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蜉蝣

  終章 蜉蝣

  城崎離開之後,彷彿彌補彼此兩個月的空白,我和繪里香聊到天亮。在這個驚心動魄的夜裡,讓她了解自己殺死的那個人一生,這對繪里香來說是否有幫助,我其實不確定,可是繪里香想知道。當我講到自己前往中川信也的老家時,她露出受到衝擊的神情。然而在聽完我轉述中川敬子描述的經歷時,她彷彿祈禱一般,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繪里香長長的黑髮掛在耳後,低垂的側臉美到令人窒息,這幅模樣一如我遇到她、一見鍾情的日子,絲毫未變。察覺的瞬間,我不禁頭昏目眩。該不會中川信也恨我、侵犯繪里香的最大原因,其實是他……

  「怎麼了?」

  「沒什麼。」

  這都是想像。我含糊帶過,繪里香還是微笑了。

  百分之五十的機率,如果是我經歷中川信也的人生,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呢?我有能力不去憎恨另一個自己嗎?我無從想像。

  「等整理好心情,要不要一起掃墓?」

  聽我這麼說,繪里香靜靜點頭。我讀過一本書,上頭寫著憑弔死者,其實是撫慰生者。那是讓人整理心緒,得以懺悔的行為。

  九泉之下,中川信也若知道我們去掃墓,肯定不會高興。

  我們只能用一輩子憑弔他,同時贖罪。為了他、為了中川敬子,也為了生島京子。為了完成約定。

  繪里香轉述了自己與生島京子的談話,她是最後一個見到京子的人。

  大致上都如同城崎的推論。生島京子向繪里香致歉,因為她將我們的名字告訴中川信也。

  「請和阿航幸福過活。」

  這是生島京子的遺言。

  繪里香離開理事長室的時候,她這樣說著,微笑著揮手道別。啪嗒一聲,門就關上了。當時的她是在跟現世的人們告別吧。

  「這下就有我們共享的祕密了。」

  告一段落,繪里香突然迸出這句話。

  「可是城崎也知道啊。」

  我一邊想著,這個祕密實在太沉重了,死守祕密也是贖罪的一部分吧。守護即將出生的孩子,保護孩子幸福的未來。但總有一天,會不會需要將我們的關係告訴孩子呢?我不知道。只能誠實思考下去,自己找出答案。

  「對不起。」

  一陣沉默,我低聲道歉。

  「怎麼了?」

  「……我是妳的哥哥。」

  說出來的同時,胸口一陣疼痛。蓄滿淚水的繪里香卻露出微笑。

  「阿航你那時候剛值班回來吧,一回來就心事重重吻了我。」

  「嗯。」

  那天晚上很幸福。這麼說來,那天晚上為什麼繪里香會接受我?

  「……妳不害怕嗎?」

  老實說,有一瞬間差點尖叫呢,繪里香半開玩笑說著。

  「可是啊,阿航你居然問我『沒事吧?』,那時候我就想,這就是我喜歡的阿航啊。管你是哥哥還是丈夫。反正我就是想跟這個人在一起。」

  繪里香……繪里香。我忍不住伸手到她的背後,將她整個人抱過來。白皙的頸項,那膨脹的乳房下傳來心跳。摸摸凸出的腹部,體溫好溫暖。

  「謝謝妳。」

  繪里香收緊放在我腰上的手。她抬起臉,我們互相凝視好一陣子,繪里香閉上了眼睛。

  我愛著繪里香,我的妹妹,與我共享祕密的最愛的妻子。她保護孩子、保護我,不得不犯下罪行,我們只能一起跨越。一起面對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一起活下去。這也許是基因造就的結果,也許是禁忌。即便如此,此時此刻懷抱著的情感是真切的……

  我們的唇瓣貼合。

  春天很快就過了,夏日來臨。

  城崎前往福島署提交自己的推論作為證言,他的證言被採用,生島京子的事件默默以自殺作結,劃下句點。

  最後沒有起訴金山,她從拘留所放出來了。之後金山辭掉生島生殖醫學診所的工作……她後來如何就沒人知道了。

  綠川愛決定離婚。

  她偷傳LINE告訴我。不管她跟黑田作何打算,至少下定決心前進一步。

  各種事務告一段落,我去見了蒼平。我認為要讓他知道城崎推理出來的真相。然而,蒼平、我、繪里香、中川信也——以上四名共享基因者的真正關係,我們決定不告知。

  蒼平在診間聽完,重重嘆氣,向我道謝。他很敏銳,應該注意到我們避而不談的事項,但不過問。

  準備離開時,蒼平似乎有了覺悟,他說:

  「我後來調查了關於我母親三月到四月之間的行動。」

  關於生島京子變得不對勁之後的最後時光嗎?我的心跳加快了。

  你看看這個。蒼平從抽屜拿出一本書遞給我。

  一讀到標題,內心更加苦澀,那是一本報導文學,主題是追蹤非配偶者間人工受精出生的孩子人生。

  「母親死前很熱中閱讀這類書籍。」

  蒼平打開一頁,上頭有用黃色螢光筆標示的文字。

    我們是否太關注夫妻想有孩子的願望,因而輕視藉由人工受孕出生的孩子權利和人權呢?

  讀到強調出來的鉛字,我說不出半個字,沉默著。

  「以前不公開捐贈者資訊是理所當然,我自己也一直這麼認為。後來聽說『孩子的知情權』開始被討論後,捐贈者大幅減少,我竟然還想過:看吧,就是說了那些麻煩的事才變成這樣,真可惜——老實說,現在想起來很羞愧。」

  嗯。我模棱兩可地答腔,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

  「書裡清楚甚至殘酷地寫出非配偶者間人工受孕出生的孩子們的困惑與痛苦。得知自己和父母之間沒有血緣時的衝擊、不知道自己生物學上的源頭將帶來多深的焦慮;以及……害怕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愛上自己從未得知的兄弟姊妹。實際上已有案例,事後發現是兄妹結婚,也懷了小孩。」

  不只我們。那對兄妹後來如何了?是否攜手活下去?就像我們一樣。

  「母親想將過去的病歷和捐贈者資訊整理成資料庫。為了有一天孩子們回到這裡,可以好好回應他們。這就是母親的決斷方法吧。」

  蒼平嘆氣。他的側臉不像日本人,但隱隱約約找得到生島京子的影子。中川信也來到此處,對於生島京子來說是一個巨大的衝擊……卻也化作契機,讓她坦然面對過去的自己與她信奉的醫療倫理。

  「孩子們所求不多。捐贈者就算只提供姓名縮寫、是否有遺傳性疾病、以及留給孩子幾句話就足夠了。但日本這裡,保護捐贈者和孩子的相關法規幾乎完全沒有進展,結果就是:安全性相對高的精子銀行被迫關門,於是人們透過社群軟體交易精子,甚至有人到國外購買胚胎,這樣的情況愈演愈烈。

  「在社群媒體上交易精子是極度危險的。有遭受性暴力的風險,也無從得知捐贈者到底將精子提供給多少人;更是不曉得有沒有遺傳性疾病或傳染病的風險。當然,孩子想進一步了解自己的生物學來源也無從得知,就算哪天不幸和親生兄弟姊妹相愛也不可能發現。在國外進行的卵子移植也是如此,想查清楚在國外購買的卵子究竟源自誰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我實在不認為如今的狀況對於孩童來說是好的。」

  心痛如絞,我依然維持平靜地表示認同。

  「我啊,一直這麼想。生殖醫學,不就是為了那些即將出生的孩子而存在的嗎?我們絕對不能逃避這些實際發生的問題。

  「我也只是個普通的婦產科醫師……但我希望像母親那樣撰寫論文、累積實績,總有一天站在制定規則的那一方。這當然是很複雜的議題,也許根本沒有正確答案。但我希望可以讓這些制度,哪怕一點點都好,更貼近現實當下。我想……這或許就是繼承母親遺志的方式吧。」

  蒼平的眼神強勁,他也要往前邁進了。

  我表示想前往生島京子的墓前致意時,蒼平雖然有些疑惑,但在道謝之後,把京子夫婦長眠的墓地位置告訴了我。

  等孩子出生,就帶著繪里香,一家三口過去吧,讓孩子的祖父母見見他。

  我和城崎的關係恢復以往,偶爾在醫院裡碰面,打聲招呼就擦身而過。唯一不同的是,以前根本不知道他是同事,應該也完全沒打過招呼。

  不過,總覺得還是應該去一趟,所以七月十二日我和繪里香一起坐進計程車。繪里香快要臨盆、肚子愈來愈大,原先我打算自己過去就好,但繪里香希望同行。

  少年時代就讀的國中,外觀已經改建過,變得非常漂亮。一邊回憶著十九年前跟著班上同學一起供花的路線,同時留意繪里香的身體狀況,我牽著她悠閒慢行。

  頭頂的行道樹灑下蟬鳴,無風的路面暑熱炎炎。在光線刺眼的夏日裡,那天褪去的記憶逐步鮮明。

  抵達十九年前曾立著獻花台的十字路口時,轉角的民宅早已不在,一座計時收費的停車場取而代之,獻花台也隨歲月一併消失無蹤。

  「啊,這個……」

  繪里香指向路邊。兩束花擺在柏油路上。一束應該來自那位母親。

  至於另一束——我知道是誰放了一小束白色康乃馨。繪里香應該也明白。

  我們彼此點點頭,為了曾經在這裡死去的少女,雙手合十祈禱。

  「請在此稍候,等分娩室準備好。」

  我身在阪神中央醫院的婦產科大樓,繪里香一臉痛苦坐在輪椅上。我握著妻子的手,等待她從陣痛室送去分娩室。疫情的警戒程度降低,丈夫終於可以陪同分娩。

  陣痛開始已經過十小時,現在凌晨五點。窗外些許陰暗,但太陽慾升的天空泛出魚肚白,快要日出了。

  三十六週又三天。

  晚餐途中,繪里香突然破水,我沒半點心理準備,驚慌失措,反倒是她還算鎮定。然而,那份從容只維持到抵達醫院為止。一到醫院,陣痛間隔急速縮短,繪里香一直蜷著身子,忍耐著源源不斷襲來的疼痛。

  「怎樣,要不要喝點什麼?」「不要。」「吃冰呢?」「怎麼吃得下!」

  嗚嗚嗚嗚嗚,好痛、好痛、好痛……

  眼睜睜看著只能喊痛的繪里香,我手足無措。

  我盯著接在繪里香腹部的CTG監視器監測著胎兒心率的畫面,盡管不太懂得辨識,總之就是鼓勵她胎兒現在生龍活虎呢,安慰似地輕撫著她的背。

  聽說按壓尾椎附近會比較舒服,我試了一下,卻被她罵「不是那裡!」,只好立刻把手縮回來。和平常完全不一樣,她就像一隻受傷的野生動物。

  整個晚上,我小心翼翼替她按摩、鼓勵她,戰戰兢兢陪在旁邊,不知不覺到了清晨五點。生產居然是這麼痛苦的事嗎?我心中唯有深深的敬畏。

  分娩室的大門終於敞開。

  「久等了,請過來這邊。」

  進去之後,繪里香坐到分娩台。檯面傾斜四十五度角,方便產婦施力,旁邊有握把,也有腳踏墊。

  敞開的分娩服下可以看見幾乎要撐破的肚子和新雪般的肌膚。

  這一瞬間,彷彿跑馬燈,在長良川的蜉蝣景象閃過眼前。

  記得應該是高中課本上讀過的詩。

  吉野弘寫的〈I was born〉。

  剛學會英語的少年,看著路上走過的孕婦,馳騁著思緒。

  「人類是被迫出生的啊。並非靠自己的意志。」

  聽見少年這番話的父親,對他說起一件事,關於羽化不久便會死去的蜉蝣一生,以及牠們腹中滿滿的卵。

  「實在悲切。」

  對了,是出自這首詩。難怪見到蜉蝣時,我會想起。

  沒錯,詩中那位少年的母親,在生下他之後馬上就過世了——

  「吸氣兩次,然後呼地一邊吐氣,一邊用力。」

  助產士指示著,繪里香含著淚遵從指示。

  「再一下。」

  我兩手放在緊緊握著扶手的繪里香手上。加油、加油啊。

  「好痛、好痛、好痛……」

  「很痛吧,媽媽,再一下就好囉。妳看,我們已經看見頭髮了!冷靜下來,再一次。配合陣痛時間,下一次就會成功了!」

  或許是助產士的話語給了她勇氣,繪里香再次深呼吸。用力擠了一下。

  「好棒,好棒!看,頭出來了。」

  兩次、三次、四次、五次。

  不知何時,我滿臉淚水。

  誕生——竟是如此偉大的事啊。

  胎兒在子宮內繞著圈圈,本能尋找出口,踏上離開安全子宮的最後一段旅程。走向外界。走上自己的人生。

  這個世上根本不存在絕對安全的生產。生島京子、中川敬子,她們被命運的惡作劇焚身。綿延不絕傳遞的生命接力,唯有奇蹟般的平衡才得以構成。

  未來有一天,你會知道真相嗎?

  知道我和繪里香的關係,知道某種意義上來說,你是所謂的「禁忌之子」。

  這或許會讓清白無罪的你萬分痛苦。這麼想的我應該有點自私,但我仍然希望,有一天你會覺得能出生在我們身邊是值得慶幸的機緣。

  就像我至今依舊深愛著與我沒有血緣關係的雙親,就像我得知真相之後對繪里香的情感沒有絲毫動搖。

  對不起。但我會用全力守護你——來,過來吧。

  「太好了,頭出來了!」助產士的歡呼響徹產房。

  隨著一句「要全部出來囉」,嬰兒便在黏滑的嘶溜嘩啦聲中被拉出來了。

  整團紅色的小身體。剪斷母子相連的臍帶,嬰兒被助產士抱起來,一開始發出呼嗚嗚、呼嗚嗚,有點客氣的聲音,接著就毫不在乎地放聲大哭。

  「很可愛的女孩子唷。來,媽媽妳看,辛苦了。」

  助產士用毛巾將嬰兒包起來帶給繪里香看。

  「這孩子,真可愛……」

  繪里香如慈母般微笑著,她如此溫柔,稍早的苦痛像是幻覺。我的眼淚靜靜流過臉頰。

  「爸爸也辛苦了,要抱抱嗎?」

  我按照影片上學到的方法,膽戰心驚撐著孩子的頭和屁股抱起來。

  輕到嚇死人,又彷彿美夢一般隨時消失無蹤。

  紅紅臉上的眼睛緊閉,頭頂已經長著許多頭髮,面容……比較像我吧?

  妳好啊。一邊打招呼碰了碰她的手,她緊緊回握住我。

  助產士又將嬰兒接過去,擦拭她的身體,快手快腳測量身高體重。同時間,婦產科醫師處理了一起排出的胎盤,也將母親的傷口縫合好了。

  最後,房間的燈被關得稍暗,助產士將嬰兒放在繪里香胸前。

  「請讓孩子喝點初乳。」

  眼睛還看不清晰的嬰兒吸了吸鼻子,扭著將嘴湊向乳頭,吸起奶了。

  我和繪里香凝視彼此。

  生命確實已經交付給下一棒。

    武田玲菜 性別:女。

    懷孕期間:三十六週三日。

    胎位:正常。分娩方式:自然生產。

    分娩時間:十二小時二十分。出血量:三〇五毫升。輸血:無。

  二〇二三年八月三十日,上午六點十分。

  禁忌之子成為一家人。

  參考書目

  •醫療資訊科學研究所(編)(2018)。《病気がみえる vol.9》(《看得見的疾病》vol.9)。メディックメディア。

  •鈴木秋悅、久保春海(編)(2019)。《新不妊ケアABC Q&A 50付》(《新不孕症照護 ABC Q&A 50題》)。醫歯薬出版。

  •大野和基(2022)。《私の半分はどこから來たのか:AID﹝非配偶者間人工授精﹞で生まれた子の苦悩》(《我的一半從哪裡來:以 AID(非配偶者間人工受精)出生的孩子苦惱》)。朝日新聞出版。

  •Sarah Dingle(著);渡邊真裡(譯)(2022)。《ドナーで生まれた子どもたち:「精子•卵子•受精卵」売買の汚れた真実》(《藉由捐贈精卵出生的孩子們:「精子•卵子•受精卵」買賣的骯髒真相》)。日経ナショナルジオグラフィック。

  •宮下洋一(2015)。《卵子探しています:世界の不妊•生殖醫療現場を訪ねて》(《尋找卵子:走訪世界不孕症•生殖醫療現場》)。小學館。

  •上野正彥(2012)。《自殺の9割は他殺である》(《自殺的九成是他殺》)。カンゼン。

  •宮田雄吾(2010)。《「生存者(サバイバー)」と呼ばれる子どもたち:児童虐待を生き抜いて》(《稱為「倖存者」的孩子:挺過兒童虐待》)。角川書店。

  •あらいぴろよ(2019)。《虐待父がようやく死んだ》(《施虐的父親終於死了》)。竹書房。

  •石井光太(2019)。《虐待された少年はなぜ、事件を起こしたのか》(《受虐少年們為何引發事件?》)。平凡社。

  •古野まほろ(2018)。《警察官白書》(《警察官白皮書》)。新潮社。

  •山崎昭(監修)(2019)。《図解 科學捜查:證拠は語る!〝真実〞へ導く!》(《圖解科學鑑識:證據會說話!引導你走向「真實」!》)。日本文芸社。

  •吉野弘(著);小池昌代(編)(2019)。《吉野弘詩集》(《吉野弘詩集》)。岩波書店。

  •聖修伯里(著);內藤濯(譯)(2000)。《星の王子さま》(《小王子》)。岩波書店。

  •柯南•道爾(著);鯰川信夫(譯)(1979)。《四つの署名》(《四個簽名》)。講談社。

  此外,參考了眾多網站與公開發表的論文。

  非常感謝小林梨沙小姐、中尾真大先生、松本亞侑美小姐、松本真彌小姐(以上順序按日文五十音順排列)提供的婦產科相關知識監修,以及製作平面圖的協力人士,同時藉此機會,向在創作塾中指導我的有棲川有棲老師致謝。非常感激。

  作家後記

  有一具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溺死屍體,被送進急診外來。

  急診醫師在解開謎團的過程中,同時面對自己的根源——

  這個點子,就是本作最初的雛形。

  如果真實發生,會有哪些可能性?技術上是否站得住腳?那具溺死屍體又為什麼死去?我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拆開,就像本作主角武田,以及擔任偵探的城崎那樣,按部就班踏著腳步往下前進。

  最後一塊拼圖卡上去的瞬間,是凌晨四點——當時一歲的女兒夜啼將我吵醒的那一刻。那是一個足以讓整個故事的色彩都改變的點子。我在昏暗臥室裡,急忙用手機記下筆記、整理出大綱,最終成為一部十七萬日文字的小說。

  擔任偵探役的城崎,其角色設計原型,來自於這個提問:「一個客觀上看起來『非常溫柔』的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無論何時都能以固定溫度對待他人,而且「只要想做,就做得到」——能採取他人所期望的行動的人。

  人之所以評價某個人溫柔,是因為「那個人做了對方想要的事、說了對方想聽的話」;這也和我自身的經驗吻合。

  我認為,能讓人持續「溫柔」的性格結構,有兩種——第一種,是對他人有強烈的共感,能夠犧牲自我。但這種方式,終究會因為對對方的喜惡產生動搖。第二種,則是對人有深刻洞察,自身的情感極其淡薄。

  後者,正是塑造城崎響介的原點。

  因為情感像風平浪靜的海面一樣不太起伏,所以他自始至終都以固定的溫度對待他人。用理性擬態情感的人。這樣的人,難道不會因為作為偵探而閃閃發光嗎?

  城崎輪廓確立的同時,以「人」的姿態煩惱、在追尋謎團過程中成長的主角——「武田」隨之成形。

  在兩人的故事盡頭可以看見什麼?在那之後,又會有什麼樣的未來?

  如果各位讀完本作後,還願意再一次讓思緒延伸至遠處,我會非常開心。

  山口未櫻

  解說 禁忌存在之處

  寵物先生

  一九八九年,土屋隆夫發表《不安的初啼》,小說敘述一位頗負盛名的醫學教授久保伸也,供述自己姦殺兒子未婚妻家中的女佣,案件震驚社會。全篇多數內容以犯人獨白寫成,娓娓道來因喪親之痛萌生的怨恨,及運用自身專業進行復仇。作品觸及當代的人工受精技術,與其衍生的社會問題,甫出版即深受讀者好評,不僅榮獲當年「週刊文春推理Best 10」第一名,也被視為作家生涯數一數二的傑作。

  醫學結合推理,一向是社會派作家施展筆力的常見舞台,從職場內部的人際糾葛,乃至醫療過失的陰暗面,都是易牽動讀者、值得深掘的領域。其中關於人類生育與遺傳的「生殖醫學」,由於近代發展迅速,且牽涉多項倫理問題,更是急待探索的題材寶庫。

  多年來,相關作品不斷推陳出新,東野圭吾《分身》、海堂尊《基因華爾茲》《Madonna Verde》、桐野夏生《燕子不歸》……無庸置疑,這些小說十分優秀,但要說在議題之外尚保有豐厚解謎樂趣的,非《不安的初啼》莫屬,即使發表已三十餘年,仍一直是讀者心目中「本格推理+生殖醫學」的首選。

  直到二〇二四年,我們遇見了《禁忌之子》。

  本格,卻也不僅是本格

  《禁忌之子》是山口未櫻投稿第三十四屆鯰川哲也獎的獲獎作品。主角武田航是急救科醫師,某日處理第十二號病患時,竟發現對方的容貌、身形特徵與自己一模一樣,於是和同事兼國中同學,消化內科的城崎響介一同踏上調查之路;兩人循線找上母親產後入住的醫院「生島生殖醫學診所」,請求理事長生島京子會面獲准,沒想到約定當天,京子竟縊死於辦公室內,現場呈現密室狀態……

  熟知鯰川哲也獎的讀者,應知道該獎訴求是以本格(解謎)推理為主的新人獎。除去解謎這項共通點,歷屆獲獎作品風格各異,有寫實性高的社會案件調查或日常之謎,也有融入大量資料的歷史推理,還有幻想成分較高,甚至「特殊設定推理」的出現。

  《禁忌之子》解謎方面無疑是優秀的,即便追尋身世的謎與「密室殺人」相當古典,難以謀求更驚人的創意,作者仍在兩個謎團之外,又安排關鍵的戲劇性轉折,大幅提升娛樂性;在真相的推導上,也運用大量的關係人證詞、不在場證明作材料,將可能性逐步拆解,最終憑反證法導出結論,其中的邏輯演繹之厚實,展現作者不容小覷的本格架構能力。

  閱讀過程中,我一直有個疑問:在探討生殖醫學的嚴肅議題下,「密室殺人」此種跳脫現實的情境似有些衝突。姑且撇開「只是想寫密室」的無趣理由,作者是否有其他考量?

  讀畢後我回頭思考,逐漸有了答案。

  密室和「急救十二」的身世之謎,其實有某種程度的「對稱性」。「急救十二」與主角之間的謎團,可以歸結如下:具備相同面貌的同卵雙胞胎,為何不是同一位女性的子宮產下,而是兩位女性?一般思維習慣將雙胞胎視為一整體,某個胎兒卻從共有的子宮「逃脫」出來。

  而這,恰好可以對應凶手、被害人在密室裡的關係——如果凶手存在,為何沒和生島京子一起困在上鎖的理事長室,而是從中逃脫出來?此種「本應同處一室,卻分開存在」的謎團概念,兩者是相通的。

  這不是什麼加深本格趣味,讓讀者直呼意外的手法,而是形塑故事美學、具文學性結構的安排。類似的對稱還有一處:城崎第一次到武田家作客時,講述那個「幫失智爺爺找錢包」的故事,是這麼說的:

  「這次因為大家一心想著『錢包只有一個』,才沒發現這麼單純的真相。」

  讀完城崎從「五分之三」衍生出的推理後再回來看這段,「錢包不只一個」的思維,是不是正呼應著什麼?

    (以下內容涉及關鍵劇情,未讀正文勿看)

  角色構築的人間劇場

  「以為只有一個錢包,其實是兩個」與「以為是雙胞胎,其實是三胞胎」,這裡不僅是謎團上的概唸對稱,作為大眾小說的角色面表現,也有互為對比的設計。

  「急救十二=中川信也」與主角武田航這對同卵雙胞胎,他們具備完全相同的基因與DNA,卻在命運的作弄下走向相異的人生,養成截然不同的性格。另一組對照則是主角與妻子繪里香,他們僅是遺傳學上父母相同的兄妹(可視為異卵雙胞胎),各項繼承的性徵有一定機率不同,卻因為個性有不少共通點,彼此吸引而結為夫婦。

  這是先天繼承「基因」和後天養成「人格」之對比,更是「血統」與「命運」的對抗。作者藉這樣的角色結構宣示立場:比起遺傳自父母的性徵,環境的陶冶與社會教育對人格形塑更為重要,對日後人生道路影響也更甚。

  如此在故事中,一再強調的新、舊價值觀碰撞,也存在於主角與中川信也各自的養育家庭。中川夫婦執著於基因的連繫,第二個孩子流產後,便將信也視為「不知哪裡來的野孩子」;另一方面,主角的母親美由紀臨終前感性道出「你是我最自豪的兒子」,父親浩司看見兒子的作文,甚至流下淚水說「最喜歡小航」……

  比起精子與卵子傳遞的血脈,作者似乎更看重「家庭」的組成。故事結尾,縱使武田夫婦產下「禁忌之子」,筆觸仍留下一抹希望的光,或許也是同樣理由——遺傳學上的兄妹,終究只是不同家庭長大、自由戀愛而結為夫妻的兩人。

  透過上述的對比塑造,《禁忌之子》在本格謎團的外衣底下,構築出一幕幕的人間劇場。在眾多登場人物中,有一位我相當在意,看似與人類的情感面格格不入,卻是整幕劇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那便是負責推理的偵探,城崎響介。

  城崎在劇情初期,被描述為「親友死了,卻看起來一點都不悲傷」。密室命案發生後,他與主角接受警方問訊,接著便展開不在場證明的邏輯推演,思考之俐落,彷彿是古典推理中褪去感性,只用理性看待世界的神探翻版。

  然而,接下來有這麼一段對話:

    「我的世界只有理論……但是除了我自己以外,人類所處的真實世界並非如此。所以很有學習價值。我想弄清楚在這個事件深處翻騰著的情感。我甚至深受吸引。」

  「學習人類情感」聽起來像是AI才有的發言。隨著近幾年技術突飛猛進,大眾都很明白AI本身並不具備自主思考和情緒能力,它只是模仿人類這麼做。

  不過還記得嗎?當主角告知立花醫師「城崎的溫柔只是刻意算計」時,被反駁:「靠洞察能力認真思考對方需求,取悅對方,正是溫柔的表現」。這相當於唯物論(展現出溫柔即是溫柔)與唯心論(從心靈出發的溫柔才是溫柔)的區別,也是「功能」與「本質」間的拉扯。

  思緒至此,我恍然大悟:如此思辨與本作的大哉問——「家族」的定義,究竟源於情感的給予,抑或基於血脈相連——不也存在相似的核心?

  原來那和「人類」宛如隔道牆般的偵探人設,竟也與主題息息相關啊。

  醫療發展下的born與bear

  最後,稍微談談本書的社會派議題。

  土屋隆夫發表《不安的初啼》後翌年,即是《禁忌之子》主角出生的一九九〇年。此後的三十多年間,社會發生多起「授精欺詐」(Insemination fraud)案件,近年揭發的案例是美國的Burton Caldwell醫師,他擅自使用自己的精子為病患進行人工受孕,產下二十二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姊妹,其中一對男女被證實高中交往期間曾進行親密行為——作家擔憂的情況,現實中真的發生了。

  讀過小說再對照社會案例,或許真的會認定體外受精是宛如雙面刃的技術,不立法約束或管制,悲劇必定接連重演。日本一直缺乏專法管理,婦產科學會指導手冊禁止非配偶間的體外受精手術,是很合理的規範。

  但《禁忌之子》也揭示社會逐漸開放的價值觀下,導向的另一種出路:非配偶間的體外受精或代孕,應有來歷清楚的精/卵捐贈者,且需在孩子年幼時即明確告知父母身份。

  或許真正的關鍵,從來就不是手術的執行與否,而是孩童的「無認知」與父母的不作為,過去的隱瞞做法,終究只是感到害怕的便宜行事。

  「害怕」本身不難理解(甚至不用城崎跳出來說「來拆解一下你到底害怕什麼」),多半出於「失去對方」的恐懼而隱瞞,只是這樣的害怕,也太小看名為「親子」的人生羈絆了。

  作者於卷末引用吉野弘的現代詩〈I was born〉是經常收錄於日本教科書的名作。文中主述者不經意地對父親分享文法上的發現——「I was born」這句話無論英語還是日語都是被動型,亦即人都是「被生下」,不是憑自己的意志來到人間——父親聽完後,與主角講述自己對蜉蝣這種生物的觀察。死前腹中塞滿蟲卵的蜉蝣,讓主角聯想到因生產過世的母親,死前的痛苦面容……

  我曾讀過這樣的解析:born是bear的過去分詞,孕婦不僅是在生產(bear),也是在忍受(bear)痛苦,對主角不經意的話,父親以此種方式作為告誡。

  或許,所謂「親子」就是在母親經歷產痛,胎兒被迫面對「世界」的那一刻開始,歷經多年逐漸締結,唯有彼此都有所覺悟,才得以長久奔赴的關係。《禁忌之子》結尾提及這首詩,看似描寫產婦,實則點題,對「親子」下了完美的註腳。

  憑藉本格推理的縝密,與出色的主題表現力,《禁忌之子》不僅從鯰川獎脫穎而出,更在年末的推理排行榜屢屢攻下前段順位,併入選第二十二屆「書店大獎」第四名。甫出道便一鳴驚人,讓人不禁期待作者日後的創作能量。

  二〇二五年的新作《白魔之檻》以濃霧覆蓋的深山病院為舞台,根據日版文案,內容除經典的「封閉空間之不可能犯罪」外,也探討偏鄉醫療、極限狀態的醫病關係等議題。「醫療推理」有濃厚解謎樂趣的並不多見,希望山口未櫻能持續堅持此路線,以饗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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