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灰姑娘的圣夜
第三章 灰姑娘的圣夜 Evanescent Love
1
早春的京都,在冬季残留的寒冷中逐渐苏醒。
「早安。」
路上行人交换的京都腔话语,带著高雅的柔和感传了过来。遥一边窝在棉被里听著那些声音,一边想著「啊,我人在京都呀」。
依然窝在被窝里,她环顾陌生的室内。这里是租给学生的便宜公寓,虽然杨杨米是新的,但墙上还有著前任房客贴海报留下的日晒痕迹。不管是流理台、冰箱还是尚未打开的纸箱,这个狭窄房间里的一切,都能用一眼看完。
就算如此,她也获得了专属於自己的城堡。
她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仿佛拖动柔软布料的沙沙声。
下雨了。
「第一天就下雨吗……」
遥埋怨地看向外面,在还没有装上窗帘的窗户彼端,五重塔变得有点朦胧。
她以为什么东西都收到行李里了,却忘了带窗帘。因为太匆忙了。
因为不想麻烦需要照顾年幼妹妹的母亲,遥坚持己见,从入学手续到去不动产仲介找
房子全都一个人包办。每次回到关西,当遥离开家门时,母亲文惠都会用悲伤的眼神目送她。她想母亲大概是觉得寂寞吧!虽然小惠还小,但母亲或许为自己没能替女儿作任何事感到丢脸。
明明没有风,孤伶伶挂在房里的紫色套装却微微摇曳著。
遥已经说过不用,文惠却硬是带她去百货公司,为了今天的开学典礼,买了这套衣服给她。对於说著「反正只穿一天,不如买平常穿的衣服就好」的女儿,文惠回答「这种场合很重要,反正你的钱包也是空空的,有什么关系」,便把衣服塞给她。那是什么都做不到的母亲,至少能为女儿准备的一点心意吧!
看到那套紫色套装时,遥就会想起家人。
她用棉被角压住不禁发热的眼眶,忍住想哭的冲动。棉被角上传来崭新的气息。
遥想著这些,结果花掉太多时问,开学典礼即将开始。遥匆忙换好衣服,就连早餐也随便吃吃,就冲进市内电车里。她就读的大学,就在电车停靠的第三站。
明明撑了伞,静静落下的雨丝却偷偷钻进伞下。应该已经整理好的头发,在抵达大学前就塌下来,贴在头上。「真讨厌。」遥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短发拢上去。
她决定留短发,因为长发有著悲伤的回忆。与那一天、那个时候的回忆……
遥突然看向二芳,一大群年轻人正和她一样准备穿过大学门口。他们也各自拥有对於
那一天的回忆吧!於是,被雨打湿的大学校门静静地迎接他们。
突然问,一阵在腹部震响的低沉引擎声轰然响起,遥的背後传来紧急煞车声。她吃了一惊回过头,一部鲜红色跑车就停在那里。跑车飞翼般的左侧车门从几乎只到遥腰部高度的车身上打开,一个相当帅气的男孩跳下车。那个人也读这所大学吗?正当遥这么想时,男孩冲到助手席那一侧,打开车门递出雨伞。
苗条的美腿落在濡湿的地面上,一名棕发女子下了车。所谓性感的身材,应该就是指她那样的身材吧!她就是会给人这种印象的女子。
那位女子接过雨伞依偎在男孩身上,两人不顾众人目光开始接吻。
因为这举动太夸张,连旁观的遥都觉得难为情。遥把目光从那对情侣身上栘开,穿过大学校门。
当她穿过校门时,「你是新生吧!」有人对她搭讪。在细雨中,各个社团像露天摊位般摆出桌子,正忙著说服新生加入。从网球社到魔术社、辩论社,甚至还有单纯的搭讪团体,各式各样的社团为了争取新生加入,正呐喊般地大喊著。
「你是新生对吧?」
突然有人抓住遥的手臂。她吃惊地看过去,抓住她的是个脸上还留著青春痘、一脸笑容的男学生。
「你对网球有兴趣吗?你的脸看起来就像写著有兴趣。」
「不、我没有……」
「如果没打过,我来教你吧!当然,我们会很亲切的。」
遥就像以为伞能够拯救她似的,紧紧握住伞柄,但男生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害怕,半强迫地把遥拉往自己社团的桌子那边。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後方响起。
「你在这里呀!」
他们回过头一看,刚才搭乘跑车的女子就站在那里。抓住遥手臂的学生也许是被她的身材吸引住了,目光直盯女子身上,因此松开了遥的手。
「我们快走吧?」
女子说完後就牵起遥的手快步往前走。遥只能一边感到困惑,一边跟上她的脚步。
「像那种人,就要狠狠地拒绝他。」
走进建筑物後,她终於放开遥的手,这么说著,并对遥点点头。
「真是谢谢你。」
遥低头致谢,让她露出笑容。
「我们都同年,说话不必那么客气啦!我们都是新生吧?」
同年?遥不敢相信。同年纪的人会拥有这样的身材?她的身材与自己才刚开始显得圆
润的身体未免差太多了。与她相比,遥的身材就像个儿童。
「你也不用吓成那样吧?」
她这么一说,遥才发现自己正目不转睛地凝视著她。
「对不起……这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很失礼吧!」
「我们不足第一次见面唷!」
「咦?」
「刚刚下车的时候,你不是一直盯著我看吗?」
人家注意到了!遥的全身发热,真希望能有个地洞让自己钻进去。
「我没有打算偷看啦……只是有男朋友开车送来上学……」
听遥这样说,她爆笑出声。
「别说了。那种家伙可不是什么男朋友,只是让他送我过来而已。」
遥不敢相信,同世代的女生会和只是送她上学的男人像那样公然接吻。大学里有很多人都这样吗?一想到这里,遥对往後的大学生活便感到有点不安。
既然拜托人家接送,当然该给他回礼罗!她这样回答後,重新注视著遥,对她伸出手。
「我是工程系一年级的七森小夜子。」
骁管学系不同,遥却常在校园内碰到小夜子。因为有两堂通识课同班,她们便会彼此坐在相邻的座位听课,午餐时问也偶尔会一起吃饭。不过还得加上一个条件,那就是小夜子没受男生邀请吃午餐才行。
能够结交到与高中时代相当不同的朋友,让遥觉得很有趣。高中时的朋友,不是紧紧黏在一起,连厕所部一起去,就是读同一班却疏远得连话都没说几句就毕业了。与那时候相比,遥觉得她与大学朋友之间的关系相当成熟。彼此虽然是朋友,却不会彼此束缚,这样的关系让遥很开心。同时,这也是不必深交,可以避免受伤的距离。
大学课程很有趣,遥觉得这就是自己想学的东西。高中以前的课程几乎没有自己可以选择的科目,从一大早就得听著无聊的课。不过上了大学,就可以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课程。与专业无关的通识科目也一样,只要感兴趣,就会觉得内容非常有意思。
所以,遥没机会感到适应不良,光是要学习课堂上使用的高阶知识就已经很吃力了。季节不知不觉来到夏天。即使已是夏季,遥也没有回到名古屋的老家。她一边聆听著压倒性的蝉鸣声,一边在大学图书馆读书。遥就像个狼吞虎咽的饥饿孩子般贪求著知识。
新学期开始後,季节在不知不觉问就已来到风中略带寒意的秋天。
在遥与小夜子一起上的通识课中,社会学概论的教授对学生们介绍了「AMPM理
论」。
「虽然叫AMPM理论,不过指的可不是上午下午,也不是便利商店(注一)喔!而是指後姆、前姆时期。这是根据姆大战前後的社会状况变化来建构理论的假说。由於外部因素,也有人称作大灾难假说。提倡这种假说的学者,是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的To汤普斯与大卫o古汀……」
当她在笔记本上写下「姆大战」时,遥的意识突然飘远。那一天来临前的和平记忆一起在她的脑海苏醒。父亲抽的香菸气味、母亲在社区菜圃里耕作的背影、搬进狭小庭院里的塑胶游泳池被太阳晒热的水温,还有,与他之问的回忆。这些记忆如雪崩般一起苏醒过来。
「你还好吗?」
坐在遥身旁的小夜子一脸担心地注视著她。
「我没事,没什么。」
遥虽然如此回答,但因为回想起与他之间的事情而加快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连小夜子都听得见。
「振作一点呀!遥的笔记一定会大受欢迎,你的字又漂亮、内容又整理得很好……」
小夜子一边这么说,一边盯著笔记本,露出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是谁的名字?」
咦?遥仔细一看,笔记上写了他的名字。那大概是在她涌上满满的回忆时,在无意识中写下来的。
「神名……」
「你不认识啦!」
遥用连自己也觉得冷酷的声音说完,粗鲁地翻到新的一页。只要用橡皮擦擦掉字迹就好了,但是她做不到。因为一旦擦掉他的名字,他就好像会从自己的记忆里消失一样。
「是谁?你的男朋友?」
「不是,他已经过世了,在姆大战里走的。」
听到这些话,小夜子露出歉疚的表情,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就算只是在口头上,遥也对自己说他已死这一点感到自责。
接下来遥和小夜子都闭口不语,只是机械性地把教授所说的话整理成笔记。一边整理笔记,遥的意识一边回到前一页的名字上。
他令人无法忘怀的名字,即使透过薄薄的纸张,也将热度传达到遥持续抄写笔记的右手上。他没死,他还活著。但是,他们再也无法相会了。因为,他在「东京」里面。遥一直在挂心这件事,没心思听课。
终於下课了,遥在学生餐厅里点餐前,她心想还是应该把名字擦掉。於是遥打开书包寻找,却找不到笔记。看来她似乎把笔记忘在教室里了。
「抱歉,我忘了拿笔记。」
「真是的,慌慌张张的。」
听著小夜子的话从背後传来,遥已经冲了出去。
自己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不但对天天都会听到的「姆大战」这个字眼产生反应,回想起过去,又在笔记上写下他的名字,还忘了拿走笔记。遥赶向教室。如果有人看到那本写下他名字的笔记,她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就会被人偷走了。
当她正准备打开教室门时,钢琴声从门缝里流泄出来。上社会学概论的阶梯教室角落有一架钢琴,午休时段可能有学生去弹奏钢琴。大概就只是这么回事,但是这首曲广……
当遥走进教室时,坐在钢琴前的男学生身影跃入眼帘。太意外了,让遥发出短短的惊叫声,书包顿时掉在地上。
书包掉落声在只听得见琴音的大教室里格外大声。钢琴声停止了,男学生看向这里。
太好了,遥不禁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他。可是,长得和他很像。
刚刚她误以为是他,吃惊得连书包都掉了。不过仔细一看,他们根本是不同的人。他
们的确长得非常像。眼睛也好、嘴巴也好,都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但是,这个男学生戴著眼镜,有双非常悲伤的眼神。不过,他的嘴角却浮现一抹静静的、彷佛在嘲笑一切的笑容。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巧合呀!忘了拿走写下他名字的笔记本,却碰见了与他酷似的人。
「对不起,吓到你了。我是回来拿东西的。」
遥这么对男学生说著,缓缓走下阶梯。她刚刚坐的是前面的位置。早知道会有这种事,就听小夜子的话,选择後面的位置就对了。男学生一动也不动地凝视著走下阶梯的遥。感觉到他的视线,遥一边装作在找东西,环顾四周,一边回望他的身影。
笔记本果然就掉在刚刚坐的长条椅上。遥确认著笔记内容,一边再次因为他的名字而心跳加快,一边把笔记本收进书包。然後,她又看了男学生一眼。
「刚才的曲子……」
「你知道吗?」
男学生的声音与他不同,更加低沉而清晰。太好了,这个人果然不是他。
「是《卡吞的命运》,对吧?」
「没错。」
「是曾经流行过的情歌吧!」
「没错。」
那再见罗!遥对他挥挥手,开始爬上阶梯。她的背脊强烈地感受到男学生的视线。
「喂!」
他忽然叫住她,遥回过头。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他这么一说,遥的心脏怦地一跳。怎么可能,遥如此说服自己後冷淡地回答。
「应该没有吧!」
「是我搞错了吗?」
「是呀!」
「你喜欢《卡吞的命运》吗?」
「没有,只是我以前喜欢的对象喜欢这首歌。」
男学生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
「不过,你弹得真好。」
「谢谢……我偶尔会在这里弹琴,你有兴趣再过来吧!到时候我会演奏你喜欢的乐曲。」
「不,我想我再也不会来了。」
遥这么说t兀後,就背对著他街出教室。即使已经来到教室外面,她的脚步也没有停下来。
如果停下来,她好像就要被自己的思念紧紧缠住。
当她说出「我想我再也不会来了」时,男学生受伤的表情始终没有离开遥的脑海。连她都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可是遥只能这样做。如果不这样做,自己也许会受他吸引。因为那个人长得和他很像。如果对方知道遥是因为这样才喜欢上他,不知道会受到多大的伤害。所以,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遥如此说服自己。
书包在小跑步的遥肩膀上晃动著,里面装著一本笔记本。字迹虽小,但是那本笔记上写了他的名字。
写了「神名绫人」。
2
那天晚上,遥在相隔许久之後再度梦到绫人。梦中的绫人和那时并没有不同,他以依然是中学三年级的模样对著遥微笑。
「神名。」
「美嶋。」
绫人用与那时相同的声音、相同的模样紧紧抱住她。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深处开始发烫。
「神名。」
当遥再次呼唤他时,还在微笑的绫人就像投影般越缩越小,退开到她无法触及的地方。遥一边哭泣,一边追在他的身後。她跑著跑著跌倒了,再度爬起来往前跑,却又跌倒了。不知道第几次跌倒时,遥的膝盖传来柏油路的触感。她仰头一看,东京木星就在那里。将绫人、将东京给吞没,把他们永远拆散开来,地面上的不祥行星……
遥在这时醒来。
她的心脏之所以会剧烈跳动,并不是因为在梦里奔跑。而是因为绫人紧紧拥抱住她。即使是在梦里,他的手臂也有力又温暖。而且,她的胸口还染著他的气息。这场梦里表露出的欲望,让遥自己都觉得讨厌。
拜此所赐,她一大早就得使用洗衣机。
梦的记忆还残留在身体深处,遥前往学校。上课时,这样的思念不知消失到何方。遥再次重返普通的生活。
午休时问到来,当遥在校园里行定时,小夜子就走在她前面,与某个男学生边走边
谈。小夜子对那个人相当亲热,不过男学生与小夜子好像不太亲近。
--原来还有那种不为所动的男生呀!
正当她这样想时,小夜子回过头注意到遥。
「遥!」
男学生也跟著回过头。
遥的心脏猛然一跳。
正是昨天弹钢琴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只有一瞬间,他们两人的目光交缠在一起。遥慌忙移开目光,只看著小夜子一个人。男学生也一样,直到刚才都不肯和她目光相对,却不知为何,突然把头转向小夜子的方向。
「是你的朋友?」
「思,对呀!趁这个机会,我来替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资讯心理学系的美嶋遥。遥,他是工程系的秀才,如月树。」
虽然经过介绍,两人也只说了句「你好」,微微低头致意,尽可能不看对方。遥很尴尬。她说声「不打扰你们了」,就准备离开。「等等!」小夜子追了过来。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今天晚上?」
「思!」
「要说有空的话是有啦!」
「那你要不要去联谊?其实今天有个女生突然打电话来说不能去了,我很头疼呢!如果加上遥,人数就刚好了。」
「也是可以啦……」
当遥欲言又止时,小夜子说著「那就决定罗」,接著一个人点点头,便跑回树的身边。於是,他们留下遥离开了。但是,树曾有一瞬问回过头,以无法言喻的目光看著遥。她的胸中微微作痛。
--去参加联谊或许不错。与其为了这种事慌慌张张的,乾脆找个新男朋友还比较好。没错,我也该踏出新的一步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的联谊,正和遥的想像一模一样。就读同所大学的五个男生与五个女生一起喧闹著。
「咦,我找不到我的手机耶!呐,你能不能拨一下我的手机?号码是……」
「好烂,这是用来骗手机号码的手法吧?大家都知道了啦!」
「我们去KTV啦!」
「裕介,你别再光是点动画歌喔!」
「你的生日是哪一年哪一天?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懂得占卜耶!」
被喧闹声包围著,遥觉得这样很好。因为这样有它的乐趣,只要在这种愉快里随波逐流就行了。至於什么留在东京的思念,还是抛弃掉比较好。
小夜子也像是很开心地玩闹著。尽管看起来像在狂欢作乐,其实小夜子一直追踪著遥的表情。
虽然只有一瞬问,树与遥之问交换的目光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小夜子马上明白,那不是初次相遇的男女会有的眼神。这使她产生了本能上的恐惧。因此小夜子才会约遥来参加联谊,好让她别把注意力放在树身上。
「对不起,硬是约你出来。」
与大家道别後,小夜子彷佛很歉疚地对遥说。
「没关系。我也很久没有玩得那么高兴了。」
「那就好。」
这时,小夜子的手机响起。
「喂!啊,什么。你是幸治吗?」
听这个名字,好像是刚刚参加联谊的男生。对了,那个叫幸治的男孩就坐在遥的面
前,拼命逗她发笑。他是个开朗的时下年轻人。
「啊,思……思……你等一下。一
小夜子按下保留键後,对遥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
二羊治好像很喜欢你唷!要不要试著和他交往?」
「咦?」
幸治的确很开朗,遥对他并不反感,可是这样就要交往吗?正当遥还在犹豫的时候,小夜子已经擅自往下谈了。
三羊治吗?思,遥也说没问题。」
遥小声地抗议著,但是小夜子笑著把手机塞给她。
「啊,是遥小姐吗?我是幸治。」
「是的,我是遥。」遥觉得自己的回应很笨拙。
「刚才真是谢谢你。我玩得很高兴。」
接下来他们谈著稳当保险的话题,幸治问她,暂时不用多想,要不要试著和他交往?遥觉得自己好像被小夜子与幸治算计了,不过她还是先回答了「好」。
--我应该跨出新的一步。
「这种事就交给我来办吧!」
挂断手机後,小夜子摆出以恩人自居的态度。
「遥也应该更加享受学生生活。只顾著读书,可是会变成欧巴桑的。」
还无法明确想像年老後会是什么样子的遥暧昧地点点头。不过从见面的印象来看,幸治好像不是什么坏人。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发展成亲密关系,但和他交往或许也不错。
「已经这么晚啦!」
看著手表确认时刻,小夜子好像很无趣地仰望夜空。
「要不要到我家来?」
遥受到小夜子的邀请,来到她说就在附近的公寓大厦。那栋豪华的建筑,让想像著出租公寓的遥吓了一跳。光是玄关大厅,好像就大得能容下遥这样的四个学生一起生活了。而小夜子带她前往的房子,也是气派的三房一厅,实在不像学生会独自居住的地方。
「好棒的房子喔!小夜子的爸妈是有钱人呀!」
「不是,这是爹地买给我的。」
那句话听起来很明显指的不是血亲,让遥吃了一惊。小夜子轻笑出声。
「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听到什么都会马上当真的样子。如果是我,就不会这样了。」
小夜子笑完後,立刻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妈在我小时候就离家,而爸爸和哥哥都在几年前去世了。」
「果然还是在……」
就算不必清楚说出姆大战这名词,大家也能意会。遥和小夜子都属於这样的世代。
「不是的,是在姆大战之前不久……以前身为研究者的父亲留了一些遗产给我。」
小夜子寂寞地微笑了。带著水气的风吹过遥的心中。
「足这样吗……我们家的父亲是死在姆大战里,家里还有母亲和妹妹。」
「真羡慕你。」
小夜子的眼眸闪烁著悲伤的光芒。她的父亲与哥哥已经去世应该是真的吧!不过,是否留下遗产就不知道了。或许这个房子真的是「爹地:贝给她的。
「我不是找你来谈这种消沉的话题啦!」
小夜子开朗地这么说,接著摇摇头。
「我们再多喝一点吧!」
接下来她们拿起司当下酒菜,暍著美味的红酒,聊起大学里的事,还有偶像团体等等无聊的话题。
「对了,你觉得如尺怎么样?」
小夜子先开口试探。
「什么怎么样,没什么呀!他的年纪比我们大吧?」
「哎呀,那个人和我们同年呢!」
「因为小夜子和他说话时很恭敬,我还以为他一定是二年级或三年级的学生。」
「那个人很特别。他的头脑非常好,就连教授都对他另眼相看,从高中就能进出我们学校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对他很客气。」
「原来如此。」
他的头脑那么好呀……才想到一半,遥慌忙否定这个念头。像小夜子这样艳丽的女生比较适合那种人。像自己这种类型的女生,和幸治那型的比较相配吧!
「你觉得呢?你既然会这样问我,难不成你喜欢他?」
遥一发问,小夜子突然吃惊得睁大眼睛。她接下来微微点头的模样,带著从平常的小夜子身上几乎无法想像的少女娇态。对於操纵男生已经习以为常的她,好像也会真心地喜欢上别人。
「没问题的。你看,幸治已经把我订走罗!」
遥对小夜子露出笑容。她不可能喜欢上会使她想起绫人的人。小夜子也好像安心点地笑了起来。
而那个幸治,就和外表一样是个轻浮的家伙。虽然他们曾好几次一起去看电影、吃过
饭,遥却一点都不觉得心动。该怎么说呢,遥感到体内深处依然是乾涸的。然而幸治却会握她的手、搂她的肩,马上就要求肉体上的接触。虽然还不到厌恶的程度,不过遥确实没有心动的感觉。
--也许还是不行。
尽管遥一度曾下定决心踏出新的一步,但是残留在东京的思念还是占据了很大的份量。她大概没办法和幸治顺利交往吧!虽然如此,遥却没有勇气告诉他这件事。
正当遥想著该怎么做,不知不觉感到气馁时,她发觉幸治正从校园另一头定来。虽然没有逃跑的必要,遥却自然地走进附近的教室里。
「你不是说你再也不会来了吗?」
遥回过头去,如月就在阶梯教室下面。这里是她与他第一次相遇的教室。树就和那时候一样,坐在钢琴前面。
「我是没有这个打算。」
遥想要走出教室,但是如果现在出去,也许会和幸治撞个正著。她想出去却出不去,只得无可奈何地看向树。他依然露出哀伤的眼神,嘴角带著微笑。
「过来这里。」
遥的脚依照他的话擅自走下阶梯,然後在最前排可以看见钢琴的座位上坐下。
「我来弹《卡吞的命运》吧?」
「不用了。」
「因为这是你以前喜欢的人喜欢的曲子吗?」
「思!」
「你们分手了?」
「……他人在东」尿。」
平常根本没办法像这样轻易说出来,这时话语却极为自然地从她口中倾泄而出。
「是吗?我的哥哥也在东京……」
咦?遥看著树。这个人也失去了挚爱的人。他们所爱的人就待在也许并非永远,但接近永远之久的时间彼端。遥感到胸中深处变得湿润,泪水溢出眼眶。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说这种话,一不小心……」
当她慌忙在书包里寻找手帕时,他将手帕递了过来。树露出微笑。遥轻声道谢後,用手帕擦去泪水。他的手帕散发出洗衣精清洁的芳香。
「你可别说什么你哥哥也喜欢《卡吞的命运》这首歌喔!」
听到这句话,树轻声笑著。
「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们家的情况很复杂,我没见过我哥哥。」
「是吗?」
「我想见他……我想不久之後一定就能和他见面吧!虽然这么说,不过对哥哥而言的不久之後,对我们来说却是许久以後了。」
遥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碰见有人能确信地断言,还能够和被东京木星捕捉的人再会。
「真奇怪,我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的。」
树说完後静静地笑了。他的笑容,让遥的体内仿佛得到滋润。遥回忆起小学时代的暑假作业,学校百年如一日般重复的牵牛花观察日记。当遥因为家庭旅行离开家,回到家时,牵牛花已经枯萎了。遥哭著说「牵牛花枯掉了,不能做作业了」,但父亲告诉她「只要细心地替花浇水,就会没事的」。遥半信半疑地试著浇水,看起来就像已经枯萎的牵牛花,在当天便恢复成原来的模样,青翠地伸展枝叶。
就和牵牛花一样,遥的体内深处得到滋润,本以为已经枯萎的某种东西长出绿叶。
「你喜欢弹钢琴吗?」
「思,我小时候学过。」
你要弹弹看吗?树问著遥,把椅子稍微挪开一点。
「这怎么行。我已经好几年没弹过了,而且顶多只是才艺程度。」
「是吗,页可惜。」
树说著开始弹琴。他演奏的是萨堤的曲子,安静的乐曲正适合遥此刻的心情。树弹奏的琴音极为澄澈,音符深处蕴含著悲伤。
一曲终了,遥轻轻鼓掌。
「谢谢你,肯听我拙劣的演奏。就当作是谢礼,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听演奏会?」
「演奏会?」
「思,KB演奏厅有钢琴独奏会,那里的音响很好。因为那里做过最新的回音设计,能让高音伸展,低音变得圆润。缺点是如果坐在角落的位置,回音会有点扭曲。」
遥轻声发笑。平常约别人去听演奏会,应该会问表演者是谁吧?然而他却说演奏厅的音响很好,真是个有趣的人。遥心想著。
3
但是,遥完全不知道那个演奏厅的音响到底好不好。她所记得的,只有邻座的树从手臂上传来的体温,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遥对树心动的程度,连她自己都感到困惑。完全无视於之前才得知小夜子的心意,何
况对方还长得与绫人一模一样。即使遥好几次告诉自己,会喜欢上树是因为他长得像绫人,但是当她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正在寻找他与树的不同点。
不管遥再怎么说服自己,都对这份情愫无计可施。
对树而言,他也同样感到困惑。不同的是,他是对不知该如何处理在心中泉涌的感情而感到迷惘。自从最初的相遇,他就很在意遥。即使遥对他说出「再也不会来,一这样伤人的话,树依然很在意她。从那以後,他天天在这个教室里弹琴,就是为了等待她的出现。当然,树能够理解这种感情就是恋爱。他虽然能够理解,但是在感觉上却无法明白。连自己也会有这种感情,令树感到困惑。
「啊,我是个人类啊!」
一个人回到房间後,树轻声低语。他对自己说出的这句话,让树珍惜得想要紧紧拥抱住它。树感觉自己得到了某种事物的宽恕,而赐与他这份宽恕的人就是遥。
遥心想要谢谢树约她去听演奏会,便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手机却在此时响起,是树打来的。
「啊,我正想打电话给你。今天真谢谢你。」
「应该道谢的人是我,我玩得很开心。」
接下来他们开始聊起无聊的话题。树从没想过,谈论这些无趣、无关紧要的话题也能
这么快乐。对遥来说,她就好像回到中学时代。一想到这里,遥的胸中微微作痛。而想到小夜子,也让她心里有点难受。
虽然难受,但是遥心中更充满了不惜跨越这份心痛也要追寻他的念头。
从那一天起就封闭起来的世界,似乎朝自己开敔了。即使望向蓝天,也不再觉得干篇
一律。即使听著树木的沙沙声,也不再觉得一成不变。
人们的微笑也好、街道上沉稳的气氛也好,就连在小巷里晒太阳的猫咪背上传来的暖意,这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好像都是为了她与树而存在的。
为了避开小夜子,他们约会时常会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比起在姆大战里曾一度遭到毁灭,却作为首都圈而再度复兴的大阪。他们更常到逃过战火,残留著古风的神户。在须磨的海滨让拍打上岸的波浪冲刷脚踝,为海浪带来的刺痒感发笑;在元盯高架桥底商店街的诡异店铺里浏览来自亚洲的诡异小玩意:又在留有昭和遗风的古老旅馆里暍著咖啡,玩得很开心。
自六甲山俯瞰的神户夜景非常美丽。神户是个被山与海两面包夹的细长城镇,山峦一
直延伸到海边。一到了夜晚,城市里的灯光就像在地上展开的银河。
「好漂亮,就像打翻了的珠宝盒。」
「好寻常的形容啊!」
「不然要怎么说?」
「像是从夜空垂下的吊灯?」
「如果用吊灯来比喻,那么灯光的数量太多。但是用星空来比喻又太少。还是说成打翻了的珠宝盒最适合……」
「遥……」
遥说到一半,树突然呼唤她的名字。
「咦?」
遥看著树,他露出一反常态的认真表情。遥知道自己的体内深处在一瞬问内开始发热。树与幸治不同,几乎不会要求肉体上的接触。与其说他的作风很绅士,倒不如说树总会深思到底要不要做出这样的举动。树凝视著她的眼眸,仿佛要一直注视到她的灵魂深处。遥只在心中点点头,将身体微微依偎向他。
树悄悄抱住她的肩膀。
嘴唇与嘴唇彼此靠近。 .
於是,另一颗星星在地面上亮起。
那是谁都看不到,只属於他们两人的星星。
「你最近怎么了?」
在学生餐厅碰到好久不见的小夜子,她劈头就这么说。
「咦?」
「总觉得你变了好多。应该说是很耀眼吧?哈哈,你这样是……简单来说就是谈恋爱!」
遥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的确是在与树交往,不过他们却瞒著大家。要对大家公开总觉得很难为情。最重要的,是遥不知道该怎么对小夜子说明。此刻不能让小夜子察觉自己内心的动摇,她得设法把这个场面蒙混过去。
「也不是这样啦!」
「你和幸治不足交往得很顺利吗?」
「我曾和幸治交往过一阵子,不过他并不适合我。所以,我已经拒绝他了。」
「喔!太可惜了。别看他那个样子,他可是关西金融界的小开喔!」
「不管是不是小开,如果合不来……」
「遥出乎意料的挑剔喔!」
「没错,我对恋爱是很贪婪的。」
遥对她开的玩笑露出开朗的笑容,让小夜子有种异样感。会对这种无聊的小事发笑,
就是正在恋爱的证据。黑色的物体正在小夜子胸中深处蠢动著。
朝天空吐出的呼吸化为白雾。
京都的冬天寒冷得会从袖口钻进体内。不过遥与树只要在一起,他们就能忘记那股寒意。圣诞节的灯饰在街上闪耀著,闪闪发光地环绕他们。
今晚是圣诞夜。
今晚是为了所有情侣而存在的二仅。小时候会雀跃地期待著圣诞老人的到来,现在则是为了意中人心跳不已。
遥与树在旅馆的餐厅里享用法国料理。
一小时候,我很喜欢圣诞节。那时我总是心想圣诞老人什么时候会来,想要在圣诞树前熬夜一整晚。可是早上醒来时,已经睡在床上了。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去问爸妈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是圣诞老人把我送上床的。,一
美味的红酒带来的醉意,让遥轻声发笑。
「树有过这样的经验吗?」
「不,因为我待在机构里。」
我这样很普通吧?他的说话方式轻松得像在如此表示,反而越让这句话深深进入遥的
心里。树几乎没提过孩提时代的事。他过去似乎待在某个机构里,不过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过去是个怎么样的少年,他是一点也不肯透露。那是遥绝对无法进入的领域。
愉快的气氛彷佛就要溜走,遥拼命地试著维系气氛。
「这样的话,难不成我就是你的第一个圣诞老人?」
她尽可能愉快地说著,把准备好的礼物交给他。树就像个小孩般双眼发亮。他拆开包装,看看里头的内容,发出小小的欢呼声。
「谢谢,我从以前就很想要这个了。」
包装里是一块平凡无奇的金属片。不过,这种名叫「SOUND SQUARE」的产品,是由义大利的艺术家淬链过许多次,在局部进行回火等加工处理的金属片。只要敲击金属片,就会发出非常清澈好听的声音。遥很清楚地记得,以前在百货公司里看到这东西时,树拿著它久久不肯放手的模样。
「我也有礼物要给你。」
树送她的是戒指。遥用目光问树「这么做好吗?」树点点头回答::这样就好。」他们不该再顾虑小夜子了。她的确会因此受伤,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只要能跨越今天这个日子……
遥用戒指轻轻碰触树手中的金属片。
清澈的幸福,在两人之间扩散开来。
他们走出餐厅後并没有离开旅馆,而是往电梯走去。逐渐上升的电梯内,遥的心跳在密闭空问里逐渐加快。这不光是因为醉意,遥感到脸颊发烫。
这样就好了,遥好几次告诉自己。
当她在幸福的时光里突然回过头时,不安就潜伏在她的背後。那份不安注视著遥的眼睛,小声地对她呢喃。
--你真的喜欢树吗?
--你喜欢的不是绫人吗?
--试著跟树说说看?告诉他,你和我以前喜欢的人长得一模一样。所以,我才会喜欢上你。
就算把目光从不安上转开,它也不会就此消失。遥可以听见它的窃笑。笑声不久就消失了,但是当她下一次回头时,不安就会变得比之前更大,呢喃著更多话语。
想要堵住它的嘴很简单,只要找出绫人与树之问决定性的差异就行了。遥也明白这代表什么意义,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不过,在这个圣诞夜里,在一切都为了幸福而存在的夜晚,她好像就做得到。
电梯停住了。
电梯门开敔。
於是,他们彼此交换目光。
完事之後,有一种充实感包围著树。这是身为男人的充实感。
在将近两千年前的今晚,有个男人诞生在世上,说他要替所有人带来宽恕。正是在这二仅,树感到自己以一个男人的身分获得了宽恕。对树而言,他过往的人生都在逃离阴影。只要是他所去的地方,那道影子都会如影随形地跟上来。那是树就算想要甩开也无法甩掉的影子。父亲一定会在他的背後看到那道影子,而母亲虽然不会这么做,却不能如树所愿地那般爱著他。树之所以会离开父亲、离开母亲,独自住在京都,可以说是为了从影子身边逃开。即使如此,那道影子还足一直纠缠著他,不过终於也在今晚甩开了。
树确定自己心中也有爱。他已经得到宽恕,能作为一个人类活下去了。这样的充实感包围住他。
充实感同样也包围著遥。这是身为女人的充实感。
这样一来,她就确定了自己能够爱著树而活下去。遥感到自己已经跨出新的一步。遥
对小夜子感到抱歉,可是,遥已经有了足以抬头挺胸对她说明的勇气。如果小夜子不肯原谅她,遥的心中也已经涌上力量,足以让她认为「这没有办法」。她与绫人之问的回忆没有被玷污,而是被她悄悄地藏进胸中,温柔地怀抱著。
他们沉浸在幸福之中进入小睡。於是,遥作了一个梦。
是关於绫人的梦。地点就在音乐教室,弹琴的人却不知为何是绫人,而她就站在教室门口。绫人一边弹著钢琴,一边静静地问她。
「遥,你幸福吗?」
遥无法回答。《卡吞的命运》持续流泄著。虽然笨拙,但彼此思慕的情人们的乐曲却静静传来。
「只要你幸福,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
绫人说著露出微笑,那是个打从心底散发出来的笑容。
「神名!」
遥不禁放声呐喊,她想冲过去,但空气有如糖蜜般黏稠,让她寸步难行。这件事不会让遥感到害怕,她害怕的是持续微笑的绫人。
树在她的身旁睁开眼睛。他因为胸中莫名的骚动而清醒过来。房里一片漆黑,呻吟声在室内响起。当树正要叫醒看来很难受地翻著身的遥时,她口中吐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
的名字。
「神名……」
正要叫醒她而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冻结。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刚刚他一定是听错了。树不曾问过遥那个留在东京,她以前喜欢的对象叫什么名字。可是,绝对不可能这么巧。当他正在说服自己时,遥再度呢喃出同样的名字。
「神名。」
这一次的呼唤非常清晰,清晰到让他无法听错地传入耳中。
一阵痛楚掠过,宛如冰冻的刀子刺人心脏。刺人心中的刀子嘎吱嘎吱地刨挖著心脏,却连二凋血都没流。取而代之的,则是泪水。
我果真无法从影子身边逃开。
从哥哥这个影子身边…… o
神名绫人,正是树的哥哥的名字。而他今晚拥抱的人,是哥哥过去喜欢的对象。在她的心中大概还留著对哥哥的思慕吧!遥之所以会接近自己,或许是因为在他的身影背後看到了哥哥。
不可思议的是,树并没有生气。
树过往的人生,都是与哥哥的影子之间的战争。毕竟,他是无法与影子竞争的。当他想著要逃离的一瞬间,影子就已经在那里等著他了。
被冻结的刀子挖出的空洞,在他胸中开了个口。自窗外微微飘来的寒气,静静灌人那个空洞里。因为她不想说,所以树从不过问遥留在东京的前任情人。因为太过畏惧影子,树无法对遥说出哥哥的事。对於信赖挚爱的女人有所隐瞒的报应正降临在他身上。
树紧紧抱住自己,静静地流泪。他的颤抖,并不全是因为寒冷。
当他正要擦去眼泪时,遥一边发出小小的呻吟,一边就要睁开眼睛了。树马上转过身去装睡。
如同交替一般,这次是遥醒了过来。
自梦中醒来的遥,与不安一起被留在黑暗中。刚刚要他关灯的人就是她自己,现在她却恨起这片黑暗。遥试著用手指抚摸树送给她的戒指,却无法消除不安。她为了寻求温暖而伸出手,但他却背对著她发出呼声。
好像有点冷。遥微微颤抖著,/心想至少得把内衣穿起来,便将手伸向台灯的按钮。
房里顿时变得明亮,因为灯光太耀眼,遥不禁眨著眼睛。遥爬下床铺,小心地不吵醒树,静静穿上内衣,然後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点。
就在这时,树翻了个身。从敞开的毛毯问,可以看见他结实的腹部。看著树的腹部,
遥反射性地用手捂住嘴巴。否则,她好像就要惊叫出声。
树的腹部有块形状复杂,宛如花纹的胎记。
遥之所以会吓得想喊出声,不是因为第一次看见这样诡异的胎记,而是因为她曾看过它。
那是在中学上游泳课的时候。上课前,绫人把遥叫出去,希望她待会别大吃一惊。当时遥搞不懂绫人在说什么,不过当她在泳池边看到绫人的腹部就明白了。绫人的腹部有块很大的胎记。但是,遥初次看到那块胎记的感觉并不惊讶,反倒可以说很喜欢。
相隔这些岁月,那块胎记又出现在她眼前。
遥整个人就像被击溃般颤抖著,只穿著内衣靠在墙边。
因为他不想说,遥从不过问树留在东京的哥哥的事。因为太过畏惧不安,遥无法对树说出绫人的事。对於信赖挚爱的男人有所隐瞒的报应正降临在她身上。
树微微睁开眼睛注视著她。
对他来说,这是个赌注。如果她看到胎记後并没有发现这与哥哥的胎记相同,那么树就会把一切当作没发生过地封印起来。但是,她已经发觉了。
入睡前的幸福温暖已经消失,某种冰冷的事物横亘在两人之间。
时间已经越过了十二点,越过了圣诞夜这二仅魔法的时间。
对他们而言,魔法时问也结束了。
4
第二天,街景为之一变。直到昨天还有如星星般闪耀美丽光芒的灯饰失去光彩,街上装饰的广告看板也显露出廉价的颜料色泽。树无言地往前走,街上还残留圣诞节的余香,但寂寞的寒意已经开始扩散。他与遥在不自然的气氛下道别了。
他们的关系还能修复吗?他们还能以这里当作新的出发点,再次一起迈步向前吗?他不断问著自己。每问一次,同样的疑问就抛了回来。
--和哥哥过去的情人一起?对哥哥过去的情人这么做?
就连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办得到。不过,他完全不想失去她的心情也是事实。
遥也和他一样,一边扪心自问,一边像个白天的妓女般,走在肮脏的街道上。
--和过去情人的弟弟一起?对过去情人的弟弟这么做?
遥也有著不想失去他的心情,这是个事实。
树走出公寓电梯,看到站在自己房门口的人影时吃了一惊。是小夜子。
一树……」
小夜子的眼睛哭肿了,看起来仿佛二仅都没睡。
「你昨晚和遥在一起吗?为什么要和那种女人在一起?」
「那种女人?你们是朋友吧?」
树用问句回答她的问题。
「我们才不是朋友,我打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
「可是你们的感情不是很好吗?」
「女人能用本能嗅出能够衬托自己的同性。对方也一样,会对拥有自己所缺少的部分的同性抱持憧憬。我们这是彼此算计。」
一切都是算计。树接下来所说的话也是。
「我没有和美嶋在一起。」
「骗人。」
「我没有骗人。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
树对她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小夜子虽然露出怀疑的眼神,但就像溺水的人会紧紧抓住稻草一样,就算明知树的话是谎言,她还是想抓著不放。
「你先回去吧!」
「可是……」
「回去吧!」
断然地拒绝她後,树走进房间,把门关上。好一阵子,门的另一头传来呼唤他的声音,但不久後也停止了。
树非常明白自己很肮脏,因为自己受了伤,就只能去伤害另一个人。即使明白,他还是说了谎,这么做却让自己伤得更深。他无法不去伤害自己。既然哥哥不在这里,树就只能伤害与哥哥一模一样的自己。他是个只找得到这种方法的不幸人类。
遥把行李整理好。因为母亲对她强调过,既然暑假没回家,那么新年一定要返乡。在昨天以前,遥都不太想回名古屋,不过现在反倒有种得救的心情。
遥回到家後,迎接她的足母亲,还有不太对劲的小惠。小惠已经四岁了,却被母亲抱在怀里,还咬著手指。看到一阵子不见就变了个人的妹妹,让遥惊讶地问:「怎么了?」
「说来话长,总之先进来再说。」
遥威觉到,许久没回来的家中气氛有些不同。并不只是因为很久没回来,而是家里某些事物的确改变了。
遥在厕所里洗手时,才明白那些改变是什么。放在二芳的漱口杯里,插著陌生的蓝色
牙刷。
「妈,这是……」
但是母亲看著小惠,微微地摇头。这件事好像不能在小惠面前提起。
当母亲文惠总算启齿时,已经是深夜,小惠也咬著拇指睡熟了。
「我打算再婚。」
「再婚?」
这个她连想都没想过的状况,让遥的声音不禁变调。
「等一下,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还问什么时候,就算我想和你商量,你不是也不肯回来吗?」
母亲这样一说,遥也无法再多说什么。
母亲想要再婚的对象,似乎是她打工地点的职员。据说对方也在姆大战里失去了妻子,他们彼此吸引。虽然这么说……
「妈妈对爸爸的爱不是很深吗?」
就连小时候的遥都明白,她的父母有多相爱。从前,父亲和母亲不只没吵过架,出门也总是一起同行。即使是现在,遥心中理想的夫妻形象,也还是她的亲生父母。
「今年年初,妈妈暍屠苏酒喝醉时,不是说一直都还爱著爸爸吗?」
一是呀……可是,与天国之间的远距离恋爱谈起来太累了。而且,就算我想打电话给他,也不知道天国的电话号码……」
母亲难过地把话中断。
「在谈到母亲的身分前,妈妈也是一个女人呀!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应该可以明白吧!一个人睡是很寂寞的。」
听到妈妈说出「一个人睡」,让遥回想起昨夜。遥终於知道,原来即使两个人一起入睡,还是会有感到寂寞的夜晚。
「难道小惠的行为会退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母亲彷佛很歉疚地转开目光。
遥陷入混乱。遥能够理解在父亲去世後,独力养育她与小惠的母亲有多辛苦,也很感谢母亲。身为女儿,她也许无法原谅这种仿佛要把父亲忘掉的行为。但是身为一个女人,遥不打算反对母亲得到幸福。可是不论怎么想,遥都无法忍受这件事对小惠造成精神上的影响。
「身为母亲,难道就不能去追求身为女人的幸福?也许这就是惩罚……」
文惠轻声的呢喃,深深刺人遥的胸中。
--说不定,这也是给我的惩罚吧……
遥这样想著。
--如果我没有只顾著和树玩乐,说不定就能在小惠变成这个样子之前想点办法。就算妈打电话给我,也会找个藉口拖延回家时间的人是我。而且我还对树隐瞒了那件事,这一定是上天给我的惩罚。
遥感到一切似乎都是自己的过错,她叹息出声。但母亲却把叹息当作遥对她的责备。
「所以,我不是才像这样找你商量吗?」
遥再度发出叹息。
树再度发出叹息。
他拿起手机,按下遥的电话号码。但是,他无法拨出电话。像这样卑鄙胆小的男人,到底能责备她什么?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是树没看过的电话号码。当这只手机的来电显示是未曾看过的号码时,那些电话只会来自一个地方。
「喂,我是如月。」
沉默一会儿之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我。」
「原来足你。」
知道对方是谁後,树感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冷酷。
「有何贵干?」
「有报告指出,你分析D1咏叹调的进度延迟了。」
「关於这件事,再也不会延误。您不必担心。」
「喔,你很有自信嘛!」
他的声音里带著彷佛知晓一切的声调。
「我会把些许的延误追赶回来,请您放心。」
「是吗,那就拜托你了。」
「请父给我吧!」
「对了……」
在对方还想要说些什么之前,树断然拒绝了那些话。
「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不,没什么……好好做吧!」
「是的,谢谢您的关心。也请您多多保重。」
树一口气说完後,仿佛再也不想多听似的,粗鲁地挂断手机。他的手以失去血色的力
道紧握著手机。
「你!」
怒火冲口而出,但接下来的句子却依然哽在喉咙里。无处可发泄的愤怒,开始化为漆黑坚硬的团块,盘踞在他心里。
当树挂断手机时,一个男人在遥远的某处发出叹息。他不想让树卷入悲剧之中,才会打电话给对方,但看来已经太迟了。不知为何,男人可以如此确信。
手边突然开始变得朦胧。男人调整右眼的势力矫正装置,却无法弄清视野。
「年纪大了以後,就变得容易掉泪。」
男人自言自语地说,再次叹息出声。这是无法与儿子好好谈话的笨拙父亲所发出的叹息。
结果,遥带著小惠去看心理医生,陪伴情绪变得不安定的母亲,再次重返大学已是二月之後的事了。
这段期间里,遥几乎没有与树联络。遥很忙碌,树好像也有论文在忙,就算讲电话,也只有两三分钟就挂断了。遥无法与树商量家里的事。不管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如果
遥与他商量这种事,树一定会设身处地地替她想办法吧!这对遥来说是种负担。她没办法在伤害了树以後,却还对他撒娇。
许久不见的大学,可以感觉到某种不同的气氛。才将近两个月,遥察觉到的异样感,却像足有个陌生的世界混入了校园里。
在校园内,遥与树偶然相遇。
「好久不见。」
树的笑容与平常没有不同,但是遥却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我在答录机里留言说我要回来学校,你有听到吗?」
「思!不过你好像很忙,所以我想就不要主动联络你了。」
「树好像也很忙吧!」
「思,我正好有份论文得整理。」
对话突然停顿了一会。
以前不会这样的。话题总是越聊越多,没有用完的时候,就算想停都停不下来。回头想想,那也许并不足什么有意义的话题,但光是和树说话,就已经非常幸福了。
一阵风吹进对话的空隙里。
「那,我得过去教授那里了。」
「对不起,耽误你的时间。」
「如果比较有空,再打电话给我吧!」
树说完後便离开了。
树没有回头。即使没有回头,他也知道遥正背对著自己走开。
--我们就像在欧几里德空间里交错的两条直线。会在一个点上强烈地交织在一起,但之後就只会远离而去。
即使树宛如在说服自己般轻声低语,鲜血却从他被冻结的刀子贯穿的胸口汩汨流出。
遥也没有回头。她与树之问发生的事,是建立在一个小误解上的巨大错误。她下定决心,再也不重复犯下这样的错。
隔年,遥与一位非常怀念的人再会了。
「好久不见。」
「是啊,你看起来也很有精神。」
那人如此说著,露出微笑的脸庞,就和过去一样。
「我来介绍一下,他是功刀仁。」
名为功刀的男人,端正有礼地低头致意。他是个肤色微黑,目光锐利的男人。
「他是前统合自卫队的上校,现在在我手下工作……美嶋。」
「对不起,因为母亲再婚了,我现在改姓紫东。」
「我现在的姓名也与过去不同……我读过你的论文(有关东京木星内居民的记忆改造可能性),我觉得你的论点相当犀利。」
「谢谢。」
「怎么样,看在这几点的份上,你要不要来我们这里工作?」
右眼的视力矫正装置微微一动,调整焦点。
遥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当她正在犹豫时,名叫功刀的男人开口了:
「你想要找回过去吗?」
「咦?」
「我等拥有那种力量。」
「我等?」
「我等是为了取回人类失去的事物而成立的组织。」
遥吃惊地睁大眼睛,看著过去所爱之人的父亲。他默默地点头。
遥下定决心。
树在自己的房里握著画笔,一张雪白的画布就放在他的眼前。他已经决定好主题,
是一个站在延伸至海面的悬崖上,凝视著海面彼端的少女身影。树有好几次想把她画出来,但挑战过好多次却都没成功。於是,他又像这样再度面对著画布。
可是,树无法让画笔挥洒出去。脑中想著的少女,他只能想到遥。而且,还是在别人曾让他看过一次的相簿照片里,她穿著黄色衣裳的模样。
树放下画笔,吐出叹息。接著他把脸埋在掌心里,发出小小的呜咽。
胸口的空洞开始流出悲哀的鲜血。
他很清楚,这个空洞一生都将无法填补,水远地淌著血。
注一:AMPM定日本连锁便利商店之一。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