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的钢琴
第四章 夜的钢琴 SheKept The Memory All To Hers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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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某一个还残留著寒意的星期天,没有值班的三轮少尉在相隔许久後再度来到御茶水。她来这里听独奏会,演奏者是在相距多年後,再度以日本人身分获得萧邦国际钢琴比赛大奖的女钢琴家。这场独奏会非常精采。钢琴这种乐器,能够发出如大炮般的巨响,也能发出如衣物摩擦声一般纤细的声音。那位钢琴家巧妙地操纵钢琴的音色,她虽然年轻,在乐曲的诠释上倒也有独特的一面。真不愧是获得萧邦国际钢琴比赛大奖的优胜者。伴随著许久不曾有过、全身沉浸在音乐里的满足感,三轮走下演奏厅的阶梯。
「三轮小姐?」
好久没有人在名字後面加上「小姐」来称呼她了。三轮心想应该是高中时代的同学而回过头,一双淡薄的眼眸就在她的身後。
「功刀上尉。」
三轮吓得差点把手上的导览手册掉在地上。他叫住自己时还加上「小姐」这一点,让她吃惊不已。
「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面。」
「我也是。啊,我没想到三轮小姐会来听钢琴独奏会。」
「我来这种地方很奇怪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功刀一边小声地喊著「糟糕」,一边用左手抵住头。他的无名指上没有戴任何东西。
与男性相遇时,三轮总会将目光放在他们左手的无名指上。三轮忍在不知不觉问已经到了这种年纪。每次回家,父母也会绕著圈子问她有没有好的对象。三轮倒也不是想结婚,只是想谈谈在连续剧或小说里看到的那种恋爱。她讨厌外遇,所以才会把目光放在男性的无名指上。不过在她心中某处,的确认为二十几岁谈的恋爱就得以结婚为前提。
「就当作是我的赔礼,要不要一起去暍杯茶?」
功刀突如其来的提议,让三轮感到困惑。不,不可以把他的话想成「提议」这种严肃的东西。她告诉自己。
--只是碰巧遇到同事,才礼貌性地约她去喝茶。不过,如果因为这样就高兴得猛摇尾巴,可是会被他看轻的。
「如果不会太久的话。」
她刻意看看手表,露出好像没什么时间的表情。
「太好了。如果你拒绝我,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功刀如此说著露出笑容,他的笑容就像个少年。
「这附近有问咖啡厅还不错,我在学生时代就常去。」
三轮对他点点头表示同意,两个人并肩往前定。
「对了,功刀上尉就读的是一般大学吧!」
一思,而且还是历史民族学这种与自卫队八竿子打不著的领域。就连父母都对我说,如果要进自卫队,就把学费还来啊!」
这时,突然注意到某件事的她轻声发笑。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是的。你看,我们因为职业的关系,只要并肩走路,步伐和步调都会变得一致对吧?可是,你却不一样。」
如果让自卫队员并肩走在一起,一定会变成行进。这几乎可以说是职业病。然而,他却不一样。功刀既不会抛下她往前走,也没有配合三轮的步调,反而是极为自然地走著。而且功刀刚刚也没有称呼她的军阶,而是用「小姐」来称呼她。虽然如此,三轮并不觉得反感。她觉得这件事很逗趣,因而笑出声来。
如果要说她从某一瞬间起意识到功刀的存在,那大概就是当她察觉这步调的差距时。
功刀带她前往的咖啡厅,看来正像很久以前就在学生街上经营的店家。长年来的香菸、学生们的讨论与爵士乐渗入墙壁里,让墙陈旧得带著茶色。而老板看起来也像三十
年前就已是这副模样了。
送上来的咖啡同样是香味芬芳,价格虽低廉却非常美味。
「历史民族学是门什么样的学问?」
听到三轮这么问,功刀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抓抓头。
「很难用一句话表达出来。是从民族观点来观察类似历史起伏的东西,应该可以这么说吧?比如说,马雅文明为什么会被丛林吞没?欧洲如何藉著新大陆的黄金获利?结果如何改变了欧洲的民族地图?就是去思考这些事的学问。」
「可是,为什么学这些的人要加入自卫队?」
功刀再次抓抓头。他的表情就像在说,虽然我已经解释过好几次了,却没有人肯理解。
「历史只能解释已经结束的事。说到底,自己钻研的学问与现实的变化一点关系也没有。在变化尚未发生之前,我们什么都无法谈论。只要这样一想,我就感到很空虚……结果,当我注意到时,已经加入自卫队了。」
这大概是功刀苦恼过许多事後得到的结果吧!因为他似乎不太想谈,三轮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至少,功刀的确是比她更自发性地进入自卫队。
三轮成长在一个军人世家。如果用军人这个说法不太好,那也可以说是自卫队世家吧!三轮家的祖先是江户历史悠久的旗本(注一),曾祖父是陆军军人,祖父、父亲与哥哥都是自卫队员。母亲那边也一样,舅舅是自卫队现任幕僚长。因为生活在这种家庭,三轮从小就觉得加入自卫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最近她开始想,这种想法正确吗?度过一开始对一切都不习惯,手忙脚乱的时期後,当三轮稍微安定下来,能够看清周围情况时,便注意到组织这种东西拥有的缺陷。
「你认为加入自卫队後,会与现实有多少关联?一
「你踩到我的痛处了。,一
功刀说著就笑了。他的笑容很苦涩。
「民族的藩篱,可是出乎意料的大。学过历史,应该就很清楚。政治上的意识型态是无法超越民族藩篱的。比如说,上个世纪曾发生过中越纷争吧?在过去,同是共产主义的国家之间发生争端,是被视为不可能的事。简单来说,政治上的意识型态无法跨越民族藩篱这一点获得了证实。能够跨越民族藩篱的意识型态只有宗教。可是,宗教只是一种排他性的意识型态。如果不同的宗教之间发生冲突,那会比民族之问发生冲突产生更悲惨的结果。所以,我也不能去当宗教家。」
功刀停顿了一会,用咖啡润润乾渴的喉咙,再次雄辩滔滔。
「说到底,我还是认为跨越民族藩篱最後的手段,只有彼此对谈。也就是联合国啊!我认为得以联合国为中心,尽可能排除国家之间、民族之问与宗教之间的摩擦。唉,要让世界变和平的确实方法只有一个。只要外星人攻打过来,我想马上就能跨越民族藩篱--大家携手合作吧!虽然这不过是梦话。」
虽然他笑著这么说,但是他与三轮都不知道,这些话将在数年後成为现实。还有外星人进攻的结果,终究没有替世界带来和平。
「先别管这些梦话,当我思考以联合国为中心而构成的世界时,非得考虑到所谓的武力,只运用在和平目的上的武力。由於这个缘故,我才想要加入自卫队。因为日本永远不会侵略他国,也就是唯一能把持有的武力全数投入和平用途的国家。」
要把他的想法以一句「幼稚」作结後加以怱视,是件简单的事。不然说句「不切实际」,那样也很轻松。可是,这个名叫功刀的男人反倒能把这种念头清楚地说出口,让三轮感到非常新鲜。对三轮来说,加入自卫队是家庭问题,而不是与世界和平有关的问题。
接下来的话题便转为闲聊,但功刀诉说的梦想一直留在她内心深处。虽然是属於别人的梦,不过也许是她第一次怀抱著梦想吧!
2
从那之後,三轮便开始注意起在同一个地方工作的同事功刀。她的工作地点在统合自卫队市谷厅舍C栋大楼,就是俗称的情报调查室。而功刀的经历也很奇特,他以从空中自卫队转调过来这种罕见的形式在情报调查室工作。对空中自卫队而言,他们似乎是打算将功刀培养成擅长情报分析的指挥官。
他们的工作就是搜集与分析情报,但搜集工作由老手进行,新人主要以分析为主。虽然这么说,也不是什么与国家机密有关的内容,而是要从每天的情报流里找出不平静的动向。他们每天从事著说起来好像很惊人,其实却很不显眼的作业。
每天持续进行这样的作业,当三轮无意问抬起头时,目光不知何时已经转向功刀的方向。他露出认真的眼神持续观看萤幕,揉揉疲惫眼睛,因为庞大的作业不禁发出叹息、他与同事说笑、他在伸懒腰、他、他、他……即使知道不可以,三轮的眼睛却像磁针指向北方,自然地转到他身上。
「哎呀,好久不见。」
有人在厅舍内的便利超商叫住她,是三轮就读防卫大学时代的好朋友绫莉。
「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过得很好呀,这不是当然的吗?」
绫莉这么说著,发出豪爽的笑声。她用与名字不相配的粗壮手臂拍著三轮的背。
「被空降部队教出来的人这样拍,我的背可是会骨折的。」
「没问题。人类的脊椎骨相当坚韧,要折断可需要技巧。」
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地说,她再次露出笑容。大学时代,她们经常通电子邮件、讲手机,不过发配到工作之後就几乎没联络了。三轮正想著站在这里说话不太好,想要去咖啡区时,绫莉用学生时代的绰号对她说。
「小忍,你最近有遇到什么好事吗?」
「没有呀!」
「是吗?可是,你刚刚一个人在买东西的时候看起来很开朗。因为小忍你独处的时候,通常都会表现出矜持端正的模样。」
「在独处的时候挺直背脊、自己发笑,我是笨蛋吗?」
两个人同时笑出声来。三轮感到自己好久没这样笑了。
「对了,我要结婚罗!」
三轮差点把正在暍的咖啡吐出来。虽然她明知道说这种话会惹绫莉生气,绫莉跟结婚可说是八竿子打不著边。她的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因为学生时代学习柔道,体格魁
梧,手臂也比不中用的男生来得粗壮。这样的她居然要结婚了。
「不必那么吃惊吧……不过,最吃惊的人就是我自己了。一
「对方是我认识的人吗?」
一你大概不认识吧!是统合部的林少校。一
虽然三轮不认识他,但据绫莉所说,对方似乎大她五岁,身高比她还矮。
「你是相亲认识的吗?」
一我们啊,是因为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认识的。一
绫莉说她与林少校碰巧有缘,都是某个研究会的成员。她说自己已经半放弃结婚的念头了,是他以非常强硬的态度提出请求的。
一真好,会摆出强硬的态度,这表示他很爱你。我也能遇到那样的人吗?一
一没问题的。连我都能结婚了,小忍二正可以。一
绫莉一边说,一边满不在乎地展示左手。她手上戴著镶有大颗宝石的订婚戒指。绫莉的脸上浮现胜利者的从容笑容。
「那么,不久之後,你就要变成林绫莉罗?」
「没错,念起来感觉还不坏吧!」
「思,这样不是很好吗?」
三轮一边说,一边在脑海把玩著功刀忍这个名字。不,如果他人赘,那就是三轮仁了。说到三轮仁,念起来感觉也不坏。
「你怎么了?」
三轮慌忙摇摇头,看来她似乎是在不经意中露出微笑。三轮对自己产生这种不可能的想像,感到无法忍受的羞愧。
「哇,已经这么晚了。」
在她想到藉口之前,绫莉先看著手表,发出冒失的叫声。
「我今天会来这里,也是为了和林少校的上司见面,所以可不能迟到。我会再跟你联络的,结婚当天一定要来唷!」
她只是慌慌张张地说完这些话後,便快步离去。三轮目送著绫莉的背影离开,在她身上看到奔向婚姻,属於女性的幸福。
结婚吗……
「你也该考虑结婚了,怎么样?」
因为家里要求她回去露个面,三轮在相隔许久後回到家中,被父亲叫进书房里说了这番话。突来的话题让她迟疑著不知该说什么,因而别开了目光。父亲的书房里有许多藏
书。小时候进来这个房问,她会被藏书的份量给吓倒。但长大後一看,三轮就明白那些世界文学全集之类的书籍,不是用来阅读的,而是一种摆饰。
「你舅舅有谈到相亲的事。」
虽然现在已非如此,但过去要与警官及自卫宫结婚,不只是本人,就连亲感都会受到身分调查。因为其中要是有社会主义者就麻烦了。身为幕僚长的舅舅推荐的对象,想必拥有很出色的经历。大概和三轮家一样是军人世家吧!
「思,你就先和对方见个面怎么样?」
父亲一边说,一边把对方的照片交给她。那是个极为平凡的稳重青年。看到照片的瞬间,三轮就能想像两人生下的孩子长相,以及婚姻生活。对方就是会给人这种感觉的年轻人。看到女儿无话可答,父亲要她慢慢考虑。他的口气听起来并不高兴,想必是认为女儿应该会坦率地点头答应吧!
「相亲?」
不知该怎么想的三轮,不知为何找上功刀商量。相亲一事,她不知道该不该接受。
「虽然我说这种话不知道对不对,不过相亲结婚并非就不能得到幸福。恋爱结婚也不一定就能幸福。」
三轮没有注意到他在这句话里蕴含的苦笑。
「简单地说,就是男与女的相遇吧!说难听一点,就算是在约会网站上相遇,也会有幸福的婚姻。基本上,现在比过去自由多了,即使去相亲,也不见得一定得和对方结婚吧?」
「总之,功刀上尉是要我试著去相亲吗?」
「思,这样不是也不错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用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的粗暴语气说完後,三轮转过身,留下惊愕的功刀快步离开那里--就算是你,如果有同事说「父母要我去相亲」,你不也会说出一样的回答吗?
--你以为他会叫你别去吗?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三轮的步伐渐渐缩小,终於停下脚步。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一想到这里,她不知为何差点落泪。三轮也不明白泪水为什么快要落下。或者说,她是装作不明白吧! .
三轮发出小小的叹息,拿出手机。尽管在厅舍内严禁使用手机,但是谁管他。接著她打给父亲,只告诉他安排相亲一事。
3
相亲当天,从一大早就是个好天气。微胖的舅妈想必正高兴地穿起和服,系上自豪的蛋白石腰带拙吧!而三轮则身穿制服,在镜子前仔细端详仪容。已经化好妆了,制服上也毫无半点污渍。只是,她的表情带著宛如作战前的紧张感。
「这样就好了。」
三轮如此说服自己,离开自己位於官舍内的房间。
她搭乘中央线在新宿下车。从车站大厅的阶梯往左走出去,就是约定的西口高层饭店。然而,三轮却无法走下最後一个台阶。这样好吗?这个疑问在脑中冒出,让她的脚步随之冻结。
脚步很快的东京人群感到很碍事地瞥了她一眼,从她身旁穿越而过。
三轮总算移动了。但她不是往左定,而是往右。
回过神时,她人已在新宿御苑(注二)。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御苑。虽然三轮常来新宿,却不曾踏入御苑。第一次进来一看,里面比想像中来得宽广,而且又安静。只有亲子的欢笑声,偶尔混在风中传来。不像从大厦缝隙问射进的微弱阳光,没有任何遮蔽物的春阳,温暖地一直洒落到脚边。不时碰见的游客们,也不像外面的人那样不友
善,身上散发一种和气沉著的氛围。这是个与外界隔绝的世界。
三轮走向中央广场。广场上有一株樱树,树叶已生长得青翠茂盛。樱花季已经结束。几办变为茶褐色的花办,宛如惜别般落在树根上。当然,没有人会仰望这株樱树。
花季的盛开时节已过,再也没有人回头去看樱树。
三轮突然想到自己的年龄。从好一阵子之前开始,她就已不再是在圣诞夜或圣诞节当天会被人开玩笑的年龄。当我以为自己还被观赏著的时候,花就凋谢了吗?不,没这回事。她轻轻摇摇头,离开古老的樱树走向广场。
广场另一头,还带著寒意的春风在脚边流动。不知为何,三轮快步走在几乎无人的道路上。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
三轮知道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想必是舅妈。她一定正皱起那颗形似演员渥美清的眉心痣,急躁地拨著电话吧!
长著绿叶的樱树掠过她的脑海。
--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就说没赶上电车什么的,藉口要多少有多少。
三轮轻声叹息,打算拿出手机。就在这时,她看见生长在树丛另一头的淡红色花丛。在那绽放的并非染井吉野樱花,而是八重樱(注三)。尽管没有任何人观赏,那株八重樱此
刻却盛开著。而且花朵并不稀疏,正绽放著压得樱树都嫌重的红色花朵。
三轮盖上刚要打开的手机,放回口袋,开始大跨步向前走去。虽然口袋里的手机焦躁地反覆响著,但无法让她回心转意。
花的盛开时节并非由任何人来决定,而是由花本身决定的。
漫长的一天即将结束。三轮打去给舅妈回绝相亲,接著在舅妈以歇斯底里的声音回应前挂断电话。当她到新宿的百货公司逛完服饰与小饰品柜回到宿舍时,父亲正在宿舍入口处等著她。父亲不由分说地拎著她上计程车,带回家中。
「你丢了我的脸。」 ;
一回到家,父亲便露出愤怒之色说道。如果拒绝相亲是丢脸,那随便配个男人给一直找不到结婚对象的女儿就不丢脸吗?尽管心中这样想,忍却沉默不语。舅妈也来到家里,和父亲一起在接待室内对她抱怨连连--这门亲事可是我说「我们家的忍真是匹配不上」,向对方低头邀来的……就是因为这样,时下的女孩子真是……你有没有身为自卫队士官的自觉……舅妈质问著三轮,连一大早就到美容院弄好的发型都变得披头散发。忍只能保持沉默,忍受这些指责。
「你是不是有了中意的对象?」
「不,没有。」
虽然她马上回答了父亲的问题,但他到底相不相信则是个谜。最後,舅妈在抛下一句「我也该考虑考虑与三轮家之间的交情了」之後离开,父亲也说要读报告就进了书房,接待室里只留下空虚的寂静。
忍被独自留下後,重新环顾接待室。
三轮家是在祖父那一代建造的古老民宅。基本上,今日还有接待室的房子已经不多了。墙壁是与致病建筑物综合症(注四)一类问题无缘的涂漆墙面;瑞士制造的布谷钟一如往昔;待客的家具组也是从祖父那一代开始,就一再换装延用下来。这是栋老房子了。所以居住在这个家里的人,才会无法像她一样去思考、一样去感受吗?就算和他们谈也是白费工夫。
「回去吧!」
心想至少要和母亲打声招呼再定,忍在起居室里找到母亲,她正在翻看老旧相本。
「这是我的相簿?」
母亲无言地点点头。忍探头看去,孩提时的她正站在褪色的风景中露出笑容。
「你爸爸啊,昨天可是边看著这张照片边喝酒呢!」
母亲的话深深刺痛她。母亲发出小声的叹息,脱下老花眼镜,缓缓阖起相簿。
「你大概也知道,我和你爸爸是相亲结婚的。我和去年过世的奶奶相处得很好,根本没碰过婆媳问题。还有了你哥哥和你这两个孩子,把你们两个养大成人,妈妈的婚姻很《羊福。」
母亲一动也不动地凝视著忍。长久以来与丈夫共同生活的辛劳,化为皱纹刻划在她脸上。
「不过呢,妈妈心里只有一个遗憾。」
「咦?」
「在相亲之前,妈妈曾有个意中人。我没有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对方,就和你爸爸相亲结婚了。这是我唯一的遗憾。」
「事情不是这样的。」
「是吗,那就好。」
母亲以仿佛明白一切的眼神点点头。
「只有这一点,你可以相信。你爸爸和我都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忍深深地点头,只能忍住泪水。然後她小声地说了声「对不起」,便逃跑似的离开家门。
来到外面後,忍立刻拿出手机,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拨出电话。她的手指在电话按钮
上一再犹豫地徘徊,终於按下通话键。
「是功刀上尉吗?」
就连她都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很怪。因为她不知道该拉高声调,还是该压低声音。
「三轮小姐,有什么事吗?都这么晚了。」
「没什么,只是刚好发生很多事……」
「很多事……你的声音怪怪的。」
「是吗?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功刀上尉,你知不知道什么快乐的事?如果有的话,我说不定能稍微打起精神。」
这是三轮竭尽全力所能说出口的撒娇台词。
「快乐的事?快乐的事……快乐的事……」
这正像是他会有的表现,功刀看来打算对她的撒娇提出认真的回答。这让三轮感到很有趣,因而笑了出来。
「对了。这个星期天你没有值班吧!」
「思!」
「你能申请外出许可吗?那一天有场钢琴独奏会。」
功刀说出来日本表演的有名演奏家之名。那是场门票在开卖五分钟後销售一空的热门
独奏会,功刀却说碰巧有多出来的票。三轮一口便回答「我要去」。打从很久以前,她就想去听这位演奏家的独奏会,再加上这又是功刀提出的邀约。
挂断电话後,三轮的表情散发著光彩,变得与刚才截然不同。
接著,她抛起手中的包包。包包看来很开心地朝夜空飞了起来。
独奏会当天,三轮穿著洋装,从头到脚打扮妥当。独奏会的地点,刚好是她与功刀相遇的御茶水演奏厅。她虽然试著压抑著急的心情,却早在约定时问前的三十分钟便抵达会场。三轮从没想过在演奏厅前等人竟会让自己如此雀跃。
人群开始三三两两聚集。听众们各个盛装打扮,为了享受这片刻的无上幸福。刚下班,看来像古典乐迷的上班族;妙龄少妇们;带著类似音乐界相关人士气息的中年人。这些人陆续经过三轮身旁,被演奏厅纳入其中。
一同前来的情侣与中年夫妇与三轮错肩而过时,都对她行注目礼。那些投向自己的视线里,男性的眼中带著看到美丽异性的眼神,女性眼中则带著微微的妒意。来听独奏会的也有亲子档。独奏会上有亲子档还真是少见,三轮对他们瞥去一眼,然後调开目光。於是,那对亲子中的父亲对她开口。
「三轮小姐?」
三轮一时之间发不出声音,她呆站在当场。
「哎呀,你今天实在太漂亮,让我都认错人了。啊,不,你平常也很美丽。」
功刀这么说著,在她面前露出笑容。在他身旁有个小女孩,正以不安的眼神仰望她。
「啊,我没有马上介绍。来,向这位姊姊打声招呼。」
「我是功刀美智瑠。」
女孩只说了这句话,就好像要躲起来似的,绕到父亲功刀的背後。
「功刀先生……已经结婚了?」
三轮好不容易才说出口。
「是的,你不知道吗?」
功刀爽朗地笑了起来。因为发现三轮的视线,他看向自己的左手。
「你在找婚戒是吗?我在婚後瘦了一大圈,戒指也跟著变松。因为不能弄丢戒指,我就先拿下来了。」
--是这样呀!我好像傻瓜,自作多情……
三轮喘了口气,让心情冷静下来。
--我得想办法撑过去,因为我已经是个成熟大人了。
她这么想著,对美智瑠投以微笑。
「我是三轮忍,请多指教。」
接著她对功刀投去同样的微笑。
「对不起。我这个无关的外人,打扰你们父女的众会。一
一不,该道歉的是我。其实今天内人本来要过来的,不过她工作上走不开。这么做好像是把多余的票硬塞给三轮小姐,真的很抱歉。」
功刀说完後笑了。他的笑声虽然爽朗,听在三轮耳中却很残酷。
三轮不太记得独奏会的内容。既没有感动,也没有任何感觉,音乐仅仅随著时间在她身上流逝。
自始至终,功刀都露出父亲而非男性的脸孔。独奏会结束後问女儿会不会口渴,替她买来饮料;问她觉得钢琴曲怎么样,然後点头同意幼小女孩的感想。这都是他至今不曾让三轮看过的表情。
「你真是个好爸爸。」
「不,没这回事。我是个失败的父亲。」
功刀愧疚地看著美智瑠,抚摸她小小的头。美智瑠看来并没有什么感想,仍继续暍著柳橙汁。
「我想对老婆来说,我也是个失败的丈夫吧!这孩子现在和内人住在她娘家仙台,今
天只是刚好有独奏会,才特地从仙台过来……」
三轮想要打断这个话题。即使这样,也不代表就能怎么样。但是在她插嘴之前,美智瑠先打断了功刀的话。
「爸爸,我想睡了。」
「足吗,那我送你回旅馆吧!」
「再见。」
美智瑠说著伸出手。三轮有一瞬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在察觉那是道别的握手後,慌忙握住她的手。
「今天很谢谢你。」
「我才是,谢谢你们。」
当美智瑠抽回手时,三轮的右手掠过一丝痛楚。她喊了一声看著手,掌心浮现一条歪歪扭扭的红肿。
「对不起。」
少女慌忙低头道歉。
「怎么了?」
「思,我的指甲刚刚刮到三轮姊姊的手了。」
「我不是叫你要改掉啃指甲的坏习惯吗?三轮小姐,不要紧吧?」
「我不要紧。其实我并没有受伤,只是吓了一跳。」
「那就好。好了,你也要好好向人家道歉。」
少女如呢喃般小声地说著对不起,低下头去。
「这点小事没什么。时间不早了,美智瑠都快睡著了。」
三轮催促著一脸歉意不停道歉的功刀走到演奏厅外,招来计程车,把他们两人像塞上车般道别了。计程车立刻开动,少女的眼睛透过後车窗投向她。
看到她的眼神,三轮很确定。刚刚美智瑠是故意的。
那道足以肿得歪歪扭扭的红肿伤口就是明确的证据。尽管年纪还小,少女也以女人的直觉察觉到,三轮有可能取代她的母亲。所以,她才为了守护小小的家庭幸福而奋战。
反过来说,这代表三轮的心情明显到连少女都能察觉出来。尽管功刀的态度让人捉摸不定,但他大概注意到了吧!所以,他才以这种形式要她放弃。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都是我在一头热吗?」
三轮的低语空虚地飘上夜空。
--谁会哭呀!
眼睛开始发热,她拼命仰望夜空。
--谁会哭呀!
与说出口的话相反,灰暗的东京夜空柔软地扭曲了。
4
第二天,上司九鬼上校叫住她。
「你怎么了?」
九鬼的声音萦绕在耳中。
「不,没什么事。」
虽然三轮这么说,但早上照镜子时,自己的脸看起来糟透了。眼睛红肿,肌肤也变得粗糙。虽然她设法用化妆掩饰,不过看来没有完全效果。
「是吗,那就好。」
当九鬼正要对她说什么时,表情突然冻结。三轮跟著他的视线回过头,看见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在走廊另一头。那个人有一眼带著视力矫正装置,显然是一般民众。
「那个男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九鬼胆怯地低语。
「上校?您怎么了?」
她把刚刚的问题原封不动还给上司。九鬼慌忙摇头。
「不,这与你无关。」
他这么说著,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对三轮投以笑容。
「对了,我从以前就认为你很优秀。怎么样,你要不要试著参加研究会?」
「研究会?」
她讶异地回问。
「这研究会虽然与上层有关系,不过可不像三矢研究(注五)那样的活动,而是能够更进一步看透世界大局的研究。」
「您这么说,我还是不太明白……」
「更深入的内容就不太方便提了。」
九鬼说出充满谜团的发言,吊起唇角。
「总之,要不要先参加看看?至於要不要加入,等到去过再作决定就可以了。」
九鬼还提起绫莉的名字。绫莉所说与未婚夫邂逅的研究会,指的就是这个。因为发生过功刀那件事,伤心的三轮顺著九鬼的邀约前往研究会。於是,她在那里与某人相遇了。
「对,没错!我来替你的梦赋予形体。」
那个人这么说了。一瞬间,三轮觉得可以为这句话赌上一生。
三轮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梦想是谁给的。但是功刀的梦想只不过是梦想,他没有能够将梦实现的方法。研究会的方法,的确会招来很多异议。不过,她认为这个方法有确实实现的可能。所以,三轮一边对赐与自己梦想的恩人心怀感谢,一边毫不犹豫地加入了研究会。
接著,在十几年後,三轮与功刀的命运再度交错。那时美智瑠早已不在人世,功刀与三轮的立场也相差甚远。他们明明是从同一个梦想出发的啊……
注一:直属於德川将车,有资格晋见将军的中高阶家臣武士团。
注二:新宿地区的绿地公园,原为信州高远藩主内藤家族的领地,战後对外开放。
注三:樱树中较晚开花的品种,於四月下旬开花,花朵垂枝多辫。
注四:致病建筑物综合症(Silk Builtding Syndrome),泛指现代各种新型建筑材料、日用化学品进入民宅和公共建筑後,加上现代建筑密闭化和家庭中普遍使用空调,造成室内空气污染,长、时间待在室内并大量吸入含多种污染物的空气,会引起的眼、鼻腔粘膜刺激、过敏性皮肤炎、哮喘等症状。
注五:三矢研究是日本於一九六三年防卫厅统合幕僚会议上进行的战情模拟,为假想各种战况发生的模拟研究。
第五章 卡吞的命运 PIaver Piano
1
绫人走在草丛中,在宛如兽径般隐约不明的小路上持续前进。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不知何时被躲在草丛里的蜥赐给刮伤了,留下好几道又痛又痒的伤痕。
「还有这些蚊子。」
绫人厌烦地在眼前挥挥手,但蚊群却毫不在意他的动作,在四周飞来飞去。
「为什么我得待在这种地方啊!」
从刚才开始,他不知道已经抱怨几次了。
绫人在父亲的邀约下,前来根来岛。身为考古学家的父亲打算调查在这座岛上发现的史前时代遗迹,要他一起过来。至於绫人,他虽然觉得调查遗迹是件无聊的差事,不过暑假期间如果都待在家里也很烦闷。所以他才跟著父亲前来,没想到这里却是个什么也没有的岛屿。
山脉直逼海岸,居民们或是紧贴著包夹在山与海之间的些许沙滨开垦田地,或是以捕鱼维生。港口没有半问土产店,三、四艘捕鱼回来的渔船随波摇晃,被黏稠的南国阳光晒乾的渔网散发出鱼腥味。别说是东京,因为此处距离九州或冲绳都有段微妙的距离,几乎没有观光客会来。会造访这座岛屿的,只有矶钓迷或奇怪的考古学家。根来岛就是
这样的离岛。
至少,岛上没有任何足以让少年开心的东西。
作父亲的或许是希望儿子见识一下自己工作的样子,如果可以,还希望儿子能成为一起诉说梦想的夥伴吧!不过在绫人眼中看来,挖掘遗迹只是弄得一身泥、浑身大汗的肉体劳动。父亲与名叫六道的同事一起调查遗迹,搞得满身尘埃,把调查数值输入电脑中。在名义上他也算是来帮忙的,不过绫人却无事可做,只能茫然地在父亲的工作地点周遭走动。最後连父亲也嫌他碍事,说著「不动手做事的家伙,就到海边去好啦」,把绫人赶开了。因此,他才会像这样朝海边走去。
好热。
尽管此处的热气不像在东京那样黏答答地黏贴在肌肤上,但他每次吸入蕴含湿气的燠热空气,肺部彷佛就从内侧热了起来。绫人一边喘著气,一边在草丛中前进。
不久,当海潮的气味传来时,草丛突然到了尽头,清爽的海风吹上胸膛。绫人感叹出声,大海就展现在他眼前。
在关东地区无缘得见,由珊瑚礁粉末构成的白色沙滩一望无际地延伸下去。在沙滩彼端,南国岛屿特有的钴蓝色海洋一直延续到远方。
绫人迅速取出他带来的写生簿。
绫人几乎没什么可以称作兴趣的嗜好,画图算是他唯一的兴趣。他甚至打算将来就读美术大学,成为一个画家。
画面里只有大海并不好构图。绫人环顾四周寻找适合的构图时,看到略远处有片岩场,其中有道突出海面的岩石。那个地点不错。他这么想著,穿过道路、跨越堤防走了过去。绫人三罪近,便在那道斜斜突出的岩石上看见一名少女的身影。身穿黄衣的少女站在自沙滩突出海面的岩石上,凝望著远方海洋。
海风吹抚著少女的头发,她的丝巾正随风摇曳。
这一幕可以入画。
绫人直觉地想。他小心翼翼不引起少女的注意,从背後走近,在一块小岩石上坐下,迅速动手画起草图。他不愧拥有向往美术大学的实力,草图中每一线条都确切地捕捉住少女的背影、岩石,以及在另一头延展开来的大海。绫人热衷地画著画,就连海浪声与风声都听不见了。他心中只剩下铅笔的摩擦声,以及自己正确实描绘的风景。
当绫人抬起头,打算将那幕风景再度烙印在脑海中时,目光与另一道视线碰个正著。岩石上的少女转向他。
她的眼瞳既清澈又美丽。绫人的心开始扑通直跳。他忘了时问,只是凝视著她。
少女既没有责怪他,也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而是对他投以微笑。她的笑容,让绫人
对自己擅自拿人家当模特儿画图的行为感到很难为情。
「啊,对不起。这个,因为你实在太像一幅画了……」
「画?」
大概是对画很感兴趣吧,少女以轻盈的脚步自岩石奔来。
「让我看看。」
在绫人还没开口说自己还没画好以前,她已经探头过来。绫人有种彷佛被人窥视到内心深处的感觉,连耳根都红透了。
「你、你是本地人吗?」
「不,我是从东京来的。」
「我也是从东京来的,来帮忙老爸的遗迹调查工作。」
「我伯父也是。」
「难道你是六道先生的侄女?」
「思!」
少女这么回答,声音里带著想问他为什么知道的疑惑。绫人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没有报上姓名。
「啊,我……我叫神名绫人。」
也许是听到神名这个名字就明白了,少女嫣然微笑。
「我是美嶋……美嶋遥。」
他们在涌上沙滩的浪潮边邂逅。
「你不是明天才会来?我记得六道先生是这么说的。」
「是今天啦,一定是伯父记错了。伯父对於和别人的约定总是随随便便的。」
六道给人的印象,的确就像遥所说的。明明能细心对待自己感兴趣的陶土器,对於与别人的约定却懒懒散散。
「而且今天有祭典呢!」
「是喔!」
对了……绫人回想起自己曾听到村子那边传来类似祭典伴奏的声音。
「你也要去吗?」
「这个嘛……」
绫人犹豫著。像这种小岛上的祭典,大概不会有什么看头吧!
「我们一起去嘛!」
「一起去?」
「思!」
如果能和这女孩一起去,那么去看看也不错。绫人对她点点头。
「我们六点的时候,在观音菩萨的鸟居前会合。」
「我知道了,六点是吧!」
约好後,遥说有事便离开了。绫人目送著她离去,很後悔为什么没能和她多说点话。草图只要再一下子就能完成,要是能请她再留下一会儿就好。
--算了,反正待会还会再见面啊!
想到这一点,他脸上自然地露出笑容,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直到刚刚,绫人都怨恨著父亲带他来到这种无聊的岛屿,不过这会他却觉得,这里说不定是个不错的小岛。绫人甚至对父亲心怀感谢。真是个现实的家伙。
祭典比他想像中还要热闹。聚集在祭典上的人潮,多到会让人心想这小岛上哪来那么多人。祭典的伴奏音乐自山崖下方的正殿传来,露天摊位一直排到阶梯下的鸟居两侧。小孩子们拿著父母给的零用钱,眼神闪闪发光地看著露天摊子,想著要到哪一摊去玩。绫人一边看著这和平的景象,一边站在鸟居前等待遥的到来。
「抱歉,我来晚了。」
绫人一看到遥,就吃惊地瞪圆双眼。她穿著浴衣。黄底红线的浴衣,以浅蓝色的腰带
打了个蝴蝶结。还配上有紫色鞋带的木屐,与碎花图案的钱囊。绫人对自己身上和白天一样的打扮觉得很难为情。
「好久没穿这件浴衣,袖长和下摆的长度都不合身了。我忙著修改,才会……一
「没关系,我也是现在才到。」
「足吗,太好了。」
遥嫣然微笑。绫人不禁目不转睛地凝望著她的微笑,他感到很困惑。
「要从哪里开始玩起?捞金鱼算是基本项目吧?一
「一开始要先参拜啦!来,我们走吧!」
遥这么说著,拉起绫人的手登上阶梯。绫人的心脏之所以扑通直跳,不单是因为快步爬上阶梯,还有女孩子正握著自己的手。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的体验。
登上算来将近百阶的阶梯,他们终於来到通往神社正殿的参拜道路。比起阶梯下更热闹的露天摊贩并列两旁,电灯炮在逐渐转暗的天空下,散发出廉价却充满魅力的光芒。
他们供上香油钱,双掌合十。绫人偷偷瞥去一眼,看到遥正热切地祈祷某事。
--她许了什么愿望?
当绫人一想到这里,她突然抬起头望向这边,害得他慌张起来。
「你许了什么愿?」
「咦、啊、这个……」
事实上,绫人不知该许什么愿。虽然他只有一个愿望,不过如果这样对神明祈求也太夸张了,所以他将愿望藏进心底深处。
「阖家平安,生意兴隆。」
绫人不禁脱口而出,换来她的取笑。
「什么生意兴隆,令尊不是考古学家吗?」
「啊,对喔!」
对於自己的脱线,绫人真想挖个洞跳进去。
「我许愿家里一直都很乎安,不会搬家。」
「搬家?」
「思,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我们常常搬家。光是我记得的次数,就有四次了。」
「搬了四次……」
他从出生以来一直住在位於石神井的家中,并不太清楚搬家是怎样的感觉。
「那么,我们去玩绫人想玩的捞金鱼吧!」
遥一边笑著说,再次牵起绫人的手,钻人那排露天摊贩。
苹果糖、点点烧、掷飞镖、刨冰、捞金鱼、棉花糖,那些在绫人小时候会让他眼睛闪
闪发光的露天摊贩罗列一堂。两人捞著金鱼欢呼出声,又吃了用人工色素染色的刨冰,把舌头弄得通红泛青後相视而笑。他们玩得好开心,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啊,已经这么晚啦!」
当遥看著手表喊,绫人的表情也跟著黯淡。
「你得回去了吗?」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跟我来。」
他又被遥拉著跑,这次他们开始爬上神社後山。一开始,在没有灯光的树林问只凭藉月光登山是很有趣,但绫人渐渐感到疲倦。脚下打滑了好几次後,绫人不满地说:
「还没到吗?」
「就快了。」
遥这么回答,又再往上爬去。绫人好不容易才能跟上她。
她终於停下脚步。绫人随後爬上来,看向她注视的方向惊呼出声。
眼下是片银色的大海。
无数波涛受到月光映照,反映著银色的光辉。风力发电用的风车,静静地刻划著夜色。他们所在的地方较为空旷,从这里可以非常清晰地眺望大海。她是想让我看这片景色吗?正当绫人这么认为时,遥喊了一声指向天空。
一团火球无声地朝夜空飞起。
接著,发射声轰然作响。
绫人还来不及去想那是烟火,火球便已在映著月色的夜空中绽放出硕大的花朵。
「这里可是贵宾席吧?」
「思!」
两人一时间看烟火看呆了。红色、蓝色、绿色、橘色的烟火,一个接一个在夜空中散开。每当烟火散开来,站在树木问的他们也会跟著染上红色、蓝色、绿色、橘色。这场祭典的烟火,与电视上转播的大型烟火大会比起来,的确较为逊色。不过对绫人来说,能够两人独处欣赏烟火的感觉更强烈。在没有其他人的地点欣赏烟火,宛如属於两人的秘密,让这场烟火比他过去所看过的烟火更加美丽。
好漂亮啊,绫人望著遥被烟火照亮的侧脸心想。
遥突然察觉他的视线,也看向这边,脸上绽放笑容。
他的心脏突然乱跳。
在这一刻,如果两人之间有哪个人抱著一点勇气,他们或许就会接吻。但是两人都太过青涩,鼓不起那样的勇气来。光是能看著烟火,他们就很满足了。
接下来,在绫人父亲进行调查工作期间,他们持续地相会。他们有时到海边游泳,有
时让绫人画草图,或者仅是静静倾听海浪拍打沙滨的波浪声。日子转眼问就过去,终於到了绫人必须回东京那一天。
「你要多保重喔!」
「再过一个星期我也会回东京,到时再见面吧!」
「思,我会跟你联络的。」
「你知道我的地址吗?」
绫人慌忙撕下写生簿纸页一角,连同铅笔一起递给她。遥在纸上草草写下地址,正要写电话号码时,绫人的父亲催促著儿子:「船就要开了。一
「抱歉,我一定会写信给你。」
绫人抢过纸片,冲向父亲身边,接著两人一起上了船。
「一定要写信唷!」
「我绝对会写的。」
他们如此说著,彼此挥手。汽笛声响起,船只缓缓地离岸而去。
「再见。」
「在东京再会吧!」
直到看不到对方的身影,遥与绫人都一再挥著手。当船绕过海角看不到港口之後,绫
人终於放弃,把手放下。
「搭船与人告别的感觉还真难受。」
父亲以温和的声音对他说。
「思!」
「六道的侄女是东京人吧!」
「思!」
「那,你们还能在东京再会的。」
「思!」
「你只会回答『思』吗?」
「……」
绫人什么话也没说。直到根来岛逐渐变小,消失在水平线彼端,他始终站在甲板上。而他的手,始终放在装著纸片的胸前口袋上。
2
「不见了!不见了!」
从一早开始,绫人就拼命地在寻找什么东西。正好经过他房门前的母亲,感到很不可思议地探头进来。
「什么东西不见了?」
「一张大概那么大的纸片。」
绫人用手指比出大小。
一那上面写著我在岛上认识的女生的地址。妈,你有看到吗?」
「你好好回想一下。」
「我想过了。可是,还是不知道放在哪。」
「如果连你都不知道,那就真的没人知道了。我可不是替你管行李的。」
母亲对於打从小时候起,只要丢了东西就会跑来哭诉的儿子,给予一如往常的台词。
绫人很想哭。已经做了那么郑重的约定,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弄丢那张纸片。这样一来,就无法跟她联络了。对方还在遥远的根来岛上,就算她回到东京,东京也太大了。
绫人的唯一一个方法,就是去问六道,但他有所迟疑。因为即使对人家说「请告诉我你侄女的住址」,对方也未必会坦率地回答。虽然六道是个温和的叔叔,但他也许在这方面很严格。而且要联络六道,就得先联络父亲。父亲肯定会问他为什么想知道六道的联络方式吧!尽管已经看到了那么依依不舍的离别场面,如果让父亲知道自己弄丢了地
址,他想必会来段罗罗唆唆的冗长说教。绫人也讨厌那样。
当他一一举出不与六道联络的理由时,时间也渐渐流逝。就在绫人心想「今天要告诉父亲」、「今天就要说出来」时,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於是,他在根来岛上与遥度过的时光,已变成了夏日的美好回忆。暑假在不久後结束,学校开学了。
在夏季宛如沉眠般寂静的学校再度恢复活力,又洋溢著学生们的声音。
「早安!」
「你过得怎么样?」
「你变黑啦!」
许久不见的朋友们互相搭话,彼此炫耀著自己在暑假期间做了哪些事。绫人也是这些学生的;贝。
「神名,你好像变黑了点。」
虽然不同班,但从小学就在一起的朝比奈浩子对他开口。
「思,我陪老爸去了南方的岛屿。」
「南方岛屿?真好耶!」
「那是个叫根来岛的小岛啦!完全没什么休闲设施。」
绫人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一角感到刺痛。因为他的暑假在都没有与六道联络的情况下就结束了。
「老爸去调查遗迹,我去帮忙。」
「对喔,神名的爸爸是学者。」
「他不过是个盗墓人啦!」
绫人与浩子一边谈论著这些话题,一边并肩朝校舍走去。神经大条的男学生跑过来嘲弄他们。
一喔,两位是相偕上班吗?」
「不可能吧!」
浩子怒吼回去。她一生起气,让对方觉得更有趣,男学生笑著逃开了。
「你也说点什么呀,人家说我们是相偕上班耶!」
「相偕上班是什么意思?」
绫人一脸认真地反问,浩子满脸通红地答不出话来。
「我才不知道,笨蛋!」
浩子用书包狠狠敲了他的背。浩子看来好像生气了,被抛下的绫人完全搞不懂她为什么要气成那样。
「可别一直沉浸在放暑假的心情里。」
老师的怒骂声响起。
「快进教室把书包放好,开学典礼要开始了。」
绫人慌忙冲进教室。
那种暑假结束,久别重逢的感觉瞬间消失。第二天起,一如往常的课程、一如往常的休息时间、一如往常的生活又开始了。於是,日子一天天过去。
在日常生活中,绫人回想起根来岛的次数也渐渐变少。
「咦,又要搬家?」
遥惊呼出声,她看著母亲。
「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这也没办法呀!不过,这次的新家还是在东京都内。」
「如果都在东京都内,那住在现在的家不就好了。」
遥环顾她已经住惯了的公寓房间。她好不容易才开始对这个家产生回忆,现在又得搬走了吗?
「你爸爸的上班地点可是在比国分寺更远的地方。我们是为了让遥能继续在东京都内读书,才特地在都内找房子。」
「房子?」
一没错,虽然是用租的,不过这次的新家可是独栋住宅。」
独栋住宅这个字眼听来很有吸引力。住在公寓里的人,总会对独栋住宅的居民感到羡慕。遥当然也是这样。虽然如此,她还是摇摇头。
「不可以这么任性。」
母亲说出大人要性子时会用的台词。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手续都办好了。」
「那么做太擅作主张了!」
遥生气地把自己关在房里。她不想搬家,不想改变住址。遥依然相信绫人会写信过来。如果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当初留给他电子信箱或电话号码就好了。虽然她很後悔,但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
从根来岛回来时,遥以为一定会有自己的信。但是绫人没有寄信给她。遥心想自己曾说过在一星期左右回来,他大概是要等到那时候再寄吧!但不管是等了一天、等了两天,都没有收到来信。接下来她一直等著,绫人的信却始终没有寄来。
--明明做了那么郑重的约定,他不可能忘记的。他一定是因为父亲的工作关系,前
往南美还是什么地方去了吧!六道伯父不也偶尔从南美寄明信片回来吗?
虽然遥这么说服自己,不安却一再增长。接著,她面临了搬家的问题。她与绫人之间
的联系似乎将就此切断,遥著急得不得了。然而搬家的事已经决定,终於到了搬家那一
天。
在最後的最後,遥再一次检查信箱,绫人的信依旧没有送达。
「快点,车子要出发了。」
母亲坐在搬家货车里对她喊。
「我现在就过去。」
遥依依不舍地瞥了信箱一眼,在母亲身旁的位置坐下。货车立刻发动。
「转学手续办好了吗?」
「你问过好多次了,我早就办妥了。」
「那六道伯父呢?」
「那边也通知过了。」
遥也一样,其实只要问六道,就可以知道怎么跟绫人联络,但是她却做不到。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就算六道是个好脾气的伯父,要是让亲感知道这种事,还是很难为情。
直到最後的最後,她还是相信绫人总有一天会写信过来。
风景正朝後方流逝。遥看著後照镜,过去居住的公寓在镜中逐渐变小。遥感到自己正离绫人渐渐远去,不禁沮丧起来。
有一天,浩子班上来了一名转学生。当那女孩走进教室时,室内的空气瞬间发出骚动。转学生是个让大家惊叹的美少女。她有礼貌地低头行礼,作了自我介绍。
来了个美少女转学生的传闻,霎时传遍全年级。绫人班上好奇心强的男生一马当先跑去看後,带著一脸兴奋回到教室。於是,许多男生都争先恐後地去看美少女了。只有绫人没去,因为与遥之问的回忆还在他的心中占有很大份量。
浩子就坐在转学生隔壁,两个人马上便熟识了。她们喜欢同样的偶像团体,对连续剧的口味也很接近,有很多话题可以聊。当这天上完课时,她们已经像认识许久的朋友了。
「我们一起回家吧,你家是在同一方向吧?」
「思!」
转学生与浩子一起走出教室。这时,浩子看到了绫人。
「神名!」
足你啊!他回过头,正准备开口说话的嘴巴如冻结般停止动作,同时还瞪大双眼。咦?绫人一边想,一边看向转学生。转学生也瞪大眼睛僵在当场。这是怎么回事?浩子的脑袋一片混乱。
至於绫人,那可不光是混乱可以形容。本以为人已远去的美嶋就在眼前,绫人吃惊的程度远远超出了混乱的地步。在他的脑海中,只有自己没遵守约定一事。他立刻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把写著你家地址的纸片弄丢了。」
听到这句话,僵住的她肩头微微一动。
「如果你要说谎,就说个更像样点的谎话吧!」
遥微微别开目光,看来很寂寞地说。
「这是真的,相信我。」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浩子从旁插嘴,但两人根本没注意到她。
「我明明装在口袋里,纸片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所以我才没办法跟你联络,这是真的。虽然我一直记在心上,可是却无可奈何。如果真要说谎,我会编出更像样的谎话。相信我。」
「我明白了,就当作是这样吧!」
遥子以有点冷淡的口吻说完,握住浩子的手臂。
「朝比奈同学,我们回去吧!」
绫人只能目送她们离去,并对於把事情搞成这样的自己感到後悔。即使後侮,也无可奈何了。
3
「我都听说了。」
当晚,浩子打了电话过来。
「你从哪边听说的啊?」
以为她是来嘲笑自己的,绫人用烦躁的声音回答。
「你们是在那个叫根来岛的地方碰面的?她说你是在离别时一再约好要跟她联络,结果却毫无音信,是个过分的家伙。」
浩子的话刺入胸膛,绫人发出小小的叹息。
「啊,过分的家伙是我的感想。她没说这种话,你放心吧!而且我告诉她,绫人就和
外表看起来一样傻乎乎的,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如果你说弄丢,那就真的是弄丢了。你从小学开始就很脱线,常常忘东忘西。」
虽然那句脱线是多余的,不过浩子的心意让他很高兴。
「失礼啦!」
「对对,你得多感谢我一点唷!」
「失礼啦,失礼啦,失礼啦,失礼啦,失礼啦,失礼啦……」
「你很烦耶!你这样连续喊失礼,岂不像我做了什么失礼的事?」
浩子虽然口头上这么说,语气却带著愉快的笑意。
「不过,你还是好好写封信给她比较好。地址我已经从美嶋那边问来了,我要念罗?」 ;
绫人慌忙抄写下来。
「真是谢了。」
「好啦,谁叫我们的交情是从小学开始的孽缘。」
浩子轻松地说,接著说声「明天学校见」,就挂断电话。绫人马上提笔写信。试著想想,他已经好久没有写信了。不是电子邮件,这种亲笔信让绫人感到很新鲜。他重写了好多次,好不容易才把信封封口。在信上,绫人发自内心对遥道歉,接著写起在根来岛
上愉快的回忆,最後再添上难得能读同一所中学,能和她好好相处的话。
虽然他也想过要在第二天上学途中把信丢进邮筒,不过绫人决定现在就把信寄出去。他走出门,来到飘荡起秋天气息的夜晚街道上。邮筒就在距离家门口约一百公尺的转角处,绫人把信咚地一声投入邮筒。
他抬头仰望夜空,月亮正高挂空中。
绫人胸中充满终於完成约定的安心感。他只顾著祈祷,希望长时问没联络的遥没有生气。绫人一边望著月亮,一边回想起那个祭典之夜,两人独处欣赏烟火的夜晚。
遥也望著同样的月色。她胸中半是期待、半是不安。就像浩子所说的,他真的是把地址弄丢了吗?可是既然会弄丢,不就代表他对自己并不是很在乎?遥一边望著月亮,一边回想起那个祭典之夜,两人独处欣赏烟火的夜晚。
第二天,浩子一进教室,遥就对她开口说道。
「昨天真谢谢你。」
「没什么啦!那家伙有打电话给你吗?」
「没有。」
「咦,真不敢相信!」
就像把遥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情看待,浩子大喊。
「因为遥说可以,我才告诉他你的地址和电话耶!他一通电话都没打给你吗?」
「思,什么都没有。」
「绫人真是个笨蛋,待会我得整整他。」
「啊,他或许是照著约定写信给我了。」
「都怪你对他那么温柔,那家伙才会得寸进尺。交给我吧!关於他的事,我比你更清楚。」
浩子无意中射出的利箭,刺入遥的胸口。
--关於他的事,我比你更清楚。
这句话在遥的耳中带来微微的痛楚,伤口淌出苦涩的鲜血。
浩子在这天问过绫人是否寄信。得到「已经寄出」的答案,遥虽然放下心来,但不管经过多少日子,绫人与遥的关系却毫无进展。即使在走廊上碰到,他们也只是互看一眼,不会向对方说话。就连浩子也搞不懂,这到底足怎么回事。
「到底是怎么啦?」
有一天,浩子终於把遥叫到自己家里质问。
「你指的足什么事?」
遥试著装傻,她也很清楚浩子说的是什么。
「就是你们两个人。你收到绫人写的信了吧?」
「思,收到了。」
「那不就好了?」
「是呀……」
遥的表情蒙上阴影。第一个错误,是绫人把记著地址的纸片弄丢了。第二个错误,则是错在遥转学到这所学校。尽管他们戏剧性重逢,可是再会让她感到很困惑。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太过接近,让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该怎么对绫人说话。虽然遥也期待著绫人先对她开口,不过绫人总是违背了她的期待。
「你看,那家伙就是那副德性,所以并没什么女生的朋友。只有我一个,周遭的人总是误会我们,开我们玩笑呢!」
看著苦笑的浩子,遥察觉自己心中涌出怒气。
「所以我也会支持你们。」
浩子笑著对她说了声「加油喔」,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遥的心情。至於遥,同样也没有发觉浩子真正的心意。
星期天,绫人来到上野。是浩子约他出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雷内o马格利特」的画展。看著那幅切割成飞鸟形状的蓝天绘画,绫人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不管看了多久,都无法离开画前。对绫人来说,马格利特就有这种魅力。
浩子已经在约定的美术馆前等他。
「那我们进去吧!」
虽然绫人这么说,浩子却轻声发笑,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怎么啦?」
浩子嘴巴里含含糊糊地念著什么,只顾著越过绫人的肩头看向车站的方向。
「你还约了另一个人?」
当他开口时,浩子看来很开心地挥著手,大喊「这边!这边!」绫人跟著回过头,看到遥就站在那里。发现绫人在场,遥也很吃惊。
「朝比奈!」
他的语气里不禁带著责备的意思。
「真是的,你们两个迟迟不想点办法,我只能这么做呀!好了,进去吧、进去吧!」
浩子把两人推进美术馆中。进入美术馆後,看来两人都没心思去欣赏绘画。他们彷佛很感动似的,在一幅画著汽车从暖炉里冲出来的奇异绘画前停住脚步,眼神却意识到对
方。即使谈著很普通的话题,话里也藏著两人对彼此的在意。不知道他们两个是否好好欣赏画,从旁看来,再也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浩子差点笑了出来。
「你们要好好谈一谈。」
走出美术馆後,浩子对他们说。
「你们只是有了一点误会,才会彼此不合。」
遥和绫人偷偷对看一眼。
「只要好好谈谈,就能化解误会……那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两位年轻人吧!」
浩子开玩笑地留下连续剧不会出现的台词。她离开後,两人暂时无言以对,不过绫人终於缓缓地叹口气。
「真的很抱歉。那个家伙,就是这么多管闲事。」
「别怪朝比奈同学。我们真的有必要好好谈谈,不是吗?」
绫人也点点头,但尴尬的沉默再度降临。仿佛要挥开这份尴尬,遥开始轻声说起根来岛上的回忆。
「我们在岛上的感情那么好,到了东京以後好像就变得怪怪的。」
「你还不是一样,一直在气我没有寄信给你。」
「我才没有生气。你还不是,在学校都不跟我说话。」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原谅我……」
两人赫然互望对方。就如浩子所说,这真的只是一点小误会。一想到只要绫人先说句话,只要遥先开个口,他们就不必那么尴尬,两人就很想笑。
「真的就像朝比奈同学所说的。」
「真的耶!」
遥一边回答,一边很在意浩子离去时的眼神。她的眼神……带著悲哀的笑意。
浩子走在上野山中。
她的胸中阵阵抽痛,那是嫉妒的痛楚。不过,就连浩子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嫉妒。
「好一对情侣嘛?」
浩子试著说出口,话里却带著某种空虚。眼睛不知为何开始发热,她的鼻头深处抽痛著。
浩子停下脚步,吸吸鼻子仰望天空。
西乡先生(注二就在眼前。浩子心想,在西乡先生的铜像前哭泣,真是丢脸,结果笑了出来。一旦笑了,她就再也克制不住,泪水不禁一涌而上。
4
从此以後,遥与绫人在学校也能正常地交谈了。两人并不像在根来岛上时,随时都在一起,因为他们有各自的朋友,有各自的生活。能够在秋天的寂静里交谈,就让他们感到很满足了。
不过,他们都没有把心意说出口。
没有以言语告诉对方「我喜欢你」。
因为没说出口,这份心意在各自的心中逐渐膨胀。即使是在自己的房里画著画,绫人也想著遥,一边思念著她一边作画。遥的影子,渐渐化为画中悬崖上的黄衣少女。
「老公,你注意到了吗?」
绫人的母亲询问晚归的丈夫。
「什么事?」
「那孩子的画有点不同了。他过去老是只画风景或静物,现在却在画人物。」
「也是有这种时期吧!」
丈夫不感兴趣地回答,摊开放在桌上的文件开始浏览。
看著他的样子,绫人的母亲回想起与丈夫初次相遇的往事。地点是在那老人的地方,
还是在根来岛上?不,他们的确是在根来岛上相识的,他应该是六道父亲的晚辈。自从相遇之後,已经过了好一段时光。当时还是二十几岁的她,现在已经有了个十几岁的儿子。
「那孩子长大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
丈夫一边检查文件,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
--这是理所当然的吗?
绫人的母亲想起自己持续沉睡的姊姊。因为那个「理所当然」并没有发生在姊姊身上,只出现在自己身上,情况才会如此扭曲吧!
--姊姊,在你没有长大期间,你和我的儿子已经长大了……姊姊,你梦到了什么?也许是眼睛状况不好,她称作「老公」的男子正在调整视力矫正装置。虽然她并不喜欢那个动作,不过会在意的时候也只剩下现在了。
在计算与盘算之下,她与这名男子之间建立的家庭一直维系到现在。这不会再持续多久了。在不久的将来,那一刻即将到来。那个老人想必有他的策略,不过直到那一刻来临为止,她想让绫人随心所欲地度过。如果他有了喜欢的人,就尽情去喜欢吧!反正,也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秋意逐渐加深,遥与绫人的感情也逐渐加深。
某天放学後,绫人走在走廊上。因为在美术社收拾东西耽误了时间,校内几乎已经没有学生。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总是吵吵闹闹的校舍,此刻悄悄带著秋天深处的静谧。
钢琴声自某处传来。
琴声是从音乐教室传出的。绫人探头看去,遥正在弹钢琴。遥应该已经注意到他的身影,却没有停下乐曲。
夕阳映照著音乐教室。秋风自窗边吹人,摇动褪色的窗帘。阳光射人教室内,在地板上拉出钢琴与遥长长的影子。
绫人缓缓地走近遥身边。
「刚刚那首曲子……叫作什么?」
「那是《卡吞的命运》。」
遥一边弹琴,一边回答。熟悉的旋律自耳中,也自记忆中响起。绫人站在正在弹琴的她身旁,静静地闭上眼睛。
他突然回想起小学时曾读过一本叫《马雅灭亡预言》的书。在马雅文化中,一年有三百六十天,称为一 「吞」。而二十年为「卡吞」,二十卡吞为一 「巴吞」。经过十三巴
吞,将结束一个大周期。据说当这个周期结束时,「伟大清净之日」将会降临,使人类灭亡。这个传闻在小学生之问很流行,但大人们还记得上个世纪闹得那么大的诺斯特拉达姆斯预言(注二)完全落空一事,因此根本不加理会。绫人也开始觉得预言就是那种骗人的东西,不久就忘记了。
--那个灭亡日就在今年吧?
当他想到这里时,乐曲结束了。
最後一个音符,消失在已经转凉的晚风中。
绫人睁开眼睛时,遥就在他眼前。夕阳的反照宛如光圈,把她的栗色头发照得闪闪生辉。绫人连连眨眼的原因,足夕阳太炫目呢?还足因为她很耀眼呢?
遥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长发轻柔地摇曳著,那难以言喻的香气唤醒绫人的记忆。没错,他在根来岛的海岸上也曾闻到这种香气。就在两人邂逅的那一刻。
他突然回过神,遥在逆光中露出微笑。
绫人的心脏开始扑通作响。
遥的心脏也开始扑通作响。
两人自然地拉近距离,绫人的手指碰触到遥的手。两人微微一震,理由却并非因为寒
冷。如果硬要说,可以说他们是害怕自己心中涌出的感情吧!他们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感到困惑。
夕阳映照著两人。
心跳声越来越大。遥无法忍受这种痛苦,再度别开目光。绫人也说了声「抱歉」後垂下视线。这次,换成遥悄悄握住他准备抽走的手。接著她微微点头。
心意在两人相系的手之间流动著。
两人的眼眸正彼此凝望,绫人眼中只有她,遥的眼中只有绫人。心意在两双眼眸之问流动著。
流动的感情抹消了迟疑,两人不知不觉问拥抱在一起。
就像太阳快下山时影子会拉长一样,浩子的心意也长长地拖在她的背後。
尽管她当个烂好人,修复了绫人与遥的关系,这件事却在她的胸中深处留下始终无法痊愈的伤口。
浩子察觉到,自己喜欢绫人。
在失去的时候,人才会察觉到失落物的重要性。如果没失去,她就不会发觉这份心情。不过,已经太迟了。她只能对自指缝问流逝的事物哀叹不已。
--这也是无可奈何。这样就好了。
浩子不知道有多少次这么说服自己。恋爱会很残酷地选出赢家与输家,输家什么也得不到。输家只会悲惨地遭到舍弃。原本甜美的恋情滋味化为苦涩的失恋滋味,却还像是沉淀物般始终残留在舌尖上。
--那感觉是如此伤痛,如此痛苦。
如果能随著呼吸将思念吐出体外,那不知道该有多轻松。如果像诗歌描述的那样,替恋情筑起坟墓就能忘却,那不管要她筑多少座坟都行。浩子始终无法忘了绫人。当她回过神时,眼神已在追逐在校园中与朋友玩要的他。经过绫人的教室门口,她的目光一定会看向他。在走廊上,她也在寻找他的身影。接著看到绫人与遥两人在一起的模样,她会受伤。即使明知会受伤,浩子还是无法停止搜寻他的影子。只要她不停止这么做,那么她心中的伤口不管多久都不会好。伤口总是再度被撕裂,流出痛苦的鲜血。
她很清楚,这是残留的依恋。
可是浩子却无法停止。因为她不是机械,无法像切换开关一样停止思念。
太阳下山,浩子缓缓地走在完全变冷的走廊上。看来校舍里似乎没有人了。只有她独自一人,伴著破碎的恋情同行。
夕阳突然延伸到走廊上。她仔细一看,音乐教室的门微微开启,夕阳自窗户落了下
来。
她无意问看向音乐教室。
浩子看见了,有两个身影在钢琴旁叠成一个影子。是绫人与遥。他们仿佛溶为一体般彼此拥抱,正在接吻。那合而为一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浩子脚边。
她连惨叫都喊不出声。
这一幕,甚至让她觉得很美。那里没有任何容她介入的空隙。
浩子徐缓安静地离开教室。
她静静地定著,泪水在她的脚边散开。浩子并没有哭,只是胸中持续落著泪。
不知不觉问,浩子定到校园。
银杏的枯叶在脚边飞舞。
沙沙作响地飞舞著。
残酷的秋天,静静地以冰冷的手紧抱住受伤的女孩。
注一:此指位於上野公园内的幕未维新三杰之一西乡隆盛铜像。
注二:诺斯特拉达姆斯预言,有研究者认为,十五世纪法国籍犹太裔预言家诺斯特拉达姆斯(Nostradamu)留下的四行诗体作品(百诗篇)中,预言出近代众多历史事件如法国大革命、希特勒崛起等。因此(百诗篇)中提到西元一九九九年七月会有恐怖大王降临带来世界末日的预言,在上世纪未时特别受到注目。但是随著时限经过,此预言掀起的末日热潮也随之消褪。
最终章 前奏曲
於是,开始与结束 Coda Of Dream
「你醒啦,久远。」
她首先看见的是纳卡尔兄弟苍老的脸庞。
她以尚未聚焦的眼睛,宛如扫描般环顾室内。这个房间里摆设著能显示其历史的沉稳家具,不是她之前看过那个像大圣堂的地方。
「约•雷哈纳•乌克•纳卡尔。」
久远口中吐出异界之语。
「约•雷哈纳•洛克•艾巴索。尼•库尔•凯夫特•库卡巴萨尔。」
老人也以异界之语回应她。很满意他的答案,久远静静地点点头。然後她目光一转,看到曾见过的少年站在那里。不,他不再是少年,已经是个堂堂的青年了。在他身上,能看到他双胞胎兄弟的模样。
「我作了梦。」
久远用青年听得懂的语言对他说。尽管她的身影与当时一样幼小,口吻却很成熟。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说话,声音和他想像中一模一样。
「我作了好多个梦,看见了好多次邂逅,好多次离别。我也看到了你的梦。」
「那是梦啊!」
「不,梦都是相连的。已发生的事、今後将会发生的事、或许会发生的事,还有或许
不会发生的事,都在梦里出现然後消失。」
青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向二芳的老人。老人对久远深深点点头,彷佛在说「我全都知道」。
「我也见到了伊修特利。」
「伊修特利?」
老人感到很不可思议地歪著头问。
「伊修特利是思念的形体,没有确切姿态之物。你是怎么见到的?」
「伊修特利,是流入思念之器的事物,会依照演奏者的思念塑造身影。这就是演奏者所以成为演奏者的原因。伊修特利是作为补足者,将王献上祭坛之物。是将王之血奉献给世界之物。是既残酷又洋溢慈爱的影子。」
久远话说到这里,看向青年。
「我见到了应成为伊修特利之影的美嶋遥。」
听到这个名字时,青年的眼睛底下闪过锐利的光芒。
「不要再说了。」
老人温柔地告诉她。
「往後你还有很多时问,要说多少话都行。因为你在时光中旅行。你累了吧,好好休
息吧!」
「好的,纳卡尔的兄弟。」
久远说著闭上眼睛。才刚闭上眼,她就发出睡著的呼吸声。
「她又昏睡过去了?」
老人笑著回答青年的问题。
「不,不是这样。她可说已经完全觉醒,这只是单纯的睡眠。这不过是无梦的沉眠,没有梦想的沉眠。」
老人一边这么说,一边用已上了年纪,骨节嶙峋的手温柔地抚摸久远的头发。
「时机未到,还得让这孩子再继续睡。巴吞尚未到来……对了,我就预先给她暂时的记忆吧!让她当你的妹妹如何?就叫如月久远。」
老人如此说道,他以温柔却暗藏恶意的眼神看著青年。
「因为她也是你的母亲哪!,一
青年瞪大眼睛,接著伸手捂住差点喊叫出声的嘴巴。也许是青年这样的表现看来依然不像第一次得知久远是自己的母亲,老人眯起眼睛。
「喔,并不太吃惊。你已经知道了?一
「不,我只是隐隐约约……想到会不会是这么回事。」
「是吗,你一直是个直觉敏锐的孩子。」
老人边说话,边以眯起的眼睛定睛看著青年。青年别开目光,不让老人看穿他的心思。他知道,在眼前沉睡的久远是自己的母亲。这件事,是那个聪明的男子在某天悄悄告诉他的。
「是吗,她已经醒了吗?」
听到树的话,那男子静静地点头。
「都准备好了?」
「就是这么回事吧!」
男子小声叹息,彷佛在为了这终於到来的日子而感叹。
「既然她已醒来,那我也不必再当问谍了。」
「那位老先生是知道的。」
「咦?」
「他知道你会向我报告他的事。」
树吃惊地将目光落在眼前的地板上。既然如此,那他到底为什么得暗中与这家伙见面?他们现在不也像这样,仿佛电影情节般,背对背坐在公园长椅上交谈吗?
「对不起,我是想看看那位老先生能容许我们做到什么地步。」
只为了这种理由……树的胸中涌上苦涩的念头。
「你明知道我无法拒绝,却来提起要我当间谍的事,甚至还作出这种……你太狡猾
了 。」
「是啊!」
树的背後传来那名男子轻轻点头的气息。
「不过,从赋予你们生命的那个瞬间起,这一点不是就很清楚了吗?」
男子自长椅上站起来。
「到我们的研究所来做事吧,那里随时欢迎你。」
男子如此说道,仅仅朝树回过一次头。但因为他的右眼戴著视力矫正装置,树完全看不出他的表情。
男子离去後,树将脸庞埋在双掌之中流下泪水。他为了自己的命运而哭泣。
初夏的阳光,映照在他的背脊上。
处在假寐中的久远作著梦。
开始是为了结束,结束为了开始而存在。於是,世界受到调律。
对谈「从小说到动画」 出浏裕×大野木宽
大野木:我和阿出是在年轻时候认识的吧?大概二十岁时左右?
出浏:差不多是那时候。大野木老师当时还是个大学生吧!
--你们差一岁吗?
出浏:我们差一年级。在「GUNSIGHT(注一)时代,河森介绍我们认识,从那时起就是酒友(笑)。不过在动画工作上,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之前在广播剧CD(注二)或游戏脚本(注三)上合作过就是了。
大野木:因为种种原因啊,这次是头一回合作呢!
出浏:开始制作《翼神世音》之前,我边喝酒边对他说「这次我要当监督,搞不好要找你当帮手,怎么样啊?」结果真的把他找来了。
大野木:我是从第14话(镜中少年)开始加入的。我本以为脚本家人数够了不会找我,结果突然就……
出浏:不好意思,好像真的把你当成临时帮手。不过,我能拜托的也只有你啦!
大野木:怎么会呢,只要有工作,我哪儿都去!(笑)
--关於写作小说的计划,也是在喝酒时提出的吗?
出浏:这倒是没有,那是在好一阵子以後的事了。
大野木:这个提案大约是在电视版的脚本即将结束,在我心想就快离开《翼神世音》的时候提起的。
出浏:因为小说排的时程很严格,你要牢记截稿日喔!
大野木:哎呀!一开始他们还希望我一个月写一本,害我说「等等,只有这一点请饶了我吧!」(笑)
--从一开始有这提议到出版为小说,大约经历了两年是吗?
出浏:一开始好像是要找(电视版)各个脚本家写短篇吧!
大野木:我觉得那样很不错,结果竞不知不觉变成:「全都由你来写吧!」、「咦!?」
--何况大野木老师似乎提出要全篇都以第一人称来进行,这个自找苦吃的提案……
出浏:当我第一次听到时是觉得「很有趣,不过很麻烦吧」,但是既然大野木说
「思,我想试著这么做」,那就无所谓了。
--就结果而言,大野木老师的成果很成功。
大野木:我想总算是搞定了。
出浏:读到久远的章节时,我心想「你自掘坟墓啦」。那时我想,虽然不打算给久远太重的戏分,不过那个人一定不懂要延续那种文体到底有多麻烦、有多自找苦吃。
大野木:哎呀!关於久远的部分,我也觉得要是能收手就好了。(笑)
出浏:关於小说(电视版小说)我没有什么要求,只有在检查校正稿的时候挑了有关如月树的一个毛病。
大野木:啊!你说那个吗?
出浏:我挑毛病说「你说树在大学时代,曾有过遭遇姆民族出现的体验……为什么?」的时候,他一脸意外地说「因为说到树年轻时给人的印象,就像研究所的学生
嘛。」
大野木:原谅我吧!
出浏:「树基本上被设定成与绫人是双胞胎,也和遥同岁,在当时应该是国中生吧?难不成你要设定他虽然是国中生,但受到资优生待遇跳级到研究所吗?」我这样说完,他就「啊……」地呆住了。(笑)
大野木:因为要塑造树比较年长的印象嘛!
出浏:咦,要是我没有检查,你该不会就那样写下去吧?
大野木:……没错。
出浏:真可怕。 .
大野木:啊,这是书中的重大疏失。说到小错误的话,那可多得很。
出浏:我告诉他这次可以把台词做变化,进一步改写成大野木版的剧情,结果他说「如果连台词都要改,变成我个人版本的《翼神世音》,那会赶不上进度啦!」(笑)
大野木:我认为这次完成的成品,应该能让大家满意。不,如果不这么想,我会作不下去。(笑)
--读者们的反应如何?
大野木:有满多人都指出,因为用第一人称写作,可以看清那些角色在不同时刻抱著什么样的想法。
出浏:有很多动画都会用台词来说明吧?我对这种做法不敢苟同。我可不想这么做,应该说是讨厌这么做吧!
大野木:我能了解你的意思。我在这里大声说几句,说明并不总是正确的做法,但是有些地方不说明就难以明了。虽然在隐喻後收尾也是一种手法,不过考虑到发表的媒体从电视动画改变为小说版,我想在小说中补足内容也是个办法。因为我想这样一来,读了小说再看动画时,会重新产生「啊,是这样子吗?」这种念头的地方或许也会变多吧!
出浏:我想这么做是对的,因为小说与动画各有各的特性。
--看来能用很多不同方式来欣赏作品呢!可以先看DVD、可以看一段就读小说那部分,也可以反过来做。我想对观众们来说,能增加欣赏的方式也会很有趣。
出浏:因为写成小说,就能直接从内心描写各个角色所想的事。也能以他的方式解释人物的行为,但这是大野木风的解释就是了(笑)。大野木以工作人员的身分参加了动画制作,请各位读者也将这点纳入考量,将小说版的不同处视为剧情上可能的发展之一
吧!
--是呀!对了,翼神世音里大量运用了许多独特的名称。小说里也有各种……
大野木:我擅自设定了不少东西。
出浏:即使我问他「为什么要怎样发展?」他也会说「我觉得这样比较帅」(笑)。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就让他用罗!唉,因为我也会这样嘛!
大野木:基本上,我是以听起来会觉得很帅的语感为优先。
出浏:这次在巴贝姆的故事部分,有出现姆民族语言喔!
大野木:阿出叫我用姆民族语来写,虽然我觉得「姆民族语?我办不到啦!」但还是以「约o雷哈纳o乌克o纳卡尔」这种语感为主体来动笔。
出浏:在电视版中,麻弥和久远所说的姆民族语也有语感。好像《宇宙战舰大和号》里的加米拉斯语「鲁马库o凯o萨巴(注四二那样。
--如果硬要举例,您觉得哪一个角色比较好写?
大野木:是艾尔菲吧!
出浏:电视版在塑造艾尔菲时,特别注意别让她变成男人婆。艾尔菲是军人,不是常有动画为了方便塑造角色,把这种人物变成男人婆吗?我个人并不喜欢这种做法。我想让她使用身为军人应有的严谨用语。这样一来,她不用这种语气时的落差,反倒会形成一种魅力。
--这样的做法真不错。除此之外,还有能感受到动画版与小说问角色差异的地方吗?
出浏:这个嘛,思!小说版的贰神,与我的贰神并不相同。我总觉得他不是这种角色。
大野木:啊,不好意思。
--如果只读小说版,会对贰神产生「这个人很厉害」的印象。
出浏:感觉很粗暴。(笑)
大野木:贰神类似暗中侦察财团内部的工作人员。
出浏:贰神的形象可是出自《独立愚连队》的佐藤允(注五)耶!因为他是情报员,能够自然地解说设定,用起来很方便。
大野木:翼神世音的解说员(笑)贰神,是个拿来单独行动也很有趣的角色。
--看来还有点子可写呢!
出浏:的确有啊!(笑)这次的短篇集里,让他写出了一部分的构想。我和大野木谈了这个和那个会怎么样怎么样,他就一股作气地写好交出来啦!
大野木:是啊!
出浏:里头也有搞笑的部分。不过影像上的搞笑点子,写成小说大概不是很有趣吧,应该说进展得不是很顺利。我想以久远睡著时梦到的预知梦,来描写人物们过去的故事应该行得通吧!
大野木:大致上,开头和结尾都是树的独白。
出浏:我还想你是不是要再写第一人称呢,比如写睡著的久远啦!(笑)
大野木:我不要。哎呀,我想了又想,最後用了第三人称。
出浏:就你个人来说,这次的短篇里你最喜欢哪一篇?
大野木:对我个人而言,足三轮与功刀的「夜的钢琴」吧!
出浏:老实说,我本来想在动画本篇加入那一段的。不过在故事的构成上放不下,最後只能放弃。能够拿来当成短篇的点子真是太好了。(笑)
大野木:我想让三轮与功刀表现出动画中没有的味道。
出浏:看到三轮与九鬼在游戏里有男女关系,我想游戏是设计成那种系统,所以也无可奈何。不过我还足觉得,事情不是这样的。所以这次算是我个人的复仇。(笑)因为从动画版第一话开始,我就打算让三轮表现出讨厌九鬼,或者对他抱持某种轻蔑的态度……三轮在小说版中就更瞧不起他了。
大野木:更严重啦!(笑)
--对监督来说,您有没有理想中的,或说是喜欢的小说形式呢?
出浏:我喜欢这次短篇集的形式。
--可以表现出电视版没有描写的部分。
出浏:我在《翼神世音》的小说版中尝试了各种构想,对我个人来说这是很愉快的。我从神林老师(注六)那里学习到拟定标题与基本设定的构想方式,除此之外就完全以自己的方式来制作。像这次的短篇集,也得到神林老师对外传或说是0VA上的建议。啊,这次的短篇集并非小说版的外传,是以电视版为基准的外传,请别搞错罗!(笑)
--我想请问大野木老师同样的问题,对老师来说,小说是什么?
大野木:我想就像神话里的故事,是用力推著大岩石,并在完成後呼地松一口气吧……
出浏:什么神话?
大野木:希腊神话里不是提过吗?一再把巨大的岩石往山上推,推到最顶上的时候,岩石却会掉回山底。小说就像是这样的循环。
出浏:那样叫苦行吧!
大野木:不,虽然称不上苦行,不过我愉快地推著岩石到达山顶,在回过神时却又回到原点了。而且是重复了六次。
--真是辛苦您了。最後,请对买下这本小说的读者说几句话。
大野木:短篇集中会提到各个角色的相逢,如果能让读者们看得开心就好了。不好意思,说得这么老套。
出浏:不是还要继续写下去吗?
大野木:咦咦!
--太好了,请务必让两位搭档的续集发售!
出浏:你看吧,人家在说续集啦!那就拜托你罗!(笑)
大野木:咦咦?
出浏:啊,我没问题啦,还有点子没用呢!剩下的问题就是大野木老师了。(笑)
大野木:唉,如果这本短篇集卖得不错再说吧!
出浏:好了,要多吃点苦才是吧?
大野木:我只想负责看就好了。
注一:以《钢弹世纪》为本的同人志团体。顺便一提,成员里的河森正治、美树本晴彦、大野木宽是高中同学。
注二:此指配合0VA发售的广播剧《铁腕女警》。
注三:指以二次世界大战为背景的战车游戏《坦克战线》。大野木负责CG影像的脚本部分、出浏担任角色设定与管理上作。监督则是也有参与翼神世音设计部门的石津泰志。
注四:《宇宙战舰大和号》中,加米拉斯人「亚雷塔拉」的台词。这句话是将录音台本上的「ו△•○」倒过来念,意思是「你去搭乘那边的战车」。顺便一提,亚雷塔拉是仿造「被干掉了(ヤラレタ,yarareta)」词变出的名字。
注五:佐藤允为冈本喜八电影的常客,同时拥有野性感与滑稽感的难得演员。
注六:以《战斗妖精雪风》 一作闻名,日本屈指可数的科幻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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