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青鸟

  第二章 我的青鸟 L'oiseau Bleu

  1

  那名少年是这问教室里最高大的一个。他比班上同学们都来得高,不,他甚至能从

  上方俯望老师。但是,班上的朋友们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他只是个身高普通的少

  年。高大的是他的精神,是智能。

  所以,他是孤独的。由於没有任何人能成为他的同伴,他是孤单一人。

  少女最讨厌琪尔琪尔与米琪尔的《青鸟》故事了。她认为因为想得到幸福而努力,结

  果那些努力却化为泡影,其实幸福就在自己身边这种事是不可原谅的。因为,在她身边

  就连幸福的碎片都找不到。

  2

  「大家好,我是八云总一。」

  自我介绍之後,他环顾司令中心。好几对眼睛回望他,每一对眼神里都是他早已习惯

  的东西。装作漠不关心的嫉妒、愤怒与反感,这些感情投向自己,已是家常便饭。

  但是,其中有一种比起周遭更强烈的感情。发出这种感情的是一名女性,名字叫作……金湖月。为什么她会用那种眼神看著自己?他并不明白。只不过,他已经很习惯别人把那些情感倾倒在他的身上。

  「八云少校今後将以副司令的身分负责实务。」

  功刀的一句话,让TERRA的职员们发出微微的骚动。他们得到通知,要等待新的副司令到任,结果出现了一个可以称作少年的年轻人。不会吧?虽然他们有著这样的困惑,但功刀的一句话却打碎了这个怀疑。

  --唉!

  八云在心中叹息,这么做只会格外招来大家的反感。而且八云也很清楚,功刀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反倒蓄意这么做的。

  --您故意给了我一个前途多灾多难的开始。

  八云朝他瞥了一眼,功刀以彷佛在说「连这种难关都跨不过,怎么当副司令」的目光回望著他。

  --唉!

  八云再次在心中叹息。接著,他重新环顾今後将变成愉快职场的TERRA司令中心。

  把称作技术部与航空管制部的工作场所全部参观一回後,八云被叫进功刀的个人办公室里。

  「很不错的自我介绍。」

  他刚才说的话简直像小学生的自我介绍一般平凡,功刀却说这样很不错。因为那是计算过的平凡。本来就年纪轻轻,又像他一样有张娃娃脸的年轻人,如果藉著少校的权威,说出狐假虎威的台词,也只会招来反感。

  「你觉得TERRA如何?」

  一表面上完全没有紧张气氛这点很棒。不过,大家都拥有与职务相称的专家面孔。」

  功刀静静地点点头。八云不太清楚功刀是不是满意他的感想。功刀原本就受过训练,不会让别人察觉自己内心的想法。

  「专家可是很严格的。」

  八云慎重地收下这句话。专家拥有技术与自尊,要是自己梢有弱点,就会被他们瞧不起,而他们也不会服从於他吧!至於要如何让他们好好服从自己,就是往後要一较高下的地方了。

  金湖月正在生气。不,也许说是愤慨比较适合。她心中盘旋著如此激烈的感情。正想著新任的副司令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结果竟是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年轻人。不但

  如此,他还足个少校,而且是副司令。自己倒也不是想当副司令,不过,她也不认为眼前这个笑嘻嘻的青年能够担当这种重任。

  「不,这只是我运气好。」

  如果有人问起年纪轻轻就当上副司令的感想,他会大模大样地这么回答。金讨厌「运气好」这句话。世人常说运气与努力是同等的东西。不靠努力就得到地位的人回答自己运气好,而不靠运气得到地位的人则回答这是努力的结果。金讨厌那种不去努力,只用运气好就把事情交代过去的人。

  她是那种努力的人。

  自从姆大战开始的那一天起,她就持续努力直到现在。然後,她好不容易像这样在T ERRA保住了自己的一席之地。没想到却有人像在嘲笑她的作为般,只说自己「运气好」就当上副司令。

  「你怎么想?」

  八云离开後,她问四方田。

  「怎么想啊,思,那么年轻就当上副司令,我想他应该是个很厉害的家伙吧!」

  「是吗,看起来不像呀!」

  「看起来不像就是最恐怖的地方。」

  五味在二芳插嘴。

  「TERRA的副司令如果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我们也会很头疼吧!」

  「没错没错。」

  四方田点点头。

  「如果是个只有外表能看、不懂装懂的家伙,马上就会被拆穿了。不,是我会拆穿他,在他头上涂辣椒啦!」

  「然後再放上泡菜吧!」

  「金还真狠耶!」

  四方田笑一笑,他的辫子头跟著摇晃。金试想著,四方田也是「看起来不像」那一型。从外表来看,任谁都不会觉得他是个天才骇客吧!人不能光靠外表来决定。不过,那个名叫八云的男人真能担起副司令的职责吗?

  「我回来了。」

  金一边说,一边打开电灯。空无一人的房间被灯光寂寞地点亮了。她脱下鞋子,发出小小的叹息。金突然回想起他在白天的微笑。注意到她的目光,八云对她送上毫无恶意的笑容。当然,她只用带著反感的眼神回望他,但是那个笑容却一直在金的脑中徘徊,她就这么想著回到家里。

  金在客厅里再说了声「我回来了」,挂在墙上的双亲照片迎接著她。年轻时的两人脸上浮现永远不变的微笑,注视著这里。不,年轻时这个说法并不正确,因为他们的年纪不会改变。就算金超越了父母的年龄,他们也不会改变。因为在那一天,有五百万以上的人类在同样的地点被姆永远剥夺了增长年岁的机会。

  洗了个澡,流完汗水之後,她坐在沙发上,对双亲的照片报告今天发生的事。这是金的习惯。

  「今天,有个名叫八云总一的年轻人前来担任副司令。他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一直笑咪咪的,露出一点恶意也没有的表情。可是,我实在搞不懂他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她觉得照片里的双亲似乎微微皱起眉头。不过金并不在意,她一边揉著浮肿的脚,一边说下去。

  「其实他心机很重吧!那种年纪就当上副司令,一定是策划了什么阴谋,才能获得现在的地位。一定是这样没错。而且他的父母都还健在,一定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他的脸就是那副模样。他大概从没吃过苦,成绩也很好吧!他一定有很多朋友,还会举办什么生日派对让大家替他庆祝。还有……」

  金的话中断了。她对说著这些的自己感到很空虚。金发出小小的叹息,从冰箱里拿出啤酒,拉开拉环。不知不觉,她已经变成一个人暍啤酒也觉得很美味的孤单女子了。

  一口气暍完啤酒後,金大大叹了口气。叹息声在独自一人的房里空虚地回响著。

  第二天她到司令中心一看,四方田正在与八云谈论什么话题,而且他们还开心地笑著。金没办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就是这样罗!」

  八云亲昵地轻拍四方田的肩膀後,走向观叶植物的方向。

  「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金的声音里蕴含怒气,让四方田露出意外的表情。

  「是这样没错吧,你昨天不是才说要拆穿不懂装懂的家伙吗?」

  「啊,是啊!」

  四方就像在说「对喔,我说过这种话」一样,稍微转开视线。

  「可是啊,八云他……」

  八云!既不是副司令也不是少校,他已经改叫八云了吗?金有点不敢相信。四方田没有注意到她眼神的变化,继续把话说下去。

  「出乎意外的谦虚。啊,说意外好像怪怪的,因为他就和外表看起来一样嘛!总之,他告诉我因为自己年纪轻轻就当上副司令,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说不定会问些很笨的问

  题,还希望我能教他。听他这么说,感觉还不坏。」

  对於单纯感到高兴的四方田,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不是正中对方的下怀吗?」

  「什么正中下怀,这说法好难听啊!」

  「有那种家伙来当我们的长宫,讲话当然会变得难听……」

  「那种家伙……啊,是那个吗?讨厌啦,讨厌也是喜欢的一种表现啊!你该不会是对他一见锺情了吧?」

  金想要狠揍四方田正嘿嘿笑的脸孔。

  「不可能的,是一见就讨厌才对。」

  --我是水。

  水可以进入任何容器里。在四方形的容器里就是四方形,在圆形的容器里就跟著变圆。就和水一样,八云可以让自己配合任何环境,也觉得自己可以配合任何人。这既是他的特长,也是他的缺点。

  --你的自我很薄弱。所以,无法与他人产生摩擦。

  功刀曾这么说过八云,他自己也这么想,但还是很难改过来。比如说,以此刻眼前

  这个名叫四方田的男人为对象。可以说这是天生的直觉,八云可以瞬间从他的口气里察觉到他对别人有什么期望。既然知道了,八云就会去配合这个期望。只要装作初学者的样子,表示佩服四方田的技术,赞美他、满足他的自尊心就可以了。稍微需要一点技巧的,就是不能表现得像个笨蛋。虽然什么都不知道,却不能不回问犀利的问题。就只有这方面需要斟酌。

  但是,当四方田说出汉恩这个名字时,八云感到有些困惑。

  「汉恩是在姆大战刚结束後出现在网路上的骇客,他很厉害喔!」

  「既然四方田先生这么说,那一定是真的很厉害吧!」

  八云一边看著四方田的脸,一边非常钦佩地说。

  「说到程式啊,一般人会以为程式是在有了出发点与目的地之後,架在中间的单线道。不过,事实上却有许多条路线可以走,走在最适合的路线上就是程式设计师的工作了。有时候会看到真的让人觉得『为什么能找到这样的路线啊』,令人感动的程式。该怎么说呢……对了,就是很美丽。该说是美丽的程式吧!汉恩写的程式,即使只是个小东西也都很美丽。」

  四方田的眼神像是在回忆从前的英雄,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八云适当地加以回应,脑袋里一直把玩著一个念头。

  --如果我说「现在在你眼前的就是汉恩」,这个人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如果我在这里输入一个过去制作的程式,他又会怎么想?

  不过,八云打死也不会说出这种话。这么做的确会得到四方田的尊敬,却也会让人畏惧自己、避开自己。这么一想,八云就说不出口。

  八云就是这样的男人。

  话说回来,他和金总是处不好。他感觉自己每次要以水的姿态配合她的时候,就会遭到拒绝。就算他是水,被拒绝好几次的心情也不太好。如果是在平常,八云有自信能让对自己反感的人自然地打开心门,但只有对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为什么?」

  她一开口就会这么对八云说。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她的确是对八云有反感,不过如此排斥未免也太孩子气了。四方田、五味与其他人都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八云待在司令中心里的事实,也习惯於接受他的命令,却只有自己不知为何还在排斥他。

  「即使你问我为什么……」

  因为这是命令。八云把这句话吞回去,只能露出苦笑。

  「你办不到吗?」

  「请您别作出怀疑我的能力的发言。我只是在询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真的,我到底是怎么啦?

  --说真的,我到底是怎么了?

  他们之问一边感到困惑,一边继续对立下去。

  「怎么样?习惯了吗?」

  相隔许久,功刀再度把八云叫进个人办公室。

  「思,还算是。」

  「你的口气听起来似乎有什么事令你感到困扰。足金湖月的事情吗?」

  「真是瞒不过功刀先生,正是如此。」

  「连你也有搞不定的事啊!」

  功刀这么说著淡淡一笑。 ;

  「当然会有罗,因为我是人类。」

  「如果是人类,那你就试著思考吧!思考一下你和金是男和女这件事。」

  即使他这么说,八云也完全没有头绪。至今以来,有许多女性担任过他的上司与部属。但是,他从来不会和她们处不好。只是有时候,有些女性会因为把他的善於待人误解成对她们有好感,而彼此发生争执,但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功刀对於无法理解的八云露出苦笑。

  「算了,也好。这两三天我要外出,这段期间的事就交给身为副司令的你决定吧!」

  「我明白了。」

  「还有小满也拜托你照顾了。」

  功刀身旁的青鸟,就像在说「拜托你罗」,轻声鸣叫著。

  「每天让它作两、三小时的日光浴。如果是透过玻璃晒太阳,那就没有意义了。还有,要常保鸟笼清洁。」

  我明白了。如此回答的八云其实是不安的。对於将TERRA这个组织托付给他,他已经有所准备,所以没关系。不过把鸟这样的一条性命托付给他,让八云感到很棘手。

  「你不愿意吗?」

  八云慌忙摇摇头。

  「怎么会,请交给我吧!」

  「那么,拜托你了」

  3

  「真是的,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悠哉地休息。」

  金急躁地往前走。明明已是下班时问,她却有份非得获得八云批准不可的文件,但是当事人不在司令中心里。如果不在这里,大概是在司令官室吧!即使功刀司令不在,副司令待在司令官室摆架子,这到底算什么呀!一边这么想著,金已经站在司令官室门前。

  「我是金湖月。」

  门像在回应她似的静静开启,八云一如预料地坐在司令官的椅子上,正背对著这里。

  「我带文件过来请副司令批准。」

  但是,八云不打算回头。他是觉得没必要回应区区一个操作员吗?脑袋里这么想著,金放大了声音。

  「副司令!」

  八云的背影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此刻,金总算开始觉得他不太对劲。

  「副司令?」

  八云终於拾起头,他的表情像个因不安而畏缩的少年。

  「你怎么了?」

  「小满它……」

  他的声音因为不安而颤抖著。金仔细一看,八云手里拿著一条毛巾,上面躺著一团青

  色。那是青鸟小满。

  「发生什么事了?」

  也许是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责备,他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我照著司令所说的让它作了日光浴,结果我因为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耽搁到时问……回来的时候,小满就变成这样了。」

  「它死掉了吗?」

  「小满没有死!别说那种话。」

  八云用害怕的声音呐喊。

  「和网路兽医谈谈,今晚先观察小满的情况,明天再把它带到兽医那里去吧!」

  他的肩膀就像手中蜷缩起来的小满,小小地缩成一团。

  「抱歉……你说有文件要签是吗?」

  「是、是的。」

  金递出文件後,八云用看起来微微颤抖的手签了名。

  「已经这么晚啦……辛苦了,你可以回去了。」

  八云把文件还给她,目光再度落在手心。小满的眼睛周遭没有血色,变得一片苍白。羽毛也不时像是觉得很冷似的颤抖著。八云好像很担心地抚摸著小满的羽毛,当他抬起

  头时,金还站在原地。

  「我不是说你可以回去了吗?」

  「即使你这么说,我也不能回答『好的,我知道了。那么我先告辞』吧?」

  金像是生气般回答。

  「我也要留下来。」

  「不,这是司令拜托我的事,所以是我的工作。」

  「不,没关系。」

  「那就随便你吧!」

  对於争执感到疲惫的八云这么一说,金就说声「这是当然的」,然後点点头,把他身旁的椅子拉过来。虽然她对八云投以愤怒的目光,其实那是在担心小满的眼神。

  「它不要紧吗?」

  「我不知道。你有养鸟的经验吗?」

  「不,没有。因为我在亲感家之间搬来搬去,那种经验就连一次都……」

  八云回想起来了,金的经历上写著她失去双亲,从此便在亲感家之间辗转生活。

  --她的人生和我截然不同。我们之间的差异,大概大到完全没有共通点。

  拿受苦的小鸟隔在中问,不安的时间刻划在没有共通点的两人身上。

  八云突然在鼻腔深处感觉到医院的气味。他知道自己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他在十几年前有过同样的经验o,现在就和那时一样,当时他怀抱著不安,在飘荡著死亡气息的医院里度过。无计可施地待在也许会死去的生命身边,只有时间刻划而过。八云轻轻摇摇头,想要甩开记忆,不过越是意识到这点,他就越发鲜明地回想起来。八云支撑小满的指尖开始变冷发抖。

  「你怎么了?」

  注意到他的变化的金发问,八云抬起苍白的脸庞对她微笑。

  「没什么。」

  当他这么说时,八云的眼眸彷佛覆上了一层薄膜。啊,是这样呀!金心想著。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这个人。因为他不会暴露自我,不让别人看见他的自我。

  金突然站起来抱住八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八云只能困惑著,不知该如何反应。金也同样感到困惑。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依然感到困惑的她持续拥抱著八云,除了小满之外的温暖传达到八云身上。那份暖意,缓缓地溶化了他身上类似硬壳的部分。这是他许久没有感受过的人的温暖。到底隔了多久?说不定是自从被母亲拥抱以来吧……八云的肩膀因为害怕颤抖著,眼睛开始发

  热。

  --我不可能哭。

  八云想著。

  --我应该在当时就抛弃了泪水。

  「我已经没事了。」

  到底经过了多少时问?当八云这么说,金总算察觉自己还像要包覆住八云般紧抱著他。松开拥抱之後,他的脸上浮现令人吃惊的微笑。八云一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一边微笑著。

  「我好害怕。」

  八云开始静静诉说自己为什么会对死亡感到恐惧。

  八云最初的记忆,是母亲注视著他,露出完成一大成就的满足笑容。他甚至清晰地记得,拢不上的短发贴在母亲沁满汗水的额头上。那大概是刚生产完後的事吧!

  在获得语言之前的记忆,毕竟是有如断片般的影像,但是他几乎记得自己人生的一切。用旧的婴儿床栅栏、天花板的木板年轮花纹、第一次看见户外绿意、无法随心所欲使唤自己手脚的著急、站起来时脚边那种无法形容的不稳感触、爸爸的脸、姊姊的脸,

  还有母亲乳房的温暖。他清楚地记得这些事物。

  他出生於神奈川县一个极为普通的家庭。家里有上班族的父母,与他相差五岁的姊姊,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家庭。一家人因为父亲在一问大型公司上班而住在公司宿舍里,使他们的生活有所改变的,就是长男总一的出生。

  当然,就寻常意义来说,小孩的出生也会令生活有所改变。在家里放置婴儿床、宝宝穿的小衣服也会增加、厨房里得买齐煮沸奶瓶的工具,以及专用的洗洁剂等等,而且,整个房里都会充满奶臭味。总一出生这件事带来的真正变化,是从他梢为成长之後开始的。

  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妈咪」、「妈麻」,而是「母亲」。这使得父亲与母亲都大吃一惊。於是他们开始想著,总一该不会是个天才儿童吧!就算不那么想,他异常的发展速度不管由谁来看,也都是一目了然。他在两岁之前就会阅读文字,也能进行简单的算数。当然,父母亲对他的成长也加以注目,对他有所期待。

  另一方面,姊姊静则可以说被父母忽略了。自从清楚总一的头脑有多好之後,双亲变得只关心他。在总一满两岁半时,某所国立大学对他产生兴趣,前来洽谈要对总一施以菁英教育,进一步磨练他的天才性。他的双亲欢欣鼓舞。母亲会和总一一起在大学待到很晚,父亲也因为工作晚归,静常常得一个人吃晚餐。

  与父亲同期的社员很多,公司宿舍里也有许多与静同年龄的孩子。他们和一般小孩子

  一样,有著特有的残酷,会拿资质平庸的姊姊当欺负对象。就算回到家,家里也没有人

  会安慰她,只有桌上一张母亲的留言。静有好多次都是一边擦去泪水,一边用微波炉重

  新热晚餐。

  尽管如此,她也没有嫉妒或是怨恨过弟弟。倒不如说,静是担心他的。她也承认弟弟是个天才。大人们可以说是为了总一的天才而手舞足蹈,可是却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正随著一个幼儿起舞。父母亲都打算控制自己的儿子,结果却反过来被操控。当然,年纪还小的她并没有看穿这一点,只是有种异样感。

  总一是寻常意义上的人类吗?

  静曾对弟弟说过,别再挑拨大人了。於是弟弟一边移动西洋棋的棋子,一边反问她

  一为什么?」总一那既不带恶意也没有邪念的笑容,让她觉得不能再这样子下去了。静认为再这样下去,他会只习惯於操纵别人,然後渐渐变成没有朋友的寂寞人类。

  但是,对总一来说,所有的人类都像眼前的西洋棋棋子,是用来重现斯帕斯基与费希之战(注一)的西洋棋棋子。他只是操纵人类,想在棋盘上编织出美丽的世界。总一有时会突然想到,就像两个西洋棋天才能够相见那般,与自己拥有同等力量的人类也会出现吗?

  对总一来说,世界就和西洋棋盘一样。

  他可以环顾一切,操纵一切。但这是个在此之上就无法扩展,只有黑与白的世界。静只能担心地看著弟弟渐渐沉溺在这个世界里。

  那是发生在某一天的事。伯父母带著静去参加一趟小旅行,买了一个小玩具青鸟送给弟弟当礼物。只要按下按钮,小鸟就会一边呜叫,一边摇摇头、拍打翅膀。静觉得那模样很有趣,就买了回来。当她把礼物交给总一时,总一说了声谢谢,就开始分解玩具鸟。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静没办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咦?为什么?不可以吗?」

  总一不懂姊姊的肩膀为什么颤抖。既然是自己感兴趣的系统,那么会想要分解然後理解构造不是很正常吗?事实上,这个玩具的系统比他想像中更加单纯,只要分解过一次,马上就能理解了。

  「住手!」

  姊姊硬是把四分五裂的玩具鸟抢过去。

  「这样它不是很可怜吗?」

  「很可怜?这只是个玩具。」

  总一用毫无邪念的声音说。

  「就因为它只是个玩具,所以才可怜呀!一

  静只说了这句话,便一边抚摸坏掉的玩具鸟的头,一边走出房问。被抛下的总一反刍姊姊所说的话,却不明白话里的意思。因为不明白,他感到不安。如果是玩具的话还可以分解,但姊姊是不能分解的。当总一这么想的时候,他宛如西洋棋盘般的世界开始出现些微的破绽。

  --难道说,姊姊想说的就是这件事?

  当总一为了去问姊姊而站起来时,外面传来的巨大煞车声与撞上什么东西的巨响。

  那是他的世界开始崩溃的声音。

  「那,姊姊会死吗?」

  总一在医院的加护病房前询问父亲。姊姊在公司宿舍前面发生了车祸。

  「怎么可能会发生那种事?」

  父亲的回答,带著缺乏自信的音调。这一刻,是总一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死亡。总一要与母亲一起去大学时,一定会偷看一下小孩房。房里只有静的书桌,并没有还留

  在学校里的姊姊。如果姊姊死了,这种景象就会变成很平常,她从双层床下铺传来的翻身声响也会消失不见。还有姊姊突然发出的笑声、笨拙的直笛练习音色,一切都会消失无踪。剩下的只有失落感。

  你姊姊手里紧抓著这个东西,警察说著把玩具鸟递给总一。总一紧紧地握住玩具青鸟。青鸟遭到他的分解,又被车子辗过,再也无法恢复原状了。他应该宛如西洋棋盘般完整的世界,也已经毁坏得无法恢复原状。

  他明白了,这场悲剧是由自己这个怪物造成的。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的人类,一定不会发生这种事。

  「就因为它只是个玩具,所以才可怜呀!」

  这句话沉重地压在总一身上。总一已经痛切地明白到「死亡」这个让他无可奈何的存在。还有,他也明白了姊姊拼命想告诉他的话里的意义。

  幸好静保住了性命。当他得到允许去探病时,总一能够做的只是一再地对姊姊说「对不起」。姊姊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地抚摸著弟弟的头。

  几乎就在静出院的同时,总一原有的聪慧消失了。这让双亲很慌张,大学的教授们也做出种种推论,说是姊姊的事故使总一受到精神性冲击,因此造成天才性暂时衰退。总之,总一渐渐变回了普通的男孩。经过三个月後,总一已经变成没有人会认为他曾是天

  才的平凡小孩。总一与其他孩子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他不会哭泣。就好像他的天才性与泪水一起消失了。

  这是总一得到的结论。他装出普通小孩的模样,就连教授们都没有看穿他的演技。

  事实上,虽然双亲有时会看著他的脸发出叹息,不过除了静的脚变得有一点跛以外,八云家渐渐恢复成普通家庭。

  一旦选择之後,就只能一直伪装下去。总一以一个极度平凡的小孩身分进入小学,度过极平凡的学校生活。他和朋友们玩要,获得中等程度的成绩。没有人察觉他真正的模样,不管是大人或小孩。

  「你很寂寞吧!」

  听了许久的金一插话,八云便轻轻摇摇头。

  「我不会寂寞。因为我知道世界上没有人和我一样。」

  --真的是这样吗?

  他的心里有个部分如此说著。如果是这样,他应该没有理由出现在网路上。那里没有年龄与性别的区别,所有的人类都是平等的。只要拥有资讯工程的才能就够了。总一使用一汉恩:这个代号在网路世界里出没,获得了在现实世界中无法得到的解放感。

  不久姆大战爆发,世界不由分说地改变了。

  总一--也就是汉恩,在姆大战後开始提出政策建言。他所指摘的总是非常犀利,每个建议甚至都能反映在实际的政策上。就连领导阶级都想不到提出这些建议的会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吧!但是,也由於他的建言太过犀利,招来许多成人反感。

  有一天,他出门时,几个男人包围了他。

  「你是八云总一吧!」

  连点头回答「我就是」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塞进黑头轿车里。带走他的是警察,他们从总一几年前进行的简单骇客行为中追踪到他。但是,警察已追查到他就是汉恩。总一马上看穿警方虽然握有情境证据却缺乏直接证据,所以打算逼他自白。他假装自己是个虽喜欢电脑,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懂的少年。警察一心以为总一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只要带进侦讯室里,他就会轻易招供,但是他们错了。总一持续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不时还说著想见家人,甚至流泪。没有确实证据的警察,也开始以为这是在另案逮捕时弄错对象了。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个眼神锐利的男人。总一仔细观察这个男人。虽然他没有说出自己的职位,却散发出惯於驱使他人的气氛。如果他是警察,应该是相当的菁英份子,但那种气质不如说是军人的犀利感。总一大概能想像得到,为什么军人会出现在警察的侦讯室里。他们是想掌握国家机密外泄的实际情况吧!

  「我是功刀仁。」

  那个男人只报上姓名,便沉默地在他面前坐下。他表示只占用一个小时,要制作笔录的警官也离席,侦讯室里只剩下功刀与总一。简单来说,他的权力足以改变警察的决定。

  西斜的秋阳从窗外射入室内,功刀有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也没说。总一就像个内向的电脑少年,有时看著他的脸,又把目光垂落到地板上,然後不安地看著手表,如此循环著。不过,他很清楚,只要跨越这段时问,自己就会获得释放。几年前的骇客行为只会受到轻微告诫,只要不自白,自己一定会被释放。

  时问缓缓流逝。

  功刀什么都没说。总一渐渐地感到不安。和他相比,之前出现的大人们不知有多好对付。他们不是只会恐吓他,就是会用安抚的声音说服他。所以总一也很好应付。然而,功刀却没有采取任何一种方法。总一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功刀的沉默并非责备,他的沉默中蕴含著某种包容的力量。虽然这么说,总一也不会掉以轻心。倒不如说他宁可受到责备。寂静使他越来越不安。

  --这是计算过的沉默。

  总一下了这样的结论。在时问即将截止时,功刀一定会对他说一句话。他一定会说出

  与家人有关的事,或是什么能够直接冲击总一内心的话,算计好要激怒他。这是功刀为了这么做而施加的无言压力。如果因为这种压力流於情绪化,那就是自己输了。总一预想出功刀可能会说的几种内容,持续思考著自己该如何应对。

  只剩三分钟了。功刀依然什么也没说。总一仰望著墙上的时钟,秒针的跳动格外缓慢。

  只剩下两分钟了。如果他要说什么,应该就在现在。总一做好防备,但功刀只是静静凝视著他。

  只剩下一分钟。只要能跨越这一分钟,就一定有办法。不管他要说什么,自己都有杀出去的自信。然而,不安却满满地在总一胸中扩散。

  剩下三十秒。秒针有如在黏稠的糖蜜里前进般,缓慢地跳动著。

  时间到了。

  总一做好心理准备,话语也许就会在自己安心时袭来。功刀站起身来,让总一吓了一跳。终於来了!但是,功刀还是闭口不语,静静地走出房间。

  功刀离开後的侦讯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总一既没有发出放心的叹息,也没有感到虚脱。有的只是安静的混乱。功刀的眼神浮现在那片混乱之中。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透彻眼眸,凝视著总一心底深处的黑暗。

  --说不定,如果是那个人……

  总一冲出侦讯室,正好与正要走进来的警宫撞在一起。以为他想要逃走的警官一边叫

  唤著什么,一边抓住总一的腰。总一虽然想把他甩开,却甩不掉。功刀即将消失在走廊

  另一头。

  「功刀先生!」

  总一使尽全部的声音呐喊,站在走廊另一头的功刀回过头来。

  「你能拯救我吗?」

  然而功刀却冷冷地说:

  「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这句话让总一恍然大悟。这是大人才说得出的话。寻常的大人都只会装出保护者的模样,说些表面话,把这个场面蒙混过去,功刀却不一样。他只说出直率的事实。总一确定,蒙混与撒谎对这个人都是不管用的。如果让这个机会溜走了,那他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遇到这样的大人吧!

  「功刀先生,我就是汉恩。」

  回过神时,总一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报上名字。听到这句话的警宫,一边瞪著总一说「我不就这么说过吗?」一边想把他带回侦讯室。功刀按住了警官的手臂。

  「他从这一瞬间开始,已经纳入我们的组织管辖。可以吧?」

  那是不容辩驳的发言,警宫也只能点点头。什么文件或手续都没办,功刀极为平常地把总一带出警察署的玄关。好久没到外面来了。夕阳西斜,天空中飘著秋天的霞云。

  「请让我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您在侦讯室里什么也没说?」

  「就算我不说,你也希望有人理解自己吧!」

  「咦?」

  「不然的话,像你这样聪明的少年,应该不会使用汉恩这种好懂的代号吧?」

  这个名字当然是取自小泉八云,亦即拉夫卡堤欧o汉恩(注二),但是总一突然对这么单纯的名字感到难为情。功刀把手轻轻放在低著头的总一肩膀上,催促他往前走。阶梯底下停著一台黑头轿车,里头坐著一位壮年男子。身穿黑色大衣,一只眼睛配戴视力矫正装置的男人正等著总一。

  「上车吧,新的人生正等著你。」

  功刀一边催促他,一边对他投以微笑。

  那是个令人著迷的深沉微笑。在看到那个笑容的一瞬间,总一心想,一生都要跟随这个人。

  4

  当八云终於说完漫长的往事时,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透出白光。

  「虽然被任命为地球联合军的特任少校,但我一直都是TERRA的人。一

  金静静地点著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尽管他看起来像个好人家的少爷,连一点苦头部没吃过就爬到这个位置,但是他也尝过属於他的辛劳,怀抱著孤独。虽然金无法理解天才的想法,但她至少能够明白孤独的痛苦。因为自从雪梨遭到攻击那一天以来,孤独总是伴随在她身旁。孤独的灵魂,找到了另一个孤独的灵魂。

  「啊!」

  金喊出声来。仔细一看,小满不知不觉已经恢复精神,在八云的手中发出小小的啼叫声。

  「小满,你没事啦?」

  八云这样问它,小满就像在回答般,啼叫一声,拍打翅膀。接著,它一边鸣叫著,一边在映入朝阳的房里飞来飞去。昨天那看起来快死去的模样,简直不像真的。

  「生命真是强韧。」

  看著飞翔的小鸟,金佩服地说。

  「对啊!」

  「应该可以了吧?」

  「什么?」

  金就像盯著八云的脸一般,凝视著他的眼睛。

  「可以原谅了。」

  「原谅谁?」

  「原谅你自己。」

  八云露出赫然一惊的表情。然後他缓缓地点头,露出小小的微笑。

  「可以飞翔了吧!就用你自己的翅膀。」

  「说得也是。」

  这一次他很明确地点头。

  「你也一样。你不也可以飞翔了吗?」

  这次轮到金吃惊了。金对八云投以疑问的视线,八云脸上浮现安抚的笑容,对她点点头。

  「善哉、善哉。」

  这是金的口头禅。但是,现在的她比平常更想这么说。

  「太好了、太好了……那是佛教用语对吧!」

  这么说完,八云说了声「真的是耶」,接著点点头,扬起嘴角。然後,金也对他回以微笑。

  於是,琪尔琪尔与米琪尔找到了各自的青鸟……


  注一:斯帕斯基(BOris Spassky)为一九六九/一九七二年世界棋王,费希(RobertJames Pischer)为一九七二/一九七五年世界棋王,斯帕斯基於一九七二年在冰岛的世界棋赛中败给费希而输掉王座。

  注二:小泉八云(1850~1904)是著名怪谈作家,归化日本籍的爱尔兰人,原名LafcadioHea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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