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3月的中学
第一章 13月的中学 A Girl Meet Boy
这是我看见的梦。
是编织梦境的指尖点亮的真实故事。
相遇。
离别。
於是,再度重逢。
但是,过去被改变了。
但是,未来被改变了。
非常悲伤地遭到改变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因为,这是他们选择的未来,从时之器里掬起的未来。他们就连幸福正从指尖流走都不知道。
1
「转学生?」
一头银发的--发出变调的惊叫声,树藏在镜片底下的眼睛也吃惊似的瞪大了。只有
海莲娜以冰冷的目光看著「老师」。--好像很不满地喃喃说道:「这个宅邸会有转学生过来,太奇怪了吧!」
「为什么?」
老师问他。
「是这样没错吧?这里又不是学校,是老爷的孩子们住的地方吧?」
「如果转学生也是老爷的孩子呢?」
老师的话让海莲娜也动了动眉头。还有一个?老爷还有另一个孩子吗?
他们三人都被教导过,自己是老爷的孩子。那个被称作老爷的人,偶尔会到这所学院来。然後,他会微笑地看著三人的成长模样。一听到他要来,孩子们就会紧张,就连海莲娜站在他的面前都会闭上嘴巴。
老师、管家和管家太太,可以说就是他们曾见过的所有成人了。虽然也看过其他大人,不过那些人都只和老师说话,没有介入他们的世界。除了老师等人以外,会和他们说话的大人,就只有老爷。
还有,老爷的年纪非常大了。
管家和管家太太虽然也是老人,却没有老爷那么老。树他们虽然没办法测量苍老的程度,但还是直觉地明白老爷的岁数非常惊人。老爷的嘴角总是浮现优雅的笑容,却看
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就连对所有事都说得好像很懂的海莲娜,也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的。
「那,你觉得会是怎样的人?」
已经超过就寝时间,在管家巡逻过後,银发少年问他。
「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啊!」
树慎重地回答。
「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哼,反正一定是个D。」
他们以为已经睡著的海莲娜,从毛毯下露出脸来,仿佛很无聊地说。听到D这个字眼,--吊起眼睛看著她。
「为什么你要这么说?」
「你知道埃及神话吗?」
两个男孩子面面相觑,露出「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神在制作最初的人类的时候,是捏著黏土仔细作成的。不过,因为这么做太麻烦了,之後弛就用绳子滚著泥浆,每一次飞出来的泥浆都变成了人类。一开始仔细制作的
人是我们,泥块变成的人就是D。就是这样呀!」
海莲娜这么说著,以恶作剧的目光注视著她指名为D的对象。少年的怒气已濒临爆发。树慌忙抓住他的睡衣下摆。
「不行啦,在半夜吵闹的话,又要惹老师生气了。」
虽然树这么说,但他依然瞪著海莲娜,不甘心地咬住下唇。
「这不是很好吗,你的同类要来了。」
面对海莲娜瞧不起人的表情,--握紧拳头,忍住屈辱。
「别理海莲娜,到这边来吧!」
树在自己的床上对他招手。看到他钻进树的床铺,海莲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丧家犬。」
虽然她这样挑衅,但--没有理会她。他们两人还是用毛毯盖著头。海莲娜再一次很无趣似的哼了一声,也用毛毯盖住头。
在毛毯底下,树他们展开只属於两人的想像世界。
「那个转学生应该是个男生吧?」
「不可能是女生吧!女生就是像海莲娜那样。」
在夜光手表青白色的微光下,两人彼此相视,作了个讨厌的表情。
「是男孩子吧!」
「对啊,一定是这样没错。」
「会是个好家伙吗?」
「如果足个好家伙,我会很高兴。」
「如果是个坏家伙,或是爱欺负人的人,我才不要。」
「像笨蛋啦!」
「或是脚很臭的家伙啦!」
两人同时爆笑出声。接著,他们慌忙掩住嘴巴,又对这个动作感到好笑。他们两个有好一阵子不发出声音,难过地笑著。
「如果是个男生又是个好家伙,要怎么办?」
「怎么办呢?」
两人在脑海中描绘起理想中的转学生来。
「要告诉他我们的秘密基地吗?」
「还不能告诉他啦!不可以那么快就告诉他。你忘了我们建造基地时有多辛苦吗?要是随便告诉他,让老师知道了怎么办?」
「说得也是……那,你要带他去森林里面吗?」
「怎么说呢?」
「我想带他去耶!因为第一次去的话,一定不知道哪里有小河流过,哪里有不能靠近的岩地之类的。」
宅邸的森林就算对大人来说也很宽广。森林里面苍郁浓密,寻常的小孩不用一个小时就会迷路吧!树他们从小就在那里玩耍,对哪边有危险的洞穴,哪里有通往古代遗迹的洞穴都很熟悉。
对第一次来的孩子来说,也许会是片苍郁浓密的恐怖森林。不过对他们而言,那里却是装满许多宝物的游乐场。他们一边用肩头承接从树梢洒落的阳光,一边笑著在森林里彼此追逐。
「等等我,树!」
「才不要!」
戴眼镜的少年奔逃著。正以为银发少年追过来了,他却突然不见人影。「咦?」树停住脚步环顾四周。这时,--从二芳的树丛中冲了过来。
「抓到你了!」
两人互相拥抱,在地面翻滚。他们就这样笑著扭抱在一起。
「讨厌!」
「你这个浑蛋!」
虽然他们还在笑,不过再继续下去就会控制不住动作,结果扯破了衣服,被老师用教鞭打手心,打到他们惨叫「不要!」。还会被处罚不准吃饭,後来管家太太再悄悄送热汤过来。在事情发展成这样之前,树先大喊出声。
「住手,住手!」
「什么嘛,因为你快输了才喊停。」
「不是啦!」
树喃喃说著,把手指靠在嘴边。--也看向树所看的方向。
树梢上有一对松鼠母子。他们连忙离开那里,藏身在草丛问。那是他们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总算变得亲近的松鼠们。
树用舌头弄出声音,树梢上的松鼠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这里。不久,它小心翼翼爬过树干降落下来。为了这种时候,他们两人的口袋里总是塞著胡桃碎块。
他们的动作让松鼠们有点吃惊地退回树干上,但是当他们动也不动地静止等待著,松鼠又缓缓靠了过来。接著,松鼠妈妈唰地一下拿走两人递出的胡桃碎块,冲回安全的地方。母子俩一边不时瞥著人类,一边开始享用胡桃。
「呐,要不要告诉他松鼠的事?」
树低声地说。
「对海莲娜说吗?怎么可能告诉她。」
「不是啦,我是说告诉转学生。」
「不行。」
考虑了一会,银发少年断然拒绝。
「好不容易才让松鼠亲近我们的。如果现在带陌生的家伙过来,松鼠会吓到不敢出现的。」
「是吗?」
镜片底下的眼睛露出不满的眼神。
「就是这样。」
「真的不行吗?」
「不行。」
「绝对、绝对不行吗?」
「绝对、绝对、绝对不行。」
大概是因为他的声音太大,松鼠母子吓得用嘴巴叼住胡桃,一口气冲上树干,消失在树梢上。两个少年发出叹息,很遗憾地目送它们离开。
接著他们呼唤了松鼠好一阵子,但是受惊的松鼠们不再出现了。喊腻的他们仰卧在草地上,翻个身仰望天空。
小鸟在某处鸣叫著。
「等到转学生来了……」
快要睡著的时候,--就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
「得先向他介绍宅邸吧!」
「那种事交给海莲娜去做啦!好无聊喔!」
树好像真的觉得很无趣似的脱下眼镜,用衣服的下摆擦著镜片。
「笨蛋,我说的当然是介绍我们的房间罗!」 o
「啊,是这样吗!」
回想起他们的秘密通道与没有人会去的房间,树轻笑出声。
「他一定会喜欢的。」
「说得对。如果是男生,一定会喜欢的。」
树俯卧在草地上,用手肘撑著头,看向朋友的脸庞。
「一定、一定会的。」
「先从阁楼开始吗?」
「应该是先去图书馆里面吧?」
「咦!可是一下子就到那里去……」
树在心中描绘出那个得走过书架之间的迂回通路才可抵达的不可思议房间。如果在转学第一天就被带到那里去,一定会很吃惊吧!
「就是这样才好不是吗?得先狠狠给他一个下马威,要不然我们会被人看扁的。」
「我们有做什么会被人看扁的事吗?」
树一脸认真地发问,--很难为情地转开视线。
「图书馆里的书里有写嘛,给刚刚遇到的家伙来个下马威足很重要的。」
两人暂时闭上嘴巴。他们与海莲娜打从出生以来都没有见过除了自己以外的小孩。所以,他们既没有被人看扁过,也没有被瞧不起过。就某种意义来说,他们是很幸福也很不幸的孩子们。 .
「转学生吗……说真的,那会是怎样的人啊?」
树把目光转移到树木之问,低声地说。他彷佛看见松鼠的影子在树梢上跳动。
「松鼠还不肯来吗?」
「不会来吧,我们吓到它们了。」
「喂……转学生有没有爸爸和妈妈啊?」
--吃惊地看著树的脸。
「大概没有吧!」
「是吗,说得也是。因为他到这个岛上来了。」
「对啊!」
「他有兄弟吗?」
「树的『兄弟』病又发作啦!」
银发少年嘲讽似的笑著。他会这么说,是因为树觉得自己好像有个兄弟。另外两人完全不相信这种事,因为他们无法想像他们会有兄弟。
第二天,树问老师转学生什么时候会来,老师回答虽然已经决定过来,但那边的情况不能配合,所以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那边是哪一边?」
下课後,--这么一问,树看来很悲伤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也没办法想像那边是什么地方。」
对他们来说,宅邸所在的岛就是一切。其他的世界是只有在教科书与录影带里看过的地方,就连要想像都很困难。
「是巴黎?伦敦?还是纽约?」
--一个接一个举出曾在录影带里看过的大都市。但转学生不是来自其中的任何一个地点,而是来自非常接近的地方,他们所在岛屿的地下深处。
「版本七o三系列很不安定哪!」
老人这么说著,温柔地抚摸躺在床上,睁著眼睛,不停喃喃自语的少女棕色的头发。
「非常抱歉,老爷。」
被孩子们称作「老师」的年轻人这么回答,老人露出洋溢著慈爱的笑容。
「不,这不是你的错。下令进行遗传基因等级改造的人是我,创造她的则是医疗团队。你没有责任。」
「尽管如此……虽然版本不同,我们也是同一个系列。」
「啊,是这样没错。」
老人好像回想起什么似的微微笑著。
「一不小心就忘了,我居然已经活了那么久哪……版本七o三系列只是玩玩罢了。但是,靠这个时空的科学水准,就连这种程度的基因改造都无法达到安定水准……就连我的期望有没有可能实现,我都开始感到不安了。」
老人俯望自己骨节嶙峋的手指,那里有著苍老的不安。
一不,一定要有可能。不然,我就等於白活了。你明白吧?一
年轻人静静地点头。
这时,躺在床上的少女猛然撑起上半身。连平常很冷静的老师都吃惊得往後退,老人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对少女投以微笑。
少女的眼珠骨碌碌地转动著。
她没有焦点的眼瞳,不管看什么似乎都无法辨识。那双眼睛专注地看著老人。
一乌贾拉格库瓦,哈沙啦息摩席提凯鲁?多西奴坤吧。瓦啦凯库也卡滋卡库诺?」
少女口中以沙哑的声音发出不像人类语言的话语。
「看来大脑的韦尼克氏区并不安定。」
老人的嘴角浮现了至今以来最慈爱的微笑。接著他悄悄抱住少女,在她耳边轻声低
语。
「我爱你。」
这句话让少女宛如被雷电打中般一震,她因为恐惧而睁大眼睛,朝向虚空伸出手。
「嘎啊啊啊呜咳喀喔喔……」
少女口中发出没有意义的嘶哑惨叫,伸向空中的手臂猛然无力垂落。少女躺在老人臂弯中的躯体,已经看不见生命的徵兆。
「呼叫处理班。」
年轻人一喊,几个男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将少女失去生命的空壳带向某处。
「接下来是七o三四。」
老爷若无其事地看著变得空荡荡的床铺隔壁。那里有一张相同的床,与刚才的少女有张同样脸庞的少女在上面沉睡著。
D系列版本七o三四。
2
三个好听的声音组成绝妙的厶昱曰,在室内扩散开来。老师以眼神示意,要他们把声音唱得更加清澈响亮,三个孩子的声音配合著信号延伸下去。但是,就像三个人手牵著手奔跑时,一定会有哪个人松开手一样,有一道声音的音调乱了。才一瞬间,美丽的合音就变回单纯的声音。
老师用双手敲向键盘,不谐和音化为愤怒响起。
「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三人默默地仰望老师。老师拿起放在直立式钢琴顶盖上的教鞭,用鞭子指向树。
「我有说过要挺直背脊,让声音呈一直线在体内回响吧!」
「是的……」
「如果挺直背脊,让声音在腹部响起,你的身体就会化为乐器。你明白吧?」
「是的,老师。」
树用小得快要消失的声音回答。接著,教鞭指向--。
「我有说过,得用上充足的力量唱歌对吧!」
「是的。」
「要用让歌声能充满这个房问的充足力量啊!既不是大得超出这个房间,也不能耗尽力气让声音落到地板上。得让房间的墙壁回响到极限,用刚刚好的力道来歌唱。」
「是的,您是这么说过。」
老师看著男孩,发出小小的叹息。
「你们两个足怎么啦?」
低著头的他们瞥了一眼,交换眼神。
「我知道。」
老师混杂著叹息,看著两个孩子。
「因为我说过有转学生要来,所以你们很在意这件事对吧。最近也一直追问我转学生
什么时候会来。」
「那什么时候会来呢?」
--趁势发问。
「我本来想等到音乐课结束後再说,不过这样一来也没办法了。」
老师掺杂著叹息说道,少年们的眼睛闪闪发光。等到结束後再说,也就是指……
「来,过来这里。」
门随著这声呼唤同时打开,一个少女出现了。
她棕色的波浪长发延伸到肩膀下方,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在好胜中飘荡著不安与寂寞。据老师所说,她比树还小一岁,但她的身材与其说是少女,更适合称作小小的女性。不是男生这一点让树觉得有些可惜,但--如著魔般持续凝视著她。而海莲娜则露出像在说著「无聊」的表情。
少女什么也没说地低头行礼。
「她还没有名字,老爷还没为她命名。」
「果然是D。」
海莲娜非常轻蔑地说。如果是在平常,马上就会对D这个称呼有所反应的--,现在持续凝视著少女的脸。
「海莲娜,我说过不可以用那种称呼吧!」
「是的,老师。」
嘴巴上虽然这么回答,海莲娜脸上却完全看不出反省之色。
「那么,你们和新朋友一起合音吧!」
在老师的催促下,少女站到树的身旁。银发少年露出很遗憾的表情,不时偷看著少女。
钢琴清澈的音色在天花板上回响,孩子们的歌声跟上琴音。新加入的少女的声音,毫无异样感地融入他们的声音之中。
音乐课结束後,树与银发少年对少女连番发问。
「你从哪里来的?」
「你有爸爸和妈妈吗?」
「那,岛的外面看起来怎么样?」
「你的发色是遗传自爸爸?还是妈妈?」
「你见过老爷吗?」
「你见过除了老师和老爷以外的大人吗?」
沐浴在一堆问题之中,少女的眼眶开始泛起泪光。树他们「啊」地喊出声来。
「女孩子也会哭啊!」
树对--轻声低语。
「我还以为只有男生才会哭。」
银发少年也点点头。
「你们是笨蛋吗?」
海莲娜用鼻子哼了一声回答。
「女孩子当然也会哭,书里不是写了很多吗?这种事至少也该读过吧!」
「如果书里面写的是真的,那死掉的公主也会因为王子的吻醒过来罗?」
听到--的回嘴,树的心跳了一下。除了装出哭泣的模样,从双手的缝隙问偷看著他的少女以外,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摇。
察觉视线的树回过头,但少女把脸埋在双手中继续哭泣。听著海莲娜与银发少年的对话时,她的不安也传达到树的身上。
(她正因转学感到不安,我们却只顾著问问题。这个样子,我也明白她为什么想哭啊!)
「喂,我带你去森林吧!」
树这么一说,少女抬起混著眼泪的脸庞嫣然微笑。
「啊,太狡猾了。明明说好要两个人一起带她去的!」
正在和海莲娜吵嘴的--回过头时,他们两人已经冲向外面了。
「等等我!」
银发少年也追在两人背後冲出去。被独自留下来的海莲娜感到很无趣似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打开总是夹在腋下的书本开始阅读。虽然她爱说少年们很孩子气,但那本书却是《绿野仙踪》。
树将手指贴在嘴边,静静指向森林一角,少女在那里发现了松鼠母子。松鼠们一边警戒著,一边朝孩子们的方向靠过来。树把准备好的胡桃碎块悄悄递出去,松鼠妈妈便唰地一下抢走胡桃,退到安全距离外嘎滋嘎滋地吃起来。少女睁圆了眼睛,注视著这一幕。
「你也要试试看吗?」
从树那里接过胡桃,少女的眼中闪烁著好奇,悄悄地递出胡桃。松鼠妈妈一边吃著胡桃,一边露出毫不关心的表情,只有眼睛不时投向少女手指问的胡桃。接著,当它把拿到的胡桃全都吃完後,松鼠擦擦脸,像一阵风把少女手上的胡桃抢走。因为动作太过突
然,让少女发出小小的惊叫。同样被吓到的松鼠母子,抱著胡桃一溜烟爬上树干,消失在树梢一带。
「啊!」
树好像很遗憾地目送它们离开。
「这样的话,今天就没办法再继续了吧!」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把胡桃撒在附近,好让镇静下来的松鼠们可以再回来吃。
「叫什么名字?」
突然有人这么问,树一开始还搞不清楚是谁在对他发问。那是少女第一次发出声音。
「啊?咦?我们只叫它们松鼠母子,没有名字。」
但是,少女将手指指向他。
「我的名字?我叫作树。」
「树……是个好名字。我也会有个好名字吗?」
「思,老爷二正会为你取一个好名字的。」
「会是什么样的名字呢?」
「我不知道。」
这是树没办法再进一步回答的问题。
「哪,你没去过岛的外面吗?」
「思!你是从外面来的对吧?」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因为,在来到这座岛之前的事我几乎都不记得了。感觉好像曾去过岛的外面,又好像连一步都没有踏出去过。」
是吗,树说著点点头。她也是老爷的孩子,也许没有离开过这座岛。也许她拥有在这座岛上出生,在这座岛上死去的命运。树突然想起老迈的管家与管家太太的脸庞。这女孩总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吗?
「你没看过女孩子哭吗?」
「因为海莲娜不会哭。」
「为什么?」
「我不知道。就算管家先生对她发火,就算她惹老师生气挨了鞭子,她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被老师鞭打?」
少女好像很不安地看著树。
「有时候会啦!像是我们没有遵守老师的话,或是作了很过分的恶作剧时。如果不是这种情况,老师绝对不会打我们。」
「是吗?」
也许是稍微安心了点,少女很难为情地笑了。
「这座岛上只有你们吗?」
「对啊……从刚刚开始你就猛问问题耶!」
「哎呀,刚才足我被问耶!这样就扯平了。」
「也许足扯平了,不过你都没回答问题啊!」
「因为没什么是我能回答的,你们光问些我没办法回答的问题呀!关於岛外面的事、爸爸妈妈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说完以後,少女对树露出彷佛在说「我们是朋友吧?」的微笑。
「那……」
「别再问问题啦!我们到对面去吧,那里有条小河,河里还有小鱼喔!」
「最後一个,这是最後一个问题了。」 ;
「就最後一个喔……是什么?」
「刚才说到王子的吻的时候,为什么你会吓了一跳?」
树真的吓到了。他还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那,为什么?」
「因、因为啊,--太奇怪了嘛!死掉的人不可能因为亲吻就醒过来,这种事一定只会发生在故事里啦!」
树说出乱七八糟的藉口,但少女好像完全不相信。
「如果我死掉了,你会亲我吗?」
树瞪大眼睛看著她。
「会吗?」
少女一边说,一边把身子靠过来。她就像要把树拉近身边似的缠住他的手,透过布料,树可以感觉到少女还没有发育的胸部。
「会……」
少女的红唇朝向树的脸庞。树彷佛在忍耐著什么般,呆立在现场,後来终於无法忍耐地把她甩开。
「啊!」
少女发出小小的惊叫声,整个人倒在草地上。
「好奇怪,你太奇怪了!」
树说完就跑开了。
「树!等等我!」
双膝著地的少女呼唤著,但他再也没有回来了。小鸟在某处发出寂寞的鸣叫声。
不久,她倦怠地拨拨凌乱的头发,缓缓站起身来。
「你在这里啊!」
她拾起头,为了寻找两人而在森林里来回奔跑的银发少年喘著气站在那里。
「咦?树呢?」
「他走了。」
「把你丢在这里?」
少女露出受伤的表情点点头。
「好过分啊!」
少年同情地说。
「把第一次进来的女孩丢在森林深处,要是那东西来了……」
「那东西?这森林里有什么吗?」
少女不安地问,但--只顾著轻声发笑。
「好可怕。」
她这么说著,把身体靠向少年。少年彷佛理所当然地抱住她。
「不要紧,我会陪著你。」
某处传来小鸟吵闹的呜叫声。
「寝居又遭到侵犯了。」
「我曾说过我不喜欢这种说法吧!」
「非常抱歉。」
管家静静地对老爷低头致歉。
「你的儿子调皮得让人头疼。」
老爷苦笑著回过头,右眼装著视力矫正装置的男人彷佛很歉疚地垂下目光。
「他只是个孩子,才会以为没有任何大人注意到啊!如果不是我指引他,他恐怕连自己的母亲都找不到。」
男人低声说了一句「很抱歉」。虽然因为视力矫正装置的遮蔽看不到他的右眼,但他的目光充满了悲哀。在这座岛上,到底有多少生命与自由意志掌握在眼前的老人手中?不,说不定这世界的一切都是……
於是,管家也想著同样的事。他静静思索著与自己继承同样血统的「老师」与--的
事。
少女从假寐中静静地觉醒过来。o她上一次清醒的时候,这里并没有任何人,只有变得柔和的夏日阳光从天顶的玻璃彩绘倾注而下。现在,一如往常的少年正注视著她。
他就像从什么东西的身边逃过来一样,脸颊发热,呼吸喘得肩膀上下抖动。
「今天来了一个转学生。」
即使少年说了转学生,久远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没办法掌握话里的涵义。她试著发问,但少年似乎听不见她的声音。少年并不在意,开始说起关於那个转学生的种种事情。
他的声音堆积在少女脑中还没有觉醒的部分,使她回想起一个梦。那是个安静而悲伤的梦。 .
少女的脸颊自然地濡湿了。少年惊讶地伸出手指,用指尖擦去那滴泪水。
「你在哭?为什么要哭?」
少女回答了这个问题,但是少年听不见她的声音。就算听得见,他或许也无可奈何吧!因为,这场梦与他有关。
--我想起了你和她的命运。
所以,少女哭泣著。为了悲哀女人的未来而流泪。
3
被称作老爷的老人,以慈爱的目光凝视著少女。
「那些朋友们怎么样?」
「那个女孩子的心眼很坏。」
「是吗?」
「您会责备那个女孩吗?」
少女以谄媚般的眼神看著老人。
「为了你,我会责备她的……那男孩子们怎么样?--如何?」
「我讨厌那个男生。他老是看著我,又总是玩泥巴,指甲都黑黑的。我讨厌指甲脏的人。而且他还不在乎地说出吓人的话。」
「男孩子都会想欺负喜欢的女生啊!」
「他喜欢我吗?」
「是啊!」
「可是,我讨厌他。」
她清楚的拒绝,让老人静静地笑了。
「那树怎么样?」
「那个男孩很好。人很温柔,指甲也很乾净。虽然有些地方有点幼稚。」
老人的眼中闪烁笑意般的光芒,但少女还不知道那目光代表狡猾。
「是吗?不过,那孩子喜欢久远。」
「久远?」
少女并不知道这个名字,她只明白自己的胸中涌起嫉妒的漩涡。
「可是,我喜欢他。我很中意他。那个男生的白色指甲,还有黑色的头发,我通通喜欢。」
老人轻声笑著。他的笑声听起来很慈祥,里头却蕴藏著恶意。
「是吗,那我就让你待在那孩子身边吧!」
「真的吗?我好高兴。」
少女嫣然微笑。
「是真的。还有,我也给你父母吧!」
少女无法相信自己被赐与的幸运。
「给你取个名字吧,叫作小夜子怎么样?」
「小夜子?真适合我。谢谢。」
少女说著用手臂搂住老人的头,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印下一个孩子气的吻。被称作老爷的老人任由她这么做,静静地露出微笑。
「骗人!」
--对著老师大喊。
「这是骗人的吧?」
「我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她又踏上旅途了。她要我向大家问候。」
「可是,一天都还不到啊!我们都还没有变成朋友。」
「这是老爷决定的。」
银发少年只能闭上嘴巴。在岛上,如果大人告诉他们这句话,那所有的问题都会遭到封杀。所有的事情都必须遵从老爷的决定。
数学课结束後,当他正在发呆时,海莲娜走了过来。察觉到危险的--做好防备。
「应该不必那么害怕吧?」
海莲娜的嘴角浮现冷笑。
「你很在意她对吧!」
尽管少年没有回答,他的表情却像在回答「没错」。
「你知道人工生命体吗?」
不知道,少年摇摇头。
「听好罗,就是用人类的细胞做出人类。这样一来,就会产生被称作人工生命体的生物。她不就是那种生物吗?」
虽然他觉得这很像是海莲娜会提起的奇妙话题,不过,少女会拥有那种不可思议的气息,也许就是因为她是人工生命体吧!
「如果这座岛上在制造人工生命体,那会是在哪里?」
光说到这里就够了,--冲了出去。这座岛上如果有制造那种东西,不可能会在宅邸里面。只有可能在地下。这座岛的地底下有奇妙的石阵,就连大人们都不清楚会通往哪里。应该就只有那里。
结果,--一直钻到地底深处,却没有找到少女。
相对的,他听见了歌声。
那是个悲伤的歌声。
受到歌声邀请,--一直往深处前进,找到了泥偶。泥偶好像孤伶伶的,有著和他一样悲哀的眼神。
卡嚓……
卡嚓……
卡嚓……
卡嚓……
他只听得见剪刀的声音。老师以温柔的动作,把黏在--头发上的硬块连同头发一起剪下。过去曾是泥偶的物体,过去曾是--朋友的悲惨下场,现在只是化为乾硬的土块,散落在地板上。
开门声响起,老爷走进房间。
「您回来了。」
老师停手行了个礼,老人轻轻挥挥手,要他别介意继续进行。老师继续用剪刀剪下头发。
卡嚓……
卡嚓……
「看来这次让你有了很伤心的回忆。」
但是,--没有回答。受到老爷的询问却不回答,在这座岛上是不被容许的。老师正要责备他,老爷却再度阻止老师。
「我也懂得失去同伴的难过。来到这个世界以後,我也失去了好几个同伴……」
老人寂寞地中断话语。
「但是,--。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与它相同的东西。」
少年什么也没说,只是凝视著虚空中的一个点。
「也该给你新的名字了。这是对你长大成人的奖赏。」
--的眼睛微微一动。
「真。这个名字如何?」
过去曾叫作--的少年,以真的身分诞生在世界上。他背负著悲伤诞生了。
他身为真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发誓总有一天要让这个老人认同自己的存在。
於是,十几年的岁月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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