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分數

  第四章 分數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

  「……城崎,你到底想說什麼?」

  西下的陽光從窗戶射進,在城崎的側臉打下一片陰影。

  「武田你知道沃納•福斯曼這個人嗎?」

  「不知道。」

  趕快直截了當說出重點,其餘事情根本不重要吧!我不禁煩躁起來。

  「他是一九五六年榮獲諾貝爾生理學暨醫學獎的德國醫師,在擔任住院醫師的期間,執行了世界首次人類心臟導管手術。」

  「原來是這麼厲害的人。」

  有點不好意思,我立刻受到他的話語吸引。

  「沒錯,真正厲害的,是他用自己的身體進行手術。」

  「用自己的身體?」

  「嗯。他切開自己手臂後側,從肘靜脈插入尿道導管,再藉由X光線來移動,讓導管穿過鎖骨下的靜脈到右心房,最後拍下X光片當這段過程的證據。其他人質疑他的作為算不上醫學,只是炫技,福斯曼甚至被醫學界排擠,被迫離開就職大學,但他的X光片和功績最終獲得認可,取得諾貝爾獎。」

  這段軼事引人入勝,但我不明白跟當下有什麼關係。

  「所以呢?我知道福斯曼很厲害了,跟這次的事情有何關聯?」

  「京子醫師和詹姆斯醫師成功做到冷凍胚胎移植,接下來可能開始進行囊胚培養研究——這些到目前為止應該可以確定吧?」

  「赤坂先生這麼說過。」

  「那麼,他們用誰的卵子和精子來研究?那個時期還需要用腹腔鏡手術採卵,但兩人已經離開大學,根本沒有協助研究的對象。」

  我記起醫師遺體腹部的傷痕,原來那是反覆操作的腹腔鏡手術痕跡。

  「……我懂了,你想說他們用自己的精子和卵子來研究嗎?」

  城崎慎重地點頭。

  「只剩下這種可能了。畢竟很難向不孕者開口、請她們免費提供卵子幫忙研究。要進行腹腔鏡手術,還得冒著死亡風險,採下來的卵子在研究後就會廢棄,人們不可能答應捐贈。京子醫師受到胎盤早期剝離的影響,已經無法生育,因此選擇將剩下的卵子用作醫學研究。他們應該很迫切需要建立凍卵、冷凍胚胎及冷凍胚胎移植等技術。」

  ——也可能是毫無關係的第三者提供。

  城崎上星期說過,但我不願深思,潛意識排除這個可能性。「……不至於吧。」我勉強擠出回應。

  「接下來全是我個人推測,是否採信就隨你自己判斷。」

  「你繼續說吧。」我催促友人。

  「冷凍及培養受精卵的期間,很多胚胎應該失敗作廢了,即便用來研究,事後還是會銷燬。但如果發生了這樣的奇蹟呢,有一個受精卵,它分裂為二、變成兩個囊胚……」

  蒼平和死產的孩子正是同卵雙胞胎。

  京子夫妻可能這麼想——該不會是另一個孩子轉世吧。兩個囊胚、奇蹟的雙胞胎受精卵。

  「……他們沒辦法下手毀掉雙胞胎囊胚,各別將兩個囊胚提供給兩個人,分別就是我母親和另一個人。你想說這件事吧。」

  城崎點點頭。

  「京子他們立足在不孕症治療的黎明期。一九九〇年時還沒有顯微注射技術,當時需要或符合非配偶者間體外受精條件的患者,都比現在多上許多。」

  「……那時候也還不能像現在這樣到海外尋找卵子吧。」

  「這就像要把自己的孩子送給別人收養,進行移植時一定非常慎重挑選過雙親。須要選擇會好好疼愛孩子、能夠理解臨床研究意義,絕對會守住祕密的人。再者,當時還沒有網路,那些找京子醫師或詹姆斯醫師求助的人,基本上應該都是口耳相傳得知消息吧。」

  O大學醫學系的人際網絡——父親和京子醫師應該彼此認識。

  城崎的推測有其道理。內心生出這個念頭。意識到無法擁有自己精子和妻子卵子結合的孩子時,身為醫生的父親浩司怎麼想呢?

  ——就算最後沒有成功,至少對臨床研究有幫助。

  夫妻抱持這樣的想法,接受囊胚移植的可能性很高——不如說,就父親身為外科醫師的態度與性格,這樣的行動反而十分符合作風。然而……

  「如果你說的是正確的……為什麼父母不告訴我這麼重要的事情呢。」

  這可不是說一聲「好的」就輕易接受的現實,我在這次事件前從未懷疑過自己的出身。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我為自己至今的天真和毫不自知感到懊惱與悲傷。

  「現在的標準做法是非配偶者間人工受精生下來的孩子,應該在他們年幼時就告知,但以前並非如此。當時大家認為隱瞞比較好。如果父母養育至今都沒讓你發現到任何端倪,這反而代表他們真的對你很好,非常疼愛你。」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友人用力點頭。

  「假設——假設而已,如果是真的,那我爸媽知道那是誰的囊胚嗎?」

  「我認為不知道。坦白就太過沉重,應該告訴他們不可以過問,由匿名捐贈者提供。」

  原來如此。我嘴上這麼說,卻還是不想接受。

  如果城崎說中了,別說我和爸媽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甚至在遺傳學上我和蒼平算兄弟?

  一點都不像。不知為何湧上一股笑意。

  我一直都覺得自己鼻子算高,但不管怎麼看,這張臉就是標準日本面孔。我試著回想照片上京子年輕時的樣貌……的確,有點像。比起父母,相似得多。那麼,如果詹姆斯•坂本是日裔混血的白人,我豈不是成了四分之一混血?真是的,既然這樣,稍微像詹姆斯一點就好了。

  想到這裡,喉頭就彷彿吞了鉛一般的凝重。

  我今天失去了遺傳學上的母親嗎?一句話都沒講到就永恆失去了。

  「……好想跟活著的京子醫師說說話。好想見個面。」

  一說出口,心頭頓時五味雜陳。

  我闔上雙眼,嚥下口水,轉向一旁迴避城崎的目光,拚命用手背擦掉壓抑卻止不住的淚水。

  城崎將視線投往他處,一語不發,等待我冷靜。

  「所謂『有知道的權利』應該就是這件事情吧。」

  「恐怕是的。」

  「她是自殺的說法還是太怪了。她不可能忘記這麼重要的約定。畢竟要說出遺傳學上的親子關係。要講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可能自殺。」

  「我有同感。想像一下凶手的動機,應該是不希望我們和京子醫師見面的人殺了她。如果黃先生沒說謊,就只有他知道我們約定會面。如果真有其他人,只可能是京子醫師親自告知,考慮到京子醫生這麼做的合理理由,那個人應該就是……」

  「蒼平醫師嗎?」

  「沒錯。但他有牢固的不在場證明。」

  憶起蒼平那副憔悴不已的容貌,實在不覺得他會親手殺害自己的母親,但用這種理由排除他是嫌犯的可能性又太草率。

  「……對了,你那條插管是要做什麼?」

  這個嗎?城崎搖了搖手上的塑膠袋。

  「人體黏液可以用來鑑定DNA。民間有數間公司有這項業務,將沾有唾液等的檢體送過去就能夠執行。毛髮、牙刷這類物品也沒問題。不同檢體的鑑定成功率有別,但附有唾液、插入過氣管的插管,應該能夠成功鑑定出來吧。」

  「你該不會……」

  「就看你的選擇了。根據這些年的判例,『了解出身』是孩童正當權利。你有權用這件物品進行鑑定,厘清親子關係。你家裡還有你母親的梳子,上頭留有幾根頭髮,一起提交出去,就能用科學方法證明你究竟和誰有血緣關係。」

  我一時喘不過氣,難道我要親手將以前相信的事物全部改寫嗎?我……真的有勇氣面對真相嗎?

  感覺附近有人,我轉過視線,黃先生正要回服務檯。他離我們有些遠,對話聲應該傳不到那邊。這一刻,他看起來比實際距離還要遙遠得多。身體深處泛起一陣冰冷,彷彿自己被獨自留在這張長椅上。

  「……就算是囊胚移植,那也是移植到子宮裡面,至少我和媽是藉著臍帶相連的啊。」

  抓住最後一絲希望,我說出自己思索後得到的那少許與母親之間的關連。

  「是呢。就算遺傳學上不是,你們仍是血脈相連的親子。」

  城崎肯定我想法的聲線,就彷彿惡魔般溫柔。

  我因為震撼而麻痺的腦袋裡,翻騰著無處可去的悲傷與憤怒。我想見爸媽、我也想見京子,我想直接跟他們說說話。到底發生什麼事?為什麼都不告訴我呢?但我已經見不到他們任何一人了。

  警察審訊終於結束,放我們離開醫院的時候,已經超過晚上九點。

  結果我還是無法當場決定要不要做DNA鑑定。軟管先由城崎帶回,如果下定決心送件,就將母親美由紀的頭髮一起帶到醫院,寄給鑑定公司。

  從車站返家的道路有些許涼意,住家亮起的燈光在一片陰暗中就像燈塔。

  打開大門的瞬間,竄進鼻腔的咖哩香氣忽地帶出四年前的記憶。

  ——啊,今天的咖哩特別好吃。

  ——哇,你果然吃得出來!

  我一手拿著湯匙稱讚,剛與我結婚的繪里香便開懷地笑起來。

  ——實在贏不過媽媽的味道,我特地跟媽問了武田家咖哩的祕密武器,原來是明治巧克力板,放兩小塊就好!

  沒錯,在繪里香開口問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母親會在咖哩裡放巧克力。為什麼我沒在她在世的時候與她多說些話呢?為什麼我認為光靠著那些膚淺的對話就足以了解母親這個人呢?

  「你今天辛苦了,看起來特別累,我還沒吃,想等你回來一起吃。」

  見到跑到門口笑說「我快餓死啦」的繪里香,我當下控制不了情緒。緊緊抱住妻子,壓抑著哭聲哭了出來,眼淚一顆接一顆滑過臉頰。上一次哭,是在母親美由紀的葬禮那日。

  「怎麼突然哭了。阿航你最近不太對勁,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什麼。抱歉,這樣很不對勁吧……但我想再抱一下。」

  懷裡的繪里香仰起臉龐,微微一笑,挺直腰桿伸出了手,說著好乖好乖地摸了摸我的頭。

  不想讓她見到自己哭喪著臉的丟臉模樣,我將繪里香的頭緊緊摟進胸口。我們兩人就這樣在玄關靜靜站了好久,直到眼淚終於止住。

  或許正值黃金週,生島京子的訃聞只有當地報紙寫了短短几行報導。

  我深思熟慮整個週末,還是決定鑑定。城崎的說法只是推論,很可能有誤。我無法接受僅僅因為一個推論,就在往後人生中不斷懷疑自己和父母的血緣關係。

  將軟管和從母親梳子取下帶有毛囊的髮絲放進密封袋,同時將自己的樣本也裝入信封。我用指定的檢測套組來採取自身樣本。鑑定結果就請對方寄到醫院,用電子郵件做簡易通知。

  在醫院時,城崎告訴我,其實還有一個樣本可以用。

  ——那就是急救十二的血液。

  醫院通常會將檢查時沒用到的剩餘血清冷凍保存一個月。急救十二的血液量不多,一般會直接廢棄,不過那天城崎特地打電話給血液檢查室,請他們保留那份檢體。

  「說是行使『知道的權利』,這仍處在灰色地帶。不過一旦說是為了研究,還是能夠回收樣本。你想怎麼做?」

  我煩惱到最後一刻。請委托公司送來檢測套組前,我整日思考,最終仍將血液檢體管,也就是裝了檢體的尖頭試管包進信封。兩件親子鑑定,加一件血緣鑑定,費用高到嚇人,但別無他法,我動用了偷偷存在帳戶裡的積蓄。

  完成所有自己辦得到的事,接下來剩等待。結果需要一星期才能出來。

  我按部就班地完成工作。根據經驗,五月不會有太多急診病患,今年卻意外很忙。忙一點比較好,埋頭工作就不會出現雜念。

  五月十二日,星期五。

  兵荒馬亂的急救門診好不容易平息下來,正要鬆口氣就聽見PHS響起。

  有外線電話,誰打來的呢?我到沒人的地方才接起來,接線生那銀鈴般清脆的聲音說:「鳴宮署後藤小姐想與您通話。」

  耳中充斥著自己的心跳聲。

  和對方接上通話,我們打了招呼便切入正題。

  「有什麼消息了嗎?」

  「是的。非常感謝您上一次的幫忙。托您的福,那具身份不明的遺體已經找到身份了,來電與您通知。」

  找到身份了!但怎麼找得到呢?

  「不知道能不能問……你們怎麼突然之間知道了他的身份?」

  「死者家人看到刊登在網站上的身份不明死者資訊,親自聯絡警方。說非常確定是自己的兒子。以前發生過弄錯遺體的憾事,保險起見做了DNA鑑定,確定是本人。兩週前接到聯絡,開始鑑定,之後要執行遺骨轉交等作業,因此晚了一些時間才聯絡您和醫院。」

  我吞了吞口水。這樣啊。也許事情就這樣解決了,這是機率最高的情況。

  「順帶一提我能問問他的大名嗎?」

  以為會被拒絕,但後藤很體貼,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響。

  「找到了。他叫『中川信也』。」

  完全不同的名字。

  搞什麼,高橋佑一是另一個人嗎?剛閃過這個念頭,又覺得不一定,城崎說過——高橋佑一併不一定是那個人的本名。

  如果中川信也自稱高橋佑一,故意用假名見生島京子,那是為了什麼?

  後藤說:「遺族不希望警方繼續搜查,事件就此告一段落。」便掛了電話。

  結案?才怪,謎題反而更多了。

  結束通話,我陷入深思。

  急救十二就是中川信也,但中川信也是否就是高橋佑一?

  這點等DNA鑑定結果出來就可以得到結論。

  高橋佑一造訪過生島生殖醫學診所,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如果死去的中川信也的DNA和我的DNA幾乎一致的話,那麼應該可以認定高橋佑一=中川信也=急救十二吧。

  整理思緒的同時,一個天啟般的靈光掠過腦海。

  如果急救十二的身份確定了,那麼警方就必須向醫院提交健康保險相關資訊。因為醫院需要更新名字,重新製作病歷才行。也就是說,此時此刻查閱電子病歷,中川信也的年齡、出生年月日和地址資訊都會一一刊登在上方。

  確認沒有人注意這邊,我在電腦前坐下,打開病歷系統。

  手指都在發抖。

  那是什麼時候的病人呢……那夜的經歷彷彿是非常遙遠的過去。對了,是聚餐第二天、四月十七日星期一。我打開當天急救門診的病歷。

  有了,就是這個。

  病歷已經更新過。

  到昨天為止還顯示「急救十二」的畫面,姓名那裡已經變更為「中川信也」。讀到如此日常的人名,腦海中浮出了一個更為真實的人。點兩下打開檔案,同時在心底默唸我是他的主治醫師,當然有權看他的病歷。

  中川信也,三十二歲,男性。出生年月日為一九九〇年十月十八日。

  和我差了四天啊,如果是從同一顆受精卵誕生的生命,他就是哥哥囉。

  我看了看緊急聯絡人欄位。

  母親中川敬子。

  應該就是這位中川敬子聯絡警方吧?下面還寫了電話號碼。

  我要打過去看看嗎?說我是主治醫師?怎麼做比較好呢?

  假設高橋佑一和中川信也是同一人,那麼她應當知道三十三年前發生過什麼事情。警方提到的DNA鑑定應該是採集中川信也的私人物品來檢測,因此無法得知中川敬子和中川信也在遺傳學上的親子關係是否不匹配。

  我盡可能壓抑住過快的心跳。

  對了,地址呢?如果住關西近郊,也許可以聯絡對方,請她來醫院一趟。

  點開頁面,地址是岐阜縣岐阜市湊町。

  這可不是能夠輕鬆過來的距離,看來只能我自己過去了。

  雖然很可能引起懷疑,但對方應該辨認得出是來自醫院的電話,再表明自己是負責搶救的醫生,或許能取信於對方。只能盡力說明我知道的事情。

  一想到基於私慾使用病歷,內心就一陣刺痛。但我身為主治醫師,也為他開立死亡證明。聯絡一下,應該可以被原諒吧?說起來,自己早就踩在法律邊緣,已經無法回頭。

  下定決心將電話連上外線,撥出中川敬子的號碼。響了三次,對方接起話筒。正想用顫抖的聲音開口時對方卻率先開了口。

  「喂,我是山川。」

  是男人的聲音,我的緊張感忽然就崩斷了。

  「我是兵庫市民醫院的武田,請問這是中川敬子小姐的電話嗎?」

  「不是。」

  對方聽起來非常不高興,喀嚓一聲掛斷電話。

  打錯了?有可能,警察在電話裡聽對方說聯絡電話的時候,行政人員寫錯了。

  我回到工作崗位,直到下班都在努力思考該怎麼做,最後決定寫信。一下筆才意識到這樣比較好。遠比強硬打電話接觸對方更能夠清楚說明前因後果,也可以展現誠意。

  我獨自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折好寫完的信,嘆了口氣,就在這時,手機猛地響起來,我嚇得渾身一抖。我對這個號碼沒有印象。

  「請問哪位?」

  「我是生島蒼平,不好意思這麼晚還聯絡您。」他的聲音聽起來相當嚴肅。「我有事情想當面告訴您,還有東西要給您看。明天方便過來診所一趟嗎?」

  黃金週結束一週後的週六,商店街依然擁擠,第三次經過這條街了,算熟門熟路。天氣涼爽,但陰天讓人心情沉悶,皮膚都能感受到將近的梅雨時節。

  我在車站前郵局寄出給中川敬子的掛號信,和城崎一起前往診所。我們在蒼平指定的十二點半準時抵達,不過他還在看門診。一星期不見,這座建築不再像剛發生事件時那樣喧鬧,似乎完全恢復往昔的沉靜。

  「院長目前正在幫最後一位患者看診。」黃先生出來迎接,語氣平淡地告知。或許內心想著這兩個瘟神又來了。「對了,山田醫師今天來了,她說兩位可以先去見她。」

  他帶我們到二號診間,敲了敲門打開,坐在病歷前的女性像被嚇到似地一下子彈了起來,向我們點頭致意。她應該有一百七十公分,是非常高挑的女性,略卷的頭髮用彈簧夾固定,戴著圓眼鏡,氣質樸素。和綠川一樣,穿著綠色的醫師連身服。

  女性眼鏡下的視線瞥了一眼城崎便馬上睜圓,轉向我時又立刻恢復平靜。總是這樣,這種反應的含意直白得一目了然。

  「我是山田鈴音,生島醫師請我跟你們談談。不過……我是從醫局派遣過來的,只是兼差的醫生。對於理事長過世一事實在沒什麼好說的。警察問我,我也這樣回答。」

  「我們明白,這樣就很好了。能聽到像您這樣立場的人提供的證言,本身就具有意義。」

  城崎溫和的聲調似乎讓山田不再那麼緊張。

  「你們想知道什麼呢?」

  「我們只想問一件事情……那天十一點半到一點半這段時間,您在哪裡呢?此外,有沒有聽見或看到什麼?」

  山田的神情變得更加輕鬆,可能想著知道這個就好了嗎?

  「我十一點左右就看完門診,但最後一位患者精神不是很穩定。我以為對方已經離開,沒想到回綜合候診區時,病人又回到中間候診區的長椅上哭著等我。我稍微觀察一下對方,確認對方真的沒有要走,於是在十一點半走出診間,到病人旁邊聽她講話和安慰她。」

  「在走廊那邊?您確定時間嗎?」

  「我很確定,因為電腦上有顯示時間。好不容易解決病人的狀況,我回到診間的時間是十一點五十分。私下跟你們講,在非門診時間花了二十分鐘當義工聽患者講話,我還心想自己人也太好了吧。」

  「我想患者應該很高興。」

  我忍不住插嘴,山田醫師露出微笑,眼鏡後的眼睛溫柔地瞇起來。

  「在您與病人談話的期間,有沒有人經過走廊呢?」

  「不,沒有。隔板下面有縫隙,如果有人經過,我會發現。」

  「您接下來做了什麼呢?」

  「收拾物品,準備回去了。我離開診間時注意到那個病人還在,就結伴一起到綜合候診區……我大概十二點前就離開診所了。」

  完美的不在場證明。「這樣啊。」那位貌美的友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們想問您的就只有這件事。真的非常感謝您寶貴的證言。」

  「咦?這樣就好了嗎?」

  「這樣就夠了。」

  「那個……請問妳知道有誰對生島京子醫師心懷怨恨嗎?」

  機會難得,我試著開口發問。但山田皺起眉頭。

  「唔,老實說我是兼職人員,根本不曉得院內的人際關係。不過……雖然去年健康保險給付已經將不孕症治療納入範圍,但還是有年齡和次數限制,很多人無法就此死心,是有可能因為這種限制被怨恨。」

  話是這樣說,我連婚都還沒結,哪裡輪得到談論不孕症治療呢。她有些害羞地笑了笑,接著說午休和人有約,或許要跟伴侶吃飯吧。

  目送山田離開,蒼平醫師便通知我們可以過去三號診間了。打開門,蒼平和剛才的山田一樣起身點頭示意。今天他仍然穿著醫師服加白袍,和京子死於非命那天相比,臉色好轉一些,但那張帶著西洋人特徵的臉上所刻畫出的痛苦神情似乎更加濃烈了。

  門診結束的三號診間一片寂靜,拉門後的員工走道似乎也沒有其他人影。

  不等蒼平為讓我久等道歉,我先聲奪人。

  「您知道些什麼了嗎?」

  蒼平垂下眼皮,像在思索,然後下定決心開口。

    「病歷不見了。」

  「病歷?」

  無法馬上理解他的意思。

  「怎麼回事?這裡不是使用電子病歷嗎?」

  「是的。好不容易處理完母親的驗屍和葬禮,我其實打算趁著午休慢慢整理母親住家,昨天是我第一次前往。」

  到祖父母這代為止,生島家代代相傳,經營著一間大型和服店,但女兒生島京子在離開大學醫局後關閉和服店,原地重建生島診所。

  蒼平獨立離家後,京子在離海老江不遠的鷺洲買下一戶公寓。據說她在以獨居來說過於寬敞的屋裡過著悠然自得的生活。

  「冰箱裡有留下什麼嗎?比如說食物?」

  「有的,冷藏室有五月七日到期的豬肉、還有一些熟食。蔬果盒裡也塞滿現在已經枯萎的蔬菜。洗衣機還有幹掉的毛巾沒拿出來……怎麼看都不像要自殺的人。」

  蒼平艱難地將這些話擠出喉頭。這時只能發揮同理心地回應「這樣啊」。

  「我昨天進到母親書房,打算取出和醫院相關的重要文件。大致確認一遍,最後打開更衣間的時候,發現裡面有個打開的紙箱。」

  「是京子醫師自己打開的嗎?」城崎插嘴。

  「是的,屋子鑰匙是從母親置物櫃中的包包找到的,只有我有另一副備用鑰匙,所以打開箱子的應該就是她沒錯。」

  「裡面放了什麼呢?」

  蒼平招手讓我們靠近,低聲說:「我現在讓你們看的東西,可以承諾我絕對不可以說出去嗎?」

  我和城崎對看一眼,立刻點點頭。蒼平重重鬆了口氣。

  「我相信你們。應該說如今……我母親被殺了,除了兩位,我沒有其他人可以相信了。」

  仔細一瞧電子病歷的診療桌下有個紙箱,蒼平將箱子拉了出來。

  「我帶過來了,就是這個紙箱。」

  我望向蒼平,他點了點頭,應該是可以親手打開的意思吧,於是我掀開紙箱,裡頭忽地飄出一股濃濃的老舊紙張氣味。

  一九八九年、一九九〇年、一九九一年……

  紙箱裡塞滿了文件。厚實的紙張整齊地歸檔在紙製資料夾中。包含紙本病歷,還有幾疊用粗糙影印紙或普通紙印出的資料,上面印滿英文與數字。這些都是論文,許多處用原子筆寫了註記。

  我的視線停留在一九九〇年的資料夾上無法動彈,那是我出生的年分。

  心臟幾乎跳出胸口,我拿起寫有「一九九〇」的資料夾想查看內容,卻發現輕得異常。雖然資料夾上留有夾過大量文件的摺痕,但裡頭內容明顯很少,我自己的病歷也不見蹤影。仔細一看,右邊那疊論文資料也是如此。資料和紙箱頂部之間留下了令人在意的空隙。我花了點時間才掩飾住心中的失望。

  「看起來……有部分病歷被拿走了。知道這些被拿走的病歷和資料去了哪裡嗎?」

  「我在母親家裡翻過一遍,但找不到。應該是拿去其他地方了。我最先想到醫院,但那天警察已經搜索過院內。他們想確定犯人是否留下使用緊急逃生門的痕跡,同時集體搜身過,置物櫃都被打開,還有書架、垃圾桶、抽屜,澈底檢查私人物中有沒有可疑物品,或者造成母親自殺的原因。當然理事長室也徹查過,但什麼都沒找到。換句話說,紙箱裡的東西——我想應該是某個人的病歷和相關資料,就這樣消失無蹤。」

  又來了。我的過去又從指間溜走。茫然無措時,城崎拍了拍我的肩膀。

  「京子醫師說跟我見面『需要準備東西』……不見的病歷或許是我的。」

  好不容易說出口,蒼平點點頭。

  「我也這麼想,昨天才打電話給你。實在不知道怎麼跟你道歉。」

  「您認為,京子醫師那天將紙本病歷帶進理事長室到發現遺體前的這段時間,有人把病歷從醫院帶走了。」

  城崎的聲音異常冷靜。

  「是的。」

  「你昨天才發現病歷被偷走吧,有告訴警察嗎?」

  蒼平盯著地板,緊閉雙唇。

  「你沒說嗎?」

  我的聲音大了起來,城崎若無其事地翻動眼前的紙堆。我的視線投向他指的英文單字。

  ——『Egg donation』——

  「蒼平醫師,這就是你隱瞞警察的理由嗎?」

  蒼平仍然低著頭。

  「京子醫師曾為非配偶者提供卵子對吧?當然是背地裡來。說起來,您應該是懷疑京子醫師曾為非配偶者間進行人工受精,而院內有人知道這件事,藉此勒索她。你是不是這麼想?所以那時候才拜託我們探查其他五人,而不是直接拜託警察。」

  蒼平原就白皙的面容愈發慘白,正要追問他究竟有何打算時……

  「實在非常抱歉。」

  蒼平終於顫抖著開了口。

  「這間診所深深仰賴母親的技術和個人魅力成長至此。她的過世對診所的打擊劇烈。其實她三月起不再看診時,我就深刻體認到這項事實。假如將這些告知警察,媒體一定會大肆報導,醜聞也會浮上檯面。婦產科學會如果因此取消診所認證,一切就都完了。這不只我個人的問題,還有工作人員的未來,病人也會更加焦慮。我只能靠兩位了。」

  「我這邊可是——病歷被偷走了啊!」

  「真的非常抱歉!」

  我看著蒼平用力低頭致歉,心中的憤怒慢慢轉移到犯人身上。對,這不是蒼平的錯。雖說隱瞞警方並不值得肯定,但殺害京子、竊取病歷的人才是真正罪孽深重的對象。

  「……還請抬起頭來,謝謝您告訴我們這個真相,我們會遵守約定。至於警方那邊就由醫師自己決定吧。」

  蒼平惶恐地抬起臉,像在窺探我們的神情。

  「我稍微瀏覽了一下,這裡是八〇年代後半到九〇年代前半的非配偶者間人工受精的相關資料和病歷吧。」

  城崎邊確認資料及病歷地詢問,蒼平馬上回應。

  「正如醫師您所言,我的母親曾為姊妹間的卵子捐贈進行體外受精,同時私下成立匿名精子銀行,進行不孕症治療。不過根據我的調查,在一九九三年春天,父親過世以後,這件事應該就沒有繼續了。」

  「誰有機會知道這件事呢。」我說著突然想起。「赤坂先生?」

  「……他就像我的父親。如果犯人是他,很難解釋他若知道真相,為何事到如今才行動。但我也沒辦法完全相信他,這讓我相當痛苦。」

  「有沒有京子醫師受到勒索的證據呢?」

  兩位請看看這個。蒼平從懷裡取出存摺。上頭印著生島京子的名字,翻開之後有數條醒目的帳目。

  三月十二日,提款二十萬日幣。三月二十四日,提款二十萬日幣。四月一日,提款二十萬日幣。

  大額提款結束在四月一日。

  四月初發生了什麼嗎?我猛然記起,沒錯,死去的高橋佑一——不,該稱為中川信也嗎?他最後造訪這間生殖醫學診所就是在四月初。兩者有關連嗎?

  「您認為這些現金進了勒索者的口袋,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蒼平小聲地回應城崎的問題。

  「我在葬禮上聽說一件往事,據說三月底母親致電給一位任職律師的老友,詢問關於威脅勒索的定義範圍。他十分憂心,提醒母親『有需要的話盡管跟我說』,但母親僅回覆『束手無策時再拜託你』就沒有再聯絡。」

  「現況呢?有沒有人使用那些病歷來勒索您?」

  「完全沒有。對方可能在等風頭過去。」

  這樣啊。城崎陷入沉思的同時我問道。

  「我尋找的高橋佑一在四月應該來過這裡,或許有關……」說到一半,我驚覺。「監視器!查閱四月的紀錄,有可能拍到高橋佑一!」

  我不禁提高音量,蒼平卻遺憾地搖搖頭。

  「我詢問過黃先生關於高橋的事時也立即想到監視器。我那時猜想勒索母親的人也可能不是員工,而是高橋這個人,但已經來不及了。監視器基本上一個月就達容量上限,覆蓋掉前面的資料。四月初的資料都沒了,警察那邊好像也沒辦法恢復檔案。」

  京子在五月六日過世,就差那麼一步嗎?

  「那麼可以看五月六日的監視器檔案嗎?」

  「置物櫃裡有我的私人電腦和USB,這樣就可以看了。我拿過來。」

  蒼平匆匆從員工通道離開,我和城崎兩人留在診間。從頭到尾都在翻找著紙箱的友人見蒼平背影遠去,揮了揮一張手上的紙說。

  「我大致確認過一遍,沒找到你的病歷,也沒有冷凍囊胚移植的資料。非配偶者間體外受精的資料更是連影子都沒見到。這裡只有姊妹間卵子移植還有精子銀行的相關資料。」

  「中川信也的病歷呢?或者高橋佑一的?」

  城崎默默搖頭。

  「關於我出生的相關資料都消失了嗎。那傢伙偷別人病歷到底想做什麼啊,氣死我了。」

  我皺起眉頭,城崎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別太焦急啊,跟前幾周相比,事情已經有很大的進展了。你的身世已經逐漸明朗——即便結果可能非你所願。」

  「也是。」

  簡短回答,內心忽地一陣空虛——這輛人生的列車到底會開往哪裡呢?

  就在我自己也動手翻看一份份病歷的時候,蒼平回來了,他將留有歲月痕跡的松下筆電擺在桌面等待開機。不久,螢幕上就出現影像。

  「久等了,想看什麼時間呢?」

  「京子醫師約八點二十分來診所,就從那時開始快轉吧。」

  我們沒注意到,監視器原來就裝在自動門附近。視點高且視野開闊,清楚拍攝到往來的人。就連走出大門後對面的「洋紅」門口都看得見。

  「請停下來。」

  城崎用手勢示意停止。畫面出現兩位女性,分別是棕色短髮和包頭黑髮。兩位都戴了口罩,但很快就察覺得出來是生島京子和金山。

  金山在京子醫師後方,比較不清楚,但生島京子手上除了手提包,左手還提著一個棕色紙袋。讓影像繼續播放,兩人很普通地打招呼走進院內。乍看沒有哪裡不對勁。

  ——這位就是生島京子嗎?

  她很可能是遺傳學上的母親。盡管身在監視器的小小影像中,但第一次見到還活著的京子,一股情緒湧上心頭。她應該也沒料到自己在幾小時後遭到殺害。真想當面跟她說說話,愈來愈覺得那犯人實在可恨。

  我別開臉,用袖口擦乾微微濕潤的眼眶。

  「這是您吧。」

  朋友那句平靜得近乎日常的話,讓我猛然清醒。正在找犯人,別分心啊。

  畫面顯示十一點二十分,一台計程車停在診所前,蒼平正要搭乘。他的身形比日本人更加高挑,很容易辨識。

  接下來是十一點四十三分,赤坂出現了。這樣一位白色短髮的男性走出診所實在醒目。他搔著頭走出大門,筆直走向對面的「洋紅」。十二點整的時候山田出來了。

  黑田十二點十五分離開,接下來金山在十二點半走出來,之後是綠川,她在十二點四十五分出現。幾乎都跟他們提出離開診所時間的證詞完全相同。

  綠川離開後,監視器畫面好一陣子沒有別的動靜。患者似乎都走了,接下來到訪診所的是……

  「是我們。」

  一點五十五分,衣著熟悉的兩人組進入院內。

  黑田在兩點十五分進入,接著兩道人影看似出了大事地衝出診所,這是我和城崎確認理事長室窗戶的時候。綠川隨後入內,眾人回到診所不久,赤坂終於離開洋紅,進診所大門。

  兩點三十五分,蒼平從計程車下來、奔進院內,金山也很快到了。在金山進入醫院沒多久,一名女性——應該就是黃先生聯絡的那位八木也回來了,然後是時間到了診所卻沒開門、感到困惑的病人和其他員工,在門口開始發生爭執。最後一個進入院內的是金山。

  為了整理思緒,我讀著剛才寫下的筆記。

    綠川……十二點四十五分 離開 二點十六分 回來

    黑田……十二點十五分 離開 二點十五分 回來

    金山……十二點半 離開 二點三十七分 回來

    蒼平……十一點二十分 離開 二點三十五分 回來

    赤坂……十一點四十三分 離開 二點二十分 回來

    黃……沒有外出

  即使盯著時間表,仍然毫無頭緒。我的灰色腦細胞實在沒什麼天分。

  「啊,應該沒人拿走紙袋吧?蒼平醫師,警方在院內搜索過了嗎?」

  「是的,警方果然沒發現。不過那種紙袋隨處可見,警方沒有特別重視這點。」

  蒼平一臉為難地說明,城崎說:

  「看起來沒人帶走紙袋,但裡面裝病歷,這就說得通了。每個人都有裝得進A4資料的包包,折起紙袋跟病歷一起收進包中就可以順利帶出去了。不過——」

  「不過?」

  「還有很多可疑之處。」

  他如此說完就若有所思地雙手抱胸,突然道:「知道四月十六日那天晚上每個人的行動嗎?」他要確認溺斃事件當日的不在場證明?

  「四月十六日?」蒼平滿臉狐疑,取出筆記本翻了翻,低聲說找到了。「那天我在『格蘭德酒店甲子園』舉辦的研討會,大概到十點半左右。」

  他隨口說出的情報讓我嚇一大跳。

  「格蘭德酒店甲子園」?不就在鳴宮濱旁邊嗎?開車約十分鐘就到了。我的身體不禁探到比城崎還要前面。

  「那場研討會,京子醫師該不會也有出席吧?」

  「有的,母親只有參加開頭的演講,後半聚餐前就離開了。」

  「幾點呢?」

  「呃,應該……九點半左右吧。」

  「你們是用什麼交通工具往返?」

  「怎麼忽然問這些?我和母親都是開車。」

  這樣一來,四月十六日這兩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了。

  「可以幫忙確認一下當天其他人的不在場證明嗎?有空再問就好。」

  蒼平一臉疑惑,等城崎說明理由,他表示明白,會協助確認。

  「警察的搜查情況如何?電子郵件查得怎麼樣?」

  差不多告一段落,我離開前隨意詢問,蒼平聳聳肩,重重嘆口氣,那模樣彷彿外國連續劇的演員。

  「毫無進展呢。母親的電腦也被扣押了,警方沒告訴我什麼詳細情報。感覺福山先生想把事件定為自殺就是了。」

  「有無法達成自殺結論的原因嗎?」

  「好像說找不到指紋。」

  「指紋?」不禁回問,這能夠造成什麼問題呢?

  「理事長室的書桌和門把都擦得乾乾淨淨,就連母親的指紋都找不到。」

  「有人特意消除痕跡,擦掉指紋,沒想到連京子醫師的都一併抹除了。是這樣嗎?」

  是啊。蒼平簡短回答。看來福山也不是個完全無能的刑警。一邊祈禱著搜查能夠有所進展,我們兩人離開了診所。

  DNA鑑定結果預計五月十七日星期三送來。逐漸接近真相揭開的那日,該說不安還焦慮呢,莫名想抓扯胸口般的煩悶感在體內橫衝直撞。

  ——某種東西要回來了,答案就要揭曉了。

  「醫師,你今天臉色很差。是不是都沒睡,好好休息啊。」

  五月十七日。明明還沒中午,但我一有空就偷看手機然後嘆氣,小宮山見我一直抱頭苦惱,終於勸我休息。

  謝謝妳。我邊道謝又打開信箱——還沒收到。

  這樣下去搞不好會引起醫療事故,我不禁擔心起來,還是將急診室交給住院醫師,乖乖聽從小宮山的建議。獨自走向辦公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我將手機從口袋拿出來的瞬間,差點把手機摔到地上。

  通知來了。一封信。寄件人是A公司。

  回來了,等待好久的答案就在手中。

  我的心臟幾乎跳出嘴巴,深呼吸好幾次,顫抖地點開信件。

  第一件委托,

  武田航與生島京子的親子鑑定。

  結果:DNA約有百分之五十為一致,判斷為母子。

  第二件委托,

  武田航與武田美由紀的親子鑑定。

  結果:DNA不一致,判斷為無血緣關係者。

  第三件委托,

  武田航與高橋佑一的血緣關係。

  結果:DNA百分之百一致,判斷為同卵雙胞胎。

  聽說人在真正愣住的時候,是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的。我下意識摸向眼眶的手指,上頭沒有留下任何濕意。

  城崎的想法正確嗎?全都答對了。

  ——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驀地想起母親美由紀最後的話語。

  ——我最自豪的兒子,我最喜歡你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媽媽是什麼心情呢?面臨死亡的時候,選擇將祕密帶進墳墓嗎?只說了自己的人生很幸福、非常感謝。

  ——重要的事情,是眼睛沒辦法看見的。

  對了……所謂重要的事情,應該就是家族中家人彼此之間的連繫與愛吧。是這樣吧?也許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爸媽都深愛著我。所以最後只想告訴我這些吧?或許到那天之前,她已經反覆思考過很多次,拚命擠出了面對我的勇氣吧?是這樣吧?

  振作點,我不能輸。緊握拳頭,指甲幾乎戳進掌心,我緩緩調整呼吸。好不容易不再發抖,周遭的吵雜終於再次進入耳朵。

  生島京子是我遺傳學上的母親,急救十二——中川信也是我的雙胞胎兄弟,這已經是無庸置疑、毫無破綻的事實。

  好不容易從震撼中回神,我回到急救中心。包含小宮山在內好幾個人露出擔心的神情,但我笑著含糊帶過,恢復稀鬆平常的模樣。畢竟投入工作,可以比自己獨處的時候來得冷靜。

  日班工作差不多結束,我又收到一封訊息——來自蒼平。他表明已經知道大家四月十六日的行動。

  稍微瀏覽,調查結果實在不怎麼好,沒有半個人的不在場證明成立。

  金山、黑田、黃這三個人都是獨居的單身貴族,金山住在蘆屋、黑田在大澱南,黃先生居然就住在鳴宮濱近郊。他們三人都表示沒與人見面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就待在家裡。赤坂和妻子住在一起,但妻子和朋友一同吃晚餐到晚上十點左右。由於他住在大阪的野田,搭電車到鳴宮濱約四十分鐘,還是可能犯案。距離最近的就是黃先生,但因為這樣就判斷他是犯人也過於草率。

  「看來只能聯絡城崎了。」

  路過的護理師聽見我自言自語,回過頭,但因為跟我視線對上,又相當尷尬地跑掉了。老是靠我那特立獨行的朋友實在有點不好意思,偏偏我沒有能夠自己解決問題的力量。

  日班結束,將差事交給值班的急救醫師,我就撥通城崎的PHS。接電話的是消化器官內科門診的行政人員。

  ——城崎醫師目前在門診和最後一位患者及家屬說明病況。

  對方都這麼說了,我就乾脆自己到門診那邊。

  綜合醫院在五點過後已經不如中午那般喧鬧,還有些空蕩蕩。急救中心在半地下的一樓,消化器官內科門診在二樓。門診幾乎都結束了,所以電燈有一些已經被關掉。窗外射進的夕陽,照亮醫院陰暗的走廊,看過去宛如赤紅色的海底。

  望了眼城崎門診辦公室前的長椅,正想著應該沒人,就發現有個人坐在那裡。同時在腦中搜索著名字,一靠過去就想起來了。

  「啊,武田醫師。您辛苦了,前些日子真的非常感謝您。」

  那道拘謹起身,低頭行禮的身影,帶著幾分少女氣質。是那時候一起挑戰止血的女性醫師立花。妳好。彼此點頭示意,我們一起在長椅上坐下。

  「醫師您也找城崎有事嗎?」

  「是的,關於我們一同照看的患者,我想找他商量一下。」立花有些害羞地說:「我不趕時間,您比較急的話就請先跟他說。」

  好貼心。

  「我的事情不急,會拖很久,您先吧。」

  聽我這麼說,立花立即低頭說聲不好意思,那我等等就先諮詢了。她真是好人,畢竟她本來就比我更早在這裡。

  「武田醫師您以前就認識城崎醫師嗎?」

  經過短暫沉默,立花問。

  「是啊,我們是國中同學。」

  「咦!居然是這樣,我第一次知道。」立花睜圓了眼睛。

  「妳怎麼覺得我和他認識?」

  「抱歉,因為之前見到兩位一起在餐廳用餐,想說應該是朋友吧。」

  城崎的外貌引人注目,被察覺到是理所當然。受歡迎的人還真辛苦。

  「城崎醫師在國中時是什麼樣子呢?」

  「嗯,他完全沒變。打從我們認識起就一直是那副樣子。」

  「好像想像得到。」

  她愉快地笑起來。見她這麼輕快的神色,反而讓我生出擔心的念頭。

  沒陷下去吧?要交往的話,千萬不要選城崎這個人,多喜歡他就會有多難過,畢竟城崎根本就沒有可以回饋給妳的感情啊。

  我決定多管閒事地打擊一下對方。

  「我跟妳說件好事吧。」

  「什麼事呢?」

  「城崎看起來非常溫柔吧?」

  「是的。他總是溫柔指導我。」

  「他可能只是假裝溫柔而已。」

  我有些壞心眼地講著。還以為立花至少有點驚訝,但她的反應出乎預料。

  立花又開朗地笑了起來。

  「您跟城崎醫師說了一樣的話呢。」

  我有點難以置信。

  「他這樣告訴過妳嗎?」

  是啊,她乾脆地肯定。

  「我還在當住院醫師的時候,有段時間跟病房的護理師總是處不好。因為很煩惱,就去找城崎醫師商量。」

  初期住院醫師在病房的定位其實很尷尬。第一年的住院醫師畢竟是新手,有幹勁的實習醫師往往認真學習,累積豐富的知識,但知識多和臨床操作技術純熟,不代表懂得如何在醫院這個社會環境中妥善應對。所以反而是那些「我什麼都不懂,教教我好嗎」的住院醫師更容易獲得喜愛,周圍的人也比較不會對他們起戒心。

  立花在我眼中是非常認真學習且性格乖巧的醫生,但這種類型的人很可能不自覺違逆了護理師的傲氣。立花說,護理師們認定城崎是「溫柔的醫師」而且很受歡迎,因此她向城崎詢問人際關係的訣竅。

  「結果啊,城崎醫師是這麼說的——」

  「他怎麼說?」

  「他說『我一點都不溫柔,只是裝得很溫柔。其實要被人視為「溫柔的人」很簡單唷。』」

  ——人啊,往往將那些在恰當時機做出自己想要的事、說出自己想聽的話的人,稱為「溫柔的人」。「溫柔的人」和「好利用的人」其實只有一線之隔。避免讓自己變成「好利用的人」,平時就要在適當時機表達意見和堅持的底線,讓其他人知道自己不是可以隨便輕視的。守住這個原則,再加一點洞察力,就可以輕而易舉被別人認為是「溫柔的人」。

  「完全就是算計嘛。」

  很有城崎的風格。不過我原本就曉得城崎的本性,沒想到他面對立花也會說這種話,有些意外。

  「一般都這麼認為吧。但我那時想著,光靠洞察能力就找出『對方希望我做的事情』或『對方想聽見的話』表達給對方知道,應該真的就是很溫柔的人吧。畢竟需要認真為對方思考需求,這種人不多呢。」

  立花微微一笑。口罩上方那雙眼睛帶著溫柔的情感,亮眼得讓人一怔。

  「妳跟城崎這麼說了嗎?」

  「有啊。」

  「他怎麼回答?」

  「他有點驚訝,說我真是溫柔。」立花說著:「所以我才覺得城崎醫師真的非常溫柔。」

  她再次微笑,結束這個話題。

  此時,診間門開了,病人及家屬從中走出,立花輕輕向我致意,隨即轉身走進診察室,身影消失在門內。

  立花目睹的城崎應該是我見不到的某一面。或許她理解靠著洞察力去模仿感情的城崎……這會不會是我想太多呢?

  城崎如果可以和立花這種女孩在一起,也許就不孤獨了……正思及此,閃過另一個念頭,城崎根本不會感受到孤獨吧。就算一瞬間覺得寂寞,下一秒就會忘記那個情緒了。

  包裹住他的平靜世界,對常人來說深不可測到令人恐懼。

  發呆思索這些事時,立花似乎匆促結束商談,她走出診間,迅速與我點頭,接著像隻小動物一樣輕巧跑向病房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視野,我才踏入診間。

  六張榻榻米大小的區塊裡只有城崎一人,他很快表示已經讓護理師和行政人員先走了。他從附設的冰箱裡取出盒裝冰咖啡,到製冰機裝了冰塊後倒進紙杯,準備了兩人份的咖啡。我舉起紙杯時,感受得到冰冰涼涼的冰塊觸感。接著他又理所當然地打開糖漿蓋,富有節奏地將五份糖漿淋進自己的咖啡,轉過來認真打量我。

  「有什麼消息了吧。」

  就是要來告訴他真相的,但箭在弦上又說不出口。我不自覺用黑咖啡潤了潤喉,嘆出長長一口氣終於開口。

  「……收到DNA鑑定結果了,完全如你所說。」

  這樣啊。城崎的回應如此簡單,我反而鬆一口氣。要是莫名其妙被同情,我一定更難受。我默默在他指的病人椅子坐下。

  我盡可能假裝冷靜的樣子出示兩封信件,一點一點開口說明。說到一個段落,窗外的天空早已暗沉。再次拿起紙杯才發現冰塊全融化了。

  「真抱歉,完全融掉了,咖啡都淡了。」

  我隨口一說,城崎卻臉色大變。

  「武田,你剛才說什麼?」

  「啊?我說冰塊完全融掉所以變淡了……」

  城崎凝視著咖啡液面,他是看著那已經消失的冰塊嗎?

  「怎麼了?」

  城崎沒有立刻答覆。

  不過他闔上眼睛思考好一會,點點頭後緩緩開口。

  「我終於想起重要的事情了。」

  「真的嗎?是什麼?」我忍不住探出身體。「那間密室使用了冰塊詭計嗎?是這樣嗎?」

  「……不是,跟冰塊毫無關連。」

  「那是什麼,你發現什麼?」

  城崎相當曖昧地微笑,似乎想含糊帶過,最後還是抵不住我的追問。

    「那時是左右對稱。」

  他只說了這句話。我千拜託萬拜託他解答這句密語,但城崎喃喃回了句:「你應該也看到和我一樣的東西吧。」便不肯多說。

  「我想起解決這起事件的關鍵了,很快就能夠拼出整體樣貌。只是,線索還不足,無法和你多說什麼。但缺少的拼圖——就剩最後一片了。」

  城崎如此宣告的口吻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還有一片拼圖嗎……」

  「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倒是很確定掌握關鍵的人物。」

  「中川敬子嗎?」

  「沒錯。」

  我雙手抱胸。沒錯,這一連串事件的中心人物就是中川信也的母親,她知道冷凍囊胚移植的詳細狀況。中川信也究竟是什麼人,又為什麼前來大阪?

  我確認過對方已經收到掛號信,但目前為止仍無任何迴音。

  「只能祈禱對方有所回應了。」

  城崎纖長的手指做出了彷彿祈禱的姿勢,就在這個瞬間——

  擺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不認識的號碼。」

  城崎那雙近乎黑暗的深灰眼珠朝我掃來,讓我有了覺悟。平撫著自己過快的心跳,按下通話。我打開擴音,讓城崎也聽得到。

  「請問哪裡找呢?」

  「……我是中川敬子。您是武田先生……呃,武田醫師嗎?」

  我不禁和城崎對看一眼。

  她就是中川敬子嗎?聲音微弱到好像會消失。

  「謝謝您回電,我是兵庫市民醫院的武田。您讀過我的信件了嗎?」

  「……是的,我十分煩惱,但還是認為應該要聯絡您。」

  我依禮節表達了對死者的遺憾,寒暄幾句客套話便進入正題。

  「這件事不容易在電話上說清楚,是否可以與您親自聊聊呢?您什麼時間比較方便?」

  「時間的話,我週日沒有安排打工。」

  中川敬子一邊連聲道歉「真不好意思,讓您特地跑一趟。」與我約好見面時間,我才結束通話——二十一日十一點,就在中川敬子自家。

  往旁邊一瞧,城崎雙手抱胸。

  「週日啊。我能去就好了,但內科值勤到五點,實在抽不開身。」

  「沒關係啊,你幫我那麼多忙,已經很感謝了。我自己去就好了。」

  聽完這話,友人那張端正的臉微微不滿,只簡短地回了句「小心點」。

  五月二十一日的天氣晴朗,一望無際的藍天下吹著溫度適宜的舒適清風。是那種令人想要外出野餐,甚至躺在草皮上睡覺的超棒天氣。所謂五月天氣晴,就是這種天氣。

  實在不曉得這種時候該穿什麼衣服,但穿喪服好像太誇張了,於是在黑襯衫外披了件深棕色外套,搭配深色寬鬆長褲,算是比較日常的打扮。

  「鯛魚燒你是從頭還是從尾巴咬?」

  繪里香走到車庫要送我出門,突如其來拋來這個問題。她穿著寬鬆的白色蕾絲孕婦洋裝,套上同色系的開襟外套。

  「我是咬尾巴。」

  「我也是尾巴派,我們果然很合得來。」

  「怎麼突然問這個?」

  「講到岐阜就想起香魚形狀的甜點啊。那麼——從尾巴開始吃的醫師,我期待您帶回來的伴手禮喔。」

  繪里香調皮地笑著。她懷孕二十二週的腹部愈來愈凸出,看起來就很吃力。我告訴她要前往岐阜參加學會。

  路上小心!繪里香揮手道別,我輕吻一下她的臉頰,接著在PRIUS駕駛座坐好繫上安全帶。陽光從緩慢上升的自動鐵卷門外射入,十分刺眼——好啦,要一路開去岐阜了。

  目睹那具與自己外貌無二的遺體,我過往相信的世界兀自崩塌,總覺得自己驟然遺失一片賴以生存的關鍵拼圖。

  DNA鑑定結果令人震撼,但冷靜下來,心底莫名湧起一股缺口終於填補的安心。我再次深深體會到生物的出身根源,果然是形成自我的關鍵因素。

  我之後又一次翻開那本沒打算再瀏覽的相簿,一旦明白我們並非遺傳學上的親子關係,便發現自己跟父母不像到令人發笑的地步。

  怕繪里香發現,我半夜跑到母親臥室抱著相本,邊哭邊笑,邊笑邊哭。照片上的母子看起來無比幸福,滿懷愛情,完全察覺不出懷有祕密。

  如今,我獨自前往岐阜,取得最後一片拼圖,做出了結。

  不管是養育我長大的父母,還是我生物學上的父母,都不在世上了。我只能靠著自己的雙手尋找那片拼圖。三十三年前發生了什麼事?生島京子、中川信也,他們過著什麼樣的人生?

  知道這些,我才能夠好好走回自己的人生道路吧……

  我踩下油門。往崎阜的高速公路空蕩蕩,老舊的PRIUS也很給面子跑得相當順暢。微開的窗外吹進宜人涼風,無邊無際的田野及點綴其中的山光景色,在在都表現出這就是日本的原鄉。

  進入岐阜市區,建築群變多。換了方向切到狹窄小路,延著長良川前進。約定好的地點應該就在附近。朝著市內全區都見得到的金華山方向前進一段路,崎阜公園出現在山腳下。金華山綠意深濃,耀眼奪人,頂上巍巍聳立著崎阜城的身姿。我抵達時間稍早,將車停在公園附近,延著長良川走向目的地。

  隨意消磨時間散步,正好十一點抵達民宅。

  那是一棟鋪著瓦片的木造日式建築,四周圍繞石牆,門面莊嚴氣派,是座宏偉的大宅邸。門柱的石板上刻著「中川」。就是這裡。從門扉縫隙看進去,庭院裡擺放石燈籠,左手邊有獨棟小屋。裡面比想像中還寬敞。

  拂過長良川上的風晃動著頭頂樹枝,發出沙沙聲響。四下僅有葉片摩擦聲,指尖有些冰冷。毫無助益地深呼吸一次,確認自己沒發抖才按門鈴。按兩次就有回應,電話中聽過的聲音說著馬上就來。

  抱持著覺悟赴約,抵達現場卻不禁緊張起來。裡頭的拉開打開,踩著拖鞋拖著步伐的聲響逐漸接近。

  緩緩拉開的鐵門後方出現一位嬌小的年老女性,瘦削到幾乎見骨的身體套著淺卡其色襯衫和黑色喇叭褲。頭髮應該有染黑,沒染好的白色髮根因此更加醒目,口罩上方的眼角和額頭刻著深深皺紋。

  ——她就是中川敬子嗎?

  正要開口便與抬起臉的婆婆對上視線,那瞬間,她眼眶落下大滴眼淚。

  「信也……」

  仔細想想她的反應是理所當然,但當我低頭注視著掩面落淚的老人,體內冒出的寒意遠超過同情,無法抑制劃過背脊的冷顫。

    中川信也,跟我擁有相同DNA的陌生人,確確實實在這個家生活過。

  扶著雙腿發軟的中川敬子,我們緩步到門口的脫鞋處坐下。這裡就像典型的舊式日式建築,玄關的門檻設得比較高。

  一從拉門進來就聞到榻榻米和線香的味道。

  「抱歉讓您見笑了。武田醫師,勞煩跑這麼遠,還請進屋。」

  我表達弔唁之意後將線香和微薄白包交給她,中川敬子深深回禮,頸項就彷彿垂到地面。

  「謝謝您如此費心,還請您捻個香吧。」

  中川敬子拉開大門左邊的紙門,線香的氣味更加濃烈。

  裡頭是接待外人的客間,閃著深沉光澤的和室桌旁,安置四個供客用的坐墊。這裡保留著傳統的日式建築設計,和室周圍是走廊,透過玻璃窗格可以見到石燈籠點綴的寬廣日式庭園,遠處屹立著一棟孤立的小屋。

  靈堂設在深處房間,那是高雅、雕著纖細紋路的黑檀木佛壇。低頭穿過門框,越過客廳走進其中,映入眼簾是仍新的牌位及遺照。

  中川信也的遺照。

  就是我這張臉。

  怦咚、怦咚,我聽見心跳聲,還有耳朵深處血液湧動的聲響,十分擾人。

  難以抑制地撇開視線,又重新看向遺照,卻發現有些奇怪。

  遺照有點模糊,但照片裡的人很年輕。仔細一看還穿學生制服,鏡頭甚至拍到別人肩膀,應該是從某張合照裁切下來放大製成。遺照上的中川信也就像與全世界為敵,睨視前方。

  發現我盯著遺照,中川敬子藉口似地快速說著:「信也非常討厭拍照。」

  我趕緊上香膜拜故人,接著再次向中川敬子致意。

  「醫師您是西邊還是東邊呢?」正煩惱著開場白,中川敬子率先打破沉默。她似乎和我一樣,絞盡腦汁延續話題。

  話說回來,西邊東邊是什麼意思啊?實在聽不懂,我愣愣眨了眨眼,下一刻,中川敬子啊了一聲,臉上稍微露出一點笑意。

  「醫師您是關西人呢。我住過大阪,但在歧阜住了太久,都忘了。在這裡,這就像問候語,西邊或東邊指西本願寺或東本願寺(注:4:此指家中習慣祭祀的佛教流派。)。」

  原來如此,我不禁感嘆,畢竟這裡離關原很近,就在織田信長腳下呢。

  不知道自家算是哪邊,我決定問些別的。

  「您以前待在大阪嗎?」

  「是的,跟著父親轉調過去。是我小學的時候,那時住在海老江一帶。」

  海老江,在生島生殖醫學診所和生島京子老家附近。

  猜到我的心思,中川敬子說著。

  「我和京子就是在大阪認識的,我們是小學同學。」

  連上線了,中川敬子果然是生島京子的朋友。

  請往這裡。中川敬子帶我回到客間,我依對方的意思在坐墊坐下。中川敬子離開一會,端著盛有兩人份麥茶和香魚形甜點的托盤迴來。觀察她的走路姿勢會發現她的右腳微跛。

  道謝接下點心,我脫下口罩喝點麥茶潤喉。中川敬子隨即發出嘆息。

  「真的很像。」她取下口罩,放在玻璃杯旁邊。「真的太像了啊。」

  重新注視她的臉龐,既然是生島京子的同學,那就是同年,應該快六十九歲。但她與仍然朝氣華美,說不到六十歲都有人信的生島京子完全相反。

  她的眼角和嘴角都刻著皺紋,髮量稀少,沒染好的白髮讓她看起來比真正年紀還蒼老。那副瘦削的身形似乎很虛弱,皮膚白皙、仔細一看五官其實很端正,卻毫無生氣,就如字面所稱那般符合「老婆婆」的形象。

  「很像吧。」我跟著嘆氣:「第一次見到他真的很驚訝,但成為契機,讓我得知自己有信也先生這位雙胞胎哥哥,能夠一路追尋到此完全是運氣好。」

  中川敬子睜圓雙眼,驚訝到發不出聲,但顫抖的口形說出雙胞胎三字,我連忙補充說明。

  「抱歉,當時還不確定所以並未在信中告知,但信也先生和我的DNA百分之百完全一致,我們正是同卵雙胞胎。我和自認的母親沒有血緣關係。我不打算對其他人坦白這件事,也沒有要責備任何人,我只想知道——三十三年前發生了什麼事情,也想知道信也先生究竟過著什麼樣的人生?」

  接下來陷入讓人體驗到三十三年歲月的沉重靜默,一片安靜中突然闖進竹筧(注:5:日本庭院的擺飾,上方有滴水裝置,累積到一定程度後會因為重量而使竹筒下沉,撞擊放在下方的岩石而發出響聲,同時倒空裝在裡面的水後回到原位。)響聲,我驟然回神。中川敬子的目光飄向庭院,緩緩述說。

  「我苦惱很久,到底該不該致電給您。但我做好覺悟了,就在這裡告訴您全部事實。說實話,我或許只是想放下心中的重擔,變得輕鬆一點而已。武田醫師,接下來是我全部的後悔與懺悔,您願意聽一聽嗎?」

  中川敬子筆直注視著我,那是與方才截然不同,生氣蓬勃的雙眼。她散發出決心面對真相的人獨具的魄力。

  我浸身在這股氣魄中,倒抽了一口氣才說出「那就拜託您了。」這句話。她同樣吁出一口氣,接著徐徐說起這段人生。

  菅原敬子在歧阜市出生,小學一年級跟著調職的父親搬到大阪,在一九六一年,她和同樣就讀小學的生島京子相識。

  出身大型和服店的京子,行為舉止帶著華麗的氣質,腦袋又特別好。很多人悄悄崇拜這位比男生還強悍的女孩,不過更多人嫉妒她與生俱來的才華。

  ——一個女人敢這麼囂張。

  就算被壞孩子嘲笑,她也不曾流下眼淚,總是揮著書包反擊,或以邏輯分明的話語回擊。太嚇人了,那種女孩恐怕嫁不出去吧——連大人都將這種事當閒言閒語的話題,不曉得京子知不知道。至少她表面上一點都不在意。

  但有一天敬子看見了,京子在獨自返家的路上偷偷哭泣。

  當時敬子也很孤獨,歧阜腔和關西腔雖然有許多共通之處,但有些語尾或聲調不同,孩子們相當敏銳感受到她身上外來者的氣息。

  ——鄉下土包子來了,她會不會把大便撒在田裡當肥料啊。

  捏著鼻子靠近自己又哇地一轟而散的孩子背影,深深傷害了敬子。此外,她的確第一次到大都市,到處都是陌生的事物,她有些畏縮。自己實在無法融入這裡。敬子哭著回家,母親這麼告訴她。

  ——大阪這些人啊,以前戰時還要我們提供食物給他們吃呢,明明應該哭著懇求我們,還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別管這些背信忘義的人。

  母親如此說,但敬子在戰後出生,日本都已經加入聯合國,老師也說現在不算戰後時代了,要用這個理由說服孩子別在意,實在不容易。

  ——京子,我們一起走吧。

  這樣的時期,敬子和京子搭話了,只見京子用力擦了擦眼睛轉過頭,露出「被發現了」有點糗的笑容。見到這副表情,敬子不自覺湧出了好可愛的心情。那天,兩個人手牽著手一起回家,成為朋友。

  ——我們跟爸爸媽媽不同,是戰後出生的孩子啊。我爸說今後是女生也要研究學問的時代,我一定會好好唸書,讓那些嘲笑我的傢伙好看。

  生島京子的父親顯然十分欣賞獨生女鑽研學問的才能。敬子猶記自己到京子老家玩,和服店深處的空間簡直像座圖書館,塞滿買給她的艱澀書籍。

  ——京子的頭腦很好啊,一定能變成很厲害的人。

  ——敬子妳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呢?

  ——我啊,我想當個可愛的新娘,養很多小孩,這就很棒了。

  敬子如此回答,有些擔心京子會不會嘲笑自己。

  ——真好。敬子妳是皮膚白的美人,一定會成為好妻子的。像我這種皮膚黑,長相不吃香的人,大家都說沒人會娶我,我只能好好讀書了。

  京子完全沒嘲笑她,真心誠意回應,開朗地笑起來。敬子很喜歡她這種天真爛漫的心性。

  過幾年,敬子終於融入大阪的生活,還多了幾個朋友,但到小學畢業為止,京子都是她最好的朋友。也差不多這個時期,敬子父親再度調職回到歧阜,京子考上了非常難考的知名私立女校,春天就要升學了。

  那日,京子到大阪車站和敬子送別。

  ——再見囉!

  敬子打開車窗揮著手回應京子,她的目光追隨著邊跑邊揮的親友,即使那道身影漸漸變小遠去……她仍久久不願移開視線。

  「您之後有和生島京子醫師見面嗎?」

  「一開始我們常打電話,但頻率慢慢減少。偶爾寫寫信,寄賀年卡。」

  一九七〇年的大阪世界博覽會,中川敬子和生島京子再度相遇。那時菅原敬子已經上高中,因為世博會再次造訪大阪。

  「京子告訴我,她想考O大學醫學系……她的髮型和穿著都是都會風格,非常時尚。我總覺得她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了,還有點寂寞呢。」

  我已經轉告中川敬子關於生島京子過世的消息,她述說著過往,同時在回憶故人吧。

  菅原敬子二十三歲辭掉工作,和大她九歲的中川吾郎結婚。中川吾郎是個地主,也是精於經營不動產與借貸行業的富豪,眾人都認為她釣到金龜婿。成為可愛新娘的夢想總算實現了。

  接下來墜入地獄。

  她一直無法懷孕。丈夫很溫柔,要她別在意別人閒話。但過了兩年、五年、十年了都還是沒有孩子。不管如何求神問卜,窮盡一切手段都沒有任何懷孕的跡象。連婆婆都開始惡言辱罵她是不會生的女人,在同一屋簷下生活的敬子逐漸失去了自己的立足之地。到後來,那些愛嚼舌根的鄰居都在私下議論她生不出孩子是被借錢自殺的債務人亡靈纏上了——謠言傳得煞有其事。丈夫聽到那些話,對敬子愈來愈冷淡。

  「這太過分了。」

  「你也這麼想吧?不過當時社會氛圍就是如此。」

  中川敬子露出彷彿看破一切的笑容。

  「現在想想或許是心理壓力,我三十五歲就停經了。」

  早發性停經嗎?

  學界提出各式各樣的症狀成因,但仍有許多原因不明的病例。在這種情況下,唯一適用於懷孕的治療方式就是提供卵子進行體外受精。

  敬子絕望地想著一切都完了,腦海卻閃過生島京子曾經告訴她「我開設了提供最先進不孕症治療的生島診所」。

  中川敬子說自己當時拼了命,連根稻草都得抓住。

  「好不容易說服不情願的丈夫,我們一起去了生島診所。」

  兩個人做完檢查,得到震撼的結果。

  已經知道中川敬子是早發性停經,但丈夫這邊也有問題。男性一毫升的精液應該有超過一千五百隻精子活動,但丈夫經過精液檢查之後卻發現只有十隻左右,被診斷為難以致孕。

  「我丈夫就是所謂的無精症,不管我們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有孩子。」

  中川敬子說自己聽見這個結果,其實鬆了口氣。

  「我一直以為是自己的錯……搞什麼,原來丈夫也有問題啊。」

  知道檢查結果的中川吾郎大受打擊,狼狽不已,向中川敬子道歉。這段時間委屈妳了,非常抱歉,沒想到問題出在自己身上。

  道歉無助於解決問題。對於一心想著不生小孩就沒辦法脫離這場生育地獄的中川敬子來說,夫妻都有問題的診斷結果,無疑是對她宣判死刑。

  沒有其他辦法了嗎?看在我們交情上可不可以幫幫我呢?中川敬子向生島京子泣訴著這段日子的痛苦。生島京子靜靜聽完敬子的話、安慰她,留下一句請妳後天再來。

  後天。

  我知道原因。

  生島京子診療及聆聽敬子敘述的時候,應該就知道對方是可以做非配偶者間體外受精移植的患者。她一定是要跟詹姆斯•坂本商量冷凍囊胚移植是否可行,是否要將他們的精子與卵子交出去等等。

  「按照約定,我們再次造訪。京子這麼說,以目前的醫學技術來說,不可能用兩位的精子和卵子生下孩子。但這間醫院裡有善意捐贈者,提供馬上就可以成為孩子的胚胎。若移植成功,盡管在遺傳學上互不相關,但還是能夠生下和敬子相連的孩子……」

  中川敬子和丈夫聽完京子的說明,丈夫起初反對,經過無法求子而痛苦萬分的敬子拚命說服,最後無可奈何接受提議。

  「關於移植方面,她有提出什麼條件嗎?」

  「一輩子都要遵守四個約定。」

  第一,要把生下來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愛他、養育他一輩子。

  第二,不要試圖找出孩子遺傳學上的父母。

  第三,絕對不要讓孩子發現自己在遺傳學上與父母沒有關係。

  第四,絕對不可以告訴其他人生島診所會進行這種手術。

  我嚥下口水。

  孩童有了解遺傳學上父母的權利,這個觀念近年來才受到重視。

  我的父母在三十三年前也接受生島京子提出的條件,兩人完全遵守約定,一輩子愛著我。

  心口悶悶的,我拚命忍住快哭出來的心情。不能在這裡哭泣。中川信也後來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情?我必須搞清楚。

  「我和丈夫發了誓,簽下切結書。切結書寫著違背誓言就要支付五千萬日幣。但我認為這並非真的要我們支付,而是藉此表明希望我們信守約定的心意,所以我們也接受了。」

  進行了冷凍囊胚移植。

  「懷孕的過程順利得難以置信……直到臨盆的那天。」

  嬌小的中川敬子骨盆尺寸和體型偏大的胎兒不合。

  「因為難產,最後剖腹生下信也。幸好他出生的時候非常健康。」

  「您在生產後有見過京子醫師嗎?」

  中川敬子回應,孩子出生後只見過她一次。出院時,中川敬子最後一次帶著孩子看診的時候,生島京子這麼說了。

  ——一次就好,可以讓我抱抱他嗎?

  她小心翼翼請求。敬子點點頭,將孩子交到生島京子手上。

  ——好可愛啊。

  生島京子開心地抱著他好一會,才將孩子還給敬子。

  ——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吧。

  這是她的提議。

  「您就真的不再與京子醫師見面了嗎?」

  「是啊。她怕信也發現不孕症治療的事情……」

  中川敬子瑟縮的聲音像在找藉口。

  接下來三年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時光,敬子回顧著。生了孩子,所以跟婆婆訂下休戰協定,對方變得非常溫柔。或許是因為生產讓體內荷爾蒙產生變化,月經慢慢恢復了。

  然而泡沫經濟崩毀,整個社會陷入低靡,吾郎靠著天生的商業直覺成功避險,但煩心的事情變多,在家喝酒的日子逐漸增加。不過丈夫喝酒還算節制,表面上很疼愛信也,所以敬子沒有太過操心。

  「但有一天,丈夫聽廠商說T大學開始研究顯微注射授精的治療實驗——丈夫自始至終都無法放棄擁有血緣孩子的夢想。」

  日本第一次成功進行顯微注射受精(注:6:在顯微鏡下用單一精子讓卵子受精,一直到現在都是男性不孕症的治療方法。)是在一九九二年。懷著愧疚,中川夫妻沒告訴京子這個選擇,前往大學挑戰第二次不孕症治療,非常幸運,沒經過多少時間就成功懷孕。大學團隊拍胸保證「情況很順利」,於是兩人決定在和上次同一家診所生產。

  恭喜的話才到嘴邊,我便閉上嘴。這棟空蕩蕩的房裡瀰漫著死神的氣息,內心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那位弟弟怎麼樣了?」

  「……死了。就在出生前,子宮破裂。」

  彷彿有什麼冰冷的東西輕輕掠過我的背脊。

  ——子宮破裂。

  這是剖腹生產者生育時的代表性症狀。

  胎兒死亡率超過五成,孕婦中會有數個百分比的人死亡,大多須摘除子宮,是非常嚴重的併發症。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一日,晚上十點半。中川敬子妊娠三十六週又二日的時候開始陣痛。

  將睡著的信也交給爸媽照顧,吾郎開車載著敬子前往婦產科。窗戶因為結露一片雪白,敬子聽著車上放的美夢成真樂團〈未來預想圖II〉,數著滑落窗面的水滴,從陣痛中分神。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喔,他回踢了。

  駕駛座的吾郎戳著敬子的肚子,笑得很開心。凸起的腹部感受得到小小腳丫子的踢踢。好像很有活力呢,敬子的心暖暖的。

  馬上就可以見面了,真正屬於我自己的孩子。

  她內心閃過一絲「這對信也不好」的念頭,但每當見到膚色偏黑、和丈夫與自己完全不像的孩子時,都會湧出淡淡的寂寞感,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就算生了弟弟也不能偏心,得一樣疼愛他才行呢。

  她這麼想著,再次在心裡立下決心。

  媽媽也會加油喔——她輕聲說,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肚子。裡面的胎兒似乎也動了一下,就像有隻小小的手回握了她。

  當時的觸感,至今殘留在敬子手上。

  抵達婦產科,助產士立刻過來診療,微笑著說相當順利,我叫醫師來。

  結束診療到走廊的剎那,敬子感受到強烈的腹痛及尿意。她對一臉擔心的丈夫吾郎說「這是陣痛,沒事的」,本能按著腹部走進洗手間。拖著身體上完廁所,站起來的一瞬間——

  肚中的炸彈爆炸了。

  眼前一片白光。

  那是只能用「爆炸」來形容的痛楚,比陣痛還痛上數百倍的劇烈疼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完全發不出聲音。

  耳朵深處聽見彷彿河川流過的聲響,刺、怦咚、刺、怦咚、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眼前一陣白光,接著轉為迷濛的灰色,頭碰的一聲撞到馬桶,還沒時間驚呼就摔到地面。花了一些時間才發現暈眩發作倒下,視野逐步轉暗。意識裡唯有疼痛,兩腿間似乎有溫熱液體流過,隱隱約約窺見了紅色……是血?

  孩子呢?孩子沒事吧?

  敬子逐漸遠去的意識裡唯有這個念頭。

  ——中川太太!振作點!

  ——沒事嗎!

  助產士和吾郎的聲音好遙遠,救孩……這幾個字最後未能成為完整的句子。

  ——叫救護車!

  敬子聽見這句話,就完全失去了意識。

  「醒過來後,肚子一片平坦,沒有子宮,沒有孩子。」

  敬子獨自在病房靜靜哭泣。為了在腹中孕育整整十個月、原本應該在那一天相見的孩子,也為了再也無法出生,屬於夫妻兩人的真正孩子。

  護理師和醫師安慰陪伴著哭泣的敬子。

  ——您一定很痛苦,但還是感謝上蒼讓您保住一命,就差那麼一點點,連您都要過不了這一關了。您還有信也這個孩子,還請將給過世孩子的愛都留給他吧。

  無論聆聽多少勸慰,敬子心靈的傷痕始終無法癒合,甚至更深刻體認到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人了解自己的痛苦。

  敬子無止境自責——都是我違反大自然的法則,硬是想要有個孩子才遭到天譴,失去了我們夫妻真正的孩子。

  一星期後,敬子出院的日子悄悄降臨。丈夫留在家裡,婆婆和公公開車到醫院接她。三個人沉默趕回家。

  玄關陰暗無聲,喊著「我回來了」也無人出來迎接,進到西式風格的餐廳,馬上聞到一股令人皺眉的濃重酒臭。到處都是日本酒和啤酒的空酒瓶,吾郎一人在桌邊借酒消愁,還將空瓶丟到呆立一旁的敬子面前。匡噹一聲,刺耳金屬聲響起。

  ——信也呢?

  敬子錯愕問著。我怎麼知道。丈夫這樣說著又一手拿起酒瓶。

  ——信也呢,在哪裡?

  兩人就這樣找了起來。

  不知怎麼就是一直沒找到男孩,雖然他本來就是個愛玩捉迷藏的孩子。輕輕撫過摘除子宮的手術痕跡,她煩躁地想,為什麼選在這種時候搞失蹤呢。找遍家裡各處,最後進入夫妻倆的臥室,早就備好的嬰兒床猛然進入眼簾,敬子胸口一陣刺痛,正要別開眼睛。

  ——呀!

  信也竟從嬰兒床的棉被下笑容滿面地冒出來。

  那張跟兩個人一點都不相像的臉龐,在螢光燈下開心笑著。

  「那一刻,」中川敬子細語:「支撐著我精神的支柱硬生生斷掉了。」

  下一秒,酒瓶碎裂的激烈聲響引爆空間,接著是咚一聲人體摔落地面的悶響。丈夫將信也扯向粉碎的酒瓶殘骸上,就像一直以來阻擋住心靈激流的堤防徹底潰堤,騎在孩子身上拚命打他巴掌。

  嗚哇哇——經過連續的暴力,那陣刺痛耳朵的痛哭逐漸沒了聲音。敬子愣在一旁註視這幅光景,袖手旁觀。

  丈夫終於停手,信也搖搖晃晃地拚命起身,求救抱住敬子的腳。他的腿被玻璃割破,流下的鮮血沾上了自己褲管。丈夫怒吼著。

  ——都是這傢伙!都是這傢伙害死我們的孩子!這傢伙……是這死小鬼殺死他的!要是沒有他就好了!

  敬子低頭望著信也。

  ——媽媽。

  少年浮腫的眼皮下,眼眶蓄滿淚水。

  ——救我……

  信也伸出手來。

  「我……我竟然很害怕。眼前好像不知名的怪物或陌生人在朝我伸出手。一旦拉住就不會放開,拖著我下地獄。明明是我疼愛過的孩子。但我當時突然覺得,他不是我的孩子了。」

  敬子揮開了信也的手。

  那是我——另一個我的人生。

  意識到這件事情,心頭被挖了一個洞,疼痛不已。我有百分之五十的機率成為中川信也。

  信也身在絕望的深淵。

  為什麼呢?一週前都那麼疼愛我?媽媽,為什麼?

  但我沒辦法一味地責備中川敬子。

  竹筧發出了噹的一聲。

  「那裡有間獨棟小屋對吧?」

  中川敬子轉向玻璃窗戶,指著庭院的邊角。

  「是的。」

  「那類似小型倉庫,以前並未整理得很完善。但丈夫將信也關在裡面,根本不想見到他。」

  關進去後,狂暴的丈夫像唸經一樣口中直說著要報仇、要報仇,砸壞嬰兒床,將贈送的玩具當垃圾丟出去,燒掉每一本故事書。

  敬子裝作沒聽見小屋傳來的哭聲,哭喊著媽媽、媽媽。

  丈夫將買來的模型玩具裝進垃圾袋,她在一旁幫忙綁好袋口。不知不覺,敬子認為自己是在為死去的孩子弔唁。

  吾郎變了個人似沉溺酒精,連妻子都沒辦法阻止他自甘墮落。通常捱打的是信也,偶爾是敬子。他還拿了竹刀痛打信也,打得沒完沒了。

  酒醉時偶有回神,丈夫就在敬子面前哭著道歉。

  ——我恨那傢伙,就是只杜鵑鳥。一隻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畜牲,殺了我們的寶貝孩子……

  杜鵑將幼鳥生在其他鳥類的巢中,將裡頭原本的蛋顆顆推下樹頭摔個粉碎,讓親鳥只養育自己。中川敬子認為在吾郎眼裡,信也就是只作亂的害獸。

  閉嘴,你們到底在說什麼鬼話啊——我用盡全力阻止自己破口大罵。

  厭惡感在心中熊熊焚燒,無論是我,還是中川信也,都不是按照我們意願出生的啊。如果沒有經過人工受孕,我們根本不會出生,但選擇生下我、生下信也的,明明都是你們這些父母的決定啊。

  事與願違很遺憾,但讓沒選擇權的孩子一出生就背負父母選擇的責任,根本就是自私自利啊……

  我無意間流露出指責,中川敬子別開了臉。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我真的很怕丈夫,也沒辦法救信也。那時候……我想著他被打也沒辦法,一直無視信也的痛。我實在沒有成為母親的資格,就是個卑鄙的人。」

  她盯著滿是皺紋的手細語。

  也許受到客廳的線香影響,我突然想起和父親的回憶。

  剛上小學時,我寫了一篇「等我長大之後」的常見命題作文帶回家,母親讀完一遍,遞給晚歸的父親閱讀。

  「等我長大,要跟爸爸一樣成為偉大的醫生。」

  我已經不記得具體內容了,但母親三天兩頭就將這件事情當美談重提,想必當時才一年級的我真的那麼寫了。

  ——媽,不要給爸爸看,我很不好意思。

  才伸手要將作文拿回來,爸爸的臉卻讓我嚇一大跳。

  父親浩司竟然哭了。滴在稿紙上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目睹的父親淚水。

  ——知道嗎?爸爸我啊,最喜歡小航囉。雖然因為工作不太常在家,但不管什麼時候、不管發生什麼,我都站在你這邊喔。

  那時……那些話語……會不會其實是父親在表明他的決心呢?

  就在這時,中川敬子重啟了話頭,我從短暫的回憶回到現實。

  家庭已經崩毀,但高傲的吾郎拒絕讓外人發現。信也被迫藏起自己的傷,稀鬆平常到幼稚園,接著升上小學。孩童既敏感又殘酷,信也跟爸媽完全不像,無法吃飽喝足,常常受到家暴,連路都走不好,正是絕佳的霸凌對象。他非常孤獨。

  「有件事情我特別有印象。」中川敬子說。

  信也十一歲左右,班導打了電話。

  ——信也可能殺了學校飼養的兔子。

  老師壓低音量。據說有數人的目擊證言。老師嚴厲警告他,請父母也要好好跟他說。聽到消息,吾郎大怒,痛毆又大聲咒罵信也才該去死。然而,信也非常堅持——不是我殺的。

  我最疼愛小白了,不是我殺的,是那些傢伙乾的,他們陷害我。

  敬子第一次見到信也如此堅定,腦海閃過模糊念頭——也許真的不是信也做的。

  但敬子不打算維護他,反而覺得就算是說謊,乾脆認罪被打完就了事了。

  ——媽,我真的沒做。

  拚命辯解的信也求救似看向敬子,但吾郎凶狠的瞪視令敬子心生恐懼,她裝作什麼也沒看到,和往常一樣走出去準備作飯。不久,身後便傳來丈夫「眼裡一點悔意都沒有!」的怒吼,以及狠狠揮落竹刀的抽打聲,但敬子依然當什麼都沒有聽見。

  過幾天,導師來了聯絡,表示知道真正的犯人了。完全就如信也說的,霸凌他的團體中有一人無法承受罪惡感,嚮導師自白。他們殺死信也疼愛的兔子,把罪推到他身上,導師對於他們這種恐怖行為感到惶恐,不斷為冤枉信也一事鞠躬致歉。得知真相,吾郎僅表示「喔,這樣啊」,完全沒有跟信也道歉的意思,敬子也不覺得需要特地說些什麼。

  「那時候起,信也慢慢變了。」

  中川敬子喝了一口麥茶,重重嘆氣。

  信也的眼睛完全失去孩童的稚氣,他的目光變得陰暗,走起路來像是隨時都帶著怒氣。吾郎不喜歡他那雙眼睛,打他打得更凶了。

  這個期間,信也猛然抽高,幼小纖細的少年逐漸變得結實高壯。某日,霸凌團體帶頭的少年一手抱著貓的屍體,帶上數人叫囂,要信也滾出來。

  一群少年來到家裡大門,敬子在庭院裡壓低呼吸窺看外頭。

  ——是你殺了我家的三毛吧!

  ——不是我。

  信也乾脆否決的語聲彷彿陌生人般冷淡。

  騙子!少年的怒吼聲更大了,就在一夥人怒氣高漲之時,接二連三傳來咚咚的沉重聲響,有人倒地了。

  ——這傢伙用石頭打人!

  慘叫陸續響起,接著是「完蛋了」的焦慮高喊,敬子聽見少年一哄而散。

  嘎——大門打開,出現信也悠哉的身影,他右手滿是血跡,隨手把一顆沾滿血、拳頭大的石頭丟進庭院,瞪了一眼呆站原地的敬子便走進屋裡。

  注視著那挺直的背脊,敬子想著,時候到了。自己像要捲入暴風雨來臨前的沉重濕氣,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那天起,再也沒有人霸凌信也了,中川敬子這麼說著。

  我再次回想起自己的成長期。小學高年級到升上國中左右,畢業時的我身高就已經超過一百七十公分,總坐在班上最後面。

  「他一定很輕視我吧。」

  中川敬子凝視著我的眼睛。

  「我撒手不管,見證一切慢慢崩毀,就顧著保全自己,當個旁觀者。」

  低聲喃喃著過往的中川敬子已經上了年紀,身形嬌小,脆弱得令人不忍卒睹。襯衫下隱約露出的右手臂有一道舊傷,我不禁想這或許是當年被打時留下的。一驚覺這件事,那股無處可去的悲憤,忽然間不知該往哪裡宣洩。

  「丈夫比較像以前的人,身材不高大,約一百六十公分。雖然生氣的時候很恐怖,但真的很瘦。信也小學畢業時的體格就很明顯比他壯了。」

  中川信也恐怕一直等著復仇和反叛的機會。

  「公婆過世以後,信也剛上國中不久。有天信也從學校回來,丈夫一如往常打算把他關進小倉庫裡。但那天不管丈夫怎麼拉,信也都只是瞪著他,一語不發、動也不動。憤怒的丈夫正要搧他巴掌的瞬間,信也倏地閃過了巴掌,然後用拳頭往我那沒站穩的丈夫臉上揮。」

  鼻骨斷裂的驚悚聲響,始終殘留在中川敬子的耳中。

  吾郎流淌著鼻血趴在地上、完全喪失戰鬥意願,信也默默地不斷用腳踩他、踢他。完全不放水,家裡響徹著沉重悶響,榻榻米上噴濺了許多血液和嘔吐物。望著沒過多久就動彈不得的丈夫,敬子非常怕他死了。

  快住手啊!聽見敬子吶喊,信也冷冷回應。

  ——妳倒會保護這傢伙。根本不保護我呢。

  「他說的是實話,我沒辦法回嘴。」

  即便如此,過了一會,信也不再踢丈夫了。中川吾郎至少保住一條性命。

  「那天起,我家的主人就不再是我丈夫,而是信也。」

  還有一件事。中川敬子再度冷靜敘說。

  丈夫被送到醫院後,信也發出了從身體深處榨出的咆哮。然後如同暴風雨一般舉起吾郎那把竹刀,將丈夫珍惜的骨董全部打爛,又用一把大火,將他讀的書全燒了。信也宛如一頭輕輕觸碰就發狂的猛獸,但敬子無法責備他。眼睜睜看著面前發生了和十年前一樣的慘況。

  吾郎的鼻子無法完全恢復成原來的形狀,頂著歪鼻子從醫院回到家裡的丈夫,彷彿已經過了十年般蒼老嬌小。敬子看見他的樣子,才想起不知不覺丈夫已經五十八歲了。失去氣勢的吾郎,只是個年近六十,沉醉酒鄉的可悲男人。

  丈夫不在的期間,想安撫狂暴的信也,敬子在兩人十年不曾同桌的主屋備好餐點,但就算在同一張餐桌上吃飯,也幾乎沒有對話。信也已經遍體鱗傷,無法再相信母親的愛情。

  「我努力擠出笑容,但信也彷彿在看什麼膚淺的東西,充滿輕蔑。」

  不管懷抱多少期望,心一旦被打碎,人與人的關係一旦破滅,就再也無法恢復原狀。時間一刻不停地改變那些關係,就像水面上不斷擴散的漣漪。

  吾郎出院後,信也命令他改造先前用來關自己的小倉庫。他要把那裡變成獨棟小屋,作為自己堅守的城堡。不知道信也從哪里弄來了金屬球棒,見他拿球棒敲著榻榻米說話,吾郎根本不敢反抗。這是先前的回報。信也拚命對吾郎暴力相向的時候總是這麼說。

  小屋改造結束,信也住在裡頭,他的夥伴們也經常窩在裡面。原先孤獨的信也,有了可以稱為夥伴的人。

  他發現了一件事情。

  暴力可以使人屈服、可以支配他人,還有慕名而來的夥伴。

  誰都無法責備他探尋出這樣的真理。

  因為信也自己就是受到暴力支配,然後用暴力獲得自由。

  聆聽中川敬子話語的同時,我如此認為。

  「我很卑鄙。我怕得知發生在那間獨棟小屋裡的一切,始終閉上眼睛。」

  「裡面發生了什麼?」

  「喝酒、吸菸,威脅搶劫吧,還有……」

  中川敬子支支吾吾。

  「請妳告訴我。」我追問。

  「信也高中的時候至少曾讓一個女孩墮胎,是身心障礙班的孩子。」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強暴女生嗎?

  「問個失禮的問題……警察沒有介入嗎?」

  在問的瞬間就想起來了,對了,後藤提過中川信也沒有前科。一直到死,他都巧妙逃過罪責。他絕對不是什麼只會動用暴力的少年……

  「那孩子幾乎不和我說話啊,我當然很懷疑,但沒有證據。畢竟他們說什麼兩人相愛交往,那麼不管是我們還是對方父母都沒辦法做什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接受信也的說詞——當然也是因為我們希望如此。」

  心好痛。

  「為什麼他犯下這麼可怕的罪行。」

  中川敬子有些遲疑,接著小小聲地說:「他應該在測試。」

  「測試什麼?」

  「就是……他跟我丈夫不一樣。我猜的。講起來不好聽,但曾經有我丈夫沒有精子,信也是我外遇對象的孩子之類的傳聞。」

  我啞口無言。「但是啊」敬子如此開頭地繼續說。

  「我將錢交給女孩父母,突然想到一件事。」

  信也的孩子要從那女孩的子宮裡被挖出來了,從那副我已經失去的器官。我們那麼想要卻得不到手、血脈相連的孩子。

  「既淒慘又悲傷,那種心情無法言喻,我無法原諒信也又無法把這些話說出口。不管是我還是丈夫,都無法對他生這個氣。所以——那時候我希望信也早點死了算了。」

  敬子微笑,卻彷彿哭泣。

  這種日子,在某一天宣告中止。

  信也拋下一句自己要離開這個窮鄉僻壤,便從高中退學離家。吾郎答應他的要求,幫他在名古屋買了一間公寓。沒想到可以輕鬆趕走惡魔。信也一離開,敬子覺得這五年下來終於得以喘息了,吾郎當然也是。

  對方一傳需要錢的通知,兩個人就將他要的金額匯過去。最簡單,不需要見面就能解決。

  「他在做什麼工作?」

  「這……完全不知道,我實在不覺得他能做什麼工作。」

  語氣帶著生硬的距離感。

  吾郎在五年前的某一天腦梗塞去世,享年七十三歲。

  幸好先前吾郎就已經將公司讓給部下、縮小事業,留下比較好的土地,其他都賣掉,敬子靠租金和保險金就能夠過活了。撇開他對家人的作為,中川吾郎是個勤勉精明的企業家。

  之後的五年,敬子獨自在屋裡生活。因為只能使用存款過活,有些不安,所以開始做起幾十年沒做的打工,想著這樣至少增添點生活費。信也在今年二月的時候,突然回到這屋子。

  「他來做什麼?」

  「不知道。我不確定他回來做什麼,感覺是來翻找丈夫的股票、保險證券、土地之類可以變現的文件。」

  信也在死去的吾郎房裡到處翻找,敬子輕輕帶上門,當沒看見。

  房門再次打開時已是傍晚,信也走出來,敬子見到他的剎那嚇了一跳。揹着逐漸西沉的太陽,他的臉龐蒙上陰影,眼睛滿布血絲。

  他握著一張紙,敬子的目光移到那張紙,然後發現了。

    那是他們和生島京子的切結書。

  ——媽。

  距離最後一次兩人視線相對,已經十多年了。信也凝視母親敬子。

  ——……為什麼要生下我。

  他看起來快哭了。

  那一瞬間,中川敬子想起三十年前信也述說著救救我的眼睛。

  無法開口回答,敬子呆立原地,中川信也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往大門。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信也。」

  中川敬子說著,結束了漫長的話題。

  「……那次分別後,妳聯絡過信也先生嗎?」

  氣氛過於沉重,總覺得應該要說點什麼,在這種使命感驅使下,好不容易擠出這種問題。

  「信也通常兩個月打一次電話回來,要求在什麼時間前匯多少錢給他。但三月他沒打來,一直到四月初才接到他電話。」

  「妳記得哪一天嗎?」

  呃……敬子想了想翻開記事本。「噢,是四號。」

  四號嗎。印象中生島京子在四月一號領過現金,那麼在四號的聯絡就是中川信也最後一次出現在京子面前後不久。

  「妳記得他當時的情況嗎?」

  中川敬子沉默一會說:「我有點擔心他找生島診所麻煩,但當時已經有兩個月沒聯絡他,實在沒有權利過問,我很怕惹信也生氣……」

  「所以妳問了嗎?問他是不是去了生島診所?」

  將頸項垂得很低,她慢慢點了點頭。

  「信也果然馬上暴跳如雷,我們完全無法好好講話。他罵著『妳永遠都只想保護自己』,就是不肯說重點,他從以前就是這樣的個性了。」

  「……他有沒有提到什麼妳在意的事,或有什麼特別反應?」

  我想著應該問不出什麼事了,中川敬子點著太陽穴,閉上眼睛思索。

  「……五分之三。」

  啊?我不禁反問。

  「妳說什麼?」

  「五分之三。」

  中川敬子再一次,咬字清晰說出這個詞彙。

  「那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爭執得非常疲憊,我打算掛掉電話,信也細語著『五分之三』。那是我最後聽到他說的話。」

  完全搞不懂什麼意思。

  「但我真的很在意……煩惱著這件事情,四月二十日又打了一次給他。但不管響多久都沒接,我覺得不太對勁,所以看了近畿地區的警察網頁,結果就發現信也的消息。因為他看起來就像在做很危險的事情……難免會遇上那種狀況吧。不好的預感就這樣成真了。」

  「我聽說警方中止搜查了。」

  「……我認為這樣就好。不管怎麼搜查,信也都不會復活了。我也累了,就這樣落幕,讓一切結束就好了,我再也無法承受這一切了。」

  中川敬子強硬說完便不再多說。

  不管如何追問,她都表示完全不知道「五分之三」的意思,我們兩人本來就沒什麼話好說,接下來斷斷續續閒聊,時間悄悄流逝。

  我還是沒有告訴中川敬子。

  沒有將我和中川信也繼承了生島京子基因一事告訴她。

  怎麼說得出口呢?難道要告訴她,備受你們夫妻折磨走上歧路,最後化作一具屍體被發現的中川信也,其實是生島京子信任妳這位摯友,托付給妳,在遺傳學上真正屬於京子的孩子?

  這只會讓這名不幸的孤獨老奶奶更加不幸。她必須背負著中川信也崩壞的責任,但一方面又覺得她已經遭受報應。

  結束對話,我準備離開,在門口穿鞋,中川敬子有些畏縮地問。

  「醫師您有孩子嗎?」

  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但還是老實說就好。

  「我妻子目前懷孕了,預定九月生產。」

  「這樣啊。平安出生後,還請務必好好疼愛孩子。請讓孩子過得幸福,連信也的份一起。」

  我注視著中川敬子。夕陽從玻璃拉門流瀉而入,籠罩著她額間的皺紋,刻下深沉陰影。

  「醫師,我見到您之前,一直都在逃避。」

  「逃避……逃避什麼呢?」

  「責任啊。我的內心深處一直都想著,這一切不順利、信也變成那樣糟糕的孩子,不是我跟丈夫的錯,都是信也自己的錯。因為信也是不知道哪裡來的野孩子。我將一切原因都歸咎到基因。」

  烙印在中川敬子眼球上的不是現在,而是遙遠過往。

  「見到武田醫師您,我才醒悟。我完全錯了。好好投注愛情、遵守約定養育信也,他不可能變成那副德性……」

  透明的淚水滑過老奶奶的臉頰。

  「醫師,請您有機會再過來掃墓吧。一家人一起……我很期待能夠……再次看見您。」

  我不知道正確的做法,只能照著直覺起身走近敬子,她上前抓住我的胸口,彷彿心底最後一道堤防被擊碎那般痛哭失聲。我什麼都說不出來,愣愣地低頭望著那因為哭泣而顫抖,夾雜著白色髮絲的髮旋。

  一離開宅邸,就被春天暖洋洋的氣息包覆,遠方傳來樹鶯鳴叫。就像從異世界回到現世,身體似乎變得輕盈。來自過往的黑色情緒殘渣全沉澱下來,留在中川敬子那間屋裡每個角落,待在裡面幾個小時就覺得全身遭到侵蝕。

  中川信也的人生過於殘酷,不禁想起因他背負一輩子創傷的沉默少女。

  與自己擁有完全相同DNA的雙胞胎另一半;有百分之五十的機率互換命運的哥哥;應該是被誰殺害、在冰冷海中發現的急救十二。

  少年即使歷經嚴苛虐待仍保有疼愛兔子的心靈,不知不覺卻變成使用暴力踐踏弱者的人。

  三歲那個冬日起,包裹在他周遭的愛情就像海市蜃樓一樣消失無蹤,僅留下暴力。要不踩人、要不被踩。少年在戰場般的日子裡活了下來,完全無法相信世界,面對他人的時候只能仰賴暴力做出選擇。

  強姦?如果是真的,中川信也的行為絕對不可原諒、應該接受制裁。但或許他根本不懂。他不了解人與異性——人與其他人建立親密關係的方法,不懂性行為前需要培養愛情……

  胸口好悶,我好想緊緊抱住還是溫柔孩子的中川信也、那個疼愛著的兔子被不幸殺死的中川信也。如果他的周遭稍微保有善良的情意,是不是少女就不會受傷,他也不會在無情的浪濤中載浮載沉呢?

  傳訊息告知城崎方便的話聯絡我,隨意走進附近的蕎麥麵店吃了碗豆皮冷面。這間店似乎很受歡迎,就午餐來說有點晚了,店裡卻高朋滿座。

  在長良川沿岸的伴手禮店買了答應帶回去的香魚形甜點,沿著河邊慢慢朝停車場走去。一邊走一邊整理情報,理清思緒。

  中川信也前往生島京子那裡,一定是發現切結書,得知出生的祕密。

  這點不會錯。讀到那份契約的信也想必大受震撼,但他可不是留在原地感傷的個性。他一方面好奇自己生母,另一方面,他應該將之視為再適合不過的勒索把柄。

  信也是否假報高橋佑一之名,裝成代理人出現在生島京子面前,分好幾次敲詐六十萬日幣?每次金額不高,對於支付者來講心理負擔比較低。

  生島京子應該發現了,自稱高橋佑一的男人,其實就是中川信也本人,但她選擇不拆穿。

  重新揣想生島京子的心情,不禁心痛。

  眼前就是托付給摯友、相信能夠幸福度日,自己遺傳學上的孩子。盡管沒有見面也不打算坦白親子關係,但肯定一直把孩子放在心上。京子知道她的人生變得如此嗎?

  被好朋友背叛、被孩子斥責,還被勒索。從三月到四月這段期間,生島京子變得異常,主要還是心理因素。

  關於自身和信也遺傳學上的親子關係,生島京子是否給了答案呢?

  我推論出的結論是YES。

  根據之前所見所聞,生島京子很聰明,貫徹自己的正義和信念。她對我說「你有知道的權利」,面對中川信也時應該也是如此。

  包含生島京子本人在內,應該所有人都有殺死中川信也的動機。畢竟他是個危險分子,很容易被怨恨,特別是遭受勒索的生島京子以及她兒子蒼平,兩人動機應該特別強烈。

  但生島京子也被殺了。

  為什麼?中川信也明明已經死了。

  如果是保護診所而犯下罪行,那麼就搞不懂殺死京子的意義何在。莫非是在殺害中川信也這件事情上發生了什麼意外嗎?

  思考至此,眼前突然一隻飛蟲橫過。一邊思考一邊前進好一段路,回神才發現走到橫跨長良川的橋上。

  昆蟲輕飄飄飛過,停在欄杆上頭。

  透明輕薄的翅膀,細長的肢體伸展出三條尾巴。

  是蜉蝣。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起飛、降落河面。凝神一看長良川河面飛舞著大量蜉蝣。剛才那只一下子就混入群體,無法分辨。

  自然科學老師說過,蜉蝣長為成蟲後只能活數小時。牠們要在幾小時內交配再到水面產卵,依靠這種方式將物種流傳了三億年之久。蜉蝣是活化石呢……

  中川信也是否曾望著這條長良川呢?就像當年織田信長望著這條河,就像我現在望著這條河?連綿不絕的地球歷史,人類性命猶如蜉蝣。將基因放上小船,一棒接一棒為生命傳承。

  ——實在悲切。

  腦中閃過這個句子。

  哪裡讀過呢?關於蜉蝣,還有生命的悲傷……

  正胡思亂想,手機鈴聲打斷我思緒。是城崎。

  「抱歉,工作中打擾你。」

  「沒關係,處理完了,正好有空,有時間講話。」

  城崎的聲音安穩,一如往常的柔和聲線給了我說話的勇氣。

  「就是……」我在腦中理著中川敬子告訴我的重點,一邊對城崎說明。關於中川信也的過往、他的樣貌。城崎三不五時穿插提問,但基本上安靜聆聽。

  「五分之三。」

  聽到這句話,他很明顯倒抽一口氣。

  「怎麼了?」

  城崎沉默太久,我喊了喊他。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是怎樣,你別自己得到答案就不說了。」

  「一切都清楚了。」

  「咦?」

  「犯人、動機,事件發生的原因,全都明白了。最後關鍵就是這個分數,這就是一切。」

  我啞口無言,緊握著手機。

    「密室的鎖打開了。」

  城崎平靜說著。

  我拜託他趕快說出真相,城崎卻帶開話題說還有想確認的事。我只好說回到兵庫以後再聯絡,掛斷電話。

  五分之三、分數。想不透這怎麼解開真相,那傢伙的腦袋到底怎麼長的?

  坐進PRIUS,剛好四點從岐阜市出發。用勉強不被開罰的最高速限飛奔回家,聽著音響放出樂團可苦可樂懷唸的曲子〈櫻花〉入神,突然之間,旋律中斷,來電響起。

  我莫名慌亂地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非常嘈雜,依稀聽見電車聲。在車站嗎?

  「您好,我是JR蘆屋站站員高野,請問您是武田繪里香太太的丈夫嗎?」

  背部竄上一股冷顫。

  「是的,我是她丈夫武田航,繪里香怎麼了?」

  還請您冷靜聽我說,高野接著這麼說:

  「——繪里香太太跌落蘆屋站的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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