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密室
第三章 密室
推理劇最常出現的情景,就是人在偵探眼前被殺了——被害者正想說些什麼,卻剛好中毒或遇刺,呻吟著倒在偵探面前。
「不用叫救護車了,要叫警察。人已經死了。」
才不是這樣——我每次看到連續劇這樣演都在心中大罵。
眼前是心肺停止的患者,換句話說身邊還有人,應該要盡全力幫對方做心肺復甦術,同時叫救護車,拚命進行心臟按摩及維持患者呼吸功能啊!
只要撐到醫院接上人工心肺,人就有獲救機會,腦功能的恢復情況或許也不會太糟。偵探真的太早放棄了。
這是急救醫師的本能。
目睹脖子被勒住的生島京子那瞬間,身為急救醫師的自己毫不遲疑地飛快進房,鬆開和取走脖子上的皮帶,確保她的呼吸道通暢,讓她躺在地面。眼前橫倒在地的軀體無力歪斜,冰冷不祥的預感不斷滋長。
她閉著眼睛,臉龐因為瘀血而缺氧發黑,嘴角還有棕色泡沫狀的嘔吐物。
「您沒事吧?京子醫師?您聽得到嗎?」
反應?無。呼吸?無。脈搏?摸不到。
「病患的心肺停止,我要進行急救!」
喊出這句話,我開始做心臟按摩。
拚命按壓,頻率是一分鐘一百下。啪嚓一聲,那是胸骨斷裂的聲響。
「京子醫師!」
門後傳來悲痛的慘叫,眼角瞥見穿著華麗紅色連身洋裝的身影……是護理師金山嗎?
「金山小姐,我是急診醫師!請準備生理監視器、AED、擔架、氧氣瓶!急救車!」
我怒吼似下達指令,但金山亂了方寸,驚慌失措,無法行動。
「我去拿!」
蒼平回過神,立刻離開房間。黃先生間不容髮跟上,金山慢一步追上。
綠川和黑田將擔架拿來房間,上面配有氧氣瓶。
「要上擔架囉!」
城崎俐落來到患者腳側,上半身由我撐著,喊了一、二,兩人一起施力抬起患者,一口氣放上擔架。京子的長裙變得紊亂,已經泛著紅黑色的小腿露了出來。金山和已經脫下西裝外套的蒼平及過來會合的赤坂推著儀器回來。黃先生慢了一步也回到房間。
「拿出安瓿和插管組!還有手套!」
金山顫抖著將甦醒球遞給我。我連忙戴上橡膠手套,再次確保呼吸道暢通,將手放在甦醒球上。正好城崎的心臟按摩進行到三十次後中斷。一次、兩次,按壓甦醒球,確保氧氣送入胸腔。
黑田戴上手套和城崎輪流進行心肺復甦術,不愧是受過基本急救訓練,動作高明流暢。
「很好,我會注意患者呼吸功能,接下來請口頭報出按摩次數。」
黑田表示了解,開始一、二、三……把次數喊出來。額頭滴下汗水。
綠川用力扯開京子衣服,將AED的電極貼在胸口,打開生理監視器的監控螢幕。
「確認心搏!」
所有人停下動作,凝視著監視器螢幕。
一條橫線,心臟靜止,沒有心律。可惡!給我恢復、恢復、恢復啊!
「繼續心臟按摩!我要插管,誰可以幫我。」
「我來。」
蒼平俐落確認過插管用的軟管,遞來喉鏡。
左手接過喉鏡,伸進喉頭,可以看見聲門,接著把管子往正中間推進。
按壓著甦醒球,確認胸口完美高起,插管成功了。
「兩分鐘!確認心搏!」
自告奮勇負責計時的綠川一手拿著表高喊時間。
無心律。
一面按照規範投予升壓劑和腎上腺素,黑田、赤坂、城崎、蒼平依序接手心臟按摩反覆數輪,但心電圖還是沒有任何變化,仍是一條直線。
最初的激動散去,室內的氣氛漸漸被深沉的絕望與挫敗感支配。
終於投下第五瓶腎上腺素。
「確認脈搏。」
綠川沉穩開口。
察看心電圖,還是無心律。
終於到了必須放棄的撤退時刻。
「蒼平醫師,非常遺憾,到這一步要挽回性命恐怕很難了。」
蒼平彷彿丟了魂,凝視著躺在擔架上的母親。
「蒼平醫師。」
喊了他好幾次,他擠出肺裡最後一絲空氣般發出聲音。
「……請結束急救處置。」
京子每一次隨著心臟按壓就在擔架上晃動的身體,在處置停止的瞬間再也沒有動靜。
「……誰來確認?」
「……我來。」
綠川從急救車裡取出筆燈,僵硬地連同聽診器一起遞給蒼平。
蒼平走近,輕輕拂開京子的髮絲、溫柔摸著她的額頭。母親。呼喚著的嗓音細微顫抖。
他將筆燈照向已經擴散的瞳孔,用聽診器確認靜止的心音和呼吸音。
五月六日,下午兩點五十五分,生島京子六十九年的人生就此閉幕。
監視器上仍顯示大大的0,警報聲刺耳震天。
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襯衫完全被汗水打濕,現實感慢慢回到身體。愣愣地低頭注視京子的遺體,腦中想的是——這是第二個人。
可能跟我身世有關的第二個人,也成了不會說話的屍體。
此時,一陣鈴聲打破沉默。黃先生回過神來把手伸進口袋取出手機。
「嗯——這樣嗎……」
他短暫地和人交談一會,掛掉電話抬起頭。
「是服務檯的八木,說病人聚在醫院前面有點躁動。」
發現自己說明不夠充分,黃先生又說:「剛才我離開的時候打電話拜託她,請她不要讓任何人進診所。我讓包含八木的職員們都留在外面面對病人。」
蒼平無助地環顧四周,赤坂板起面孔走向蒼平,摟住他的肩膀。
「蒼平,我知道你很難過,但現在得振作才行。」
蒼平用雙手掩住蒼白如紙的臉,喃喃說話的聲音幾乎消失在空氣中。
「今天下午有預定移植胚胎嗎?」
「到昨天為止是上午三件,下午就沒有了。目前應該沒有解凍的胚胎。」
經過漫長沉默,年輕的院長緩緩抬起臉。看來想勉強切換成院長的身份,將感情與無法接受的現實分割。
「只能臨時休診了。抱歉,可以和八木傳達我們決定休診嗎。請他們向病人說明,需要的人就預約下一次看診,然後讓所有人離開。」
「對了……晚上七點廠商要來定期保養MRI,怎麼辦呢?」
黑田遲疑地開口。
「就取消吧,跟業者說一聲。」
黑田重重點頭。以我來說,身為急救醫師也有必須告知的事情。
「還需要叫警察來,不好意思在這種時候提這種事情。」
「噢……對,沒有錯。」
還沒從震驚中回神的蒼平,終於想起什麼似地點點頭。
眼前別說是維持案發現場了,這片慘況讓警察看到,他們應該會昏倒吧。
京子的遺體還躺在擔架、急救車塞進診間的狹窄空間,到處散落著安瓿和手套一類器材。
「我可以確認書桌周遭嗎?」
一直安靜不語的城崎輕輕開口。蒼平臉上寫著他現在才發現城崎的存在,眉頭驚訝地扭緊。
「剛才很感謝……請問您是?」
也是。
我和城崎連忙在眾人注目中自我介紹。告知我們約兩點和理事長見面,蒼平的眉頭更緊了,不過他已經了解我們是醫生,至少判定不是可疑人士。
「你說要看書桌周遭……要做什麼?」
「我想確認有沒有留下遺書。」
城崎說著的時候眼睛已經快速掃過桌面,他用戴著手套的手伸向桌上電腦。移動滑鼠,螢幕保護程式關閉,眼前是電子郵件的寄件畫面。
二〇二三年五月六日 一三點四〇分
To 生島蒼平
我要以死償還我的罪孽。蒼平,對不起。請好好珍惜津久見還有大翔,好好活著。
生島京子
蒼平像被雷劈到般猛然捂住臉。不知何時站在我們身後,探看螢幕的綠川發出小小哀鳴。京子醫師!綠川念著,掩住臉龐開始哭泣,黑田擔憂地輕撫著綠川的背。
「京子醫師,妳為什麼這麼做?那麼好的人,怎麼選擇自殺呢……」
聽見綠川的話語,我內心生出強烈的異常感與不愉快,不禁開口。
「真的是自殺嗎?」
綠川揚起淚濕的臉龐。「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和京子醫師約好今天兩點見面,這是京子醫師自己指定的時間。她說有東西需要準備。不可能講這麼重要的事情之前就選擇自殺。」
我感到房裡所有人都盯著我,但我壓抑不下無處可去的煩躁。沒錯,怎麼可能自殺。這些人為什麼總在告訴我真相前就死了。
「阿武,不用講得這麼恐怖吧。你想暗示她是被殺的嗎?」
「對啊,房間不是有上鎖嗎?」
黑田顯然也支持綠川。
「對了,鑰匙!京子醫師應該有這個房間的鑰匙吧?」
「我媽平常應該把鑰匙放在裙子口袋……啊!」
蒼平突然喊了一聲,指著擔架下面的地板。他蹲下後站起來,撿起拴在木雕熊吊飾鑰匙圈上的鑰匙。那是黃銅色的凹槽型鑰匙。因為我家大門也用這種鎖,所以還算了解。配對上相當麻煩,要打複數的鑰匙還得聯絡製造公司、把專用卡交給他們才能多打。
「這是母親房間的鑰匙沒錯。這鑰匙圈是我去年到北海道買回來送給她的。」
看吧——黑田話聲都沒落就被打斷。
「我和武田一起確認上鎖的狀況吧。請各位待在原地不要動。」
城崎環視周遭,用他清亮的聲音說著,大家如同被施了魔法般靜止不動。城崎稍微活動頸項,開始和我在房內走動。
再次審視環境,這是頗有縱深的房間。平時作為診間,格局設計成只要在進門後的前半空間就能完成診療工作。
病人一進來就能見到呈現C字形的長桌和病人用椅。C字位置的凹陷處配備著顯示數位病歷的電腦,一張有輪的皮革辦公椅。椅背披著一件白袍,書桌後有當作屏風的觀葉植物。
深處的空間比起診間,更像是個小客廳。窗戶旁邊有書架及桌椅,咖啡機、飲水機、流理台、小冰箱、微波爐,甚至還有洗手間。要窩一整天的話,這裡很舒服。
柔和的春日陽光從窗戶滲進,拉開窗簾見到的景色和我剛才待過的位置一樣,這就是當時從外頭窺看的那扇窗戶沒錯。月牙鎖加上卡榫的雙重鎖看起來沒被人動過手腳。洗手間和流理台下方也檢查一下,沒有躲著可疑者的痕跡。當然,沒有什麼祕密通道。
我們來到門口,將從生島京子身上找到的鑰匙插進鑰匙孔旋轉,發出了喀嚓上鎖的聲響。確實是房間的鑰匙。不管是鑰匙孔還是門上,都找不到動過手腳的痕跡。
「……這就是所謂的密室嗎?」
我忍不住喃喃自語,這個詞彙帶著蠱惑人心的奇異質感。
「果然……」
綠川正要下結論卻被打斷。
「方便我整理一下目前情況嗎?」
城崎微微舉起手。請吧。蒼平應聲。
「這間理事長室有上鎖,除了還在保險箱的萬能鑰匙,唯一的鑰匙就掉在房間地面。門板和地板之間沒有縫隙,也沒有額外加工的跡象。窗戶上了鎖、沒有可疑人士躲著、沒有祕密通道,可以說是完美的密室。」
「正如你所說。」
「推理小說裡面有各式各樣的密室殺人事件,不過呢,這是我一貫的想法——講得更直接一點,密室到底怎麼製造出來,這件事根本無所謂。相比之下,誰曾經有機會製造密室,這才比較重要。」
「這話什麼意思?」
蒼平呻吟般問著。
「很單純的——聽好了,這個世界上的密室殺人事件整體來講可以分為兩種。那就是,作案的時候犯人在密室裡面,或不在裡面。根據遺體狀況,犯人不可能從外面利用內側門把將京子醫師縊死。換句話說,作案的時候犯人一定在房裡。現場也沒有物理機關設計,如此一來,鑰匙在房中的原因,只可能是犯人用某種方式開鎖之後將鑰匙帶進房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就說得明白些吧。除了下午兩點以後才到場的我和武田,現在待在這個房間參與急救的六個人,蒼平醫師、綠川醫師、黑田先生、赤坂先生、金山小姐、黃先生,你們六人趁著急救時一片混亂,將鑰匙放回房裡是非常容易的事情。這就是我的意思。」
不知道是誰發出哀號,在一片寂靜中特別響亮。正如城崎所說,我回想著剛才執行心肺復甦術的情況。現場工具很多,人員都手忙腳亂,確實難以察覺到有人特意將一把小小的鑰匙順手留在地面。為了急救,所有人都戴著橡膠手套。肯定連指紋都沒留下。
「夠了沒,好好聽你說卻把我們當犯人,真是無禮的傢伙!」
不再茫然失措,護理師金山尖聲指責城崎。
「我只是客觀指出各位有辦法把鑰匙放回房裡。」
「寄出電子郵件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四十分,那時候我在服務檯,沒有人到理事長室。」
黃先生眼神略帶挑釁地說著,城崎一臉無所謂,向電腦抬了抬下巴。
「電子郵件有預約寄信功能,很遺憾這不能當成不在場證明。只要這台電腦有連接外網,順利連上郵件伺服器,那麼任何人都可以寫下這封信。而且……喔,對了。」
城崎大步走向冰箱,戴著手套的手唰一聲拉開。
「京子醫師今天早上似乎作了便當來上班呢。」
冰箱裡有個用粉紅布袋裝著的便當盒,孤零零躺在裡面。
這下子室內陷入死寂。
過了一會,金山或許還在思考,張開了嘴又閉上,另一個人率先開口了。
「……我想這位醫師說的沒錯,有必要好好搜查。」
蒼平壓低聲音緩緩說:
「我來聯絡警察,很抱歉將兩位捲進來,方便留下等警察問案嗎?」
「當然,我們一定配合。」
城崎積極回答,不過似乎另有盤算:
「我們想盡可能調查遺體和房內情況再告知警方,不知是否合宜?我擔心有些現場線索會隨著時間流逝變得難以察覺。」
城崎平穩地說,我也幫腔:
「不放心就待在旁邊,確認我們有沒有奇怪行徑。」
蒼平抬起眼睛。
「……好的,那就麻煩了。保險起見,金山小姐可以留下來看著兩位嗎?」
「咦,我嗎?」
金山忍不住拔高聲線回應,最後還是不幹不脆地低頭答應了。
接下來解散,大家回到工作崗位。蒼平這麼說完,其他人踩著沉重腳步離開。他目送眾人的背影消失,轉過頭來看我們,將我跟城崎叫到角落。臉上表情沉重,但語氣很冷靜。
「調查結束,可以把你們發現的事情告訴我嗎?……還有一件事。」
蒼平環視周遭,壓低聲線,看來接下來要說的才是正事。
「可以不著痕跡,幫我探問其他五人今天的動向嗎?」
我驚訝地和城崎對看一眼。
「晚點警察會來偵訊,那樣不夠嗎?」
「……是的。當然警察那邊我會盡力配合,但身為人子,很想知道關於母親死亡的真相。」
「我明白了,我在做得到的範圍盡量協助您。」
我正想多問,友人像要打斷我,刻意握起蒼平的手。
「感謝幫忙。」
蒼平鬆了一口氣後道謝。
「我也想問您一個問題。」
「請說。」
「院內所有電腦都有連上外網嗎?」
蒼平狐疑開口:「這個,其實只有理事長室的電腦。這台電腦是我母親私人用品。其他診間的電腦全都只用來看電子病歷。因為重視資訊安全性,病歷沒有連上外部伺服器。」
我明白了。城崎點點頭。蒼平接著將門禁卡塞給我們,急促補充說不用勉強,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記得之後還給我,然後走向門口。有了門禁卡就能利用員工通道。
目送他那不像日本人的高大背影離開,我和城崎說起悄悄話。
「這什麼意思,是叫我們當間諜?」
「他應該知道或懷疑什麼。說不定也跟武田你的出生有重大關聯。與其讓他警戒,不如協助他,取得更多情報。」
「所以我們其實利害一致囉。」我沉吟著。「那就盡可能做吧,當然是辦得到的範圍。」
門一關上,看不見蒼平以後,留下來的金山瞪著我們。
「你們跟蒼平醫師說什麼?該不會懷疑我吧。莫名其妙的指控。」
「我們討論了一下關於解剖的問題。」
金山神經質地眨了好幾次眼睛才說「是嗎」。她沒有接受這個說法,又想避免問太多給人更可疑的感覺。沒想到城崎突然說:「妳今天的洋裝非常漂亮,有什麼特別行程嗎?」
金山聽見誇獎,露出小小的微笑,態度稍微軟化。
「今天是我老友結婚典禮後的續攤派對,第二次了。這種場合,少找我一次也沒關係吧。」
金山有些自嘲地抓著紅色洋裝的衣角說著,但似乎沒有真的埋怨朋友的意思。仔細一看,她腳下踩著細跟高跟鞋,難怪行動不是很方便。
「年過四十,大家都顧著自己小孩跟家庭,約我出去的人愈來愈少了。想到要找我聚餐就很感謝,朋友還是很重要的。」
「聚餐幾點開始呢?」
「七點在梅田那邊的餐廳。今天本來打算六點半提早下班搭計程車過去……現在這種情況,應該只能婉拒了吧。」
金山嘆著氣回答城崎。
「很遺憾……不好意思,金山小姐您覺得過世的京子醫師是什麼樣的人呢?」
「我們關係不差。她是相當爽快的雇主呢。以醫生的工作性質來說不容易,但她都會好好遵守時間。我很討厭有人不守規則。」
「妳們今天早上有見到面嗎?」
「有啊,每天都在同樣時間見到京子醫師,我們八點二十分一起進診所。那是我見到醫師的最後一面。」
「那時候她跟平常有什麼不一樣嗎?」
沒有。金山很快就回答。「啊!」但馬上又想起來什麼似地睜大眼睛。
「您想到什麼還請告訴我們。」城崎追問。
「她提著一個紙袋。醫師除了平常的手提包,還拿了一個紙袋。」
「顏色和大小?」
「大概這樣。」金山用手比出袋子大小:「紀伊國屋書店那種很普通的棕色紙袋,約A4尺寸。」
會是「準備的東西」嗎?
「妳知道里面是什麼嗎?」
「我怎麼可能知道別人手上的袋子裝什麼啊。」
金山略帶怒意說完,突然低下頭。
「我現在還是覺得好不真實。也許你們會認為我很無情,但現在情緒好像凍結了,不知道自己該難過還是該有其他反應。」
「我明白,我們也是如此。」
我其實是想順著她的話,結果金山又自嘲地歪著嘴角。
「女人啊,這種時候要是落個淚比較討喜歡,這我也明白的。就像那個女醫生。」
她說綠川。
「綠川怎麼了?」
「啊……醫師您本來就認識她吧?那個人跟技師黑田搞在一起了。雖然他們兩個人覺得自己瞞得很好啦。」
金山輕蔑地哼一聲。
我本來想說綠川才不是那種人,但腦中浮現黑田輕撫她背部的樣子便說不出口。這種時候不能小看女人的第六感。
陷入尷尬的沉默,我們決定暫停蒐集情報。城崎從急救車上拿出新的橡膠手套戴上,然後又拿一雙丟給我。我彷彿回到從前棒球員的時光,用左手接住,兩手都戴上手套。
再次走向書桌,電腦旁邊有個白色馬克杯,裡面裝著喝到一半的咖啡。杯子後面……是個藥包。空藥包裡面應該是一片十錠的藥劑,但如今無法確定上一次服用幾錠。將泡殼包裝翻過來一看,忍不住皺起眉頭。
「苯二氮平類藥物,超短時間就能產生作用的安眠藥。還是OD錠。」
「近年來安眠藥溶化以後大多會有顏色……但加到咖啡裡面,可能很難察覺。」
OD錠就是口溶錠,也就是只要含在嘴巴裡就會溶化的藥物,當然在水裡也是瞬間就會溶解。就算解剖調查胃部殘留物,也完全無法判別到底是被迫喝下溶解在咖啡裡面的安眠藥,還是自己搭配咖啡服用安眠藥。
「如果是他殺,為什麼把藥包留在這種地方啊,這樣不就更讓人懷疑是殺人案嗎?」
城崎帶著憐憫般的溫柔眼神看我。
「武田你是個好人呢。」
「什麼意思啊?」
「你沒什麼犯罪天分。如果京子醫師的遺體驗出安眠藥,但是房裡沒有藥包會如何?」
啊!我不禁面紅耳赤。那就表示有人把安眠藥的藥包拿走了,肯定是他殺。為了掩飾我的丟臉思路,我只好說出最為理所當然的事情。
「如果咖啡裡面有安眠藥,那他殺的可能性就提高了吧。」
「如果我是犯人,絕不會把加安眠藥的咖啡放在原處。應該會倒掉換成不含安眠藥的東西。」
「喔,也是呢。」
我突然意識到,如果城崎是殺人犯,一定可以面無表情地辦到完全犯罪吧……情緒不會有波動的人,比較適合成為罪犯而不是偵探。也許名偵探與犯人在精神上就是一體兩面的存在。
確認流理台,有使用過的痕跡,濕抹布掛在一旁。看來城崎將咖啡倒掉的假設是對的。
書桌上還有一個倒下來的相框,我輕輕擺正。
裡面是一張古老照片,在嶄新診所前拍的合照。正中間有個褪色般白皙且輪廓深邃的少年,他抱著小學生書包,應該是生島蒼平。蒼平兩邊分別是年輕日本女性和黑髮白人男性,一定是生島京子以及詹姆斯•坂本。三人都年輕到令人心驚,很幸福的樣子。生島京子另一側是個還帶有稚嫩氣息的短髮青年。
總覺得見過這人,在腦中想了一想,幾秒後得到答案。這是三十年前的赤坂。
披在椅子上那件白袍口袋放著智慧型手機和PHS,螢幕上有大量來電通知,都是兩點後的訊息。
確認完書桌周遭,再次往門口。那條細窄的時髦皮帶呈現一個圓圈掛在門把上。
上吊死亡區分為身體完全離開地面、吊掛空中的典型縊死,也有像這次案例中身體部分接觸到地面的非典型縊死。非典型縊死很難造成氣管閉塞,但只需要五公斤的力道就能夠中斷頸動脈和頸靜脈。死因是腦部血流不足。
脖子被掛起來的方式正是能看穿是否為偽裝自殺的一個重點,不過遺憾的是,我們為了急救慌忙解下遺體。印象中是轉成八字的兩圈,然後脖子掛在底下吧。這方面的證言就只能靠記憶了。
「沒有。」城崎低著頭似乎在思考。
「什麼沒有?」
「紙袋。」
確實。正要把沒什麼意願的金山叫過來,詢問她早上看到的紙袋時,她的PHS響起來。「警察好像來了。」
我驚訝著警察居然比想像中還早到,小聲在城崎耳邊說著。
「比我想像的還快。」
「日本警察很勤勞啊,福島署也很近。」
「可是我們已經答應蒼平醫師要調查遺體再告訴警察的。」
「跟鑑識人員一起驗屍就可以了,這樣還省了說明工夫呢。」
城崎沉穩喊住正要快步離開的金山。
「金山小姐。您今天兩點前怎麼過呢?」
「十二點前都在工作,之後就出去吃飯了。」
金山冷淡說完就打算回頭離開,城崎再次叫住她。
「可以說得更詳細點嗎?在哪裡工作?跟誰吃飯?有沒有能證明的人?」
這下子金山就真的充滿敵意地瞪著我們了。不過到頭來又想起好好回答比較不會被懷疑,所以仍然開了口。
「護理師的工作地點是在診間後面。今天約診集中在上午,醫師們十一點半就看完所有病人。我和另一位護理師收拾完、準備下午約診要用的東西等等,在診間後面待到十二點——我有聽到鐘響所以很確定時間。十二點半左右我就和服務檯的女孩子一起吃飯了。」
「您十二點到十二點半之間在哪裡呢?」
「在置物櫃那邊換衣服,地點是三樓的工作人員休息室。」
「抱歉問題這麼多,但這些都相當重要。您在工作人員休息室有遇到其他人嗎?十二點前有沒有人從員工通道過去呢?」
「我進入休息室的時候,有看到黃先生正好從裡面走出來,之後就沒有遇到其他人了。也沒有人從員工通道經過。如果懷疑,可以去問另一位護理師。」
這樣一來就是十二點到十二點半沒有不在場證明囉?
就在城崎道謝的瞬間,走廊似乎變得嘈雜。
「兩位醫師是現場第一發現者嗎?」
「呃,算是吧。」
我搔了搔頭。現身在此的刑警具備絕對不接受曖昧回答的魄力。再怎麼說也是人生頭一次成了第一發現者、關鍵證人,盡管完全沒有做虧心事,但被追問的時候還是心驚膽跳。
抵達此處的警察有十幾個人,負責人是隸屬福島署刑警課的警部補福山。這是一位髮絲黑白交錯、眼神銳利、五官分明且膚色偏深的男性,應該四十幾歲。那張嚴肅的面貌完全就是刑警連續劇會出現的氣質。和福山搭檔的巡查叫做若狹,戴著眼鏡,氣質宛如知識分子的年輕人。他應該才二十幾歲。
和蒼平一起說明整起事件,或許了解到我們有著銅牆鐵壁的不在場證明,也完全找不到動機,因此警方的語氣就變得比較柔和。不過作為案件關係人,之後還是要提交指紋。聽見這點我不知為何緊張了一下。
警察和醫生一樣術業有專攻,努力維持現場,搜查的時候把人手區分為鑑識人員和負責偵訊的人。我們講完情況,被指派到現場協助鑑識人員驗屍。完全如城崎預料。
從理事長室出來迎接我們的人叫做宗形,是五十來歲、頂上逐漸稀疏但表情討喜,略略發胖的鑑識人員。他就是這裡的負責人,還有幾個年輕人默默蒐集指紋,努力為藥包和皮帶等物件拍照。
我緊張地想著要是被罵怎麼動遺體的話該如何是好,但鑑識人員反而安慰我們急救辛苦了。
「其實我們很常到達現場時,發現家屬已經把人從繩子上解下來叫救護車。這次現場已經算保存得比較好了呢,非常感謝你們過來協助驗屍。」
見那圓滾滾的身體快步走向遺體,我們連忙追上。
「那就開始吧。如果你們有什麼發現還請告訴我,我也會問各種問題。」
宗形熟練地用單眼相機拍下遺體的整體樣貌。
首先映入眼簾的正是脖子上紅黑色的繩索痕跡,很明顯不是防禦性傷口。不過因為可能使用安眠藥,因此就算沒有特殊痕跡也無法證明這是自殺。
「有生體反應,確實是縊死的。」
宗形調整鏡頭焦距,貼近遺體,同時按下快門說著。
京子臉部發紫水腫,但表情很平穩,就像睡著了。
色調偏深的肌膚,俐落的單眼皮和高挺的鼻梁。雖然已經上了年紀,但手冊照片上的身影仍然強烈殘留在她身上。正當宗形遲疑地伸手,想將遺體張開的眼睛闔上時,城崎忽然出手翻開眼瞼,毫不客氣。
「你幹麼?」
「有瘀點。他殺的話很容易出現這種情況,不過也有人指出非典型溢死也會有,實在很難判斷是哪一種狀況。」
友人慎重地闔上遺體眼瞼,交錯起雙臂說著。
「這位醫師真清楚,正如您所說。」
宗形似乎很開心。
「你為什麼連這種事情都知道啊。」
「學生時代的基礎醫學實習,我選了法醫學課程啊。有點興趣。」
城崎還是那副調調,隨口就能說出這種話。
脫掉遺體長裙,小腿肚和背後都有紅黑瘀青的現象。
「已經有屍斑了呢。」
宗形直接說出我的心聲。
「屍斑在死後二、三十分鐘就開始出現,通常五小時之內都會跟隨重力移動。你們看,全都在遺體後側對吧?這樣就可以知道至少是在死後五小時以內。」
看向時鐘,現在正好三點半,京子最早在十點半後死亡。
腹部正中間的巨大傷痕相當顯眼。
「這是剖腹生產的痕跡嗎?」
我脫口而出。她在生產雙胞胎的時候遇到胎盤早期剝離,就算緊急剖腹了,卻還是喪失一條生命。我有個懷孕中的妻子,強烈的同理心湧上胸口。
「不只如此。你們看這個。」城崎指向下腹部。
肚臍和下腹部有三個約一公分左右的紅黑色扭曲傷痕。
「這是腹腔鏡手術留下的痕跡,很可能做過好幾次。」
就在城崎默默點頭的時候,宗形又出聲:「這很痛呢。」
「怎麼了?」
「你看,遺體右手拇指貼著膠布,我撕開來看了一下。」
眼前所見是已經變成藍黑色的腫脹拇指,我忍不住皺起眉頭。
「這個腫脹可能是剝離性骨折。」
「骨折!能判斷什麼時候折斷嗎?」
「嗯……腫脹狀況很嚴重,應該非常近期。」
詳細觀察,想獲得更多線索,但除了急救時刺下的針頭痕跡,沒有明顯他人傷害痕跡。
到一個段落,宗形說著:「來測直腸溫度。」然後從包包裡拿出了溫度計。城崎順手接過溫度計,拉下京子被尿液打濕的內褲,理所當然地把體溫計插進直腸。真不愧是消化器官內科,還真是沒有一絲猶豫。
「三十四•八度啊,跟預料差不多。」
城崎坦然點頭,但只有他們兩個能理解的事情我可不懂啊。
「意思是?」
「用直腸溫度推測死亡時間。直腸溫度理論上是三十七度,約一小時下降〇•八度。這在國家考試上考過啊。」
我在腦中翻找一下記憶,但什麼都沒有。
「這就代表是約三小時前的時間……十二點半左右囉。」
「稍微加上誤差時間,死亡時間推測是十一點半到下午一點半之間吧?」
城崎唰地一轉,面向宗形的方向。
「正是如此。您不只可以勝任警方的醫師,擔任法醫也沒問題呢。」
「咦?等等,這樣時間有點怪吧。京子醫師寄出遺書的時間是一點四十分,還是那封信用預約寄信……」
「目前死亡預測時間已經算寬鬆了,如此一來就是預約寄信了。」
「自殺的人特別預約寄信,太詭異了吧?」
我忍不住從旁邊連珠炮似地插嘴,宗形一臉為難。
「這很難說,這陣子SNS上流行這類發文。常有自稱要自殺的年輕人設定好發文時間,發出最後問候。雖然最後都沒有實行。」
也就是說,這還不足以成為他殺的決定性證據嗎?
大致檢查完軀體,我們三人整理好京子凌亂的衣裙。生島京子穿著高雅的淡色襯衫搭配淺米色長裙,裙子口袋裡是空的,腰部有皮帶環扣,但沒有皮帶。那條皮帶應該就是從她身上取下使用吧。
「接下來就到法醫那邊,應該會決定要不要進行司法解剖。你們有沒有什麼還沒說的?」
沒有。我搖了搖頭,但城崎若有所思。
「還有什麼嗎?」
「我一直覺得哪裡怪怪的,但想不到具體是哪裡不對勁。」
「這還真令人在意。要是你想起來的話,隨時聯絡我。」
宗形皺起參雜著白色的眉毛。
「京子醫師原先和我們有約,但突然自殺了,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宗形先生您認為這個現場狀況看起來如何呢?」
賭他看起來是個好好先生,我孤注一擲地問,沒想到宗形真的認真思考起來。
「這個嘛……這是我個人的感覺,如果是自殺,太多奇怪的地方了。」
「您為什麼這樣想?」
「主要是安眠藥。其實吃過量的安眠藥不容易致死,時至今日,這在網路上應該算常見資訊了,因此為了確保死亡,會有人先吃安眠藥再上吊自殺,想獲得有如睡眠的安穩死亡。可是,已經跟人有約,卻又強烈擁有自殺念頭,這很不自然。還作了便當,本來就打算要吃吧?但是——」
「但是?」
「沒有明確他殺痕跡,這個事件恐怕不會往這個方向調查。」
宗形用預言般的口吻如此說,我問了他理由卻被含糊帶過。
宗形開始對其他鑑識人員下指令、點頭示意後離開理事長室,正好綠川從理事長室旁邊的四號診間走出。之後,換成赤坂進去,看來警察應該用診間來偵訊吧。
或許因為急救時流了不少汗,綠川將原先的淺綠色開襟外套綁在腰部,改成黑色坦克背心搭寬褲的輕鬆裝扮。趁著警察沒看見,我在二號診間前招招手,綠川馬上小跑步過來。一邊偷偷感謝這個掩人耳目的分區結構,我們三人在長椅坐下。
「警察都問了些什麼?」
壓低聲音問這種問題,好像我們都是罪犯,但這是調查案件,無可奈何。
「嗯……都是可以想像的問題。早上到現在做了些什麼之類的。然後問我跟京子醫師有沒有爭執。」
「順便問問,十一點半到兩點之間,綠川妳在做什麼呢?今天是星期六,妳不是早上就回去了嗎?」
「今天兼職的山田醫師有事要中午離開,我代班到五點呢。不過門診很快就沒人了,所以大概看到十一點半左右。文件處理到約十二點半,之後我就到外面吃飯,過了兩點才回來。」
綠川說著一邊略略起身解開腰上綁的開襟外套,蓋在腿上。
「跟誰吃飯呢?有沒有人能夠證明?」
「是在懷疑我啊,真討厭。我自己一個人吃啊。」
見綠川別過眼睛說話的神情,我幾乎確信金山說的事情是真的。
「我們聽金山小姐說了,希望妳跟我說真話。」
「……那傢伙跟阿武你亂說了什麼啊。」
「拜託了,我不會跟別人說的。」
她掙紮了一下,剛才刻意表現的憤怒慢慢轉成無可奈何與不安,過了一會,終於用憂鬱少女般的表情開了口。
「……我跟黑田在一起啦。這樣你滿意了嗎?」
沉默遊走在我們之間。我偷瞄一眼綠川側臉,她疲憊至極,不由得讓人想起畢業至今已經過了漫長的八年歲月。
「我跟老公處得不好。」綠川下定決心般開口。
「先前聚餐的時候,妳根本沒講到啊。」
「畢竟棒球社的夥伴都有來參加結婚典禮啊,我怎麼可能跟你們說。」綠川苦笑著。
印象中,綠川的丈夫是大她三歲的K大棒球社菁英,我自己也受過對方照顧,常被帶去聚餐。對方開朗又受歡迎,好像是骨科醫師。
「護理師一個接一個、外遇之後還有外遇,每次外出參加學會就去買春。說什麼他很忙就完全不幫忙照顧孩子,要是找到女人陪就說他要值班,不回家了。總覺得好像只要他跟我道歉就沒關係。我真的被逼到極限了。」
「乾脆分手比較好。」
「但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兒子很黏他。沒辦法走到離婚那步,黑田經常陪我商量這些事。」
商量嗎,每次商量都變得愈來愈親近,這倒沒什麼好奇怪的。
「對方確實太惡劣了。但是妳不能變得跟他一樣啊。跟黑田交往,得先離婚才行。」
「……果然是阿武說的話,你有夠正直。我可能只是在逃避現實吧。」
在醫院吵吵鬧鬧,飄蕩著非比尋常氣氛的走廊上,綠川的嘆息卻更加清晰。
「妳幾點和黑田見面?」
「……一點之前吧。我們到兩點都在一起。」
她雙手合十表示拜託到此為止吧,我稍微道歉後改變話題。
「對了,同學會那天妳怎麼從店裡回家?」
「大家都分散走呢,我走到車站搭最後一班電車回家。那天有爸媽幫忙帶孩子。」
這麼一來,就可以到鳴宮濱囉。腦中冒出這個念頭,我有些厭惡。
「你會輕視我嗎?」
綠川望著我的眼神透出焦慮。
「不會的,我只是很擔心妳。」
太好了。綠川擦著滲淚的眼睛。
「這件事情不要說出去,但其實阿武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喔。」
她喃喃說著。
「怎麼會?」
「兩年前我兒子出生的時候啊,現在比較好了,但那時他皮膚狀況非常糟。從早到晚都要保濕,尿布濕了就要馬上換,清洗屁股然後塗藥、打掃家裡……可是我老公根本不回家,那時疫情肆虐,我也沒辦法出門……我想那時候我應該已經陷入神經衰弱了。」
我根本沒聽說過這些事情。
「就覺得我每天都只是勉強活著。結果呢,我打翻了茶。」
「茶嗎?」
「對,聽說環境會影響異位性皮膚炎,那時候我每天打掃家裡兩次。用吸塵器吸過一遍、地板全部擦過,兒子睡著才能坐下來。結果一坐下,手就揮到桌上茶杯,那杯茶就這樣潑在我剛剛擦得亮晶晶的地板上。兒子醒來,開始哇哇大哭,過去一看才發現換好的尿布又髒了。」
綠川語氣平淡地說著這些話。
「那瞬間,我心想真是夠了。不知道為什麼,總之我有點想著只能去死了。」
「不會吧?」
「就在我打開窗戶的時候,手機響了。發現是阿武你傳了群組訊息。你記得嗎?就是Delta流行的時候。」
我想起來了。二〇二一年夏天,雖然已經開始供應疫苗,但接種率還是很低,每天都有跟我同一年齡層的年輕人被送進加護病房。拜託大家撐過這段時間啊,就快了啊。只要再一下子,新冠疫情肯定就會結束的……雖然每天疲於奔命,但內心抱持著對於未來的希望,有一天我忽然想到要傳訊息給大家。內容是這樣的。
——等疫情穩定下來,大家一起吃個飯吧?
「該不會妳特地辦了這次聚餐就是……」
「算是我個人的道謝,還有向你說聲辛苦了。」
綠川低著頭,我沒辦法看清她的表情。
「我想啊,自殺的人都不是一直心心念念好想死,而是某個小小契機,跨出了那一步。」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能開口說:「妳還在這裡真是太好了。」
「以前真的很快樂呢。」
「以後也會很快樂的,只要人還活著。」
綠川好不容易露出一絲笑容,我稍微放心。
就在此時傳來開門的聲音,我們三人立刻起身從隔板後走出來。赤坂從眼前走過。接著從四號診間中出來的,是那位戴著眼鏡,有知識分子風範的青年刑警若狹。你們好。若狹略略舉起手來打招呼。
「黑田先生還在附近嗎?他說有收據,我想確認一下。」
從對話聽來,應該是他和綠川約會時拿到的吧。
「我用PHS呼叫看看。」
綠川按下呼叫,但響了好幾次都不見黑田回應。剛才發現屍體的情況餘悸猶存,可怕的預感化為冷汗流過背後時……「啊對了!」綠川忽然想起什麼。
「我想起來了,今天中止保養MRI,黑田應該是自己去確認儀器吧。MRI會產生很強的磁場,不能把電話、卡片和金屬類的物品帶進去。」
我叫他喔。綠川說完這句話就逃也似地跑向樓梯。我愣愣望著她的背影。
「那麼就先請兩位醫師輪流提出證詞囉。你先吧。」
若狹說話的同時推了推眼鏡,這突如其來的話語讓人嚇一跳。
「我嗎?」
「不好意思多次請您幫忙,不過這在製作筆錄上是必要流程。」
口氣說得沉穩,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音調。因此便由我先接受偵訊,之後才輪到城崎。
進入四號診間時,映入眼簾的是內診台和超音波裝置。左邊書桌則放著數位病歷,但在病歷前椅子上坐鎮的卻是警察而非醫師,畫面很異常。
「若狹,你不是叫黑田來嗎?」
一進去就聽見一臉橫肉的刑警福山深具魄力地詢問若狹。
「是。電話聯繫不上,綠川去叫他了。」
「蠢貨。勾搭在一起的人還放他們兩個一起,要是捏造口供還得了!你也給我過去!」
看著若狹連忙衝出房間,福山嘆了口氣。
「抱歉讓您見笑了,問幾個問題就好。」
對方語氣突然轉變真是令人錯愕,聽起來很客氣,但他的眼睛裡沒有笑意。
我們確定兩點前抵達醫院,然後就一直在綜合候診區等待,所以警方偵訊的時候比較溫和。忍不住再次僥倖地想著幸好有拿蕎麥麵店的收據。
「非常感謝您協助搜查及驗屍,接下來交給我們就好了。」
偵訊快要結束,福山這種說法讓我有些掛心。
「呃……還有什麼問題嗎?」
「院長好像有各種懷疑。但確定這是刑事案件還是自殺是我們的工作呢。」
有人插手自己的工作覺得不愉快吧。
由於警方也詢問了我們來見生島京子的理由,所以我把事情大致上說一遍,但對方的反應比想像中還要冷淡,反而讓我驚訝。很難以置信呢,福山這樣說著。
「高橋佑一究竟是不是就是急救十二本人,我們無從得知,而實際見過對方的生島京子身故了。再說,如果高橋早就死了,那就不可能成為她現在被殺的理由。」
他的話戳中要害。雖然隱隱覺得兩件事情有關,但也推論不出生島京子一定得死的理由。
你們看太多推理小說了,交給我們就好了啦。福山笑著這麼說。我轉過身打開診間的門,總覺得有種煩悶感。
門一打開,黑田和若狹就站在眼前。看來順利在MRI室找到人了。點頭示意,他們兩人便走進診間。
坐在長椅上的城崎見兩人消失在門後便靠了過來,我一邊確認有沒有其他人會聽到我們說話,同時將剛才的偵訊內容和感想告訴他。
「沒想到反應如此冷淡,警察都是這樣嗎?」
「畢竟要警察將事情作為『殺人案件』來搜查,必須要聯絡大阪府警成立搜查總部,全力追查犯人。反過來說,同時產生大量需要處理的文件,以及追查犯人的責任,如果找不到犯人,還會直接影響到自己升職。像這次這樣,看起來極為自然的現場,要突然當成『殺人案件』來搜查,那對警察的心理門檻可能有點高吧。相比明顯的肇事逃逸或刺殺現場,這次的情況要被判斷為『有必要展開調查』可就難多了。」
「他們希望這件事能夠以自殺結案囉。」
「無論是不是刻意引導,但多半如此。正好不久前有這樣的案例:一名腦梗塞,手已經無法動彈的人,在手腳被繩子綁得整整齊齊的狀態下被發現溺斃,但因為留了遺書,最後被當成自殺結案。這是有點極端的例子,但要把事情判斷成殺人案件,是非常沉重的決定。想想日本的破案率吧。一旦被判定為『案件』,調查品質可是無可挑剔的。」
我能理解現況,只是很難接受。對了,我想起一事,連忙翻找錢包。有了,找到了。
「鳴宮署的後藤警官給過我聯絡方式。你覺得我要不要打個電話給她?」
「我認為這只會造成她的困擾,完全無法解決事情。雙方的轄區甚至不在同一縣,而且對方只是在調查身份不明的屍體。」
嘆了口氣打消這個念頭,把好不容易才挖出來的便條紙再次塞回錢包。
「這樣根本走進死衚衕了啊。」
「目前繼續協助蒼平醫師,對雙方來說都比較有利吧。至少宗形先生對現場是有疑慮的。雖然還不知道搜查下去會如何演變就是了。」
某種角度來講,蒼平的提議正是求之不得的結果。只能先接受,努力思考。
「我想重新整理目前的疑點,你覺得如何呢?」
「麻煩了。」
「那我照順序列出來——
「① 『有知道的權利』是什麼意思?生島京子準備的是什麼?消失的紙袋呢?
「② 高橋佑一是什麼人?與這次事件是否相關?
「③ 『償還罪孽』是什麼意思?和我有沒有關係?
「④ 為何京子醫師會死在密室裡?如果是被殺害,那麼是否有任何詭計?
「⑤ 急救十二就是高橋佑一嗎?他是被殺的嗎?
「⑥ 若是如此,犯人是誰?是否為同一犯人?動機又是?
「⑦ 三十三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⑧ 蒼平為何向我們尋求協助?
「大致上是這樣吧?」
「我沒異議,整理得很清楚。」
城崎誇獎我,我居然有點高興,真是不甘心。
「確實如城崎你所說,利用將鑰匙放回去的方法就能夠輕鬆打造密室。不過那六個人都辦得到,想要鎖定犯人就變得比較困難了。」
城崎用指尖捏著他那形狀好看的下巴,似乎在思考什麼。
「目前來看,當然這只是機率的問題,但我認為綠川醫生、金山先生和黑田先生是犯人的可能性相對比較低。」
他說這話時,就像隨口說「那邊有一隻麻雀」一樣自然,卻等於丟下一顆震撼彈。
我忍不住睜大眼睛:「才開始搜查呢,你怎麼知道這種事情?」
「推理是百分之九十九的邏輯,加上百分之一的靈感。(注:3:這邊城崎其實是稍微更動愛迪生的名言作為變體,因此才有武田在內心的吐槽,英文是Genius is one percent inspiration and ninety-nine percent perspiration.)我只是多推了幾步罷了。」
差點吐槽你在致敬哪位發明家嗎,但還是忍住。友人那雙接近黑色的深灰眼睛看了過來。
「假設一連串事件的犯人是X,那麼你認為X為何要把理事長室打造成密室?」
為什麼?這我倒是沒仔細想過,只能絞盡腦汁思考看看了。
「嗯……應該是要讓人看起來像自殺吧?」
「沒錯,現實世界中,犯人打造出密室的合理理由只有一個。就是打造密室會比沒有密室來得對自己有利。不可能有密室不遵守這個原則。畢竟現實世界的犯人不會毫無理由就是要打造出密室……還跟得上嗎?」
「嗯,一般來說就是這樣吧。」
「就犯人X的角度來看,目前應該是成功的。現在警察比較傾向自殺。」
確實。
「如果犯人X知道京子醫師兩點有約,故意上鎖就沒有好處了。一旦懷疑是他殺事件,馬上就會被列入犯人候補名單。此外,X是將京子醫師以門把吊掛勒斃才離開。你還記得我們開鎖以後怎麼開門嗎?」
「門解鎖了還是打不開,因此是用身體撞開的。」
「也就是說,犯人X知道,就算沒有上鎖,理事長室的門也沒有那麼容易打開——問題就在這裡,有誰知道我們今天兩點和京子醫師相約見面?」
突然被問了個好像無關的唐突問題,但我還是努力思索。
「應該只有黃先生一個人,因為被京子醫師拜託保密。」
「如果犯人不是黃先生,對其他人來說,理事長室預定幾點開門?」
理事長室內部的格局設計得足以讓人舒舒服服待整日,午餐應該都在房間用餐。我回想起綠川說「她最近從早到晚都窩在理事長室裡」的證詞。
原來如此。
「蒼平醫生門診結束時間約在七點過後。醫院關門前,一定會去確認理事長室,而要打開那扇房門,必須有蒼平醫生在場。」
沒錯。城崎歪著嘴角笑著。
「假設犯人X不是黃先生,那個人應該這樣想——等門上鎖,抓好機會加入眾人發現屍體的場面,再若無其事地偷偷把鑰匙放回房間,如此一來,整個事件就可以當成自殺結案。這個念頭非常有吸引力……當然,主要是對那些能在今晚七點後出現在屍體發現現場的人而言——反過來想,只有在七點後進入理事長室的人,才有必要製造密室。」
我啞口無言,這是個盲點。在我接受這個說法時,腦中閃過一個疑問。
「不……等等,犯人不是在一點四十分預約寄信給蒼平醫師嗎?會不會是在那個時間點製造好不在場證明,打算跟讀到信的蒼平醫師一起進入理事長室呢?」
「不可能。早上開晨會,蒼平醫師告訴大家自己將手機忘在家裡,只有京子醫師不知道。診間的電腦沒辦法讀私人信件,而且他今天有演講,不可能午休時間回家裡拿手機。所以蒼平醫師到今天上班結束之前都不可能讀到信件,這裡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
所以他之前突然問了關於網路的事,就是想確認這件事情嗎?
「X不能對蒼平醫師隨意編個理由找京子醫師,然後前往理事長室嗎?」
「那也不可能。蒼平醫師說他會在下午三點門診時間前回來,假設壓線回來立刻開始看診,那些模棱兩可的開門理由根本派不上用場。如果犯人強硬找藉口,要在門診時間和蒼平醫師兩人一起進入理事長室,一定引來懷疑,一旦變成沒能打開門、將鑰匙放回去的局面,結果就很清楚——『拿走鑰匙的人就是犯人,這是他殺』。遊戲結束。對凶手來講風險太大了。」
我明白了,看來邏輯上沒有矛盾。
「首先是綠川醫師,她上班到五點,七點的時候她都已經去接小孩了。所以她不可能故意鎖上房間。」
「綠川中午有和黑田見面,應該可以把鑰匙交給他吧?」
「也沒辦法。」
「為什麼?」
「因為黑田先生也不可能上鎖。」
城崎豎起白皙的手指。
「如果沒有發現京子醫師的遺體,那麼黑田先生的預定行程是什麼?」
重新思考一下……腦袋震撼到彷彿被敲一下。
「七點請業者來進行MRI維修保養吧?」
MRI室的門板厚重加上機器噪音,將外界完全隔絕。而且手機、PHS等金屬類物品全部不能帶進去。這麼說來,黑田根本不可能把鑰匙拿進MRI室裡。
如果今天七點左右才發現生島京子,他即使人在院內也完全不可能參與。
「相同的理由,金山小姐也很難上鎖。畢竟她預定六點半要提早下班。這就是我說這三人是犯人的可能性很低的理由。」
我張口結舌地聽著城崎的說明。等一等,好像還是怪怪的。
「所以就你的理論來說,這三個人不是犯人囉?」
「我的推理有兩個重大瑕疵。第一個就是在緊急情況下,人類不一定依照邏輯行動。畢竟這個推理建立的前提是犯人必須採取最具邏輯性的行為。但無法排除犯人是一時慌亂把門鎖上變成密室,後來又趁現場混亂有機可乘,將鑰匙放了回去;第二個是,鎖門的人和真正的殺人犯可能不是同一人,而是共犯,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
原來如此。我低吟著。這傢伙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就想了這麼多嗎?他果然很奇特。
「把這兩個漏洞補上,推理才算真正成立……我還有很在意的事情。」
「剛才說的不對勁嗎?」
城崎默默點頭。經過短暫沉默,門開的聲響打破了寂靜。黑田的偵訊結束了,接著是城崎被叫進房間。
你好。穿著黑色長袖T恤的黑田向我打了招呼。
想到他跟綠川的關係……我就覺得心情有點複雜。留意到我的視線,黑田出聲喊我。
「怎麼了嗎?」
「啊,那個……昨天阪神的比賽打得真不錯呢。」
「大竹真的表現很好……所以?是要說這個?」
「……你在跟綠川交往?」
連我自己都被這拙劣的開場方式嚇了一跳,嘴巴卻兀自動起來。
黑田剎那間睜大眼睛,接著馬上瞇起。「你聽誰說的?」
我思考著該怎麼回答才好。
「該不會是金山小姐吧?」
聽見黑田這句話,我猛然一驚,他低沉的聲線與運動員形象相差甚遠。我說了不是,但黑田喃喃自語似地回了句「難說呢」。
「那個人之前直接在理事長室和京子醫師嚼舌根。有什麼想說的,就直接跟我說啊。」
我不清楚他具體在講什麼,不過他稍微冷靜後強調,無論是他自己還是綠川,都不曾和生島京子有過直接衝突。
「綠川立場有點複雜。身為她朋友,我希望你好好重視她——希望你別讓她再哭泣了。」
「……我只是想保護她而已。」
意外的是,他的視線沒有絲毫退縮。那股與外表不符的嚴肅讓我不由自主沉默,而黑田卻像在逃避似地離去了。
阪神粉絲都是好孩子嘛,這樣大阪治安應該會更好的。
正當我煩悶想著是不是多管閒事了,手機震動著跳起來,我差點也被嚇得跳起來,見到來電顯示才鬆口氣。是繪里香。這麼說來我只說要到醫院就出門了,至今忘了聯絡她。
「你沒事吧?好像比平常都晚,很忙嗎?」
「抱歉抱歉。」我含糊帶過的同時思索藉口:「醫院這邊突然有緊急病人。」
嚴格來說沒錯,這不算說謊,只是地點不在我上班的醫院罷了。
假日還那麼辛苦,繪里香嘆了口氣。「需要準備晚餐嗎?」
「方便的話那就太好了,但不可以勉強喔。」
作咖哩吧。繪里香說完掛掉電話。太好了,疲勞時就該吃咖哩,最好是中辣,香料味濃郁的咖哩。我唉聲嘆氣。如果這裡是兵庫市民醫院,沒有遇上殺人事件,真的是緊急病患就好了。
城崎歷經了四十多分鐘的偵訊時間。我很內疚,不禁致歉「很抱歉將你捲了進來」,他卻揮著手說「沒關係」,臉上還帶著微笑。
「我想要了解人類。」
「什麼意思?」
「我知道自己擁有與眾不同的感受。我的世界只有理論……但是除了我自己以外,人類所處的真實世界並非如此。所以很有學習價值。我想弄清楚在這起事件深處翻騰著的情感。我甚至深受吸引。」
那接近黑色的深灰色眼睛閃出昏暗的光芒。
「……啊,你是我的朋友,我當然有單純想幫助你的心情。這方面不要誤解。」
「如果別用順帶一提的講法更好。」
我嘴上這麼說,但明白城崎心中的確有追蹤事件的內在動機,讓我鬆了口氣。否則只因為是舊識,他就這樣被我帶著跑,這讓我很愧疚。
刑警詢問內容大同小異。但是……
「我請福山先生告訴我,關於黑田先生、赤坂先生和蒼平醫師的行動。」
城崎如此乾脆,我很驚訝。
「你又用了什麼魔法?」
「沒有魔法。那種類型的刑警,基本上用『正義夥伴』或『偏向犯人的邪惡分子』兩者來判斷他人。尊重他的判斷、滿足他的脾性、讓自己變成站在他那邊的人就可以了。」
「話雖如此,他不像會洩漏搜查進度的人。」
「刑事案件另當別論,但這次的事情對他來說並非如此,因此沒關係。」
我不禁啞口無言。總之他巧言博取對方信任,抓住心理破綻鑽了進去。
整理城崎問出來的情報如下——
黑田十一點左右完成上午工作,獨自在MRI室查資料,約十二點十五分才離開醫院。一點前在商務旅館和綠川見面,兩點兩人一起走出旅館,各自回到醫院。
赤坂今天沒有值班,但還是在十一點左右到醫院。十二點前離開醫院到「洋紅」吃午餐,兩點二十分回到醫院。
蒼平十一點看完門診前往公民會館,十二點到一點半都在演講。會後跟其他同業醫師參加自助型宴會的時候接到聯絡,回來時已經兩點三十五分。
「如果死亡推測時間正確,只有蒼平醫師有確切的不在場證明。」
是啊。城崎摸著下巴回應。
「剩黃先生的行程還不清楚……但有一個人我想親自見面。」
赤坂如果還在醫院,應該待在三樓。從樓梯間走到最上層會有一扇需要門禁卡的門,我將蒼平剛才交給我們的卡片插進去,門馬上就開了。
三樓有培養受精卵、調整精子和研究用設備,還有血液檢查機、員工置物櫃及休息室。和二樓以下樓層不一樣,環境顯得無機質,毫無生氣的燈光,照亮與熟悉的大學醫院裝潢相似的室內。油氈地板上散發著消毒用的甲苯酚刺鼻氣味。
敲敲研究室大門,不久,換穿醫師白袍的赤坂來開門。他的眼睛通紅,臉上還有淚痕,彷彿瞬間蒼老的樣貌教人心驚。剛才謝謝你們。如此說著的他毫無介懷,請我們進到研究室。
室內有些雜亂,比想像中狹窄,飄著藥品與老舊紙張的氣味。陰暗光線勾勒出堆滿大量資料的書櫃、實驗桌、數台電腦,書桌上還放置著顯微鏡。
他請我們在附輪子的辦公椅坐下,我瞥向書桌,忍不住啊一聲。
那裡放著一張我們在理事長室見過的照片。
發現我凝視著照片,赤坂乾咳了兩聲笑著。
「很在意嗎?」
「抱歉,因為剛才在京子醫師的桌上也瞥見同一張照片……」
「這是三十年前蒼平上小學那天拍的。那時候一起拍照的人,還留在這裡的只有蒼平和我了……」
指著照片詢問,黑髮白人男性果然是詹姆斯•坂本。
「他現在在哪裡呢?」
「拍了這張照片後就過世了,是車禍。」
隱約遺留在心底的不祥預感,直接實現了。
「詹姆斯醫師和京子醫師真的是非常好的搭檔啊。詹姆斯醫師是腹腔鏡手術和培養液調整的高手,京子醫師則是受精卵培養和移植的高手。」
「腹腔鏡?」
「是的。以前沒辦法用超音波引導來取卵,所以是用腹腔鏡做的。必須拼上全力才取得出卵子,當時的培養和移植技術還不夠發達。他們兩人跟學會的人合不來,真的非常辛苦。」
「合不來是指?」
「京子醫師和詹姆斯醫師長期研究主題是如何減輕母體負擔並且提升著床率。他們提倡『胚胎原則上只用一個』、『推薦冷凍胚胎移植』,這些都和當今指導手冊方針一致。但在那時太過嶄新,不被世間接受。」
和綠川推測的一樣。他們三十多年前就以母體安全為優先來進行研究,結果比任何人都更早抵達了科學上的最佳解答。我的腦海描繪出一名全面為病人著想,極富熱忱的女醫師形象。
一直緊閉雙唇的城崎小心翼翼開了口。
「除此之外,這裡有沒有進行過一些一般外面不會做的治療呢?」
他可能想間接問出非配偶者間體外受精的事宜,我忽然緊張起來。原先以為對方會顧左右而言其他,赤坂的反應卻讓人意外。
他稍微猶豫了一下就告訴我們:「他們可能已經做得到『冷凍囊胚移植』了,至少我是這樣認為。」
「冷凍胚……不好意思,您的意思是?」
「冷凍囊胚移植。原先受精卵在持續分裂以後會在輸卵管內前進,到了第五天就會成為『囊胚』狀態,這時候才抵達子宮。因此在體外就將受精卵培養到囊胚狀態再移植到子宮內,可以說是最為自然的型態。由於這種做法成功率高達六成,現在相當盛行,可以說是最新的治療手法。」
「您的意思是說,京子醫師和詹姆斯醫師很可能在三十年前就已經確立這樣的技術了嗎?為什麼您會這麼認為呢?」
赤坂仰望著陰暗的研究室天花板,彷彿故人就在那裡。
「這裡剛開幕的時候,不管是培養還是移植,都是他們夫妻做的。但經過京子醫師的建議,我雖然身為臨床檢查技術人員,也開始一邊模仿一邊學習。就在我埋首的某日……詹姆斯醫師悄悄跟我說『我下次會教你第三種方法。好不容易在這方面有了具體進展』。」
剛受精的黏液、受精卵在輸卵管中分裂前進時的液體、臨近著床前的子宮黏液——這些黏液的成分都不同,近年開始培養囊胚以後,使用三種培養液一直是主流。
「我那時才剛知道受精後三天要用的培養液調整方法。如果說還有一個的話,那該不會就是製作囊胚的培養液了吧?所以我相當期待,結果詹姆斯先生就過世了,再也沒有心情深思那些事情。」
「京子醫師不知道第三種方法嗎?」
「詹姆斯醫師死後我問過一次。京子醫師一臉嚴肅地跟我說『你就當作沒聽過,忘掉吧,拜託了。』一直到市面上開始販售培養液為止,京子醫師都沒有進行囊胚移植。」
原來如此。我點著頭努力思考。三十年前就成功培養出囊胚的話,那是很了不起的研究成果。是因為詹姆斯的死亡使研究受挫嗎?她為何不繼續研究呢?京子給人的印象是與亡夫共進退,既然是共同研究,應該會努力完成。
「赤坂先生。」玩著髮梢、好像在深思的城崎忽然抬起頭。
「這是一個假設性的問題。如果受精卵沒在第三天前冷凍,培養到囊胚狀態——而那個受精卵在體外分裂成兩個囊胚。您認為在技術上可能將這兩個囊胚分開移植嗎?也就是說讓同卵雙胞胎從不同的母體出生。」
不禁覺得這傢伙真敢問。我心跳猛然加快,胸口彷彿被人抓住般痛苦。
歷經赤坂漫長到彷彿永恆的沉默,他思考後終於開了口。
「你們知道牛的雙胞胎研究嗎?」
「不清楚。」
「肉牛等級可以說是遺傳來的。如果是有著無與倫比品質的牛,那就將這一存在變成兩個就好。這種想法你們可以理解嗎?」
取得更多肉,養雙胞胎肉牛嗎?很奇特的概念,但可以理解。
「有人嘗試在牛受精卵初期、胚胎分裂的時候,用顯微刀分開做成兩個胚胎,然後看能不能做出雙胞胎小牛,而這個實驗成功了。倫理上來說不可能把人類的胚胎分開,但或許會因為偶然的刺激造成這種狀況,沒有人能夠保證在體外就不會發生一個初期胚胎分裂成兩個囊胚這種事情。所以我的回答是——可以。我認為有可能。」
我們得到答案了,是可能的嗎?三十年前……在這裡、在生島診所。
之後城崎詢問赤坂關於非配偶者間體外受精的問題,這點對方表情僵硬地回說不知道。
「請容我再問一個問題。赤坂先生您今天沒有值班吧?為何還過來呢?您好像是穿西裝來的,有什麼理由嗎?」
「怎麼連兩位醫師都像偵訊犯人啊。」
赤坂筋疲力盡地苦笑著。
「我啊,就算沒有值班,沒什麼事時還是會到培養室露個臉。這算職業病,總是記掛著胚胎有沒有好好成長啊。穿西裝是因為胚胎師的研討會就在附近會議室,時間三點到六點,我想過去前來這邊一趟。上午有個讓人掛懷的胚胎,我就到前面那間『洋紅』消磨時間,等三小時再過來看狀況。」
「您真是盡心盡力。」
這是肺腑之言。眼前這份盡心盡力的頑固姿態,就是支撐起不孕症治療黎明時期胚胎師的職業情操。
「兩位真的認為京子醫師是被殺害的嗎?」
「我們只是提出所有可能性。」
「怎麼有這種事。那麼好的醫師……不像會遭到怨恨的人啊。不過……」
他充血的雙眼綻放出難以言喻的光芒。
「如果真的有人殺了她,我絕對不會原諒犯人。」
我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時,赤坂的PHS響起,他與對方開始通話,我們的對話就此告一段落。走出房間,輕輕關上研究室的門——剩下黃先生了。
回到綜合候診區,黃先生正放下電話。可以想見接下來要處理應接不暇的患者,光是打電話聯繫就忙到發瘋了。一靠近服務檯,黃先生神色不佳卻還是露出笑容。
「有什麼事情呢?」
「遇到這樣的事,您仍然如此沉著冷靜,真是厲害。」
稍微奉承了他,黃先生還一臉茫然,但又聽我補上一句「要是患者們已經到醫院,事情應該會鬧得更大吧」,似乎終於理解了我的意思。
「我不是醫師,不像各位熟悉急救手段,只能做好分內的行政工作。」
黃先生回答時的表情不動如山,視線卻瞥向電話簿,我趕緊把話說完。
「方便打擾一下嗎?」
「抱歉,因為真的很忙,請簡潔一些。」
「只說重點。黃先生您在十一點半到一點半這段時間在做什麼呢?另外,有沒有看見什麼可疑人士?」
若是他斥責我們不是警察、幹什麼質問這些,我們也無話可說,沒想到他意外老實地回答。也許判斷這種時候跟我們爭論才麻煩吧。
「我在這裡工作到十一點半,十一點半到十二點之間和其他人換班,然後到三樓的工作人員區域休息……啊,我有遇到好幾個人,應該可以證明我說的話。我回到服務檯後就一直待在這裡,沒見到什麼可疑的人。」
黃先生效率且不含糊地回覆,或許考量到偵訊情況,早就設想好答案。
「您知道中午最後離開醫院的是誰嗎?」
「我記得應該是綠川醫師,大概一點前吧。」
「還有一件事。除了我們,還有誰曉得高橋佑一的存在嗎?以及有將我們兩點見面的約定告訴別人嗎?」
「這是兩件事情,不是一件呢。」
黃先生開口糾正。
「以本院的建築結構來說,認得高橋佑一面貌的應該只有我跟服務檯幾個工作人員,還有京子醫師。名字只有我和京子醫師知道。關於第二個問題,我被告知不可以洩漏,所以沒有告訴其他人。」
他說完這些就一臉「行了吧?」的表情,又拿起話筒按下撥號鍵。
「啊不好意思再問一個,剛才忘記了。」
一聽城崎這句話,黃先生停下動作瞪著我們:「什麼事?」
「黃先生,你是不是很不喜歡跟武田長得一模一樣的高橋佑一?你知道他們在理事長室內說了什麼嗎?」
一向回覆得毫不遲疑的黃先生首度陷入沉默。他遲疑許久才開口:
「他來這裡好幾次,我的確感到他很可疑,但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
他異常慎重地遣詞用字,那種冷靜反而教人懷疑。城崎道謝之後,黃先生繼續按起電話。
只能確定一事。根據之前的「事情談妥了」,果然可以判定高橋不只一次前來這裡。
敲敲三號診間大門,生島蒼平拉開拉門請我們進去。房間格局和剛才接受偵訊的四號診間完全相同。另一道拉門後通往工作人員工作區和走道,動線跟一般醫院診間差不多,沒有奇特之處。隔壁診間應該還在繼續偵訊,但聽不見裡面的聲音。
「非常感謝你們幫忙,請坐。」
我和城崎在他指的病人用圓凳入座之後,蒼平整個人像要沉進帶輪的椅子般重重坐下,將手帕放到桌面。
他解開領帶,白襯衫的釦子開到第二顆。那張輪廓深邃的臉龐憔悴不已,眼皮因為哭泣變腫,悲痛慾絕到不復見原先端正的面貌。在理事長室畢竟是在員工面前硬撐著,獨自一人時格外體會到沉重的現實吧。能諒解他的情況。
重新致上哀悼之意,我們簡潔告知生島京子的驗屍狀況及其他五人這段期間的動向。蒼平認真聽完後道謝,重重嘆口氣。
「兩位認為……我母親是被殺的嗎?」
「可能性相當高,但還沒辦法斷言。」城崎小心揀選用詞,態度慎重。
「兩位就像名偵探和助手呢,真抱歉要麻煩你們。」
蒼平虛弱地沉吟著。「助手」是誰顯而易見,但事到如今我也不會不開心了。畢竟對於深受打擊的他來說,只要有人伸出援手,他都會抓住。
「我母親去年肺癌過世了。所以……怎麼說才好——」
我不禁試著慰問。醫師您也是嗎?蒼平的眉毛略略舒展。
「小時候父親就車禍過世了。我放學回家就在那間理事長室寫作業和遊玩到母親工作結束。太吵還會被罵安靜點。赤坂先生也將我當成親生孩子,很疼我。母親她開朗溫柔,總是條理分明。有時還說『你有一張外國人臉孔,千萬不能說關西腔。這樣人家不會給你好臉色看,絕對不行。』明明她自己就講標準的關西腔呢。」
蒼平泫然慾泣,卻還是勾起嘴角。
雖然晚了點,這下子終於明白理事長室的格局為何如此特別,裡面其實是讓幼小的蒼平可以玩耍,同時讓京子看診。所以出入口也只有一個,採用診間和客廳合併的設計。這裡是治療不孕症的診所,但丈夫過世後母親獨力養育孩子的奮鬥模樣,應該很吸引病人吧。
「我們聽說京子醫師從三月起就有些異樣,是不是捲入什麼麻煩,或者有什麼煩惱呢?」
城崎提出疑問,蒼平剎那間靜默不語,似乎在尋找適當答案。
「我確實注意到她最近沒什麼活力,但完全沒聽說遇到了麻煩……就算真的有,我也不認為母親會選擇自殺。」
「為什麼呢?」
「我的兒子——大翔下星期就滿三歲了。母親昨天還跟我商量生日禮物,預約一起慶祝吃飯的餐廳包廂。她明明說非常期待啊……」
原來他孩子就是信件中提到的「大翔」。蒼平說著真抱歉,同時轉身用手帕壓著眼睛。「抱歉,腦袋還有點無法跟上現實,讓兩位見笑了。」
我這朋友就彷彿惡魔般特別擅長對脆弱的人類伸出援手,他順勢起身輕撫著蒼平的背,溫柔安慰他。等蒼平終於止住淚水,城崎馬上獲得發問機會。
「您最後見到京子醫師是什麼時候呢?有沒有和平常不同的地方。」
「是昨天下班的時候。晚上八點前,我處理完文書工作到理事長室喊她,一起離開診所。我記得跟平常沒兩樣。」
「安眠藥是京子醫師自己用的嗎?」
「警察也問了我這個問題,我們現在並未同住,我不清楚狀況。」
「近期京子醫師和金山小姐在理事長室有一場談話,您是否知道內容?」
金山小姐嗎?蒼平摸了摸白皙的下巴。
「沒特別的印象呢。她看起來不好應付,但是個工作態度和成果都很良好的優秀女性。母親說過她『正義感太強是值得商榷之處』,疫情期間不是有那種對違反規則的事過度反應的狀況嗎?金山小姐就有點那種警察個性。」
她確實像政府宣布緊急事態時,注意到餐廳開張就衝去質問的人。
「對了。」就在我們認為事情都問得差不多的時候,一直處於答覆立場的蒼平下定決心般開口:「兩位今天是為了什麼事找家母呢?」
擔心我們誤解,他又慌張地補充說明。
「當然這件事情事關隱私,只是視情況或許我也幫得上忙。」
「我的妻子懷孕了,城崎只是我的朋友。」
「這樣的話,為何兩位想見家母呢?」
蒼平神色有些緊繃。原來如此,對方一樣在試探我們呢。
很難判斷我們可以說明到什麼地步。我望著城崎,他點了點頭。
「我直說了,您認識高橋佑一這個人嗎?跟武田長得一模一樣,就彷彿同卵雙胞胎的男性。這位高橋在三月到四月之間多次拜訪京子醫師。而在我們確認過親子手冊後,發現武田母親在懷孕十二週以前都來這裡就診。這兩件事不像偶然吧?今天預定來這裡詢問詳細情況。」
城崎示意,我從錢包裡取出京子的便條紙交給蒼平。他顫抖著手接過。
蒼平盯著那張便條許久。
「知道的權利嗎……」
「您是否有任何頭緒?」
「沒有。」
蒼平馬上就回答了,但眼神飄忽,顯得很慌張。
「你們有將這張紙條交給警察看嗎?」
「有,不過他們完全沒有興趣。」
這樣啊。見蒼平一副放下心來的樣子,我不禁生氣。
「我只是想了解自己而已。」
「這……您這麼說我也……」
「請不要撇清關係。什麼都好,你有沒有線索?京子醫師三十三年前到底在這間醫院做些什麼?現在只剩下您可以拜託了……」
我起身逼問,直到城崎拉住我襯衫衣襬才回過神。再不情願也會注意到桌上那條沾濕的手帕。我居然對母親剛被殺害的人講話毫不留情。忍不住厭惡起自己作為,我紅著臉垂下頭。
「真的非常抱歉,我居然在這種時候……」
「不,我理解您的心情。只是……請再給我一些時間才能回答您。」
聽到蒼平體貼的回應,教人罪惡感更上層樓。
「蒼平醫師。」城崎緩緩抬起頭,蒼平也很快轉向城崎。
「假如京子醫師的確遭到謀殺,您想知道犯人是誰嗎?」
蒼平深邃的五官流露出驚駭。「那是當然的!我會提供你們謝禮。」
「我有幾件事想確認。首先是京子醫師的右手拇指受傷了,您知道嗎?」
蒼平沉吟著歪了歪頭。
「這次三連休放到昨日,我在二號見到她時沒發現她受傷。」
「好的。下個問題,診所有監視器嗎?」
「保險起見,正面大門有一台,應該是去年赤坂先生裝上去的。」
「影像內容應該需要提交警方,可以讓我們也看一看嗎?」
「可能無法馬上就看,不過應該沒問題。」
「還有……對了,你跟上午回去的山田醫師是什麼關係?」
「這種說法有些難聽,我們就是同學而已。山田是經過大學醫局斡旋,以兼職身份來這裡幫忙的醫師。」
「抱歉,用詞失禮了。我們可以見見山田醫師嗎?晚一點也可以。」
盡管滿臉狐疑,蒼平依然應允了城崎的請求。
我們再次表示哀悼,提醒蒼平若有想到或留意到什麼還請聯絡我們,便在交換聯絡方式之後離開房間。
「還是不知道蒼平醫師為什麼特地拜託我們調查。總覺得他有隱情。」
「我已經撒下種子,現在還沒到收割的時間……盡可能耐心等待,祈禱他告訴我們了。」
隨口說「也是」地附和友人,我走向綜合候診區,一屁股坐在角落長椅。
原本在服務檯打電話的黃先生不在工作岡位,應該是被叫去偵訊了。空無一人的候診區渺無聲息。剛才還因為腎上腺素過剩,活力十足,不再緊張以後覺得累到站不起來。
「好長的一天啊。腦袋根本一片混亂,累死了。」
「但今天的收穫與進展和疲勞度成正比呢。」
城崎跟著在旁邊坐下。
「對了,照你剛才的推理,就算黃先生知道我們和京子醫師約在兩點見面,他應該也沒理由把房間上鎖,對不對?」
「假設黃先生是犯人,那麼只有一個合理的理由要將現場打造成密室。」
「合理的理由?」
「黃先生知道武田你是急救醫師,應該也能夠預料到你會全力進行心肺復甦術。如果大家提出的休息時間都沒說謊,黃先生的行凶時間就是所有人外出的十二點半到一點半之間。因此,為了要確實殺死對方,想辦法拖延時間——這就成了打造密室的合理理由。」
我不由得打量起城崎的臉。他說這話時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淡,這可是殺人犯的思考模式。
果然,與他最為契合的恐怕不是偵探,而是犯人吧……我嚥了口唾沫,努力掩飾內心的動搖,繼續說下去。
「原來如此。蒼平醫師和黃先生在開鎖的時候一定在場,考量到赤坂先生和京子醫師的關係,他用『七點有約』為由回到醫院也不奇怪。如果真要相信你那個『鑰匙推理』,嫌犯就只能鎖定在這三個人身上了。」
是啊。城崎一麵點頭卻若有所思。是不是在思考他所謂不對勁的地方呢?
「囊胚移植的事情是個很大的收穫。如果我和高橋是同卵雙胞胎,之後就如你所說要專注在『我母親究竟扮演什麼角色』這個部分了。」
「不只如此。還有個解謎的關鍵一直在眼前。」
「……什麼事啊?該不會你已經知道那句話的意思了吧。」
城崎沒有回答問題,伸手在褲後口袋摸索著。接著,窸窸窣窣地緩緩取出一條長長的東西,那是被塑膠袋包著的某樣物品。
「這個……不是今天用的插管軟管嗎?」
「沒錯,這是用科學手法解開謎題的關鍵。」
「什麼意思啊?」
城崎那深灰色的眼睛直直瞧了過來。
「你的長相跟京子醫師很像喔。」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