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睡美人

序章 睡美人

  在蓝天中延伸而去的积雨云俯望著少年。

  一边在闭起的眼睑底下感受著夏季的太阳,少年一边横卧在草丛问。四周充满青草散发的热气,不知名的虫子发出振翅声飞来飞去。

  某处传来喊著他名字的呼唤声。

  躺在草地上的少年爬起身,为了不被人找到,他压低身躯,开始移动。

  「喂--」

  声音接近了。少年发出轻笑,一边压著眼镜避免勾到东西,一边钻过草丛,爬上古老的石堤。在石缝问打盹儿的蜥蜴吓得逃了出来。

  少年就这样爬到顶端,回过头挥挥手。

  银发少年看见他的动作,笑著追向这里。石堤上的少年笑著跃起身,像风一般往前奔跑。接著,他穿过宽广的庭院。正在照料花圃的管家太太露出吃惊的表情,但是戴眼镜的少年把手指贴在唇边,管家太太微笑著目送他离开。他就这样冲进庭院後头的树林里。那里有一座雕像,少年绕到雕像背面,把巧妙地交叠在一起的树枝与青草栘开。这样一来,那里就冒出一条通往地底的通道。虽说是通道,却只是条小孩子勉强能通过的

  隧道。

  「喂--」

  呼唤声再次接近。戴眼镜的少年冲进通道,把青草与树枝拉过来,隐藏自己的身躯。外面传来银发少年接近的气息,少年差点笑出声来。他压住自己的嘴巴。从掩蔽的树枝之间,可以看见小孩子的脚。那双脚的主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少年,在他眼前走来走去之後,消失在另一头。

  他轻声笑著。

  这里是他偶然发现的通道。其他孩子还有大人们当然都不知道,这里是只属於他一个人的秘密地点。

  过了一阵子,戴眼镜的少年爬出藏身处,呼唤起银发少年的名字。但是没有回应,也没有接近的气息。看来他似乎是在没有找到少年的情况下,已经穿越树林了。

  风吹过少年脚边,他突然感到无聊。如果没有人追过来,就不能算捉迷藏了。

  少年观察了一会蚂蚁搬运蝉骸的队伍,但连这个也看腻了,於是他站起身来。然後,他摘下开在附近的不知名杂草的小花,将花朵拿在手中,再次钻人通道。

  连小孩子都得贴著前进的狭窄通道不停延伸下去。从入口处射人的亮光消失了,周遭转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少年并不害怕,因为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好几次。不久,前方

  便可以看见如星星般的亮光。

  出口开在另一座雕像的脚边。那座雕像竖立在大型温室里,阳光从如日光室般的玻璃天花板倾注而下。空气中充满几乎令人窒息的湿气,无数绿意盎然的植物茂密生长著。一条小河流过室内正中央,雕像就耸立在河流中类似沙洲的地方。

  少年跨越清澈的浅溪,分开和他的身高差不多高的羊齿植物,再次钻进只有小孩子才能通过的通道里。

  和刚才的通道相比,这条路比较短,通往一个昏暗的地方。

  少年硬是把身体挤进狭窄的通道,从脚开始采出身体。不知为何,这条通道靠这一侧的壁面上半途开了个洞,就算把手抵在通道边伸展身体,脚也踏不到地面。少年准备好接受冲击,放开了抓住边缘的手。

  他飞跃而下的声响,在宽广的室内微微响起。

  与刚刚的温室不同,那是个流动的空气几乎让人肌肤生寒的静谧空间。

  在这宛如西洋大教堂般的宽广空间中,因为昏暗的关系,没办法看清楚反方向的墙壁。黑色的大理石地板不停延伸开来,墙上没有装饰,只有头顶上高高的弧状天顶镶嵌著玻璃彩绘。玻璃上描绘了两名展开羽翼的天使一边歌唱一边飞翔的身影。其中一名天使的羽翼如雪花般洁白,另一名天使的羽翼如夜色般漆黑。从那片玻璃彩绘射下的一道

  光芒,几乎就映照在宽广室内的正中央。中央有一座不是用黑色大理石,而是由白色大理石建造的祭坛。祭坛上有张覆盖著玻璃罩的棺柩寝床,有名少女在那里沉睡著。

  她是睡美人。

  少年靠近寝床,把带来的花朵放在床边。因为之前放的花已经枯萎,少年把花收进口袋。枯萎的花被混进口袋里装得满满的漂亮虫壳,与河边捡来的小碎石子之间。

  「我又来啦!」

  他温柔地对她说,但少女仍持续沉睡。少年熟练地操纵按钮,打开玻璃罩。

  即使这样,少女还是持续沉睡著。她在假寐之中,发出没有人回答的疑问。

  --我足什么时候入睡的?我什么时候会清醒?

  「你什么时候会睁开眼睛?」

  少年问著。他并非听见了她的心声,只是静静地对她诉说。

  --我又感到有人在呼唤我。你是谁?是当时那个人吗?

  少年之所以会找到这里,真的只是偶然。当他因为好奇而在宅邸里探险时,碰巧发现了这里。

  当他见到少女时,胸口噗通直跳到难受的地步。

  真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会有那么美丽的女孩。紫色长发如波浪般围绕著她的脸庞,紧闭的眼睑镶上长长的睫毛,嘴唇如擦上口红般红艳,肌肤白皙而透明。一开始他还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连擦了好几次眼镜。就算这么做,少女依然美丽地躺在那里。

  「喂,你是哪里不舒服?」

  虽然他这么问她,但少女仍持续沉睡著。不管发出多大的声音,少女的眼睛却一动也不动。

  当少年试著把脸靠近再喊喊看,而把手放在床边时,玻璃罩喀嚓一声,缓缓打开了。

  思春期前的少女特有的甜美气息解开了封印,静静地扩散开来。

  少年的咽喉咕哝地吞咽了一声。

  「起来嘛!」

  他战战兢兢地试著碰触少女的手臂。但是,她的身躯一动也不动。这次他抓住她的手臂,试著粗鲁地摇晃。就算这样,她还是没有睁开眼睛的迹象。少年在这时候注意到,自己抓住的手臂体温异样的低,简直就像刚刚死去的身体。

  (她说不定已经死了。)

  这样一想,少年觉得有点害怕。如果是残骸,他已经看过很多了。像是在石堤缝隙问晒乾的蜥赐、翻白肚的青蛙、开始腐烂的老鼠,这些东西都是彻头彻尾的残骸,而不是尸体。而且也不像这个少女一样美丽。

  一想到如此美丽的少女已经死去,他的胸口就开始阵阵抽痛。少年回想起小时候大人念给他听的童话故事。在故事中,装在玻璃棺柩里的公主因为王子的吻,从死亡的深渊苏醒过来。

  少年小小的心脏,开始发出从没有过的巨大心跳声。

  他踮起脚尖靠近少女的脸庞,靠近她有如擦上口红般的嘴唇。

  接著,少年碰触了她柔软的唇办。

  甜美的气息扩散开来。

  陶醉。

  少年还不知道这个名词。但是除此之外,没有更适合的字眼能够表达他此刻的心情了。他知道,伴随著唇上的触感,有种不知该如何描述的感觉在全身蔓延。

  当他回过神时,少女已微微睁开眼睛。

  「哇!」

  少年仰起身子喊出声来。因为这个动作,他从床边跌落,一屁股坐倒在地板上。

  没想到死去的人真的会苏醒过来。因为太意外,他的双脚发软,身体一动也不能动。虽然从少年坐倒的位置看不到少女的模样,不过她好像现在就会爬起来,露出亡者的凄厉笑容。

  但是,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发生那种事。

  少年战战兢兢地爬起身一看,少女依然闭著眼睛躺在那里。刚刚那是错觉吗,还是自己的愿望?

  接著,少女的胸口几乎无法察觉地微微起伏著。

  (她还活著!)

  虽然非常徐缓,但仔细看,就能看出少女的胸膛在动。她在呼吸。

  少年下定决心,试著把耳朵贴在少女还没有发育的胸膛上。他的耳朵感受到些微的温暖,在那股暖意的深处,可以听见细微而缓慢的心跳声。

  「她还活著。」

  少年再一次静静地喃喃自语。有某种事物在他胸口深处缓缓地变得温暖。少年把嘴唇靠近她的耳旁,如低语般悄悄呢喃著。

  「你叫什么名字?」

  就算发问,少女也没有回答。她只是持续沉睡著。

  「为什么你会睡在这种地方?」

  少女没有回答。

  「你生病了吗?还是脑袋受伤了?以前我读过这种故事喔!因为脑袋受伤而沉睡的人,有一天突然醒过来。你也会像那样醒过来吗?」

  少女没有回答。

  「你几岁?」

  少女没有回答。少年再次仔细看看她,少女也许比自己大一点,不过好像没差几岁。

  她的手脚就像自出生以来便没有踏上地面般纤细,肌肤就像从不曾受过阳光照耀般雪白。

  (大概真的一次都没有吧!)

  少年如此确信。

  (她从出生以来一直都在睡觉。从来没有让五月的风吹抚著头发奔跑过。既没有被夏季的太阳晒过肌肤,也没有在晒完太阳後冲进冰凉的水里。不只这样,她也没有朋友。)

  一想到这里,他感到胸口如抽紧般疼痛。

  (从出生以来一直都是孤单一人。)

  少年感觉鼻子深处哽塞起来,他光是一个人在宅邸里迷路就会感觉寂寞了,而她一直都是这样,孤伶伶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

  「喂,你有朋友吗?要不要我当你的朋友?」

  少年似乎看到那艳红的嘴唇微笑了。

  「我答应你。」

  少女仿佛放心下来一样,持续沉睡著。

  「我答应你。」

  再说了一次,少年就像订下契约般,悄悄亲吻少女的额头。

  从那之後,少年就会像这样不时造访这里。他没有对任何一个朋友提起,当然,也没有对大人们提起。这是只属於他与少女的秘密。少年一边注视著少女持续沉睡的脸庞,一边说著今天发生的事、上课时的事等等。他不知道她是否听得见,不过少年相信,这些话一定会在她胸中某处回响。

  他以为少女完全丧失了意识,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少女处在深深的假寐中,有时会突然醒来,然後又睡去。对少女来说,只有醒著的时候,时间才是存在的,睡著的期间是没有时间的。她的时间断断绩续地流动著。

  她曾在一个既像儿童房又像病房的房里醒来,有个非常年迈的人注视著自己。正这么

  想著闭上眼,当她再度睁开眼睛时,老人已化为少年,地点变成了类似教堂的地方。有时候她才这么想著,眼前已没有任何人影,只看得见天顶的玻璃彩绘。

  --我觉得我知道你是谁。可是我并不知道。我是欧灵,你也是欧灵吗?

  --我知道你是谁吗?我曾经知道你是谁吗?

  --我爱你吗?你爱我吗?

  尽管表情完全没有变化,少年却感觉少女仿佛在微笑。

  「我会保护你的……从今以後也是,在你醒过来之後也一样。」

  他一如往常地亲吻少女的额头。只有我能够保护脆弱得仿佛快碎裂的她。那一吻里蕴含著这样的思念。

  --那么我就让你听听看吧!我就说说从今以後--总有一天会发生的故事吧!

  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但持续沉睡的少女并不知道。依然不知情的她,静静地说起没有听众的故事。

  以没有人听得见的话语诉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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