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連鎖

  第二章 連鎖

  得到繪里香的同意,我和城崎約好第二天工作結束在我家見面。

  我們說好如果有緊急病患,過於忙碌就延期,幸好這天相當和平。城崎要去開車所以我們分頭離開醫院,之後我家門鈴在六點後響起。他值班總是忙碌不已,今天簡直是奇蹟。

  他開黑色的中古BMW,停好車後就從車庫入口直接進來。棕色薄針織衫搭配黑色窄管褲,就連私服都很有品味。

  「這種動線安排真不錯,就算下雨也不會淋濕。」

  「對吧。改建時我很注重這個部分。遺憾的是平常只有一台老舊的PRIUS停在裡面。」

  正當我們說笑著,繪里香探出頭。

  城崎一臉爽朗地打了招呼,從手上紙袋取出知名烘焙點心店家的禮盒交給繪里香。我不太懂這些禮數,不過禮儀上無可挑剔,也考慮到我家有孕婦。連這種地方都無懈可擊的男人。

  我把好友帶到離玄關比較近的一樓房間,那是我過世母親美由紀的臥室。這裡是改建時唯一沒動過的地方,維持母親死時的樣子。總覺得動了這裡,母親活過的痕跡就全部從世上澈底消失,我不想裝修此處。

  進入瞬間,一股老舊榻榻米和樟腦的氣味竄進鼻腔。先前放在房間正中央的照護床、攜帶式便器、攜帶式氧氣罐等已經歸還,不過我們買的摺疊式輪椅、助行器、將衣架掛在帽架充當為點滴架的設置都原封不動,現身在照亮陰暗室內的螢光燈下。

  「梳子還在呢。還有附捲髮器的吹風機。」

  城崎指著梳妝檯,不知何時已經戴上白色手套,彷彿刑警勘驗現場。

  「我實在提不起丟的心情。」

  「也是。這房間維護得跟令堂在世時沒兩樣呢,狀態還非常好。」

  「托了繪里香的福。」

  城崎跟我搭話,同時看向放衣服的五斗櫃。「可以打開嗎?」

  我的頭才點到一半,好友已經毫不在乎地拉開抽屜,然後皺起眉頭。

  「都是衣服。」

  直截了當的感想。

  「畢竟是衣櫥,這也當然。我媽其實很會收納,不會亂塞其他東西在裡面。」

  「原來如此。武田你應該不是一出生就住在這裡吧?」

  「最初是我祖父母的房子,他們過世才搬過來的。先前跟著我爸的工作地點在附近公寓搬來搬去,國中前應該就住在你家附近吧?」

  「這樣親子手冊可能收在壁櫥。通常會為了之後可能搬家,就跟你的衣服還有相簿收在一起。然後就一直放在紙箱裡面。」

  在他的建議下我拉開壁櫥,裡面還真的整整齊齊疊著一堆貼好標籤的紙箱。一個個確認,最後把上面寫著「相簿、其他」的箱子拉出來。

  撕開封箱膠帶打開箱子,裡面塞滿層層疊疊交錯的相簿。愈往底下翻看相本,照片上的家人就愈來愈年輕。

  幼稚園運動會上的男孩擺出姿勢拍照,摟著我肩膀的是年輕時代的父母。白皙纖細的母親美由紀,以及有著雕刻般的凜然面貌,臉上帶些胡碴的父親浩司,他們都已經不在世上。

  父親浩司是外科醫師,不過在我從醫學系畢業前就死在手術室。是急性大動脈剝離。聽說他喊完「手術結束,縫合!」這句話就倒下。年近退休的父親就這樣留下騙人般的傳奇過世了。

  「小時候的我還滿可愛嘛。」

  我指著過去的自己開口,城崎毫無反應,盯著照片。

  「幹麼這樣,怎麼了?」

  「武田,你跟爸媽不太像呢。」

  他一臉嚴肅地抬起頭。

  「那我問你,你的性格跟你爸媽像嗎?」

  「我爸媽都不是這樣,只有我自己這樣。」

  「那我的臉有點不像也還好吧,就我自己這樣。」

  城崎沒有回話,彷彿算我過關,我略略鬆了口氣。

  以前就有人說過我跟爸媽不像,但祖父母每次見了都說我跟父親浩司小時候一模一樣,他們非常疼愛我,所以我沒有特別在意。

  打起精神再次翻起相簿,袖子突然被拉住。「幹麼啦。」

  「什麼態度。我找到了。」

  城崎拿著親子手冊在我眼前揮了揮。

  打開手冊的第一頁就是出生登記證明,我們一起確認紀錄沒有異常,再翻到我們要找的「出生狀態」那頁。

  「就是這裡。只要看這個,就知道是不是生了雙胞胎。」

    懷孕期間:三十九週六日。

    分娩時間:一九九〇年十月二十二日,上午八點五十九分。

    胎位:正常。分娩方式:自然生產。

    分娩所需時間:十二小時九分。出血量:二三五毫升。輸血:無。

    性別:男。單胎。

  單胎!後面身高體重之類的紀錄幾乎都沒看,為我接生的婦產科醫師證明我的母親是單胎分娩,子宮裡只有一個小孩,只有我自己從母親美由紀的肚裡出生。這不可能騙人。我全身鬆懈,過於放心,反而雙手發抖。

  「真抱歉特地請你過來一趟。忘了親子手冊的存在,確實是個盲點,不過這樣就證明是剛好長得很像的人。太好了。」

  城崎若有所思,還是點點頭說:「說得也是。」

  「時間有點晚了,但你願意吃外賣的話我請客吧。謝禮改天再說。看你要吃披薩還是壽司都行,也可以叫大阪燒。你喜歡吃什麼就說。」

  「你不用這麼客氣。」

  「你才不用客氣啦。」

  「謝謝。那就披薩吧。」

  聽他這麼說,我馬上撥電話到我常去的那間店。正要回頭問他想吃什麼口味,又見到他再次拿起那本放在地上的親子手冊。

  「怎麼了?」

  我連忙訂完食物,有點膽戰心驚地問城崎。

  「抱歉,我發現一件有點在意的事情。」

  他指著親子手冊記載「懷孕經過」的部分。

  診察時間、懷孕週數、子宮底長、腹圍、體重、血壓、水腫、尿蛋白、尿糖有無;下面還有記錄胎兒心跳數、是否有胎動等。

  懷孕中期通常每四星期診察一次,進入後期就幾乎每星期都有診察紀錄。沒什麼異常。

  「怎麼了?滿正常啊。」

  「過程很正常。奇怪的是其他地方。」

  城崎那白皙細長的手指輕輕敲著頁面右半邊。

  設施名稱或負責人名稱的紀錄下面,蓋著當週負責醫師和診所的印鑑。

    診察時間:一九九〇年三月十一日。懷孕週數:十二週一日。

    負責醫師:生島。設施名稱:生島診所。

  生島診所就只有出現在這一行。

  之後的產檢,也就是十六週以後,一直都是阪神中央醫院一名叫做阪野的醫師負責。

  「很奇怪嗎?懷孕期間更改產檢診所不是常有的事嗎?」

  「改動並不奇怪,但我有點在意時間和理由。」

  「時間?」

  「沒錯。如果是懷孕期間發生問題,在十六週的時候換醫院,那我可以理解。尤其轉診去阪神中央醫院那種有NICU新生兒加護病房的醫院是非常有意義的。或者相反情況,到懷孕終期轉去阪神中央醫院也很有道理。有些孕婦會返鄉生產,也有一些診所沒有接生服務。但是到十二週為止都在同一間醫院,懷孕中期十六週才突然變更醫院這點,我不是很能理解。」

  「隨便都能想到理由吧?跟主責醫師吵架或者搬家,你想太多了。」

  試著否定,但他的說法讓我在意。不過城崎只是提出這個問題,似乎還沒想到能夠說明情況的好點子。我們的對話就這樣停止下來,於是暫時讓思緒休息,繼續動手整理。留下比較寶貴的東西,其他全部收回原位。我們收拾得差不多,披薩外送員按響了門鈴。

  和母親的和室道別、打開客廳大門,我們被一股柔和的溫暖光芒包圍,剛烤好的披薩香氣刺激著鼻腔。轉身看向餐桌,繪里香頂著微微隆起的肚子站在開放式廚房,將杯盤排在閃著黑色光芒的大理石吧檯上,我連忙過去幫忙。

  「真是的,要叫披薩至少跟我說一聲吧。」

  「抱歉抱歉,一時忘了。」

  看向牆壁上的時鐘,不知不覺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對不起,沒想到這麼晚了,妳餓很久了吧。」

  「我肚子這樣沒什麼食慾,所以還好,不過披薩就吃得下喔。」

  接連出錯,她這麼說總算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如何?要找的東西找到了嗎?」

  繪里香接著問。她望著獨自坐在客廳黑色布面沙發上,拿著親子手冊若有所思的城崎。

  「唔,算解決了……大概。」

  這樣啊。繪里香隨口回著。我心想:拜託,最好就這樣解決吧。

  餐桌一下就佈置好了,我們三人就座舉杯。

  「敬十七年不見的重逢。」

  三人分別向披薩伸出了手,伸往同一片瑪格麗特披薩的手撞在一起。抬起頭髮現繪里香盯著我,發出聲音輕笑著。我乾脆放棄轉拿其他片,又想起其他事跟城崎搭話。

  「我聽小宮山說,你解決了病房的偷竊事件,到底是什麼啊?」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

  嘴裡咬著披薩的繪里香很感興趣,出乎意料,城崎不排斥分享。

  「半夜有位輕微失智的爺爺緊急住院。早上,爺爺盛怒地說『我錢包的三萬圓被偷走了』。」

  「是幻想自己有東西被偷了嗎?」

  失智症的症狀之一就是認為自己的東西被別人偷走。但事實上沒有物品遺失,只是因為找不到所以認定「被某個人偷走了」。患者會將周遭的人都當成敵人,雖然當事者毫無惡意,但情況通常很難收拾。

  「倒不是。護理師一開始也這麼想,所以沒有很關注。但仔細確認才發現沒那麼簡單。」

  護理師一邊安撫患者,保險起見也打電話給前一天陪同的女兒,結果女兒說:「我的確放三萬圓在爸的錢包裡。」

  由於新冠疫情,目前有會客限制,因此女兒是在走廊上,在護理師推著父親輪椅從急診室到病房之前,將三萬圓塞進父親錢包。護理師慌張地確認錢包,只發現零錢,三萬圓連個影子都沒有。

  「錢包在哪裡呢?」

  「收在病房上鎖的抽屜。病房的護理師將錢包從爺爺的包包拿出來再放進抽屜上鎖,接著將鑰匙連同鑰匙圈一起掛在爺爺手腕。畢竟是三更半夜,又只有護理站前有電梯,肯定沒有可疑的外來人士進入爺爺病房。」

  「唔哇,好慘。」

  繪里香吞下披薩的同時皺起眉頭。她在急診病房工作過,無法置身事外。

  「所以是拿出錢包的護理師偷的嗎?」

  「啊,推輪椅的護理師也有機會呢。」

  繪里香推理起來。

  要從上鎖的抽屜偷走錢包裡的錢很難,所以應該是在錢包放進抽屜之前偷的。這樣一來能夠做到這件事情的應該只有兩個人。

  「家人和患者本人都非常生氣,一直大鬧護理師就是犯人。不過不管是推輪椅的急救中心護理師,還是把錢包放進抽屜的病房護理師,兩個人都說毫不知情,沒開過錢包。不知如何是好,就來找我商量。」

  算是懸案了。

  「有哪個護理師說謊了嗎?」

  「不,沒有任何人說謊。」

  「同病房的患者偷的?」

  「都是躺著不能動彈的人呢。」

  居然有這麼神奇的事情,三萬圓到底消失到哪裡呢?

  「我放棄!」繪里香舉手投降。「我不知道,我想聽答案了。」

  「我也棄權,結果是怎樣?」

  城崎微笑著。

  「我平安找出三萬圓解決了這件事情。」

  還真的有那三萬圓嗎!

  「在哪裡找到的?」

  「就在爺爺的包包底部。三萬圓就在長夾裡面——其實,錢包有兩個。一個是同時裝卡片和鈔票的摺疊式零錢包,還有一個普通的長夾。老爺爺有失智症,弄錯了裝有三萬圓的是哪個錢包,護理師誤以為包包上層的零錢包就是爺爺的錢包,放進抽屜裡。女兒因為沒有來病房探望父親,親眼確認現場狀況,所以單純告知『錢放進錢包裡』。誤解引發了誤解,因此出現不可思議的局面。沒人有惡意,就只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聽到答案不禁覺得太傻眼了,繪里香一瞬間爆笑出聲。

  「這就是所謂的杯弓蛇影吧。聽完就覺得根本是很單純的意外呢。」

  城崎轉過身面對繪里香,豎起一隻長長手指。

  「確實有點傻氣,不過還是能給大家一個教訓。當推導的結論有點異常時,就必須懷疑前置條件是不是有誤。這次因為大家一心想著『錢包只有一個』,才沒發現這麼單純的真相。」

  他的手指往太陽穴點了點。

  「先入為主的成見讓人看不見真相。不摻雜情緒,如實看待正在發生的事,就能見到不一樣的世界。」

  這男人就連做這種惹人厭的動作都讓人覺得像幅畫。正因如此,繪里香發出感嘆,有點不甘心的樣子。

  「你們在找的東西就是阿航的親子手冊嗎?」

  趁著話題告一段落,繪里香問我們。她一定早就想問只是不好開口。我就代替城崎回答了。

  「是啊。」

  「怎麼這種時候了還需要親子手冊?」

  「畢竟我今後要在妳孕期時陪伴在側啊,作為父親該學習一下吧。」

  「那不是網路查一查就好了嗎?特地翻出來,連城崎醫師都跑來?」

  糟糕,她完全不相信這個說法。

  見我腦袋空白,城崎倒是乾脆換個話題。

  「繪里香小姐知道生島診所嗎?我查了一下,現在似乎沒這間醫院了。」

  突然問起醫院,繪里香一臉狐疑。「生島診所嗎?嗯……」

  她思考一會,啊了一聲。

  「根據剛才的脈絡,這是一間婦產科嗎?」

  城崎點點頭。

  「那我可能知道。」

  你們等等喔。繪里香站起身,拿了手機回來。

  「果然沒錯,我想應該是這裡。」

  那帶著淺粉紅色的指甲指著螢幕。

  ——生島生殖醫學診所。

  「生殖醫學診所?呃,什麼意思啊?」

  「就是跟生殖醫學相關的診所啊,生島生殖醫學診所在關西是老診所了,應該是專門治療不孕症診所中最有名的。」

  我對於繪里香知道這種事情有些不安,靠過去在她耳邊問。

  「妳怎麼知道這裡?」

  「哎,畢竟我也三十歲了……我們有四年都懷不上孩子嘛。」

  繪里香有些尷尬地微笑,在我耳邊輕聲回答。

  「這樣……是我太大意了,抱歉。」

  「你不用道歉啊。畢竟中間還有你媽的事情,我很明白,你是有認真在思考這件事情的,對我來說這樣就夠了。」

  我們講悄悄話時,我瞥了城崎一眼,他正在滑手機。

  「網頁上確實寫了後來改名為生島生殖醫學診所。」

    「一九七八年,世界第一位試管嬰兒露薏絲•布朗在英國出生。她成為全世界煩惱不孕症夫妻的希望之光。

    「胚胎移植的開發者是生理學家羅伯特•傑弗裡•愛德華茲博士和婦產科醫師派屈克•斯特普托先生,很遺憾斯特普托醫師在一九八八年就已經逝世,幸而愛德華茲博士在二〇一〇年獲頒諾貝爾生理醫學獎。本院名譽理事長生島京子於一九七九年自O大學以首席畢業後,前往英國留學,在愛德華茲博士門下反覆進行研究並得到許多治療經驗。

    「一九八七年生島京子與同事詹姆斯•坂本一起回到日本。翌年八月,兩人在大阪設立生島診所作為不孕症治療專門醫院。之後本院在關西地區的不孕症治療中持續引領眾人。二〇〇二年改名『生島生殖醫學診所』。二〇一三年全面裝修後重新對外開放。本院擁有最尖端技術及首屈一指的成功率,今後將誠摯為大家進行治療。」

  看完城崎遞過來的手機,我低吟著。

  生島診所就是生島生殖醫學診所。這樣一來就很容易理解為什麼在孕期十六週轉診到阪神中央醫院了。治療之後成功懷孕,確認進入穩定期,生島——可能就是生島京子本人——就寫了介紹信幫忙轉往阪神中央醫院。

  「生島生殖醫學診所怎麼了嗎?」

  繪里香似乎感受到什麼,有些擔心地問著。

  「沒什麼。」

  「真討厭,你們兩個人居然在那邊講悄悄話。」

  我一時想著要不要對繪里香坦白呢?她很聰明,我們三人一起討論,她可能有什麼好主意。俗話說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嘛。

  但話到口邊又算了。我只是在尋自己的根,而這整件事情中再怎麼說都是死了一個人。雖然不知道是意外還是案件,但我盡可能不想讓她擔心。

  只好含糊說些不著邊際的話語安撫她,她也許接受了,便整理起餐具。這是我和城崎討論的大好機會。

  「這樣一來,就只能判斷我爸媽在生島診所接受不孕症治療囉。」

  「應該就是這樣。」

  「跟這次事情有什麼關係嗎?」

  隱隱約約浮現心頭的焦慮開始成形。爸媽不曾跟我說過這件事,讓不好的預感更加強烈。或許大家本來就不太會跟孩子講這類事情吧。

  「我不知道。如果是我想太多就好了……你要怎麼做?」

  「什麼怎麼做?」

  「生島生殖醫學診所。這間醫院的事,我們待在這裡也搞不清楚。是不是要去一趟,接觸生島京子理事長?」

  我看了看網站,診所的營業時間是星期一到星期六,早上九點到十二點、下午三點到七點。除了年節期間,只有星期天和國定假日休息。還用紅字特別寫出「今年的黃金週假日及星期六也有營業」。診所經營真是辛苦。

  「幸好明天我不用值班,診所也有營業。」

  「我也有空,那就去囉。」

  偷偷決定好集合時間,到生島生殖醫學診所偵察的計畫就這樣確定下來,接著我們兩人就前往參加洗碗大會,結束今天的披薩盛宴。

  生島生殖醫學診所位於大阪市福島區,從JR東西線海老江站徒步八分鐘。四月二十九日早上十點半,我們在海老江站會合,走進還留有小鎮風情的商店街裡。雖然沒有云朵蔽日,但陽光溫和,十分宜人。

  就在前兩天二十七日,政府正式決定五月八日起新冠肺炎的緊急度降到「五類」,世間一片歌舞昇平。進入黃金週第一天,車站的人多到幾乎擠不進,商店街上的人卻零零星星。

  「這裡怎麼回事,感覺新式的診所不太可能開在這種地方。」

  「地點也沒選在大馬路邊,可能認為大家會比較安心進門。」

  我們邊聊邊走,很快就抵達那棟白得發亮的建築。三層樓彷彿高級餐廳般的白色石造外牆上,刻印著金色商標「IKUSHIMA Reproduction Clinic」。周遭復古風格的建築物都散發出一種「昭和」氛圍,相較之下這間診所氣勢莊重的外觀顯得異常醒目。

  樣式與外牆相近的白色自動門上有一面小玻璃窗,透出用間接照明柔和照亮、宛如高級飯店的櫃台——但其實是服務檯。

  「好像飯店或餐廳,真難想像是間診所,女性應該喜歡這種路線。」

  才走進去就一陣清風徐來,柑橘類的清爽香氣縈繞一身。就像蜜月旅行時住的度假飯店。都快以為會聽到裡面的服務生對我喊「您回來了」,不過當然不可能。

  服務檯有兩位面貌端正的女性和一名男性,有一瞬間我感覺男性員工似乎在瞪我,但一正式對上視線,對方就慌張向我點頭行禮。

  這位男性鬢角有一縷白髮交錯,應該已經年過四十。面容帶些異國氣質,是個有點像中國電影武打明星的英俊男人。

  他有著清爽俐落的兩側削短髮型,精瘦身軀裹著白襯衫與灰背心、打了紅色領帶,名牌上寫著「總務部主任 黃信一」。也許是中國人。服務檯上有小小金字寫著「Available in English and Chinese」。這跟宛如高級飯店的形象如出一轍,有國際色彩,經營策略可能考量過當今很流行的醫療旅遊。

  城崎低著頭,似乎在思考。正當我打算靜觀其變時,帥氣的主任倏地前來搭話。

  「請問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

  黃先生露齒而笑,以完美無缺的日文詢問。

  「我的朋友和生島京子理事長有約。上次來的時候說需要有人陪同……今天我就一起來了,可以麻煩您嗎?」

  城崎面帶笑容地指著我說。

  什麼啊?

  我瞪大雙眼。這傢伙太扯了,敢在初次拜訪的診所瞎掰亂講。

  正想跟他說給我等等,黃先生卻一臉「我理解了」地向我招招手,靠到耳邊低聲說著。

  「您就是高橋佑一先生吧。我這就向理事長確認。」

  黃先生轉身離開,我愣愣地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候診區。

  高橋佑一?

  誰?絕對不可能是我。

  究竟是誰呢?

  只可能是急救十二吧,沒有別的可能。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才回過神。城崎豎起拇指,指向綜合候診區。

  「在這裡太顯眼了,我們到那邊等。」

  我們在長椅坐下,我努力調整呼吸。雖然想裝冷靜,但開口的聲音還是有些顫抖。

  「……一上場就全壘打呢。」

  「我也很驚訝。」

  「這超越了我也很驚訝的程度吧。城崎你……到底用了什麼魔法啊。」

  神情嚴肅的朋友嘆氣。

  「黃先生的反應不像第一次見面的人,我就想試探看看……沒想到釣到大魚。」

  「還真的是如此。」

  我現在很難認為急救十二跟我毫無關係了。跟我長得完全一樣的人剛好也在這間診所出生?這樣想反而不自然,好像一腳踩進地獄,我的不安迅速滋長。

  媽,三十三年前,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妳為什麼沒有把祕密告訴我,就這樣走了呢……

  「……知道了急救十二的身份倒是好消息。」

  沉默許久,我只能盡量平靜地這樣告訴城崎。

  「知道身份了嗎。希望事情這麼簡單就好了。」

  城崎不改他慎重的態度。

  「名字就叫高橋佑一,不是嗎?」

  「高橋佑一這個名字是不是本名都還不確定。更進一步說,其實無法就此確定高橋佑一就是急救十二。目前能夠確定的事實只有兩點。」

  城崎的手抵著線條好看的下巴。

  「跟你非常相似的人最近來了這間診所好幾次,而且和理事長有接觸。以及,那個人自報姓名是高橋佑一。」

  「……原來如此,是這個意思啊。」

  我呼地吐出一口氣,城崎的推論合情合理,我稍微安心。雖然許多事情都還在灰色地帶,但不是什麼結論都沒有。

  高橋佑一是否也曾坐在這間候診室裡呢?

  我再次四下環顧。綜合候診區氣氛沉穩,就像飯店或機場貴賓室。在寬敞室內中,等間隔排列的時髦黑沙發麵朝同一方向,一坐下就能看見零星設置在視線前的螢幕。細緻的安排不只這些,包括院內必須戴上口罩、螢幕叫號只有顯示號碼、診間也用號碼標示,充分保障顧客隱私不被他人得知。

  等了一會,黃先生表情嚴肅地匆匆走向我們。注意到他的視線和揚手的動作,我們起身。

  「京子理事長說她沒有和您約定時間。還說月初就已經談妥事情,也沒有說什麼需要他人陪同。」

  談妥事情了……什麼事情?如果是月初,那不就是打撈起急救十二遺體不久前,該不會跟他的死有關……等等,既然對方這麼說了,那就表示生島京子本人不知道高橋佑一死了?

  黃先生皺起眉頭,稍稍抬頭瞪著城崎,城崎還是老樣子帶著難以捉摸的微笑。

  「可以請您說明怎麼回事嗎?」

  現況很糟糕。

  一度想開玩笑說兩人都是帥哥,別弄得不愉快,好好相處,但這氣氛顯然不適合說笑帶過。我都做好被趕跑的準備了,下一秒卻聽見背後傳來熟悉的大嗓門:「啊!這不是阿武嘛,你在這裡幹麼?」我忍不住回頭張望。

  燙卷的棕色鮑伯頭、小巧的耳環,雖然體型嬌小,但身材在女性該有的地方都十足圓滿,曲線玲瓏的豐滿身體裹著苔綠色醫療服,外面還套了白袍。不是令人眼睛一亮的美女,卻是令人憐愛、容貌可愛的女性。

  是綠川愛。

  前幾天聚餐時見過面的K大學醫學系棒球社前經理。

  「我才想問綠川怎麼在這裡?」

  「說什麼傻話,我不是說我兩年前就在這裡工作了嗎?」

  「真的嗎。」

  「有啦,我有說啦。真是的,阿武你那天喝太醉了吧。」

  綠川開朗笑著,她笑起來時,那雙化妝過明亮有神的大眼會溫柔瞇起,這就是她的魅力。我記得她重考兩次,比我大兩歲,今年應該三十五,但根本不像年過三十的人。不愧是當年K大棒球社的偶像。

  「……阿武……嗎?」

  黃先生聽著我和綠川的對話,稍微鬆懈地喃喃念著,還沒消化完眼前事態。

  「他是武田航,我大學同學,也是我朋友,是急診室醫師喔。」

  綠川介紹完,我連忙擠出笑容低頭說聲:「你好。」

  「他呢?」

  黃先生似乎不太喜歡城崎,一點都不隱藏對他的敵意,直直瞪著城崎。

  「啊……他是……」綠川含糊著。

  「剛才真抱歉,他叫做城崎,是我同事,也是一名醫師。我們非常希望見到理事長一面,所以講話有點強硬。」

  我慌張地接著道歉。

  「說法有些讓人誤解,在此致上歉意。」

  城崎裝出認真的表情低下頭。不過他心裡肯定沒半點誠意吧。

  「……不,是我自己過於冒昧了,實在抱歉。」

  黃先生沉默一會,呼地吐出一口氣,終於收起渾身散發的尖刺。

  他致意後轉身離開,我將綠川和城崎拉往綜合候診區。

  「謝謝,幫了大忙。妳是我們的救世主,女神大人。」

  「居然讓那個黃先生這麼生氣,很誇張耶。他到底做了什麼啊?」

  如果坦白生島京子理事長可能知道我出生的祕密,這種有如晚間八點檔的事情,綠川會信嗎?哎,就算對方是學生時代就往來的老友,總覺得這類事情還是不想告訴太多外人。

  「簡單來說就是想見到京子理事長,撒了點小謊。」

  「這個人頂著這樣和善的臉,做起事情來膽大包天呢。」

  綠川佩服的地方還真是奇妙。

  「黃先生平常人都很好的,不好意思。」

  「不會。是我不好,非常感謝。請幫我向黃先生轉達歉意。」

  城崎微笑著向綠川點頭,綠川一見到美男子對自己彬彬有禮,似乎也很高興,還有一點臉紅。真是,她就不會這樣對我,帥男人就是好命。

  「我還有一些門診患者需要照顧,不過約一小時後就可以跟你們多聊聊,也可以帶你們逛逛院內,搞不好還能幫你們約理事長。可以在外面等嗎?正好我們診所對面有間叫做『洋紅』的咖啡廳,裡面其實比外面漂亮許多,咖啡和總彙三明治都是極品,是一家祕密好店喔。」

  我和城崎對看一眼,這可是求也求不來的機會,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果然勝利女神即使在我畢業八年還是會對我微笑呢。

  正如綠川所說,診所正面就有一間老舊的咖啡廳。外牆灰泥髒髒的,玻璃門就算客氣評論也沒辦法說乾淨,忍不住再瞧一眼擺放在路邊的塑膠看板,確實寫著「洋紅」。

  逼著自己相信綠川的話,一推開門就聽見清脆風鈴聲,店深處有人喊了聲「歡迎光臨」。同時,土司和奶油的香氣竄進鼻腔。

  哇。進來才理解什麼叫做「祕密好店」。從外面根本無法察覺裡頭如此寬敞,乍看稍微陰暗,但那是因為窗玻璃有彩繪裝飾。桌椅全都是新藝術風格的家具,帶著優美曲線。這就是所謂的「網美打卡點」吧。隨處擺放的燈飾深具品味,更為沉穩的店內增添幾許風采。這間店肯定因為外觀損失不少生意。店裡客人三三兩兩,有一手拿著賽馬報殺時間、看起來就是常客的男性們,也有讓人不禁聯想可能是診所患者的年輕女性。

  店家說隨意坐自己想坐的位置,所以我們來到窗邊,城崎舉手叫住稍有年紀的店員,點了兩杯冰咖啡。

  雖然有點想吃吃看所謂極品美味總彙三明治,但還有更多令人在意的事情。店員從視線範圍消失後,我便向眼前這人傾訴。

  「高橋佑一為什麼見生島京子理事長呢?急救十二應該就是高橋吧——他們見面,『事情談妥了』卻在事後送命,這背後一定有什麼陰謀。」

  「是啊。」

  「不會真的是被殺了吧。」

  我不禁起了一身冷汗,我們現在的作為不就像高橋的行動嗎?

  「這點還不清楚。不過應該不是意外,背後隱藏著一些事情。」

  「是什麼?知道了自己出生的祕密?」

  「不無可能。」

  內心希望他否定我,卻還是聽見了乾脆肯定的話語。

  「總之還是多蒐集資訊吧。」

  畢竟再怎麼想像都沒完沒了,目前先把從生島生殖醫學診所拿到的手冊都放在桌面。這些是診所的宣傳刊物。

  「上面有京子理事長的照片和經歷。」

  城崎翻著手冊低語,他注視著一張照片。

  生島京子理事長。

  是位有著開朗笑容的年邁女性。不知道照片什麼時候拍,不過她應該已經年近七十,卻不像有那麼大年紀。她的笑容充滿發自內在的能量,照片就像是以前的女明星。紅褐短髮整齊俐落,老化而失去緊緻的膚色偏深,眼睛是有如東方人的單眼皮,卻有高挺鼻梁,年輕時候肯定充滿異國魅力。盡管不是美女,卻是位不可思議地吸引目光的女性。

  讀著她的經歷,不經意發現一件事情。

  「生島京子理事長可能在一九七九年畢業,那就跟我爸是同學了。老爸是O大學出身的外科醫師,他們大學時代或許一起上課呢。」

  「所以他們有機會認識。」

  城崎長長的手指輕輕劃過嘴唇。

  「是啊。不過不代表什麼,只是很驚訝他們有交集。」

  再翻到下一頁,是現任院長問候語和照片。

  院長生島蒼平。

  皮膚白皙的帥哥,乍看不像日本人,面貌有異國氣質。一九八七年生,是比我們大了三歲的前輩。

  這張臉讓人想起查網站時看到的「詹姆斯•坂本」,他們有親子關係嗎?

  「這是生島京子理事長的兒子吧。」

  「沒有明確寫出來,但應該就是。」

  對看一眼,開始思考起生島京子的人生。

  O大學醫學系醫學科首席畢業後進入婦產科,接著到英國留學。一九八七年帶著國外最新的研究成果,和詹姆斯•坂本一起回到日本,沾過洋墨水的生島京子應該被日本O大學婦產科系的教授及其團隊冷眼相待。受傷的她辭去了大學工作,過沒多久就生下孩子,再過一年之後,年紀輕輕,三十四歲就開設了生島診所……

  「真是波瀾萬丈的人生。」

  這份手冊沒有解謎線索,但面對這份才華洋溢的履歷,沒有比這更好的感想了。

  「兩位久等了。」就在沉思之時,冰咖啡送上桌。

  冷萃咖啡嗎?色澤深厚,香氣和格調都比平常喝的更好。正端起杯子湊向鼻前,卻目睹眼前的城崎將小壺中兩人份糖漿全倒進自己咖啡裡,不禁錯愕地睜大雙眼。

  「啊,抱歉,你需要糖漿再跟店家說一下。」

  「我喝黑咖啡就好。你加那麼多糖,豈不是跟喝糖水沒兩樣。」

  「讓腦袋運轉需要充足糖分啊。」

  老友毫不退縮,吸管優雅地攪拌著咖啡。冰塊與玻璃敲擊出澄澈的聲響。

  好喝的冰咖啡,苦味與酸味恰到好處,清爽口感讓人想再多喝幾杯。

  把如此極品口味變成糖水的男人一語不發喝著咖啡,還靈巧地用手卷著稍長的髮尾玩了好一會,緩緩開口。

  「來整理一下目前問題和狀況吧。」

  「好。」

  看起來糖分攝取夠了。

  「先前問過了,急救十二跟武田你長得一樣吧?完全超過面貌相似的兄弟程度。」

  「對啊,不然我不會嚇成這樣。跟影印沒兩樣,髮旋、體型、骨架、容貌都完全一樣。」

  城崎滿意地點點頭。

  「兩個面貌相同的人跟同一家治療不孕症的診所有關。這就有必要思考遺傳基因的相似性了。也就是說,武田你和高橋是否在某種程度上有血緣關係。」

  「這點我想過了。但親子手冊和戶籍都證明我沒有兄弟。如果這裡是生產的醫院,那也許有抱錯孩子或雙胞胎被刻意分開之類的壞事。但這裡和我相關的事情都發生在比我出生還早的時代啊。雖然我也想過同父異母或精子銀行,但母親不同的話,長相應該多少有些差異吧。」

  「沒錯,問題就在這裡。不管兄弟長得多像,畢竟基因共享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再怎麼像都不可能到搞錯人的地步。如果是兄弟刻意整形成和你一樣,那麼也許外貌上真的可以達到非常相似,不過這在驗屍階段就會發現了。如果並非外在因素,而是生下來就長得完全一樣……只可能是同卵雙胞胎,又或者是複製人。也就是遺傳基因本來就一樣的人。」

  「怎麼可能啊。」

  「這不是什麼天大的事情。複製羊桃莉在一九九六年就出生了,同卵雙胞胎也是上帝打造的天然複製人啊。」

  城崎頓了頓,吸進最後一口咖啡。

  「假設有兩個基因一模一樣的人,那麼接下來的推論方向就變得非常明確。第一點,一九九〇年前後的技術,是否可以讓擁有完全相同基因的人,尤其是同卵雙胞胎,交由不同母親生下來?這件事情,依照目前複製人的研究來看還是太勉強了點,所以我比較支持同卵雙胞胎這個假設。」

  嗯嗯。我全神貫注傾聽,導致我晚一秒才聽懂意思,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等等,你是說,我媽和我爸把受精卵提供給其他人,是這樣嗎?」

  「這只是一種可能性。也可能完全相反,或許是完全沒有關係的第三者提供。當然這也要技術上辦得到才行。」

  啞口無言。從沒想過到這把年紀,竟然要懷疑自己與父母的血緣關係。「……不會吧。」

  「我理解你很難相信。我剛才在網路搜尋一下論文,目前在世界上還沒有同卵雙胞胎由不同母親生下來的案例。所以這個可能性比較低,不過我認為以這次事件來說,必須把這個假設列入考量。畢竟有時候只是研究者沒有提出報告。」

  「如果是全世界第一個案例,一定都會寫成論文提交吧。不提交的可能性是不是太小了?」

  「也可能是想寫卻沒辦法寫啊。」

  城崎絲毫不讓步。

  「日本一直都沒有規範治療不孕症的法律。相對的,婦產科學會有出版指導手冊,禁止非配偶者間提供卵子、受精卵還有執行代孕。違反規則的診所會被婦產科學會除名,我知道有正在打官司的案例。」

  「也就是說,就算沒有觸犯法律,也可能有人不想跟學會發生爭執,想保護診所,因此沒有發表的例子嗎?」

  現況沒有半點支持他論點的證據,是否真有這樣的技術案例也不明朗,但並非毫無可能。

  「——所以,另一個推論就是,你的母親在三十三年前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

  我倒抽了一口氣。沒錯,城崎說得對,媽媽究竟做了什麼?

  我聽過一個說法,生命就像搭載基因的小船。

  那麼——我的船從哪裡開來?

  離約定時間過一小時又三十分鐘,開始不耐煩的時候終於接到診所電話。抵達現場時,患者幾乎都已經離開,綠川在變得有些閒散的綜合候診區現身,低著頭雙手合十向我們道歉。我們三人在長椅坐下。

  「萬分抱歉!我也沒想到弄到這麼晚。」

  「我們在洋紅還滿悠哉的,不用介意。咖啡很好喝,我下次再來吃總彙三明治。」

  「你居然沒吃嗎,我都大力推薦了!」

  一臉消沉的綠川稍微打起精神,但馬上再次道歉:「真的很對不起。」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綠川有些煩惱要不要說出口,最後說句「別告訴其他人唷」開了口。

  「就是我們理事長啊,最近有點怪怪的,大家都很辛苦。」

  「怪怪的……是生病嗎?」

  「嗯……不算。京子醫師快七十歲了,但還是很有活力,每天都有門診。但三月時,突然說什麼『我工作這麼長一段時間,該退休了』消沉到好像變了個人。雖然她跟以前一樣每天都來上班,但現在不參與早會,也不接病人,從早到晚窩在理事長室。我們有請兼職醫師,先前總共四個人看診,但突然剩三個人,而且很多人都慕京子醫師之名而來,真的忙到不行。」

  當然也是我們太依賴她了啦,綠川慌忙補上一句。

  「有沒有什麼導致京子醫生這種情況的原因呢?」

  「嗯……我想不到。」

  我總覺得這和高橋的造訪絕對有關係。

  「突然增加很多患者,真的很累呢。」

  城崎在旁邊突然插嘴。綠川苦笑著面向他。

  「是啊,不過我運氣比較好。畢竟我生產前在另一間醫院的婦產科工作時,每個月都要值十個班,不可能工作和育兒兩全其美。但京子醫生跟我說『我們是為了支持家庭而創立的診所,妳不需要太勉強自己』,我現在平常日只到五點、星期六值完上午班就可以回去了……但診所現在遇到困難,我幫不上忙,老實說很氣餒。」

  也是……我回想起大學時代,她有著花俏外表看不出來的認真個性。每當我用晨練或確保練習場地一類的藉口翹課,她總說著:「這可不是社團經理的工作,你真該給我薪水。」便將上課筆記借給我。

  女醫生非常辛苦,我回憶過往,突然意識到生島京子也用盡全力讓育兒和工作兩全其美。

  「……對了,你們想見京子醫生?」

  「是啊,如果沒辦法馬上見面,可以幫我們轉交這封信嗎?」

  這是城崎的策略,我們考慮過對方保持警戒,無法馬上見到面。我從懷中拿出在「洋紅」寫好的信件。我們在便利商店買來信紙再裝進棕色信封,糊上膠水後簡單做了記號當封緘。

  「信?這麼慎重,寫了什麼啊。」

  綠川居然對著燈光想看透裡面,連忙阻止她。

  「不會透光唷,這不會透光的,妳這樣侵犯隱私喔。」

  「好在意喔。」綠川輕快笑起來。「這簡單啦。我去轉交信件,問問能不能今天見面,你們等我。」

  她說完便往偏中間候診區去了。目送那白袍背影離去,我呼地吐出胸中氣息。

  信上是這樣寫的——

    生島京子醫生拜啟

    突然聯絡萬分抱歉,我是兵庫市民醫院急救科的武田航。

    前幾天有具和我長得一模一樣、身份不明的遺體,被送到本院急診室來。由於太過相像,我在意起這件事情,調查自己的身份源頭時,發現我的父母在懷孕初期曾經向生島醫生您求診。另外方才由於一些誤會,碰巧得知前些日子有位來訪此處的「高橋佑一」長得與我十分相似。

    或許是我多心,但我個人仍然在意那位「高橋佑一」以及與我長相一樣的遺體。

    即使只是些小事也沒關係,您如此忙碌,不好意思過分叨擾,但若您有想到些什麼,還請不吝聯絡我。

  兵庫市民醫院 急救科 武田航

  消化器官內科 城崎響介

  我希望城崎隨時掌握資訊,署名寫我們,但標示後方的電話和郵件信箱就不是他的。

  「能見到面嗎?」

  「只能祈禱了。」

  我那位美貌的朋友,帶著幾分戲劇性地將修長的手指放在膝上交疊。

  環顧周遭才驚覺不知何時已經沒有半個患者,服務檯後面的樓梯出現了三三兩兩穿著便服的工作人員下樓。應該準備休息到三點。

  「她說會讀信。」

  綠川來到我們面前,不是很開朗的樣子。

  「謝謝,辛苦了……但怎麼了嗎?」

  「京子醫生看起來更沒有活力了。」

  綠川嘆口氣。看來今天要見到人還是有點困難。

  「除了京子醫生,還有沒有對一九九〇年代前後治療不孕症的患者比較熟悉的人呢?」

  「我們胚胎培養室的室長赤坂先生是老員工了,跟京子醫生一起工作三十年。不過他今天沒有值班,畢竟是退休的兼職員工,星期六都休息……怎麼了,有在意的事情嗎?」

  那明亮的眼睛望了過來,那就開口問問吧。

  「妳覺得三十年前的技術,有可能讓同卵雙胞胎從不同母親體內出生嗎?」

  「在子宮裡就要將雙胞胎分開?這當然不可能吧。」

  「嗯……也是。但如果是治療不孕症出現的結果,又是如何呢?」

  「應該很難。」綠川這次認真思考許久才回答:「你還記得雙胞胎怎麼誕生吧?」

  「雙胞胎大致上可以區分為同卵雙胞胎和異卵雙胞胎。讓一個卵子受精的精子一定只有一個。所以同卵雙胞胎是單一個受精卵分裂成完全相同的兩個細胞以後,成長為兩個胎兒;異卵雙胞胎則是兩個卵子各自有一個精子受精,形成兩個受精卵,分別成長為兩個胎兒……差不多就是這樣?」

  「沒錯沒錯。三十年前的話,說起來是現代不孕症治療技術發展的初期呢。那時,將培養皿裡完成的受精卵,移入子宮的體外受精胚胎移植技術才剛起步。畢竟當時培養技術不是很發達,標準流程上是把眾多剛做好的受精卵放進同一位母親體內——就算是把兩個受精卵分開放到兩個人體內,那也是異卵雙胞胎,實在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有同卵雙胞胎。」

  這個合情合理的說法將城崎推測的可能性一刀兩斷。異卵雙胞胎跟同時出生的兄弟差不多,長相不可能一模一樣。好像又撞上暗礁。

  「妳說那時候的情況是那樣,現在不同嗎?」

  城崎不死心地開口。

  「現在就連指導手冊上都寫著為了保護母子,『胚胎移植的數量原則上是一個』,而且不會馬上移植剛受精的卵子或胚胎,畢竟目前已經發現『冷凍胚胎移植』的成果比較好……」

  綠川說到一半,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啊,不過……」

  「不過什麼?」

  「沒什麼,只是忽然想到我們診所為什麼這樣呢。」

  「妳注意到什麼嗎?」

  城崎刻不容緩地問,綠川露出了好像說漏嘴的表情,最後嘆著氣開口:「這件事在婦產科之間其實還滿有名的,我就直說了。」

  「我們的院長蒼平醫生,是京子理事長和創辦人詹姆斯先生的兒子。他們兩位有實質婚姻關係。不過……他們的孩子還有另一人。蒼平醫師是同卵雙胞胎,他的雙胞胎弟弟生產時因為併發症死亡……我記得應該是早剝。」

  「早剝?」

  城崎一臉疑惑,我以急救醫師的身份為他說明。

  「胎盤早期剝離的簡稱,這是周產期死亡的重大原因之一,不僅情況非常危險,除了胎兒,有時連母體都可能因此不治。」

  「不愧是急救醫師,知道的真多。」

  綠川調皮地笑了笑。

  「一般人可能不太清楚,但其實懷孕多胎寶寶的風險很高。早產、妊娠糖尿病、妊娠高血壓症候群、HELLP症候群還有血栓等等。除了對胎兒不好,母體的負擔也超級大,有時母子都會陷入死亡危機。京子醫生懷孕時應該相當清楚這件事情,她肯定很心痛。」

  「絕對是。」

  深深點點頭,妻子正懷著身孕,這些無法聽聽就算了。在肚子裡養育了將近一年的生命就這樣消失在眼前,那種痛苦光是想像就十分駭人。

  「所以囉,雖然是我自己推測啦,我想京子醫生應該從以前就不是很喜歡那種為了醫學成績,讓母子都陷入危險的方法。她離開大學、自己開業,可能也跟這些有的沒的事有關吧。我只是想到這些。」

  我和城崎對看一眼,這或許是敏銳的推測。看來我們要確認的並非一般情況,而是「生島診所」究竟進行什麼樣的治療。這完全取決於生島京子是否願意見我們一面。

  「糟了。」眼前的綠川瞄一眼時間後慌張起來。「我該接兒子了,先走了。」

  「沒問題,我們在這裡等就好。太感謝妳了。」

  「讓你們等了這麼久,結果還是沒辦法好好招待,真不好意思。」

  綠川似乎有些憂慮,但視線掃向樓梯附近的時候,表情忽然亮了起來。「你們等等。」

  綠川起身過去,和一名男性說明情況,接著將對方帶過來。那是有著運動員氣質的年輕人,他身材高挑,皮膚很常晒太陽,頂著一頭黑鬈髮,應該才二十幾歲。肩膀寬闊,就算穿著便服長袖T恤也能夠注意到他健壯的胸肌。

  「這位是放射線技師黑田稔,他可以帶你們逛逛診所,再幫你們確認京子醫生的回覆。我會跟她說一聲我先回去了。」

  你們好。黑田向我們致意,我也連忙站起來示意。

  「抱歉打擾你的休息時間……綠川妳不用這麼客氣啊。」

  「現在是休息時間,飯一下就吃完了,這裡也沒有大到介紹起來很費時,沒關係啦。反正我也沒有特別要幹麼。」

  黑田在綠川身後爽朗說著,實在是好青年。和綠川告別後,我跟他搭話。

  「你的體格很好呢,該不會有在打棒球?」

  「啊,醫生您也是嗎?我是投手。」

  「我是三壘手。」

  原來是佐輝啊。(注:2:佐藤輝明,日本兵庫縣西宮市出身的職業棒球選手。)他居然舉出目前正熱門的老虎隊選手來開玩笑,我對他更有好感了。阪神的粉絲都是好人嘛。再聊幾句,黑田十年前登板過一次甲子園,這是讓我望塵莫及又羨慕無比的經歷。

  「綜合候診區後面有離診間近的中間候診區,服務檯那有樓梯和電梯。」

  黑田邊走邊說明,我們跟在後面。中間候診區的走廊也鋪著黑色長毛地毯。最靠前方左側有個寫著①的診間,拉門上掛著綠川的名牌。診間前面有張三人座長椅,大概是叫號完就在這裡等待。

  看不見走廊深處的情況,因為每個診間都設置用來代替屏風的L型分區牆,還有大型的觀葉植物。仔細一看發現一號診間靠前方還有扇門寫著「員工專用」,應該是工作人員專用出入口。

  「這是維護客人隱私用的。雖然走廊變得比較狹窄,行走起來沒那麼方便,但不會被其他人看到臉,大家反應都很好。最前面算過去是一號、二號診間,走廊向右轉是三號和四號診間。中間有員工用的門,走道盡頭就是理事長室。」

  生島京子現在就躲在走廊最深處,就像RPG迷宮的魔王。

  黑田沒有走到診間,而是帶我們上二樓手術室和MRI室等空間為我們解說。三樓是研究室和胚胎培養室,還有工作人員的休息室以及置物櫃。

  看過一圈,正當我們從樓梯回到一樓時,撞見一名女性。

  「外人未經許可怎麼到處亂逛!我在找你們耶!」

  突然有人對著我們發脾氣,我一頭霧水。對方身穿白色護士服,應該是護理師。年齡約四十來歲,黑髮在後腦勺挽成球,是個瘦骨嶙峋,五官平板,戴著金邊眼鏡的女性。瞄一眼她的名牌,上頭寫著「護理師 金山綾乃」。

  院長蒼平、女性醫師綠川、放射線技師黑田、培養員赤坂、行政人員黃先生,現在又來一位護理師金山。

  承受著對方的怒氣,我分心想著真是名字顏色五彩繽紛的成員呢。

  「不好意思,我們有經過許可,特別請黑田先生帶路……」

  唉,算了。正當我含糊其辭時,護理師態度一轉,好像又覺得無所謂。

  「您是武田先生吧?理事長請我轉交這封信。」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封信。

  「今天沒辦法和理事長見面嗎?」

  「她交代說要準備東西,今天沒辦法。」

  金山冷淡交代完就回頭上樓了。我突然意識到,難怪她把氣出在我們這兩個不請自來的客人身上。她應該是利用自己的休息時間,在院內到處找我們,想交付理事長的回信。

  「很不好意思,她就是這樣的人。我替金山小姐跟你們道歉。」

  不,這完全不是黑田的錯啊,我們也很抱歉,今天非常感謝——這幾句話黑田不知道有沒有聽清楚,就見他追著金山上樓。

  唉,真是一團混亂,我們該離開這間診所了吧。

  一到外頭就打開剛才的信封,裡面放了一張草草寫完的回訊。

    武田航醫師、城崎響介醫師拜啟

    已經讀過來信,我想你的確有知道的權利。

    五月六日下午兩點,您時間允許的話我會完整說明,煩請過來理事長室一趟。

    若您不方便,我可以調整時間,還請聯絡我。

  生島京子

  後面還寫著手機號碼及電子郵件,但我根本就不在意了。

  「有知道的權利是什麼意思。也搞不懂『準備』是要準備什麼,居然要花一星期嗎?」

  「很耐人尋味,既然對方願意見面,最好乖乖遵循吧。」

  我和城崎看著彼此,確認兩個人六號那天下午兩點都有空,小心翼翼把信件收進錢包,這天的調查到此為止。

  在六日到來前的這一週我都無法靜下心來。

  鳴宮署的後藤小姐也沒有聯絡我,我覺得如果要聯絡警方,應該等見過生島京子再說。

  雖然光想就害怕,但我還是開始查詢不孕症的治療和非配偶者間體外受精的相關資訊。因為急救醫療用不到這些知識,等同是我在畢業之後重新認識關於婦產科的學問。

  首先是受精卵。

  精子與卵子的結合——兩者剛受精的狀態稱為「受精卵」,兩到三天之後稱作「初期胚胎」;在體外進行受精,培養成初期胚胎後放回子宮,這個過程稱為「體外受精胚胎移植」。綠川提過的「冷凍胚胎移植」技術,則是先冷凍初期胚胎,等母體經過荷爾蒙治療到適合受孕的狀態,再解凍胚胎放回子宮——換句話說,如果要將同卵雙胞胎分開,分別放進兩位母親體內,就只能採用這項技術。考慮到這項技術在一九八三年就存在,一九九〇年代確實辦得到。

  只是,冷凍胚胎要使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態氮保存,如果順利冷凍,胚胎就會像人工冬眠那樣停止成長、變成半永久性的存在——「停止成長」這件事很關鍵,一個受精卵如果無法分裂成兩個,就沒辦法變成同卵雙胞胎,因此在胚胎被冷凍起來沒有成長的狀況下,就絕對不可能分成兩個——我的思考到這裡就進了死衚衕。

  關於非配偶者間體外受精,目前每個國家的做法各異。日本是依據指導手冊,沒有法律罰則,不過放眼世界的相關規範似乎都很嚴格。

  禁止提供卵子、胚胎、代理孕母。就連曾是日本最大型醫院的精子銀行,都已經不再接收新患者,因此患者之間流傳的手段是從外國精子銀行進口,或在SNS上招募精子提供者等。

  在網路搜尋一下,就發現很多「為您提供外國的卵子、胚胎;匹配代理孕母的捐助者」類型的仲介業者。從西班牙、美國或台灣等地「購買」卵子似乎不會很難,而為了得到外匯而接受代理孕母生產的國家,也比想像中還要多。因為貧窮所以把自己的卵子賣掉、或替別人生子的代理孕母並不少。

  突然意識到生殖醫學在全球是多麼龐大的產業,總覺得五味雜陳。日本相關法條雖然尚未完善,但想要小孩的夫妻們卻能夠超越國界、鑽過法律漏洞,將自己的願望化作問題波及到其他國家嗎?現實似乎如此,只要把整疊鈔票丟到別人臉上就行。

  但三十年前到底又是什麼情況呢?相比起來,如今網路和SNS資訊發達,出了什麼事就容易演變成進到法院的局面,關於不孕症治療的倫理觀念本身應該已經大不相同。母親以前難道賣掉了我的兄弟?不至於吧。

    ——你的母親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

  我無法從腦中揮去城崎的話。試著努力回想自己和父母——尤其是媽媽美由紀之間的回憶,但就是想不到哪裡奇怪。她原先是上班族,結婚離職成為家庭主婦,代替忙碌的父親一輩子支撐著家庭。身體虛弱纖細卻相當溫柔,是我自豪的母親。

  回憶中唯一讓我有些在意的,就是她死前三天發生的事情。

  那天母親身體狀況奇蹟般地良好,不怎麼痛、對氧氣的需求量也回穩。我拿了把椅子放在床邊和她隨意聊些有的沒的,母親感慨開口。

  「真是幸福的人生吶。不管是航、繪里香、還有看診的人,大家對我真好。這對我來說實在太奢侈,我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了。」

  「突然講什麼啊,妳一定會恢復的,不要放棄。」

  母親聽著我徒具安慰的鼓勵話語,在日光燈下虛弱微笑。她慾言又止,遲疑好久終於開口。

  「……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你是我最自豪的兒子,我最喜歡你了。」

  我心口一沉,壓抑不住哽咽和淚水,連忙走出房間。那天晚上母親的意識就陷入昏迷,那也是我們最後一次對話。現在回想起來……母親是否想跟我說什麼,卻沒說出口呢?我真想詛咒當初逃出房間的自己。

  不過,這段日子不是只有消沉的事情。過著連續值班的日子到五月二日,我首度陪繪里香到婦產科產檢。進入穩定期的產檢一個月做一次就好,剛好碰上沒值班的日子,這是難得的好運。

  我們從家裡坐計程車到JR蘆屋站,搭快車到大阪,前往預定生產的阪神中央醫院。剛到蘆屋站,繪里香突然說:

  「阿航陪我來真是太好了。」

  耳尖聽見了繪里香的喃喃自語,我問:「怎麼突然有感而發?」

  「最近SNS上有奇怪的傳聞,就在蘆屋站這邊。你看。」

  繪里香展示了手機螢幕。

    「小心JR蘆屋站的拆扣帶怪人!小春差點完蛋了。」

  在一張用了濾鏡的女性面孔上,有一個眼淚貼圖,和她在一起的應該就是「小春」,照片上有個將短短鬈髮染成棕色的小嬰兒。

  「這誰啊。」

  「很有名的媽媽網紅。」

  「這會受歡迎喔?」

  「喔,阿航是反對派啊。」

  繪里香壞笑著。問她什麼意思,她曉以大義地說,在SNS上「爆紅」通常都是遭人議論,簡單來說就是引發爭端。

  這位身在輿論漩渦的女性正在經營美容和育兒帳號。憑著把孩子打扮成奇特造型和「媽媽是主角,偷懶育兒法」的理論,不只吸引到粉絲,也吸引到許多對她做法不予置評的潛在黑粉。

  「有人說她自導自演賺點閱率,有人說是兒虐事件、也有人說這代表日本對帶小孩的大人不友善,還有人批評『中傷她的話語』是對受害者女性的二次傷害,總之有各式各樣的討論,蘆屋站事件就一下就傳開了。」

  「繪里香妳怎麼想呢?」

  我嗎,繪里香哼一聲。

  「我不知道這個人平常所作所為,不過我認為這件事本身是事實,不是自導自演的。你看。」

  我再次看向她出示的螢幕,有好幾則類似內容的貼文。除了嬰兒揹帶的釦子莫名被拔開,還有孕婦從樓梯跌落。

  「被害者不只一人,大家共通點都是住在關西近郊,尤其是出入蘆屋站的媽媽網紅。」

  「這太危險了吧?還沒抓到犯人嗎?」

  「沒有。所以我也……你看。」

  繪里香把手伸向背後,拍了拍黑色後背包。

  「我故意不別孕婦徽章,就是不想被那個變態犯人鎖定。」

  我看著抬頭挺胸的繪里香,心情複雜。那是保護孕婦的徽章,如今卻為了安全刻意不別。

  抵達醫院,等候許久,終於進入婦產科診間。

  第一次透過超音波畫面見到自己的孩子。陰暗的房間裡,唯有螢幕微微發光,那如人偶般的小小人形連著一條臍帶,拚命動來動去。

  這份心情與其說是感動,不如說是不可思議。這居然就是我的孩子。就算得知數個月前播下的種子成長至此,我的心中仍然沒有生出具體感受。

  繪里香開心地向醫師報告:「我前幾天終於感受到胎動了。」

  「太好了。」正在測量胎兒體長的婦產科醫師又說:「差不多要發展聽覺了,你們決定好稱呼就可以開始呼喚寶寶了唷。」

  我們帶著醫生「常有人另外給寶寶取個小名」的建議,離開了醫院。

  「要怎麼辦?」

  「什麼事?」

  「稱呼啊,要不要來想想?」

  稍微思考,最後決定把小嬰兒叫做「玲」。繪里香的名字有「RI」、航有「RU」,照順序就是「RE」了。

  五月六日那個星期六,大清早雲霧低垂,是高濕度的沉悶天氣。早上值班看完回診病人,十二點半在醫院前和城崎會合,一起悠哉走到JR鳴宮站,在站內的蕎麥麵店簡單吃過午餐。實在沒什麼食慾。

  一點五十五分走到生島生殖醫學診所,大門緊閉。我們按下門旁電鈴,請對方讓我們進去。院內只有服務檯的黃先生,詢問才知道生島京子拜託他向其他人保密。

  「我去告訴理事長你們來了。」

  黃先生低下頭,身影消失在中間候診區。我的心情變得很緊張。

  可是等了一段時間,他仍然沒回來,正當我們按捺不住,打算過去的時候,黃先生終於出現了。

  「抱歉讓兩位久等了。」

  「京子醫師呢?」

  「她沒有接PHS,我敲了好幾次門都沒回應。」

  「太怪了。」確認時鐘,都兩點十分了。「我們約兩點,至今沒有任何迴音很異常。」

  「總之我等等再過去看看。」

  黃先生的神情似乎有些緊繃。

  「或許有突發疾病。」

  城崎突然插嘴。黃先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們一起過去吧,有個萬一或許幫得上忙。」

  黃先生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說好的我知道了,請往這裡,然後帶我們過去。

  這是第一次往中間候診區深處走,整條走廊鋪著黑色地毯,加快腳步也不會發出聲響。從前面左邊算起,診間分別是一號、二號,轉彎之後是三號和四號。

  如同黑田所說,盡頭的五號房就是理事長室。一號到四號診間都是醫院常見的滑軌拉門,不過理事長室的設計一眼就知道不一樣。

  一扇仿造木紋設計、厚重感十足的金屬門上,鑲有金色拉桿式門把,門把下有個鑰匙孔。門完全密合,跟地板之間毫無縫隙。

  咚咚。黃先生客氣敲著門,揚聲呼喊。

  「京子醫師?我帶兩位客人過來了,要是您不方便,還請說一聲。」

  原先還期待著喀嚓一聲後有個心情不好的女性走出,但大門另一邊寂靜無聲。莫名的不安迅速擴散。

  「不好意思,請借過一下。」

  我將黃先生推到一旁,握住門把用力推,但大門紋風不動,完全上鎖。

  「京子醫師?您沒事吧?沒事請回話!」

  砰砰砰。我用盡全力拍打門板大喊,但毫無反應,黃先生和城崎也開始用力拍門。

  「一、二!」

  對抗裡頭有如死水般的沉寂,我們模仿刑警連續劇,三個人一起握著門把撞向大門。雖然撞了好幾次,但堅固的門扉依然紋風不動。

  「沒有其他進入理事長室的方法嗎?」

  黃先生用袖口擦拭著汗水,一臉蒼白。

  「這就像理事長的私人房間……入口就只有這裡。」

  「打開門鎖的方法呢?」

  「櫃台後側辦公室的保險箱有所有房間通用的萬能鑰匙,但保險箱的密碼只有京子理事長和院長知道。」

  「請聯絡蒼平醫師。」

  黃先生連忙從懷裡掏出手機,又想起什麼地低吟起來。

  「今天早上晨會,蒼平醫師說他把手機忘在家裡,還和我們說不必擔心,三點前就會回來……偏偏這種緊要關頭聯絡不上他。」

  「還是打打看吧。」

  黃先生點頭照做,但電話裡的回鈴音始終沒有停止。

  「其他地方……對,窗戶。理事長室有沒有窗戶呢?能不能打破?」

  「我們的窗戶有防盜措施,是特殊強化玻璃。」

  「我從外面往裡面看看,黃先生在服務檯那邊等著。」

  我說著便跑了起來,城崎晚幾步跟在身後。中途我們和休息返回的黑田擦身而過,但沒有喊他就直接出去了。外面濕度很高,空氣悶熱,長袖襯衫底下的身體馬上就汗流浹背。

  考慮到建築物內部格局,從正面大門出去以後往左轉,再拐一次的角落窗戶應該就是理事長室。我跑了過去,果然順利找到,就是這裡。

  發白的建築物受到一圈低矮的植栽包圍,診所地基稍微墊高,窗戶最下緣幾乎就跟我的視線等高。上方窗戶關著。

  「這邊植物完全沒有破壞過的跡象,沒有人從這裡走過。」

  追上我的城崎喃喃說著,用手機拍照。我按照他的建議,盡可能不踩到植栽地跨越,手指搭上窗框,吊單槓那樣將身體拉上去。

  「京子醫師!請您回應一下!」

  我盡可能大喊,但仍然毫無反應。窗簾拉上。我拚命定睛看進,但外面看不清陰暗的室內狀況。至少……完全沒有會動的人影。

  我又喊了好幾次,最後毫無成果地回到服務檯,綠川和黑田正在逼問黃先生。

  「你說聯絡不上京子醫師?」

  「目前只能等蒼平醫師回來。」

  「會不會根本不在理事長室?也許回家了。」

  一聽黑田這麼說,黃先生立刻反駁。「如果京子醫師外出,我一定會發現啊。早上我也看見她一如往常進門。」

  這時,自動門開啟,眾人一臉期待地轉身,但進來的是一名滿頭白髮、戴著眼鏡的西裝男性。「赤坂醫師!」綠川這句話點出了男性身份。

  「大家怎麼一臉嚴肅,怎麼啦?」

  赤坂原本掛著笑容的臉,在聽聞狀況之後變得陰沉。

  「今天的演講應該有我認識的胚胎師朋友,我查查有沒有人聯絡得到蒼平。」

  赤坂連忙跑到樓上。

  「演講?」城崎將視線從遠去的背影移到黃先生身上。

  「沒錯,今天到一點半左右,院長在附近的公民會館有演講……」

  「多遠?」

  「開車不用十分鐘。」

  「請幫他叫計程車。」

  黃先生點頭,連忙撥起電話。

  時間分分秒秒流逝,兩點三十五分,自動門終於開啟。

  「黃先生,我媽沒事吧?」

  一名男人拉高嗓門衝進來,那張西洋輪廓的臉龐扭曲成鬼氣逼人的模樣。是生島蒼平。

  他一眼都沒看我們,倉促到服務檯後的辦公室取出鑰匙,接著就和黃先生一起跑到走廊深處的理事長室,其他人慢了一拍也全部追上。

  「媽!我要進去囉!」

  蒼平敲門,插入鑰匙,喀嚓一聲,鎖開了。

  「門開了。」

  我倒抽一口氣。蒼平慌張開門,但門板居然動也不動。

  「怎麼回事?好像卡到什麼。」

  聽見那困惑聲音的瞬間,我心裡出現更糟糕的預感。

  不顧其他人制止,我緊握住門把用力推,還是無法馬上打開。

  那麼加上全身體重將大門往前壓。

  嘎——嘎——嘎——門板終於挪動了,但伴隨著詭異感。

  我將身子擠進門的縫隙往裡面窺看。

  門後緊貼著一具人體。

  再低頭看向手邊。

  生島京子就在眼前。

  吊死的生島京子,在掛在門把的皮帶下搖晃著。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