」
八代通看似吃力地將巨軀轉向這邊。
「這玩意兒的拍攝地點是哥倫比亞外海,加勒比海的正中央。」
「什麼?」
「十五分鐘前,那裡和越南一樣發生了地震,然後就出現了岩石群。聽說哥倫比亞從幾天前就不斷遭遇不規則的搖晃,當地人懷疑是火山活動,於是派出觀測船前去查看,結果就遇上了這玩意兒。」
「意、意思是,同時有兩個地方都發生了這種奇怪現象嗎?」
「不,是八處。」
八代通轉動脖子,像在環視充斥室內的震驚。
「光是知道詳情的就有南非、紐西蘭、格陵蘭島。其他還有好幾個地方也都傳來了類似的消息。我想之後大概還會繼續增加吧,畢竟如果是出現在三大洋的正中央,就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夠發現。」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八代通沒有回答問題,而是看著裘拉薇麗克。
「我確認一下,妳們在阿爾泰遇見的異空間,那裡沒有陸地對吧?就只有無邊無際的天空。」
「是啊。」
「然後現在全世界到處都出現來歷不明的岩石群。不僅如此,甚至還把照理說應該被封鎖在防空圈內的災也帶來了。只要將這兩個異常事態結合起來,那麼現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答案應該就呼之欲出了吧?」
「哈哈!」卡辛斯基拍腿大笑。他睜大一雙大眼,扭曲嘴角。
「原來如此,是KLOTSKI啊。」
KLO……?
「你說什麼來著?」
慧複誦反問,結果被法多姆瞪了一眼。
「是KLOTSKI啦。意思就是滑塊拼圖遊戲。」
她將食指滑過空中。
「你沒有玩過嗎?就是依照順序滑動一到十五的方塊,使其呈現指定的排列方式。」
「是這樣啊。」
腦中浮現出塑膠製的玩具。記得沒錯,小時候常熟的家裡好像有。而且自己還曾經因為解不出來,偷偷地調換過方塊。
「可是,那個KLO什麼的有什麼問題嗎?」
「你真的是遲鈍到家了耶。聽好了,現在請你把這個地球想成是一個巨大的滑塊拼圖遊戲。如果把中亞的陸地當成一個方塊,和越南上空的方塊對調,結果會發生什麼事?」
「把天空……和陸地?」
對調。原本是陸地的部分出現天空,原本是天空的部分出現陸地──啊。
慧彈也似的轉頭望向螢幕,凝視海上的岩石群。
「那是阿爾泰的地面嗎?」
「正確來說,應該是其周圍的一切事物。這和你在戴高樂號上體驗過的空間變異是一樣的。時空有如拼布一般被剪下貼上,距離和大小的感覺因此變得亂七八糟。」
「換句話說,災在全世界創造出了旁支路徑。目的是要避開我們的防禦線,開啟第二戰線。」
八代通臉上浮現猙獰的笑容。
「光是正面戰鬥就忙不過來的我們,不可能防得了來自背後的攻擊。一旦那扇大門正式啟用,我們就輸定了。」
他別有含意的措辭令慧一愣,再次望向幻燈片。
「還沒有……正式啟用嗎?」
「那當然啦。要是啟用了,敵人就會在門出現的同時派出決戰部隊,結束這場比賽,沒理由故意拖延時間。」
影像在八代通的操作下倒轉。開始錄影時的靜止畫面及其之後的經過重疊。隨著時間過去,岩石群的輪廓愈來愈大。
「如你們所見,大門還在成長當中。地震大概是擴張空間所造成的餘波吧。目前大門的寬度約十公尺,僅能勉強供格里芬通過。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之前才會只有一兩架的災出來,但是,這個空間將會在幾天內變得可供一支編隊通過。事情假使演變成那樣,到時要憑普通戰力阻止它們是不可能的事。」
「那我們該怎麼辦?」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靠我們的力量快點破壞掉啊!」
裘拉薇麗克朝地板一踢,交抱雙臂露出犬齒。
「對手只是普通的石頭,只要發射所有的砲彈和火箭,就能將其粉碎。漏掉的傢伙只要用機砲清除掉就好。」
法多姆嘆了口氣,用一副「妳這人真是沒救了」的表情搖頭。
「那個岩石群是異常的結果,並非成因。我們必須擊潰的是連結的空間本身,而不是被運過來的阿爾泰的大地。」
接著,她用冷酷的眼神望向八代通。
「如果是物理目標就另當別論,可是就憑我們現在的武裝沒辦應付空間變異。再說,過度接近大門非常危險,要是隨便靠近,有可能會像某個突擊笨蛋一樣遭到分解、消滅。」
「啥?喂,妳說誰啊?」
手杖敲打地板的聲音,制止了眼看就要衝上去的裘拉薇麗克。卡辛斯基依舊面帶笑容地端正坐姿。
「技官,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關於這件事,你有任何對策嗎?」
「沒有。」
八代通搖搖頭。
「很遺憾地,目前我沒有任何計畫。但是,我並不認為靠我們自己破壞全世界的大門是一個好主意。除了人手不足,更重要的是會導致前線瓦解。」
「假使敵人創造出第二戰線,我們就輸了,可是又不能隨意抽掉前線的戰力。」
卡辛斯基發出乾癟的笑聲。
「看來情況相當嚴峻啊。那麼,你接下來打算採取什麼行動?」
「總之先收集情報吧。盡可能從外面的岩石群取得資料,然後研擬對策。我是希望芭芭琪卡隊能夠在災出現時幫忙應付──」
這時,簡訊鈴聲響起。卡辛斯基說了聲「抱歉」,取出手機,滑動液晶螢幕後挑起單邊眉毛。
「怎麼?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以低沉的嘆息回應。
「很抱歉,我們似乎必須回國了。俄羅斯的後院,北極海那裡出現了岩石群。現在北部統合戰略司令部麾下的飛行隊,正在和出現的災交戰。」
!
在凍結的氣氛之中,卡辛斯基站起身,收起手機、戴上軍帽。
「好了,不曉得我們能否在一切為時已晚之前找出對策。獨飛的各位,但願我們的相遇不會是結束的開始。我會如此誠心地祈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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