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真實
第五章 真實
我沒發生車禍簡直就是奇蹟。
嘩地一聲耳朵深處一陣血液湧動的聲響,眼前驟然一暗。我似乎下意識踩剎車,後面傳來猛烈喇叭聲。一台卡車險峻地從右側擦過。
繪里香、繪里香她……
「……靜、請您冷靜!」
擴音器再次傳來了站員的聲音。
「是。」
「繪里香太太沒事。」
「真的嗎?」我愣愣回問。緊鄰著身邊又有一台車快速超車,這才意識到危險,連忙將車子開到路肩。
「當時離電車進站還有一段時間,繪里香太太在這個期間跌落,好險著地時算幸運,沒撞到危險部位。站員立刻下鐵軌協助她到安全區域。沒明顯外傷,但畢竟是孕婦,保險起見叫了救護車送她到蘆屋勞災醫院。」
一安心就渾身無力。我打到暫停檔,掩住臉低語「幸好沒事」。
「……繪里香為什麼掉下去?」
第六感告訴我,她被人推下去。
「繪里香太太說有人推了她,現場人員也這麼反應。但很遺憾,正是交通尖峰時段,沒有目擊到動手的人。」
不是站務人員的錯,但如此悠哉的回答令我煩躁。
「繪里香差一點就遇害了!我聽說最近JR蘆屋站還有好幾位女性受害,請你們一定要抓住犯人!」
「當然。呃……由於先前情況相對輕微,實在不好做些什麼。這次我們當然全力配合警方搜查。」
站員惶恐回應。對方畢竟幫了繪里香,我支支吾吾地尷尬道謝掛了電話。
接下來,我立刻打給繪里香,但等了許久都無人接聽。或許還在前往醫院的路途,用LINE傳個訊息好了。
真想盡快見到她,肚裡的孩子呢?沒事吧?
調整呼吸,手不再顫抖之後慢慢打回D檔踩下油門。聽音樂的心情已經消失殆盡。
將繪里香推落月台的人,是不是就是傳聞的「揹帶扣變態」呢?但繪里香使用社群媒體的方式很單純,只是單方面獲取資訊,沒聽過她在做網紅。這樣的話,跌落月台的原因也可能跟這個事件無關?
但這麼巧發生在我前往歧阜的空檔,更進一步推想,就在我見過中川敬子、城崎掌握到關鍵線索的時刻。
中川敬子難道跟其他人有聯絡?不會吧。
我不希望往這方面想,但完全無法判斷誰可以信任。
如果真是那個變態犯人,動機是什麼?但是……為什麼繪里香得救了?
這一連串事件已經死了兩人,將孕婦推落月台比密室殺人簡單太多。但她在電車抵達前一段時間被推落,感覺並沒有強烈殺意。這樣一來,又是為了什麼?警告我嗎?要我從這起事件中抽身?今天是星期天,診所休診,生島診所的六人都能夠行動。
可惡!我在內心大罵著,猛然想起還有一名潛在受害者。
——城崎。
快接、快接啊,我急躁低語著打出電話,時間是晚上六點十分。城崎值班已經結束,應該正要離開醫院。鈴聲持續響著,沒有接通。腦中浮現出推理連續劇經常出現的畫面,知道真相的人被殺死的場景。
——本號碼現在無人接聽……
「可惡!」我捶打方向盤,真的罵出口,鈴聲此時響起。來電顯示讓我鬆了一口氣。
「城崎!你沒事吧!」
城崎笑著說「反應太誇張了吧」接著認真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繪里香從蘆屋站月台上被推下去。」
感覺得出來他倒抽一口氣。
「繪里香小姐沒事吧?」
「沒事。在電車進站前掉下去,馬上獲救,站務人員說幾乎沒受傷。她被送到蘆屋勞災醫院,我正趕過去。」
「太好了。」
城崎低喃的聲線聽起來很嚴峻。擴音器上的車窗,被落日餘暉照耀的交通標示飛也地從眼前掠過。我正要從滋賀進入京都。
「你沒事就好,畢竟你也可能受到攻擊,小心一點。」
「……武田。」
「怎麼了。」
「我會將所有真相告訴你,但不是現在,等見了面再說。」
這次換我倒抽一口氣。「好的,拜託你了。」最後相約在我家,等我到蘆屋勞災醫院確認妻子狀況之後再聯絡他。
心跳還是慢不下來——這趟漫長的旅途終於要抵達終點了嗎?
晚上七點過後抵達蘆屋勞災醫院。
夕陽西沉的天空下,將車子停在外面停車場,奔進急救門診。早上明明萬里無雲,不知何時雲層已經堆積,從橘紅緩緩變成紫色,沉重壓迫著頭頂。
從非門診時段的專用入口進去,急救門診的候診區映入眼簾,螢光燈籠罩的老舊長椅稀稀落落地坐著幾名病人。我尋找著繪里香,急救門診的門打開,一道穿白洋裝的人影走出。
我連思考的餘裕都沒有就飛奔上前。「繪里香!」
我緊緊抱住她,長椅上的病人察覺到動靜全回頭盯著。管不了那麼多了。
「這裡還這麼多人,這樣很不好意思啦。」
繪里香害羞笑著說,但仍然從身側伸出兩手抱抱我,低聲說謝謝,頭靠在我的胸口。我們一起慢慢走到長椅旁邊。雖然想讓繪里香靠著我的肩膀,但她說沒關係。步伐比想像中還穩健,這讓我鬆了口氣。
讓繪里香安穩入坐,我跪在地面檢查她的傷口。泥土弄髒了雪白的開襟外套和蕾絲洋裝,布料幾處破了,不過受傷程度不重。僅有一些撞傷和小腿擦傷,幸好沒扭傷。擦傷已經清理乾淨,這種程度不會有破傷風的危險。
「痛嗎?有沒有撞到頭?」
「有一點痛,但沒問題。也沒撞到頭。」
「知道是誰推妳嗎?有沒有看到犯人?胎兒的情況如何呢?」
我速速包紮傷口邊連珠炮似問,繪里香不禁苦笑。
「婦產科醫師過來幫忙看,說孩子沒事。我沒看到犯人,就是發呆的時候,後面突然有人推了一把,然後就掉下去了……」
這樣啊。傷口處理好了,我起身到繪里香旁邊坐下。這裡燈管照明不夠亮,角落自動販賣機發出的光線和機械嗡鳴聲,在老舊的候診區散發出強烈存在感。
「幸好沒事,如果妳出事,我也活不下去了。」
平常很難出口的煽情台詞就這樣順口道出,一字一句全是真心。這段時間經歷到的種種,讓我深切明白什麼是無可取代的寶物。
「阿航你說得好嚴重。」繪里香想輕快回應,眼眶卻蓄起淚水。「對不起,真的很抱歉,害你那麼操心……」
「不用道歉。都是推妳下去的可惡傢伙的錯。」
盡管如此,繪里香依然低著頭直說抱歉。我壓抑著對犯人湧起的怒氣,只能輕撫著妻子的背。忽地聽見一聲咳嗽,我抬頭才發現面前立著一名男性。他穿著藍色醫師袍,戴著眼鏡,面容年輕。
「您是家屬嗎?檢查結果出來了,想請二位到門診,請往這邊走。」他應該是急診室值班的主治醫師,我連忙起身和繪里香一同跟在身後。
「您說下肢有擦撞傷,但沒撞到腹部,這應該是因為您摔落時,及時採取了保護腹部的防禦姿勢。幸虧如此。我們的婦產科醫師說您的孩子非常有活力,沒有出現任何不好的跡象。」
值班醫師的語氣沉著溫暖。如今換成自己處在病人家屬的立場,我再次體認到,光是選擇適當的說話方式就能夠帶來如此安穩的感受。
他話尾剛落,PHS就響起來,年輕醫師便朝我們揮手致意就離開了。由於還要再讓婦產科完整檢查,我獨自回到候診區。經過了一段時間,繪里香走出來,她一臉尷尬說:「他們要我住院觀察一個晚上。」
「有哪裡不對嗎?」
「倒也不是那樣,只是保險起見。」
跟繪里香分開有些不安,但人在醫院裡應該不會出事吧?只住一晚不需要什麼行李,我交代著如果有事馬上聯絡,然後離開醫院。
踏出大門,太陽已經下山,四下晦暗無比,我仰望著幽暗的天空,上頭既未掛著月亮也不見星星蹤影。到停車場一小段路,長袖襯衫下一片汗濕,今天濕氣很重。驀地,手上緊握的手機畫面在黑暗中浮出了一段文字:了解,我現在過去——城崎的簡訊很簡潔。
現在超過晚上九點,蘆屋回鳴宮一路順暢。沐浴在路燈寧靜的光輝下,我開著車在一般道路上流暢前行,中途加了一次油,才意識到今天從一大早就待在這台PRIUS上。
終於返家,車子停進車庫,打算關上鐵卷門,外面射進一道刺眼光線。是黑色的BMW——城崎的車。
城崎穿著有如夜色的深藍襯衫,停好車後如同一道寂靜的黑影滑進屋中。在安靜到彷彿聽得見迴音的空間,唯有我和城崎的存在。莫名的焦慮與緊張不斷冒出來。
「明天還要上班,這麼晚還讓你過來,真不好意思。」
「無所謂,倒是繪里香小姐還好嗎?」
沒事。轉告他檢查結果,我拉開客廳門,摸索著電燈開關,趕緊掃除盤據胸口的不安,溫暖的光線一瞬間驅離黑暗,盈滿房間,我鬆了口氣。
「要吃晚餐嗎?」
「我用餐完才來的。」
聽到他不餓,我稍感安心。我自己午餐比較晚吃,現在一點食慾都沒有。
我請城崎在客廳坐下,隨口閒扯無關緊要的話題,到廚房想看看有沒有飲品。廚房主人繪里香不在,我連哪裡放了什麼都搞不清楚。冰咖啡無糖,不合他口味。到處翻找有沒有糖漿或可樂,苦笑著自己簡直像喂螞蟻。
翻找一會,終於挖到冰箱深處有一瓶想跟繪里香享用的無酒精香檳。這並非昂貴珍品,想喝的話往後再買就好了。
用小刀切開封蠟後用力拔開香檳栓,砰一聲,一股葡萄的清爽香氣登時冒出來。將空的紅酒杯擺在城崎面前,我不太熟練地傾倒酒液,明亮的粉紅色液體隨著碳酸彈跳聲盈滿杯中。
幫自己也倒一杯後坐下,城崎認真注視著我。「那麼就開始吧。」我緊張地嚥下口水。
友人那對接近黑色的深灰眼珠映出閃閃發光的紅色。他取下口罩,轉了轉酒杯醒酒,享受過那華美的香氣後放下杯子,叮一聲在桌面發出清脆響聲。
「以前讀過一本書,偵探這麼說過:偵探總以一聲『那麼——』拉開推理序幕。」
「哪本書啊。」
「不記得了。」
城崎臉上微微浮出一絲笑意。
「那麼——」
「我們依照時間順序,整理這次的事件。
「第一件,四月十七日,發現中川信也的全裸溺死屍體。
「第二件,五月六日,在密室內發現京子醫師的縊死屍體。
「第三件,是今天,繪里香小姐被某人推落月台。
「那麼,三個事件中,哪個事件最容易鎖定凶手?」
我思考一會。
「第二個事件吧,第一和第三個事件的線索太少,獨立來看的話,很難縮小犯案凶手範圍,嫌犯也有很多人。」
「沒錯。這一連串事件最引人入勝之處,就是——只要解開第二起事件與密室之謎,整件事的全貌就會一口氣明朗起來。」
城崎的白皙長指輕點著太陽穴。
「首先假設京子醫師遭到殺害,犯人是X,接著要盡量周詳整理出X在五月六日的行動,那會是什麼?」
簡直像上數學課。我思索著答案在腦袋裡驗證了數次才開口。
「我想是這樣的:五月六日,X讓京子醫師喝下加入安眠藥的咖啡,等她睡著之後將她吊勒在門把上並以預約寄信的形式送出遺書,接著擦除自己留下的痕跡。然後,X鎖上理事長室,帶走病歷,藏到院外某處,再返回醫院;等屍體被發現時,再把鑰匙悄悄放回去。」
「厲害,完美解答。」
正沉浸在被他誇獎的好心情,他卻補上一句「好險理解得很快,這樣省下了我說明的時間」,讓我內心一陣無言。
「就算是很龐雜的問題,經過拆解整理,答案就跟著浮現。你還記得我說過關於『鑰匙推理』的破綻嗎?」
「我記得。第一個破綻是無法排除犯人慌亂之餘不小心鎖上門,之後運氣好混在人群裡放回鑰匙的可能性。第二個破綻是無法排除上鎖的人與凶手並非同一人,又或者有共犯的可能性——對吧?」
我回答著,重新在腦中梳理一次城崎的「鑰匙推理」要點。
——除了黃先生,只有在七點後能進入理事長室的人,才有辦法把門上鎖。
正是如此。城崎肯定我的答案,喝了一口杯中酒。
「話說回來,現在可以否定『慌張而不小心上鎖』這個可能性。」
「為什麼?」
「門把和理事長室的指紋都擦乾淨了。凶手冷靜行動,不至於慌張到把鑰匙帶離房間。」
沒錯,理事長室的鑰匙本身就是致命證物,在那個狀況下持有的人等同是凶手。心思敏捷的人不可能衝動取走鑰匙,讓自己面臨放不回去的窘境。
「OK,這個我可以理解。」
「這起密室殺人事件,由兩個部分組成。第一是殺死受害者,二是打造密室。這樣拆解事件之後,需要考量的狀況就沒有那麼多了——按照上次邏輯,不會有機會將鑰匙放回理事長室的金田小姐、綠川醫師、黑田先生,不可能鎖上理事長室的門;而赤坂先生、蒼平醫師、黃先生有機會上鎖,對吧?」
「沒錯。」
「我們將無法上鎖的群組稱作A,可以上鎖的是B,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就是以下三種。
「① B單獨犯案。
「② B互為共犯。
「③ A負責殺害、B把鑰匙放回去。」
「……原來如此。」
我花了點時間才理解,但實際想來不複雜。簡單來講,城崎想表示,如果沒有經過「殺害」和「上鎖」這兩道步驟,這起事件就無法成為密室殺人。換句話說,因為A組無法上鎖,所以B組一定會用某種形式跟案件產生關連。
「到理事長室只能走員工通道或走廊。根據金山小姐和另一位護理師的證言,沒有人在十一點半到十二點之間使用員工通道。死亡推測時間是五月六日的十一點半到下午一點半,因此X可以殺害京子醫師的條件是這樣的——
「① 十二點以後能夠在員工通道或走廊來回走動的人。
「② 十一點半到十二點之間能夠回到走廊的人。」
「回到走廊?」
「根據死亡推測時間,凶手殺害京子醫師之後離開,一定得在十一點半以後,對不對?」
當然。
「我們從B組的角度來思考。首先是蒼平醫師,他十一點二十分就上了計程車,因此不是下手的人。」
城崎豎起長長的手指。
「這裡有個關鍵,就是山田醫師的證言。她說『十一點半到五十分為止,我在走廊上講話,但沒有人經過』。」
「這很重要嗎?」
「沒錯,回想我們說的……金山小姐還在工作,到十二點為止,員工通道都無法使用。犯人如果要在十二點前完成犯罪,就只能在十一點五十分到十二點之間從走廊出來。」
十一點四十三分,赤坂離開醫院,進入「洋紅」。
「……原來如此,所以赤坂先生也不可能犯案。」
城崎點頭。
「這樣就剩黃先生。他當然最可疑,他有犯案機會也可以上鎖。但他不可能是犯人。」
「為什麼!」
我不禁提高聲量。
「因為病歷被拿走了。」城崎冷靜回答。
「根據監視器的影像可以得知,黃先生根本沒有離開過診所。如果他是犯人,消失的病歷和棕色紙袋一定會在院內某處。但警察澈底搜查過院內,並沒有發現可疑文件。如此一來,黃先生不可能犯案。」
「有沒有可能是黃先生殺了人,其他人把病歷拿走呢?」
「這也不可能。黃先生見到我們之前,沒有其他人進入診所。」
「相反的狀況呢?有人先搶走病歷,黃先生下手殺人。」
「京子醫師沒有捆綁痕跡,手機也帶在身上。如果共犯存在,搶走病歷,那麼醫師應該會留下提示訊息,再乘隙逃走。」
「將病歷從馬桶沖走呢?」
「那麼厚一疊紙,馬桶會塞住吧,哪有那麼多時間。」
城崎那閃著黑光的灰色眼睛定定注視著我。
「只有黃先生比較特別。他知道我們兩點跟京子醫師見面,也有犯案機會。但他一個人在院內的十二點四十五分到一點半之間,完全沒有機會見到其他五名嫌犯來共同密謀,也沒辦法將病歷帶離診所。」
我不知不覺屏住氣息,專注聽城崎的推理。
「好的,這樣一來,B單獨犯案的可能性,還有B之間互助的可能性也消失了,剩下的可能性就是③,A殺人然後B放回鑰匙的情況。那麼——A組的犯案機會是如何呢?黑田先生十二點十五分、金山小姐十二點半、綠川醫師十二點四十五分離開診所,這三人都有機會動手。」
「沒辦法把房間上鎖,但可以殺人的意思嗎?」
「沒錯,但③這個情況要成立,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條件。A殺完人之後鎖上門,必須在七點前將鑰匙交給B。至少,早上聽到蒼平醫師將手機忘在家裡、不好聯絡時,照理說凶手就應該直接把鑰匙交給他才對,不然就說不通了。兩點發現屍體,對凶手來講是意外。」
畢竟A組所有人都無法在預定七點發現屍體的狀況下在場。
城崎慢慢豎起三根手指。
「接下來進到推理核心。首先是黃先生,他不是共犯。如果他是受托上鎖的共犯,那麼凶手應該早就知道兩點有約。這樣一來,刻意約好交付鑰匙,鎖上房間的意義就消失了。」
再來。城崎收起一根手指。
「也不是蒼平醫師。他是共犯就不會告訴我們病歷遺失的事。只要他不說,這件事就葬送在黑暗中,還可以讓黃先生保持頭號嫌疑。」
接下來——城崎再收起一隻手指。最後了。
「赤坂醫師嗎?」
「對。但他也不可能。赤坂醫師預定三點去研討會,如果要將鑰匙交給別人,那就必須在去會場前完成。監視器是他自己裝的,他肯定知道鏡頭可以拍到正面那間咖啡廳『洋紅』門口,然而他在『洋紅』休息到兩點二十分,沒有跟人見面就回到診所,接著立刻上三樓。」
城崎收起最後一根手指。
「好,這樣一來③的可能性也消滅了。所有情況都包含在內了。Q. E. D.證明完成。」
「啊?不,等等。這是怎樣?仍然找不出犯人啊。」
「這是反證法啊,武田。」
那張總是端正的臉龐忽然鬆動,城崎艷紅的嘴唇歪出笑意。
「證明一個命題的過程中如果發生矛盾,那就表示該命題本身是錯誤的。換句話說,京子醫師遭到殺害,這個假設本身是錯的——
「京子醫師是自殺的。」
剎那間,時間停止了。怎麼可能。
「怎麼會,你不是說過,她馬上就要和我們見面,不可能自殺啊。」
「名偵探說過『排除不可能的選項,即使多麼離奇,那也是真相』。」
「福爾摩斯嗎?」
「沒錯。」
城崎輕笑一聲。
「自殺的話,遺書通常是手寫……」開口就想起一事,「難道……」
「注意到了嗎。京子醫師右拇指有傷。找病歷時弄傷了吧……這樣就不方便寫字了。」
「……預約寄件呢?她大可以直接寄出啊。」
「蒼平醫師當日演講到一點半,她不願意破壞這場難得的盛會吧。京子醫師早上沒參加晨會,完全不曉得蒼平醫師把手機忘在家裡。」
我連忙在腦中思索有沒有破綻,但想不出來,我很難以接受地問:「那你有證據嗎?」
「現在沒有,已經消失了。我們其實目睹過決定性的證據。」
我嚥了咽口水。「什麼證據?」
「屍斑。還記得我們將京子醫師放到擔架上嗎?裙子掀起來的地方。」
「……實在不記得了。」
「當時我們只顧著急救,沒有機會深思眼中景象,就這麼忘了。不過你應該目睹了才對,跟我一樣在京子醫師身上目睹如此的屍斑——
「從膝蓋正面向下延伸,完全左右對稱、紅到發黑的屍斑。」
原來這就是他說過的左右對稱。然而,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是決定性證據。
「我們和負責鑑識的宗形先生確認屍體時,小腿前側好像沒有屍斑。」
「沒錯,所以我們忘了這個關鍵狀況。屍斑剛開始的時候會因為重力移動。進行急救處理的三十分鐘內,正面由膝蓋往下的屍斑,就移動到小腿肚、臀部和身後。」
我啞口無言。他的意思是——那些決定性的證據移動且消失了嗎?就像時間流逝而融化的冰塊,無論之後進行多少次驗屍都無法察覺的重大事實。
城崎將手伸進長褲口袋,取出綁包裹時常見的塑膠繩。他已經打好死結,變成一個圓圈。
「百聞不如一見,現在就來重現理事長室的現場。就用這條繩子,加上你客廳的門把。」
俊美的友人輕輕起身,我連忙追上。城崎停在客廳門前,將繩圈掛在黃銅色的拉桿門把。這扇門的設計是從這側往內拉開,跟那天的情境完全相同。
「非典型縊死的死因是兩側頸動脈血流被堵住。將繩圈掛在拉桿式門把上吊,要讓兩側頸動脈平均施壓勒緊,應該怎麼做比較好?」
我跪下,將繩圈套到頸項但留下一點空間,在腦中想像比划着……猛然得到結論。
「死者要正座嗎?」
「沒錯。」
原來如此,保持正座的姿勢窒息勒斃,在下肢前端殘留左右對稱的屍斑就很合理。若是讓吃下安眠藥陷入昏睡的京子正座,然後以門把吊起,只要將身體往下拉,應該就能夠簡單殺死她——說不定根本不需要用力。
「那麼你認為京子醫師身上留有正座導致的對稱屍斑,代表什麼意義?」
「表示京子醫師是以正座姿勢被吊起來吧?」
然而,城崎搖搖頭。
「這表示我們打開門前,京子醫師的屍體都維持正座。你要考慮到屍斑容易移動。」
城崎從我手上取回白色繩圈並扭成八字形,跟那時候一模一樣。
「我現在扮演京子醫師。武田你假裝自己是X,必須離開這個房間。」
城崎將繩圈套上頸項,兩手扯住繩子避免假戲真做,接著調整成正座,將體重壓在繩子上,沉默不語。
假設我就是X嗎?胸口彷彿被猛地勒緊,我緩緩走向紋風不動,飾演死者的城崎。那纖長的頸項在門把下搖晃,光滑無瑕的頸部膚色,泛著沒有一絲血色的詭異蒼白。就像屍體那樣。
記憶閃回,京子當日的樣貌從記憶中甦醒。生島京子就掛在那裡,吊著脖子在那兒搖擺。我趕緊上前……進行心肺復甦術……她的裙子是掀起來的……對了,京子兩腿前端的確呈現紅黑色——一如城崎所言。
我重振精神,再次返回驗證當日的現場,殺害了京子的X會怎麼做?首先要確認京子已經死亡。接著清理完現場痕跡,準備離開,但得避免京子的頸項從繩圈裡掉出來,我謹慎地壓下門把,將門往自己方向拉開……
咦?
我如遭雷擊。
我問城崎可以再試一次嗎?那低垂的頭說,試到你放棄為止。
「看來你注意到了。」實驗結束,城崎起身,沉重說著。
「如果不把門拉開到足以讓一個人通過的程度,就不可能離開房間。但這樣一來……」
「屍體的姿勢就不可能維持在正座。」
試多少次,結果都一樣。
「屍體沒有維持正座,就不可能出現兩腿前側左右對稱的屍斑。這代表什麼意思呢——京子醫師死亡以後,沒有任何人從房間離開。」
死寂一瞬間盤據整間客廳。
真的是自殺?若記憶沒錯,事實無法動搖。可是,一大堆疑問湧上心頭。
「為什麼呢?京子醫師特地作了便當帶到公司啊,那些擦乾淨的指紋又是怎麼回事?還有病歷,病歷的確被拿走了,某人在理事長室和京子醫師見面並搶走病歷,不是嗎?不阻止別人搶走病歷確實很怪,甚至選擇了自殺,這些說不通啊。」
「正如你所說,自殺的話,京子醫師的行動就很難以理解。她在四月二十九日約定『五月六日下午兩點』見面,但在『五月六日兩點前』卻與某個人——X見面,她將病歷交給X,顯然知道X是什麼人,選擇消除X留下的痕跡,接著寄送郵件給兒子。她在早上還沒有任何一點想死的徵兆,卻在我們約好的兩點之前就自殺了。」
這和之前的假說有一百八十度轉變,我頭昏腦脹。彷彿全世界都翻覆了。
「我想不到任何能讓京子醫師做這種事情的人。」
「我也這麼想。所以謎題一直解不開……直到聽見那句話。」
對了!城崎說的——分數。
「五分之三嗎?」
城崎點頭。
「那……X為何取走病歷?究竟是誰的病歷?如果是武田你或中川信也的,對方有什麼理由要拿走?同時——為什麼京子醫師默許X做這件事?」
默許?這麼說來,城崎剛才也說「將病歷交給X」。
「你為何認定京子醫師自願交出病歷?可能她被餵了安眠藥,X偷走病歷啊?」
武田啊。城崎用一種宛如聖母、溫柔得過頭的眼神注視著我。
「京子醫師可是自己上鎖自殺的。睡著的話可做不了那種事啊。」
也是。反駁到嘴邊就收了回去,害我覺得自己像個笨蛋,實在不甘心。
「理事長室完全沒有爭執痕跡。病歷被搶走,京子醫師應該能寫下X的名字、或者被搶走的資訊等等,但她沒有那麼做。」
「有沒有可能是京子醫師根本沒把病歷拿進房裡就丟了?」
「那麼紙袋消失就不合理。」
「那為什麼將準備給我的病歷轉交其他人,選擇自殺呢?這很異常。」
「京子醫師她陷入了更迫切的窘境。」
友人明確斷言。那彷彿看透一切的深灰色眼睛,給人偌大的壓力。
「這個時候,中川信也留下來的分數,就有很大的意義了——五分之三,換成小數是?」
「〇點六。」
「沒錯,六成。」
六成?最近好像聽過這個數字。在哪裡呢?
「你再回想一下赤坂先生的話,冷凍囊胚移植的成功率,他說幾成?」
就像有人用力拍打後腦勺,我震撼不已。不會吧。
「……六成。」
「我們犯了一個重大的認知錯誤。冷凍囊胚移植的成功率並非百分之百,武田你和中川信只是成功病例中的兩個。
「總共移植了五個囊胚,生下三個嬰兒。
「五分之三。
「武田你不是雙胞胎,而是三胞胎之一。
「X是第三個小孩。」
「……怎麼可能。你有證據嗎?」
「這是從『五分之三』這個數字引導出來的推論。假設第三個小孩是X,所有謎團就順理成章一一解開。」
城崎的說明一氣呵成,毫不拖泥帶水。
「為什麼X這麼容易取得病歷呢?因為X自己的病歷就在京子醫師帶去的文件中。京子醫師想向我們坦白一切,因此她帶到診所的病歷並非兩份,是全部共五份。決定自殺的時機點,則是在見過X之後。我想聰明的京子醫師恐怕發現了,X就是殺死中川信也的凶手,但這份殺人責任其實在自己身上,於是她親手擦掉X的指紋和留下的痕跡——自殺的動機,就是意圖保護X。」
「我們應該只知道X搶走了病歷才對,不是嗎?」
「照常理說是這樣——然而,假設X是第三個小孩,就可以做出這樣的推理。為什麼X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生島京子面前呢?X又是在什麼情況下,知道自己是非配偶者間冷凍囊胚移植出生的小孩呢?
「還有中川信也,你不覺得怪嗎?我們初到診所時,京子醫師說『已經講妥事情』。中川信也不到一個月就從京子醫師那邊敲詐六十萬圓,他手上可是握有京子醫師進行非配偶者間囊胚移植的實質證據。就算真的談妥了,這筆敲詐金額未免太少了吧?中川信也甚至知道正確的數字——五分之三。你現在應該明白了吧?如果京子醫師真的澈底被逼到走投無路,她又怎麼可能還有餘力把事情『談妥』呢?」
「她把中川信也的兄弟——三胞胎中另外兩個人的名字都告訴他了?」
「沒錯,京子醫師可能還告訴他,如果繼續糾纏,她就找律師商量。所以中川信也改變了目標。中川信也死亡那天是去見X的,X在聽完中川信也的敘述,知道自己出生的祕密,然後——殺了中川信也。」
城崎的話語冷靜、不可動搖地聳立在我面前。原來所謂的邏輯演繹就是如此嗎?當推理的根基有清晰的論理支撐時,竟然能夠將視野開拓得如此遼闊。
「確實只要第三個人存在,就可以完整理解京子醫師的行動……但我難以信服。關於第三個人的身份,你已經有頭緒了?」
見到城崎點頭,我彷彿從皮膚感應到,真相已經近在咫尺。
此時,外頭傳來車子逐漸靠近,在門前停下的聲響。
「誰?」我不禁朝大門看去。
「啊……差不多該到了。」城崎說著。
「到了?誰?」
「X啊。」
城崎一派輕鬆回答,我啞口無言。
X?現在過來這裡?跟我同為三個孩子的其中一人,還是殺人凶手?
城崎毫不焦躁,他輕緩地繼續說明。
「第三個人究竟是誰——X的身份須符合四個條件。第一個是『當天可以從院內拿走病歷的人』。根據之前推論,這應該不難吧?」
「是啊。」
不可能是黃先生。
「但黃先生說過,沒有任何可疑人士走到中間候診區。」
「沒錯。這就是第二個條件——『到中間候診區也不會突兀、完全不惹人懷疑的人』。」
城崎語音剛落,就聽見車門砰一聲關上,接著是噗嚕嚕駛離的引擎聲。
「接下來第三個條件是『在一九八九年四月到一九九四年一月之間出生的人』。」
「等等,這是為什麼啊?」
「我的推理前提是,X就是第三個孩子。生島醫師的診所在一九八八年八月開幕,非配偶者間的移植手術持續到詹姆斯死亡的一九九三年春天為止。考慮到移植時間,將著床到出生的十月十日都加算進來,就是你兄弟姊妹出生的時間條件。」
原來如此。所以不可能是蒼平,不會是赤坂,金山也不可能。黑田又太年輕了。那麼,綠川如何呢?不對,她重考兩年。等等——這樣一來她不就是在一九八九年三月前出生嗎……
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唉,到底是誰?來的人是誰?
「最後的條件是什麼?」
「那個時機點,刻意趁我們和京子醫師見面前就將病歷帶走的理由,我只想得到一點——換句話說,第四個條件是『知道我們當日下午兩點要和京子醫師見面的人』。X這麼做的原因,是不想讓武田你讀到那些病歷。」
「不讓我看?」我還是搞不懂。
「武田,你習慣將重要的筆記和信件放在錢包對吧。」
你知道得真清楚。我嘴上這麼說著,內心一陣慌亂。
「光這一個月和你一起行動,我就知道你這個習慣了。」
城崎緩緩抬頭注視大門。
「在這個世界上,符合這四個條件的人選,只有一人。可以從院內拿走病歷、到婦產科看診是天經地義、三十歲、有機會偷看你放在錢包那張生島京子的信件,還能夠直接致電聯絡生島京子的人——那個人就是……」
喀嚓。大門的門鎖開了。
不是,怎麼可能,不會這樣。
不想要面對逼近眼前的現實。
萬物彷彿慢動作播放,就像一場噩夢的序幕,客廳的門開啟了。
她就佇立在那裡。暖洋洋的光線包裹著她的雪白洋裝。
我回來囉。她說著,卻在視線對上城崎的那一瞬間明顯凍結了。
城崎白皙纖長的手指向她。
「武田繪里香,她就是X。」
繪里香的手提包掉落在地,砰的一聲。
「繪里香,妳……妳怎麼在這裡?」
腦袋過於混亂,幾乎停止思考。她不是說要住院觀察嗎?
繪里香一言不發。她喘不過氣般猛地深吸一口氣,直直盯著城崎的臉。
「是這樣的,今天在勞災醫院值班的急診醫師是我學弟。我聯絡了他,請他幫忙。繪里香小姐看完診,其實是針對本日跌落月台的事件到另一個房間接受警察偵訊。我請他提議『住院觀察,請丈夫返家』,繪里香小姐也欣然允諾了。」
「等等,繪里香……城崎說的是真的嗎?他說謊吧?」
我希望她直接否定,說這是騙人的,跟城崎說別開這種玩笑。但她反應明顯慢上許多,遲了好多拍才說——
「……我只是不想讓丈夫久候。醫師您才是,怎麼出現在這裡呢?」
繪里香刻意不望向我,直視城崎。
「繪里香小姐,我來這裡,是要揭開一切真相。四月十六日那天究竟發生什麼事?五月六日妳又為何要見京子醫師?」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這可不對,妳應該知道。」
「知道什麼?」
「繪里香小姐,妳知道自己是和生島醫師有血緣關係的第三個孩子。
「妳知道妳的丈夫、妳肚裡孩子的父親——武田,跟妳是兄妹。
「不知道你們兩人結婚的生島京子理事長,原本想告訴武田關於他血緣還有兄妹的存在。但妳意圖阻止,在那天見了京子醫師吧?為了要隱瞞這個祕密。」
繪里香緊握拳頭,瞪著城崎。那副挑釁的樣子實在過於鮮明,讓我忽地覺得站在那裡的是我不認識的女性。她和城崎都彷彿處在遙遠的異世界。
「兄妹?怎麼可能,你的想像力真豐富。」
呵。繪里香擠出笑容,我卻瞥見她的手在發抖。我再也坐不住,忍不住上前摟住繪里香的肩膀。她微微發抖,卻依然像站在擂台上的拳擊選手,硬是抬頭望向前方。
我那位美貌的友人,仍是一副從容不迫的神情。
「你們聽過遺傳性性吸引這個理論嗎?」
「誰知道這種事情。」
我搶在繪里香之前反駁,我必須這麼做。
「原先人類因為韋斯特馬克效應,也就是童年熟悉理論,無法將同一個環境下一起成長的人視為性慾對象,這是一種心理的防禦措施。
「但相反的,因為某些原因彼此分離的兄弟姊妹或親子,偶然相遇的時候會本能感受到基因相似性,因此強烈吸引彼此——這就稱為遺傳性性吸引。古希臘悲劇中的伊底帕斯王就屬於這類故事。」
我回憶起和繪里香相遇的情景。
那是我當後期住院醫師剛進入第三年的時候,值班中因為不習慣的急救診療正在煩惱之時,從病房區來支援急救中心的繪里香靜靜端給我一杯剛泡好的黑咖啡。
「請用吧,剛好沒有糖包了,真不好意思。」
「幸好我習慣喝黑咖啡,謝謝妳。」
「太好了。」
繪里香四月剛被分配到急救中心,她有些調皮地微笑說著,其實我自己也喝黑咖啡呢。她的表情實在太可愛了,我馬上墜入情網。
更幸運的是,繪里香似乎和我擁有同樣心情。
值完班,我們馬上交換聯絡方式,我鼓起勇氣邀她吃晚餐,她當場就答應了。我們一起前往再普通不過的老式居酒屋,卻從用生啤酒乾杯的瞬間就相當意氣相投。當時真的很驚訝,這個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好聊、待在一起又如此舒適的對象。
我們在回家路上就接了吻,接著直接開始交往,時光荏苒,我們結婚、懷了孩子。我一直深信這是隨處可見的幸運故事。
我們都喜歡瑪格麗特披薩、都喝黑咖啡、鯛魚燒先吃尾巴……我和繪里香擁有多如繁星的共通點,難道這些都是刻畫在基因中的必然性?我不相信。
「我不知道醫師您的意思……您想表達什麼?」
「對啊,你有證據嗎,不可能有吧。」
城崎搖搖頭。
「如果我的推想正確,證據就在這間屋子裡。繪里香小姐,妳非常明白。」
我不禁看著繪里香,她臉色發白。原先色素就淺的肌膚更加沒有血色,彷彿凍結的冰塊。
「妳應該已經將中川信也的手機、身份證和衣服等證據都處理掉了。但是繪里香小姐,妳是護理師。就算其他東西都丟了,妳也沒辦法丟掉別人的病歷。妳的潛意識不讓妳這麼做。三十多年前的囊胚移植資料也是一樣,因為妳非常清楚,那在醫學史上是多麼貴重的紀錄。」
繪里香僵硬不動,緘默不語。我從她的肩膀感受到完全無法隱藏的顫抖。
「帶走病歷的繪里香小姐會怎麼做呢?」
城崎喃喃自語,開始在客廳走動。
「通常一定想放在手邊,但也要考量到今天的情況,這樣一來……」
他走向一個擺在地上,孤零零的包包。
黑色的後背包。
「別碰!」的吶喊聲和城崎拉開後背包拉鍊的動作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生,城崎默默把手伸進背包,拉出棕色紙袋。他就這樣若無其事地在動彈不得的我們面前,把物品放在桌上。
病例就像撲克牌一樣散開,滑到我的身邊。
第一張封面是「武田美由紀(子 武田航)」。
第二張封面是「中川敬子(子 中川信也)」。
第三張封面是「山本由美子(子 山本繪里香)」。
上頭清晰地寫著這些名字。
我不敢相信眼前上演的現實。繪里香是我妹妹?她殺死了中川信也?怎麼可能,拜託快從噩夢中醒過來吧。
但懷裡繪里香的溫暖是那樣真實,還有她急促的呼吸、無法壓抑的顫抖,這些在在告訴我,這就是現實世界。
繪里香驀地身體一軟,彎折膝蓋撲坐在地。「沒事吧?」我連忙蹲下去抱住她的背。剛才她眼中那種強烈的光線已經消失,發愣著盯著半空。
「——將京子醫師逼死的『罪惡』是什麼呢?」
城崎好像不太在意我們,在客廳裡邊散步邊講話。
「京子醫師其實只是希望繼續發展不孕症治療、保護孕婦的安全,鍥而不捨研究著。至少她自己這麼相信,和丈夫一起在這條路上奮力前行,甚至違逆學會、偷偷推動非配偶者間移植,她是如此渴望繼續。可是……」
他頓了一下。
「到頭來繼承了京子醫師和丈夫基因的孩子們,三個當中有一個受虐到盡頭被女兒殺死,女兒跟另一個兒子結了婚,偶然近親相姦,擁有下一代。她深切明白到這些事實,也知道再過不久,那個毫不知情的兒子就要來找她了……武田,京子醫師覺得她沒有臉面對你。最後的最後,京子醫師以一個母親的身份,想用自己的死亡保護繪里香,所以將病歷交給她,又擦掉了指紋……這樣思考的話,一切邏輯都對上了。」
城崎凝視我的雙眼幾乎透出了憐憫。
「近親相姦——」
「無論選擇什麼詞彙,事實都不會改變。」
然而他的聲線如此冷淡。
「這就是過去事件的全貌——詹姆斯醫師和京子醫師的精子和卵子共打造出四個受精卵,四個受精卵中,有一個分裂為兩個囊胚。最後總共有兩個同卵雙胞胎的囊胚,還有三個單一精子和卵子結合的囊胚。合計共五個囊胚,移植到五人身上,最後生下一組同卵雙胞胎——武田你和中川信也,以及——基本上可以說是異卵雙胞胎的繪里香小姐,總共三個人。
「異卵雙胞胎就像是同時出生的兄妹,不過繪里香小姐其實晚了三年出生。基因共享率也和一般兄妹一樣,大約百分之五十。然而無論怎麼用字選詞,兩位是遺傳學上兄妹結婚的事實無可動搖。」
城崎的話語就如同死刑宣判,我的身體由內發冷。就算知道繪里香是我的妹妹,我對她的想法還是沒有改變。我想保護她——無論犧牲什麼。
「好的,那我們回到第一起案件吧。」
老友說這話的時候依舊淡然微笑著。
「……等等,繪里香或許真的是我親生妹妹,也可能真的從京子醫師那裡拿到病歷。但是,總不可能這樣就認定殺死中川信也的是繪里香吧?」
「有足夠的狀況證據。」
城崎毫無破綻。
「為什麼繪里香小姐選在那個時間點見京子醫師呢?信上明明只寫了『有知道的權利』,不惜冒這麼高的風險也要阻止會面的理由為何?唯一合理的解答,就是她在讀到信之前就知道自己出身的祕密——然而,這個世上,應該只有兩個人有機會得知你們三人間的關係,那就是京子醫師本人和讀過切結書前去找她的中川信也——如此回推,繪里香只可能從從中川信也口中得知真相,因此顯然兩個人見過面。」
嚥下一口唾沫。身邊的繪里香仍然低著頭一語不發。
「……不一定要真的見到面啊,也可以打電話或傳電子郵件。」
是啊。城崎居然同意我的說法,我緊接著說:
「這樣一來——」
「但這次情況不同。生島京子醫師最後一次領錢是四月一日,之後才將三兄妹名字告訴中川信也,而他在四月十六日就死了。中川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查出繪里香的電子郵件或電話號碼再設法聯絡上她,這有點困難。」
「你看吧,光用時間來否定,就只是幻想而已。」
幻想嗎。城崎端正的唇角微微一歪。
「那麼我們就站在中川信也的角度幻想看看,他會怎麼想呢?知道五個囊胚中成功誕生的三個人身份之後,他怎麼做?缺乏愛情及人與人聯繫的他,應該很自然想要認識自己沒見過面的弟弟妹妹吧。所以最先做的應該就是在網路上搜尋你們的名字。畢竟現在有些社群媒體需要實名認證,醫院也會把醫生的名字放在網路上。」
中川信也發現了嗎?發現我和繪里香。
「一開始可能只是想知道,並沒有積極的惡意。但他發現武田和繪里香過得非常幸福。他知道了你們深受父母疼愛、過著普通的學生生活、經歷愉快的社團活動,結了婚,連孩子都要生了。
「然而中川信也自己,完全沒有得到一個孩子應得的教育和愛,一直以來都活在酒精和暴力的世界中。武田啊,所以中川信也才會說什麼『五分之三嗎……』像是自嘲吧。他對始終不願意好好面對他、只想保護自己的中川敬子感到絕望,明明有繼承相同基因的弟弟和妹妹,但他們的人生自由開闊。至少他認為如此——強烈的嫉妒,轉變成憎恨。」
備受暴力虐待而走上歪路的哥哥,實在相當可憐。但是……我這樣的觀點是否顯得傲慢、像在蔑視他呢?我想像著他極度渴求卻得不到的愛意。
太不公平了,絕不允許這個現實存在,我要把這些都破壞掉……
我聽見了詛咒,出自和自己完全相同的聲線,不禁渾身發冷。
「將憎恨矛頭指向你們的中川信也,理所當然選擇繪里香小姐作為目標。他有可以勒索繪里香小姐的關鍵資訊。」
「什麼資訊?」
「你們的婚姻在法律上無效。」
時間驟然停止。
「什麼?我和繪里香結婚了,至今為止,我們不可能知道彼此有血緣關係。怎麼會無效。」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很遺憾,全世界的判例基本上都是『偶發的近親結婚屬於無效婚姻』。這調查起來一點都不難。英國就有一個案例,襁褓時期就送出去當養子的異卵雙胞胎,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婚,那對夫妻因為做不孕症治療需要檢查基因,才發現兩人有血緣關係。最後只好上法庭,判決是『婚姻無效』,法院要他們離婚。」
我低頭一看,仍然跌坐在地的繪里香拳頭映入眼簾。聽著城崎說話,她的指甲戳進掌心。一種令人發毛的確信感悄然滲滿心底——繪里香早就知道了嗎?就是中川信也告訴她的嗎?
「繪里香小姐是非常理想的目標,不管他做什麼,繪里香小姐都不可能告發中川信也。因為只要繪里香小姐、武田你及中川信也的血緣浮上檯面,你們的婚姻就失效了。
「不僅如此,就算中川信也強暴了繪里香小姐,也絕對不可能被抓。因為武田你跟中川信也是同卵雙胞胎。在強姦事件中,精液的DNA鑑定有重要意義,如果DNA一樣,還跟丈夫一樣,那就沒辦法了。畢竟就算有了孩子,也沒辦法證明是哪一個人的小孩。」
「……我想殺了他。」
「他已經死了。」
我的視線對上城崎,那深灰色眼睛平靜望著我。他慢慢走向還掛著繩圈的客廳大門,我幫全身鬆軟無力的繪里香起身,撐著她跟了過去。
「選定繪里香小姐為目標後他會做什麼?如果想加害她,找到地址、得到家裡資訊是相對明快的做法,至少我會這麼想。」
「查出別人家地址比找電話號碼還容易?不可能吧,難道你想暗示他跟蹤繪里香嗎?」
「很容易啊,畢竟醫院很貼心地把所有醫師的名字都列在官網上。」
城崎穿過客廳門,來到玄關處。
「武田你都把腳踏車停在哪裡?」
「醫院的停車場啊……」
他打開了我們家室內車庫的車庫門,PRIUS旁邊是我平常騎去上下班的越野腳踏車。
「越野腳踏車很昂貴,多數人都選擇停在家裡。跟你同一張臉的人碰你的腳踏車,完全不會有人起疑。」
城崎在越野腳踏車的坐墊下摸索,隨即取出一件物品。他手上是個宛如黑色鑰匙圈的細小機械,後面黏著雙面膠。
「這是附GPS功能的竊聽器。近年竊聽器的性能都作得不錯,客廳有點勉強,但玄關這邊的對話應該都聽得很清楚。包括地址在內,武田你的行動及計畫,中川信也了如指掌。」
盯著竊聽器,我無法轉開視線。那微小的黑色怪物散發出死者的惡意,活生生目睹了憎恨的化身,不禁一身冷汗。沒想到居然用這種形式體驗到中川信也曾經活著的痕跡。
「……我完全沒發現。」
「這是跟蹤狂的常用手段。普通人很難留意到這些小地方,你沒察覺到是理所當然。」
忽地記起城崎笑著說過武田你是個好人呢,兩週前而已,卻好遙遠。
繪里香看起來大受打擊,死盯竊聽器,掩著嘴發抖。城崎取下機械回到客廳,和散在客廳桌上的病歷放在一起,自己則在沙發入座,也示意我們坐下。
我留心著繪里香的身體狀況,讓她在L形沙發上坐在和城崎不同側的位置,然後在她和城崎之間坐下。
「中川信也得知你預計在四月十六日參加同學會,應該是喜出望外。經過新冠疫情,醫療人員的聚餐次數驟減,他想必認為是絕佳機會,因此將行動日訂在十六日。對付一個孕婦,跟要同時面對她的丈夫,難度完全不一樣。如果凶手選在武田你的值班日到你家,繪里香小姐很可能會起疑。但同學會不同,因為你也可能提早返家——繪里香小姐的戒心自然會下降。而且,就算犯案途中你恰好回來了,要制伏一個喝醉酒的你,絕對不難。」
城崎的口吻毫不猶疑,甚至帶著幾分愉悅。我再度忍不住想,這傢伙的性格與其當偵探,反而更適合當犯罪者吧……
「繪里香小姐。」
城崎轉向繪里香。是。繪里香抬起頭,回答的聲音微弱。
「我認為促成中川信也走向死亡的成因,其實更接近正當防衛或不幸的意外,是帶著強烈偶發性的事件。」
他的聲音和表情柔和,繪里香愕然。但我的腦海角落響起了警報。
「中川信也對你們抱持明確的惡意,你們的作為完全暴露在對方眼皮底下,十分不利。那麼就不可能是計畫殺人,至少妳不可能選擇用毆打的手段殺死對方。沒錯,所以——」
那對深灰雙眼搜索似地掃視餐廳、客廳,其他房間,最後停在一處。他看的是……
黑色大理石的中島式料理台。
「就是在那邊?」
這句話與其說是疑問,聽起來更像是單純的確認。他富有磁性的嗓音就像引誘水手落入海底的賽蓮歌聲。
「……繪里香。」
繪里香低著頭,一瞬間似乎在遲疑什麼。
「繪里香,妳不用開口。」
她搖了搖頭。
「……全都正如醫師您所說的。」
繪里香痛苦地吐出這句話,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雙手覆住了臉。
四月十六日晚上八點,送丈夫出門,繪里香簡單用過晚餐後收拾,門鈴卻響了。當時如果提早發現不對勁,一切都還能夠挽回。
電鈴的顯示螢幕上,「丈夫」說自己忘記帶東西,因此返家,她毫無警戒就開了門。剛走到玄關,中川信也就帶著摺疊刀衝進來,打了繪里香一巴掌,她撲倒在冷冰冰的地板上。之後的事情,她的記憶有些模糊。
這個人的臉和丈夫完全相同,又完全不同。他發洩恨意一般毆打著繪里香,蠕動著的嘴巴吐出關於三人出生的真相、說著不會有任何人來救她,將繪里香逼到絕望的深淵。繪里香不明白他為什麼帶著一絲悲傷,以及滿溢出來的狂怒。但有一件事,她隱約感受到了——這樣下去,丈夫和孩子都有危險。
期間,他強行將舌頭伸進繪里香嘴裡,那股刺鼻得讓人作嘔的酒味讓她差點嘔吐。衣服被剝光、他進入自己身體,繪里香與恐懼和痛苦奮戰,拼了命等待些許的反擊機會。
就在他站起身,把刀放下,轉過身的那一剎那,繪里香抓準這道微小的破綻反抗了。繪里香想保護丈夫、孩子、家庭。
她傾盡剩下的全部力氣一口氣撞過去,中川信也整個人被撞得騰空而起,他驚愕的神情在轉頭的瞬間浮上臉龐,一聲微弱的「咦?」逸出口中。緊接著,他的頭骨重重撞上大理石台的邊角,發出沉重悶響。鮮血濺灑地面,入侵者就像一棵倒下的巨木,慢動作地緩緩跌落在地。
「……然後他就不動了。」
繪里香的聲音在顫抖。
我愣愣盯著她發白的面孔,內心冒出從未有過的強烈悔恨。繪里香遭逢不幸,我居然在跟朋友喝酒。以為只有自己為這一連串事情痛苦,連身旁熟睡的繪里香所隱忍的煎熬都沒察覺。我沒有保護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不管怎麼道歉都沒用,我害她背負一輩子的心靈創傷。
我握到要滲血的右手拳頭上,忽然被一隻較小的手掌包住。我一驚抬頭看去,繪里香滿眶淚水地望著我,輕輕搖頭,然後倚靠在我身上。
「根據傷口狀況,中川信也應該馬上意識不清。對嗎?」
城崎這麼說,繪里香點點頭。
撞開對方、獲得自由的繪里香飛奔上樓,逃進臥房裡緊握著電話。
要找人、找人、找人!正想按下按鈕,繪里香卻突然愣住……找誰?
驀地,中川信也的話語如噩夢般復甦。找警察?他一定會被逮捕。可是一旦他說出三人的關係,一切就毀了;醫院也不行,肆無忌憚的媒體絕對會把她和丈夫的世界夷為平地。而且——有辦法證明中川信也的性暴力嗎?
阿航又該怎麼辦呢?想到這裡就快哭出來了。他有些冒失,但正義感強、心腸善良溫柔。繪里香就是喜歡這樣的丈夫。和他在一起,舒服得讓她捨不得分開,誰都無法取代、世上唯一的特別之人……他居然是自己的哥哥。
真希望他不會知道。不管是自己被強暴、還有他是哥哥的事,全都不希望他知道。最好他什麼都不知道,依然是自己重要的丈夫、孩子的父親。
將話筒放回原位,繪里香驚覺樓下完全沒有聲響。
「妳膽戰心驚下樓查看,這才發現中川信也的傷勢超越想像。」
打鼾般的嚇人呼吸聲響徹客廳,繪里香戰戰兢兢靠近一看,中川信也保持著自己最後見到的姿勢倒在地上。她下意識按照醫院訓練出來的習慣衝上前,確保他的氣管暢通。
「那時候,他睜開了眼睛。」
繪里香說著低下頭。
「他瞪著我,猛然抓住我的手腕。」
也許那只是下意識的反應,但已經狠狠嚇壞了繪里香。她揮開對方的手,用力推開中川信也,這時肚裡的孩子突然動了一動。一個強烈的念頭湧上心頭,我得保護這個孩子——絕不能讓這個人活下去。
「……為什麼不找我商量呢?」
這樣就不會髒了繪里香的手。我的內心被看透,繪里香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龐擠出笑意說:「因為你一定想幫我。」
下定決心,繪里香反而異常冷靜。那時快到預計開車到餐廳接我回家的時間,因此必須趕緊處理掉屍體,將他丟進海里。避免被我察覺到,繪里香洗了澡打理好自身,快速湮滅對方的私人物品和服裝。幸好中川手機的GPS沒開。
替他穿上自己的前開洋裝,她將中川信也和長照摺疊式輪椅一起放進後車廂。沒想到醫院的經驗居然活用在這裡,繪里香些微扭曲著神情,蓄著眼淚撐起跟丈夫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
抵達海邊時已是深夜,那是沒有月亮的陰天。確認過附近無人釣魚,繪里香把中川信也搬上輪椅,往海岸走去。中川信也發出粗重的劇烈喘息聲,他的睡臉竟跟丈夫一模一樣,安詳得讓人發慌。避免決心動搖,她刻意回想先前的痛楚與恐懼,撇開眼睛不看那張臉。用盡全力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和丈夫。現在救了他,總有一天家人一定會再次成為目標。
海風吹亂了她的髮絲,浪潮聲蓋過輪椅嘎吱聲和繪里香的腳步。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來自手機。面對這片深不見底的海洋,兩人終於來到岸邊的碼頭。
她最後用剪刀剪開對方衣服脫下……然後將輪椅朝向海面傾斜。
——別了。
和丈夫擁有相同面貌的男人,就像溶化在春之海,悄無聲息沉入夜晚的底層。繪里香有一種錯覺,那些恐怖的現實,其實都發生在另一個世界。海面上伴隨著咕嚕嚕聲響上升的泡泡,瞬間就消失不見了。
這就是事件全貌。
終於說完,繪里香似乎鬆了口氣,安心地露出少女般純真無邪的神色闔上雙眼。我接住她細瘦無力的身體,摟進懷裡。
「……妳一定很害怕,很痛苦。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除了道歉,還能做什麼呢?自己的無能為力、天真無知、對繪里香施暴的中川信也,抑或強迫讓繪里香坦白的城崎,這一切都讓我憤怒,想徹底摧毀。我要窮盡一切手段守護她,唯有這個念頭支撐著我。
「這是正當防衛,繪里香沒有錯。」
我指著城崎放話,手指發抖,聲音沙啞。
那不一樣。城崎用一如往常的音調宣告。
「確實,到急性硬腦膜下血腫為止,都還算正當防衛。放著不管,讓他就這樣死掉,正當防衛應該可以成立。但繪里香小姐沒有這麼做。她刻意脫掉對方衣服、處理掉對方攜帶的東西,將還活著的中川信也推進海里。即使退一百步,這很明顯是防衛過度。」
「但繪里香被攻擊了!」
「我在說的不是善惡,而是法律上的解釋。」
可惡!我望著懷裡的繪里香,該怎麼做才對?
喀嗒一聲,我不由得抬起了頭,視線隨即被城崎吸引,他正慢慢從胸前口袋裡取出一件筆狀的機械。
那是一支錄音筆。
「第一起案件沒有物證,需要自白當證據。」
城崎微笑。
「……喂,你到底想做什麼啊!」
一股無法控制的熊熊憤怒湧上。
「把錄音筆給我!」
城崎瞇起眼睛,默默緊握錄音筆,我內心狂風暴雨。
「就叫你交給我了!」
我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伸手去搶錄音筆。揮出去的手落了空,只好順勢握成拳頭,朝那張端正得令人憎恨的臉狠狠揮去。城崎雖然在最後一瞬間閃開,卻失去平衡倒進沙發裡。
我正要撲上前去,騎到他毫無防備的腹部時——
「拜託,住手!」
伴隨撕裂般的喊叫,我的腰被用力向後拉。回頭一看,繪里香緊緊抱住我的腰。趁著我力氣一鬆,城崎扭身離開,確保距離,拍落身上的灰塵。
「繪里香妳明明知道他做了什麼!為什麼阻止我!」
「已經夠了,夠了啊,住手……」
繪里香雙手掩面,慢慢跌坐沙發。我瞪著城崎,他面不改色,甚至帶著一絲微笑,背對著門站得毫無破綻。
「我再問你一次。你……要用錄音做什麼。」
城崎還是沒回答。
「你要勒索我們嗎?想要錢?」
「我沒這個打算。」
「……拜託你快住手。」
「你敢拿去給警察看看,我會殺了你!」
「就叫你住手了啊!」
再度從沙發上起身,繪里香哭喊著,她抓住我的黑色襯衫袖子。我吸一口氣,慢慢將妻子的手從衣服上拉開。
可惡,到底該怎麼做?我該怎麼辦才好?
此時,我聽到耳邊有個跟自己一樣的聲音細語——只要城崎消失就好了。
「……我冷靜一下,喝個水。」說著便走向廚房,再怎麼不願都會瞥見廚房吧檯,中川信也就倒在這裡嗎?
只要城崎消失就好了,能夠證明繪里香犯案的就只有那支錄音筆。病歷和竊聽器處理掉就好了,應該不可能從我們三人的關係找到這些物品,為了保護繪里香,我只能這樣做了。
懷抱覺悟的我深呼吸。取出玻璃杯,打開水龍頭,水咕嘟咕嘟進了杯子。四周好安靜。
流理台上就放著我想用的凶器。
開香檳瓶栓的小刀,這是藏得進口袋的大小。
我將沒刀套的小刀悄悄放進長褲口袋,一口氣喝乾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總覺得讀過類似的漫畫,男主角為了保護家人而殺人。
離開廚房,慢慢走向客廳,頭好暈。
繪里香被逮捕之後該如何是好?一瞬間全日本都會知道我們三人的關係和孩子身世。這是媒體喜歡的話題,那些愛看熱鬧的人們將利用名為「同情」的遮羞布,狼吞虎嚥我們一家人的人生。
繪里香得頂著愈來愈大的肚子在拘留所裡度日嗎?生產之後就進監獄,被迫離婚,再也見不到孩子?想到這些就快發瘋了。
或者我應該再次向城崎低頭,請求他把錄音筆讓給我?……不,他才不是接受這種提議的人。他只是假裝很溫柔,卻始終依靠著自己那套絕不動搖的邏輯活著。如果是他,就算伴侶被逮捕了,大概下一秒就開始思考如何縮短刑期、如何將自己受到的影響降到最低。一旦得出結論,他想必立刻思考起晚餐要吃什麼了。
我走進餐廳,一步一步靠近沙發。
刺哪裡比較保險?
跟心包穿刺一樣,往胸骨左緣去?這樣不好,往胸口刺,有被手擋下來的風險。
刺頸動脈比較好。
城崎在繪里香旁邊,正好背對著我。從我的方向可以見到他那白皙細長的頸項。我回想起他像屍體一樣垂著臉掛在門把下的模樣。
切斷頸動脈,很快將失血而死,腦部血流也會下降。
我在急診室裡多次目睹差點被切斷的頸動脈,那片鮮紅記憶猶新。
這次由我來切斷嗎?此時此刻,這個當下。
認真想像的一剎那,渾身發冷,衝上腦袋的血液瞬間消退。
在如泥、如糖般黏附身體的時間與空間,我一步一步向前邁進。
心好冷,手也是。就像只有腳和腦部有血液流動。
耳朵深處嘩啦啦的聲響、心跳聲,怦咚、怦咚。
穿過餐廳,離沙發剩下一點距離,重新握緊小刀。
拜託你,別轉過來。看到你的臉,我的決心一定動搖……
殺掉他之後,我也有所覺悟。
城崎的BMW很難處理。我打算帶著城崎的屍體,連同車子一起衝進某個遙遠的海邊。這樣就可以變成兩個人都行蹤不明。
抱歉了,城崎。把你捲進來很抱歉,我馬上就隨你而去。
只要繪里香和肚裡的孩子活下去就好。
這時,城崎突然轉身。
還是那張好看到教人發寒的端正面容。啊——要是你長得可恨點就好了。
記憶忽地閃回,是立花嗎?
——所以我才覺得,城崎醫師真的非常溫柔……
不行,我現在不能想這些。
收在背後的手重新握緊小刀。
「怎麼了?」
「沒什麼。」
我一笑,說老實話,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好好擠出笑容。
城崎再次背對我。
就是現在。
我準備好小刀,握住刀子的手微微顫抖著。
就在那個剎那,繪里香扭過頭。
視線對上的剎那,她立刻僵住。
那是恐懼的表情。
不是的,繪里香。我是為了妳啊……
——死了就好了。
那是我的聲音嗎?一道雷光劈過,我想著,不對,這不是我。
不對,這樣是不對的,我、我是……
怦咚、怦咚、怦咚、怦咚。
心跳聲不斷放大、放大、再放大……
「快住手!」
繪里香尖叫著。
用盡力氣吼叫著。
我揚起了那把刀……
扔到了地面。
刀身在磁磚地板敲出尖銳聲響。
就在我丟下刀子的同時,繪里香趴在城崎身上守護他。
如果我來不及捨棄凶器,恐怕已經刺進繪里香的身體。
城崎緩緩轉過頭。我的眼淚止不住掉落。
「對不起,繪里香。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在重要的時刻根本派不上用場。就是個沒種的混帳。我想保護妳卻什麼都做不到……」
「沒關係的,這樣就好。阿航不是會殺人的人。就算真的刺了,你也是馬上替對方止血的人啊……」
我的膝蓋一軟,跌坐在地。繪里香走到我身邊將一旁的刀子踢到遠處,跪下來把我的頭抱進胸口,就像我去世的母親那樣。繪里香的心跳聲聽起來好遙遠。我覺得自己好沒用,但她的懷抱如此溫暖,眼淚從我閉上的眼角流出。
「我相信你呢。」
我困惑地抬起臉,矇矓的視線前,城崎站在那裡。那對深灰色的眼眸盛著驚人的溫柔光采,俯視著我。
「因為武田是個好人呢。」
他輕輕一笑,那笑意明亮柔和。
這時,手機鈴聲猛然響起。
我想回頭探看是不是我的手機,但不是,是繪里香的。
繪里香搖搖晃晃地起身拿起,盯著來電畫面皺起眉頭。
「是蘆屋署的警察。」
和第三件——推落繪里香的事件有關嗎?
我們三人彼此對看,讓繪里香自己接了電話。繪里香打開擴音,放在客廳桌上正中央。
「我是蘆屋署的八代,請問是武田繪里香太太嗎?現在有點晚了,方便講電話嗎?」
「她在,我是她的丈夫武田航。怎麼了嗎?」
「推落繪里香太太的犯人來自首了。應該是聽說警方認真搜查,所以相當緊張吧。另外,對方也承認自己扯掉別人嬰兒揹帶扣的罪行。偵訊的時候,我們提到了繪里香太太還有武田航先生的名字,結果犯人臉色大變,要趕快聯絡你們。我們跟對方說時間晚了,只能先打個電話試試看。」
「聯絡我們?我們認識的人嗎?」
「對方是這麼說的。」
我的心跳加快。
「可以告訴我們名字嗎?」
「金山綾乃,好像是一名護理師。」
是生島生殖醫學診所的員工,她好像說過自己住在蘆屋。
我忍不住看繪里香,她滿臉驚訝,僵住不動。對方不認識繪里香,莫非是想靠我保釋她嗎?我怎麼可能保釋把我妻子推下月台的人?太厚臉皮了吧。
「那個金山啊,說了些很怪的話,鬧著要我們聯絡武田先生。」
「她說了什麼?」
「她說——我的作為是在行俠仗義,幫助別人。救了你老婆的可是我,你們應該要心懷感激才對。」
救了我老婆?繪里香也難以理解。
「行俠仗義?拆掉人家的釦子、在月台上推孕婦,怎麼可能改善世界?」
「關於這件事呢,金山聲稱『釦子本來就沒扣好』。」
金山如此辯解——
事情的起點,是金山看到一位媽媽,她玩著手機走下樓梯,嬰兒揹帶的釦環幾乎解開。之後,每天通勤時,她都不得不與她碰面。有時釦子確實扣好,更多時候扣得鬆鬆垮垮,甚至快要整個脫落。「好危險啊。」金山這麼想。她上網一查,那張臉立刻跳了出來——原來是個知名的網紅媽媽。
這樣一來就更不愉快又氣憤了。
——居然只顧著滑手機,讓孩子陷入危險。
某天她就在對方走到樓梯最後一階的時候,把本來就已經鬆脫的釦子整個扯開。金山說這話的時候還很自豪。
對方嚇得手機都掉了,本能地抱住嬰兒,還尖叫起來。
——討厭啦,螢幕破掉的話怎麼辦!
聽到這句話,金山反而確信:自己是行俠仗義,沒有錯。
「太扭曲了吧。跟對方說『妳的揹帶釦子快鬆開囉』不就好了嗎?」
「我也這麼想,跟金山說了。結果啊,她非常有自信地說了:『只是警告對方,那就完全沒有傳播力也沒有話題性啊?我就是要讓這件事情傳出去,好提醒全國的母親』這樣。」
「那麼在樓梯上推孕婦是什麼情況?」
「她說,這兩件事一樣。面對沉迷手機,看起來就很危險的孕婦,她有留意風險,都挑差不多剩兩階的位置推。相關影片擴散之後,全國都開始留心走路了吧——她這麼宣稱。」
我不由得低聲呻吟。乍聽有點道理,但完全就是詭辯。她陶醉於自己的「正義感」。為了自己的「正義」,有些犧牲也是無可奈何,一副這是大義的態度,實在太危險又自以為是。
「那為什麼推落繪里香呢?」
「問題就在這裡。金山一直要我們來確認這件事。她說『她看起來像要跳軌輕生。我要阻止她,故意抓比電車駛來更早的時機點將她推下月台。』」
一股衝擊貫穿全身。客廳暖光映照著繪里香的臉,留下深深的陰影。
「……但還是很危險不是嗎?如果她打算阻止,一般不是把人家推下去,而是拉住吧。」
「我也這麼想。總之她一直吵著要我們來確認這件事。」八代接著說:「請您和繪里香太太談談,抱歉這麼晚還叨擾。」便掛了電話。
電話聲在耳中迴盪。
金山的行為很荒謬。但若是以扭曲的正義感為基礎,將懲罰他人視為習慣的人,確實會這樣做。在她自己的邏輯規則裡,她的所作所為毫無矛盾。
「繪里香,妳想跳下去是真的嗎?金山說她阻止了妳是真的嗎?」
其實我內心知道答案。
繪里香以細微的動作尷尬點頭。我頓時安心下來,手微微發抖,因為就差那一步,我就失去繪里香和孩子,一想到這點就渾身發寒。
「城崎,你……究竟看穿到什麼程度?你演那出戏,預料到繪里香答應讓我先走,是因為知道這件事情嗎?」
城崎一直盯著被掛斷的手機,此時終於看向我。
「我沒料到金山跟這件事有關。但本質上把繪里香小姐從月台推下去的是我。」
我倒抽一口氣。「怎麼會!」
「我接到你電話就馬上聯絡繪里香小姐。我很想加強自己的推理,無法壓抑這個誘惑。」
「你……你在說什麼啊?」
——您去見過生島京子醫師了吧?
——……沒有,怎麼了?
雖然遲疑了一會,但繪里香回答得相當平靜,兩個人就這樣結束通話。
「我的行動愚蠢輕率。其實我只想放個餌,完全想不到繪里香小姐聽完我的話會採取什麼行動。」
「行動?」
「繪里香小姐應該打了電話吧。打給生島京子醫師。我沒說錯吧?」
可是,不管打幾次電話都一樣。因為生島京子的手機已經解約。
您打的電話號碼現在無人使用。
取得病歷安心下來的繪里香,沒想過生島京子與她見過面後就立刻自殺。京子的訃聞用小小篇幅刊載在當地報紙上,繪里香因為被城崎嚇到而去搜尋,這才發現生島京子死了。
「……我想著,不行了。」
「繪里香。」
「……我好累,好怕。如果京子醫師也死了,這個世上知道一切的就剩下我了。我好想逃走、想要消失到某個地方,想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繪里香!」
我抓住繪里香纖細白皙的手,把她拉進自己的懷裡,就像她剛才對我做的那樣。「謝謝妳還活著。已經沒事了,我也在,我會一直支持妳的。」
僵硬的肩膀顫抖起來,一會兒過後繪里香放聲哭泣。冰凍的情緒慢慢融解,她的眼淚一滴滴落在我的胸口。我彷彿隱約聽見,融雪發出了劈里啪啦的小小聲響。沒事的,一定沒事的……我想起自己跟綠川說過的話——只要人還活著。
「局面很危險,但幸好趕上了。」
頭上傳來溫和的聲音,我從繪里香的頸項旁抬起頭。「什麼?」
友人在我眼前,臉上是溫柔得令我吃驚的表情。
「我希望繪里香小姐好好活著,今天才來到這裡。」
「……什麼意思?」
滿臉淚水的繪里香慢慢仰起臉。
「我講點以前的事好嗎?」
我們三人靜靜在沙發就坐,城崎才開口。
「我國中交往過的少女,在十九年前的七月十二日,上學途中被卡車輾斃。」
是水島。繪里香倒抽了一口氣,城崎還是繼續說。
「她過世的三天前,我去了她家。」
就是那天嗎。
「發生了什麼事?」
「表面上沒什麼。只是水島有些煩惱求助於我。」
——我媽要再婚了,下星期新爸爸就會過來。
——我好害怕。新爸爸之前偶爾就會來我家,可是每次我洗澡或換衣服,一回神都會發現他就在旁邊。
——阿響,拜託你,幫我離開這個家……
我忍不住和繪里香對看一眼。
「然後你……怎麼回答?」
友人吐了一口氣。
「我告訴她,對不起,我辦不到。事情都還沒發生,不管阻止再婚或將妳從家裡帶出去,這些都是國中生難以辦到的事,最好跟其他大人商量。水島同學哭了,最後還是接受我的說法。可是三天後她死了。」
我啞口無言。繪里香吞嚥唾液的聲音,在寧靜的客廳中顯得清晰。
「那起事件最後當成意外處理。但我呢,總認為她的不安與事故本身並非毫無關聯。我也是那時才第一次知道,這世上存在著一些無法用邏輯處理乾淨,只能稱為情感殘渣的陰影,它們有時會引人走上死亡的道路。」
橘光描繪著友人側臉,也刻劃出了淡淡陰影。那一刻,我彷彿首度窺見他棲身的世界中那股深深的孤獨——我想弄清楚在這個事件深處翻騰著的情感。
或許,那股推動他追尋謎底的慾望,正是這個擁有近乎非人情感的男人,努力想靠近「人類」的一種方式吧?
在我凝視的目光所及之處,城崎轉身面對繪里香。
「以前,在非配偶者間體外受精生育的孩子面前坦白真相是一種禁忌。現在不同了。這雖然是無法改變的現實,但你們可以共同承擔,攜手面對,這樣心理負擔反而比較輕。這也是我想在你們兩人面前揭開真相的原因。這是我聽說繪里香小姐發生意外之後,將人類情感變動視為變數考量進去,最後以邏輯推導出的最佳方法。」
繪里香捂住了嘴。
「警方的工作,」他接著說,「是逮捕犯人。但我是一名醫生。有時會不小心引起併發症,我的一個決定甚至可能奪走一條性命。我本來就只能在瀕死的病人面前,與他們的家屬一同商量,在沒有正確答案的眾多問題裡頭,盡力尋找比較好的那個選項。」
我察覺他的結論正朝某個方向前進,心跳慢慢加快。
「這次的事件如果進入審判程序會如何呢?繪里香小姐恐怕難逃罪名。現場沒有其他目擊者,或許不會認定是防衛過度,而是殺人。孩子立刻被帶走,在沒見過母親的情況下養育長大。你們三人的關係及即將出生的孩子,全都會成為媒體的獵物。孩子從出生的瞬間就要承受龐大的風暴與業障。我總覺得這將再次催生出另一個中川信也的悲劇。」
「城崎,你……」
「所以,我要給你們一個建議。我不知道你們打算將出生的嬰兒培養成什麼樣的人,也可能他的身心會有問題,但無論那孩子將來是什麼樣子,都要用心去愛,細心養育他。絕不要讓他一個人抱持煩惱,把自己逼到絕境,甚至以死了結。只要能夠確保孩子未來幸福,我不會多說。今天這些事,我會永遠放在心中。你們要贖罪,就花費你們的一輩子,讓你們拼死保護的孩子、用中川信也的性命為代價換來出生機會的孩子獲得幸福吧。」
中川敬子帶著悔意的神情,在腦海裡清晰浮現。
——請讓孩子過得幸福,連信也的份一起……
繪里香淚如雨下。
「我會做到的。我一定會。」
「我相信你們。」城崎這麼說著,微微一笑。
繪里香一次又一次點頭。
「請好好活下去。」
最後,城崎留下這句話。
繪里香待在玄關,我送城崎到室內車庫。
「剛才實在抱歉,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怎麼跟你道歉……」
直到剛剛,我都一心認為唯有動手殺死他才能解決一切。我打從心底為這份執念感到羞愧,低下了頭。城崎揮了揮手,表示不用介意。
「可是,你為什麼要這樣把我們逼到死路啊。你應該知道自己會陷入危險吧?想救繪里香,根本不用到這種程度。」
「抱歉。我自己也覺得難以原諒呢。」
那深灰色眼睛變得幽暗。
「但我真的很想親眼見到一個人認真湧起殺意的瞬間。這是難得的寶貴體驗,我無法抵抗這份樂趣。」
瘋子。
但不禁覺得,很有城崎的風格。
城崎打開BMW車門,說著「給你吧」就把一件東西塞到我手裡。
「這不是……」
錄音筆。
「早了點,就當慶祝孩子出生的賀禮。」
「太難笑了。」
「抱歉抱歉。真正的賀禮之後再給。我想想,要是你想刪掉檔案就刪掉,沒問題就還我。我可不想再陷入被你殺死的危機,而且你們應該也不需要了。繪里香小姐應該沒事了,有要好好往前邁進。」
友人坐進駕駛座繫上安全帶,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他。
「最初為什麼那麼費工夫,讓繪里香遠離我們家?」
那個啊,城崎點點頭。
「我不想讓她見到不舒服的自殺現場驗證實驗。」
我倒抽一口氣。他也想保護繪里香,但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城崎在失去那名少女的高中夏日,喝光了飲料的同時在想些什麼呢?那個時候殘留在他心中的某些存在,如今是否拯救了繪里香和我呢?
「城崎,你啊……」
「怎麼?」
「其實很溫柔呢。」
「我才不溫柔,只是假裝溫柔而已。」
城崎笑著說完就發動引擎。
黑色的BMW融進夜色,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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