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開端
第一章 開端
二〇二三年四月十七日晚間八點十五分,熱線響起。
「您好,我是兵庫市民醫院急救科的武田。」
「我這邊是鳴宮濱救護車,要送一個CPA患者過去。」
CPA指患者心肺停止,電話那一頭還能聽見嗶嗶作響的AED聲。
「了解。可以過來,患者的狀況如何?」
「一對情侶在鳴宮濱的岸邊散步時發現海面上有人,我們請水難救援隊協助將人救上來的時候已經心肺停止。推測是三十來歲的男性,身份不明。急救現場的第一發現者不在,心電圖初期波形無心律。波形無變化。」
沒什麼希望了吧。這應該不是剛溺水的人,不是立刻急救就能夠挽回的性命。我可以打賭,這位患者恐怕是已經落入水中一段時間的溺死者。
基本上以規章來說,現場沒有符合標準的醫師,緊急救護員也可以判定患者是否死亡。不過約略在幾年前,新聞報導一名人員誤將還活著的人判定為屍體,此後除非是過於明顯的情況,否則急救人員還是會將人送到醫院。所謂過於明顯就是一看就已經腐爛的屍體,或者是類似無頭的毀損遺體。
這算例行公事,我順口詢問他們何時到。對方回覆八點半。鳴宮濱離醫院很近,再十分鐘左右就到了。
想讓宿醉的腦袋清醒點,我走出醫局前一口氣灌下寶礦力水得,藉此提振士氣,順便一起吞下止痛藥,雖然不是什麼聰明的辦法。我不禁反省自己,睽違四年的同學會,喝成這樣還是大大失策呢。自從令人困擾的新冠疫情之後,家人就算了,朋友聚餐的機會驟減。昨天一樣在同學會上遵守醫院方針,是四個人的小型聚會。但太久沒喝,一下子喝過頭。
約略比學校教室稍大一些的急診室裡,螢光燈照亮三床擔架以及放著電子病歷的桌面。一進去便看見在中央作業台前寫著日誌的夜班護理師小宮山,連忙喊了她一聲。
「CPA要來了,再十分鐘。」
「好喔,交給我。」
老手小宮山豎起大拇指,快手快腳地準備點滴和插管套組等工具。那豐腴的身材幾乎將藍色塑膠工作服撐得炸開似的。
「什麼樣的人?」
「好像是年輕男性。」
「哎。」
「應該是經過一段時間的溺死屍體。現場沒有其他人,救活的可能性不高。」
「別這麼快下結論。我先叫住院醫師春田過來喔。」
她說著已經拿起PHS。
「喔,只有春田嗎?」
「是呀。本日滿一年的同學終於獨當一面,用住院醫師的身份來值班啦。」
我苦笑起來。春田本人沒什麼大問題,不過急救科醫師居然得跟兩星期前才從學生轉職成醫生的住院醫師一起擔任第三級急診的值班工作。醫院常常人手不足,一老手一新手,簡直像配著護身符。
春田有著纖細高挑的身材、綁起來的長長金髮戴了誇張的髮飾,相當顯眼。為了要讓住院醫師能夠具備各式各樣的知識,醫院讓他們每幾個月就在各科轉調,而她從這個月起派到急診科。見她外貌如此奔放,我指導她時有些顧慮,沒想到她超級認真。
「請多多指教囉。」
春田散發著老樣子的氣質,啪搭啪搭地踩著別一堆徽章的鱷魚鞋出場。已經能夠聽見遠遠傳來的救護鳴笛聲。
「CPA到了,換衣服。」
我拿起N95口罩,並遞給她一個。新冠肺炎的疫情緊急程度已經降低,大家有些放鬆,不過病毒的危險性未變。救援一個不是位在院內、不知道哪裡來的患者時,還是需要完善防備。萬一後續才發現患者感染肺炎,而自己變成近距離接觸者,可就不有趣了。
換上N95拿下不織布口罩時,春田嘻嘻笑了一聲。
「怎麼啦?」
「我第一次看到醫生您拿下口罩的臉呢。」
「比想像中還帥讓妳嚇到了是吧。」
春田大笑出聲。抱歉啦,這算自嘲了。不過如她所說,總感覺這段日子很缺乏好好地盯著別人整張臉的機會。不知道往後將如何轉變,如字面上是令人難以呼吸的時代。
穿著藍色防護工作服的春田俐落操作電子病歷的鍵盤,打開即將送來的病歷畫面。
畫面上顯示「急救十二」。對於身份不明的患者,我們都是提供編號當成名字。通常馬上就會查出身份,不過偶爾有一直保持身份不明的情況。
鳴笛聲驟然停下,抵達醫院的警鈴聲瞬間響起。
——該工作了,走囉!
踩下讓救護車進大門的腳踏開關,身後跟著春田和小宮山護理師。
急救中心位在半地下室裡面,外頭十分陰暗,在大門打開的瞬間,往下徐來的春風吹涼了眼角。空氣飽含濕氣而沉重,快下雨了吧。
緩緩進門的救護車,剛剛好就在我們眼前完全停下。
緊接著救護車後方的門猛然打開,在兩位救護員一左一右的推送下,擔架迅速被推出來,其中一位人員持續進行心肺復甦術。
「一、二、三、四、五……」
另一位站在頭部那側,成功插入喉頭插管,以熟練手法按壓著甦醒球。
隨著一、二、三的口號,我們將人從救護車的擔架換到了急診室的擔架上。「患者」全裸。看上去沒有大外傷,除了泡在水裡,身體狀況不理想,這具年輕的軀體幾乎沒有傷痕。可以理解為何救護員明知希望渺茫卻不願判定死亡並送到醫院。或許因為水流翻攪,連屍僵都尚未出現。
「送醫過程如何?」
我打算接收病人,望向壯年的急救隊隊長,他卻睜大眼睛愣在原地。
「怎麼了?」
「啊,沒事……」
「最後心電圖顯示什麼狀況?」
「……心律停止。」
隊長拚命用袖口擦拭著額頭的汗水。
「這樣啊,沒關係。但我們現在人手不夠,能不能協助急救?不好意思,老麻煩你們。」
「這是我們的工作,請務必讓我們來做。」
隊長找到藉口似地不斷點頭。
「小宮山小姐,乳酸林格氏液開到最大、腎上腺素一安瓿,麻煩掌握時間。」
「了解。」
小宮山豎起拇指。
「那麼來插管囉。春田,妳來吧。」
「我來嗎!」
「我會幫妳的。」
患者抵達已經過了兩分鐘。
「確認脈搏。」
趁著急救隊暫停心臟按摩的瞬間,隨即確認心電圖的波形。
心律停止。螢幕上顯示為零,波形毫無變化,還是一條直線。
一般來說心搏停止五分鐘,要救回性命就變得很困難。如同預想,應該已經死亡了一段時間了。
急救隊看了一下心電圖,再度重新開始心臟按摩。
我一邊確認著氣管插管內側的金屬探針,同時催促春田站到患者的頭部一側。平時看起來總是悠然自在的她顯然很緊張,右手接過急救員的甦醒球按壓,又有些笨手笨腳地用左手拿著喉鏡。由於視野被甦醒球擋著,我們還無法完全看見患者的容貌。
「沒問題的,冷靜點,照我教的做。」
「好的。」
「首先把喉管拔出來。三、二、一……」
先用針筒放掉氣囊內的空氣,再把插入喉頭的粗管從患者嘴里拉出。噗咕一聲,海水嘩地從那張開的嘴巴噴了出來。
我目睹了男人的臉。
「呀啊啊啊——」
春田尖叫。喉鏡掉到地上,尖銳的聲音響徹急診室。
我無法動彈。
我認得急救十二這張臉。
那是每天早上都會在鏡中見到,看到不耐煩的臉。
好幾次想著,要是再長得帥一點就好了的臉。
淺棕色肌膚、單眼皮、有棱有角的下巴、粗獷的眉毛、高挺堅實的鼻梁。
今年即將三十三歲,有些疲憊的容貌。
編號「急救十二」的患者,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之後的事情我就不太記得了,總之機械性地跟春田交換位置,幫跟自己長一樣的男人插管,確認沒有救活的可能後很快做出死亡診斷。
腦袋彷彿麻醉般沉重疼痛。急救員離開,我呆站在緩緩關上的門前,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還好吧?」
小宮山實在親切。
「謝謝。不好意思,不能說沒問題……春田呢?」
「我讓她去會議室休息了。」
春田似乎身體不適,怪不得她。剛成為醫師兩星期就遇上這種事情。
「不是……您的兄弟吧?」
「我是獨生子啊,才沒見過這個人。」
「真是個怪事呢。雖然聽說在這個世界上,有三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我不知道這樣說好還是不好,不過這可不是什麼長得像而已。完全超過相似的程度。」
小宮山扭曲著她那和善的圓臉。呼地吐了口氣,我們兩人同時像被吸引似地望向急診室的深處。
那具遺體還在擔架上。距離約五公尺,但一股混合著海邊氣息的屍體腥臭味還是飄了過來。畢竟看到就覺得不舒服,我下意識又別過臉。小宮山也一樣。
「……總之拿塊布把臉遮起來吧?」
她這麼說,卻轉過身背向遺體。我們的視線正巧對上,於是她下意識地將視線挪了挪。目前處在急診室裡的,是兩個外貌完全一樣的男人,一死一生,而小宮山彷彿是局外人。她應該很不自在。
「……也是啦。不過還是要先拍全身CT吧。」
並非每間醫院的方針都一樣,但在急診室裡代替簡易解剖而進行的屍體影像檢查——也就是拍攝屍體的斷層掃描,是急診醫師的工作之一。如果是原因不明的突發死亡,就不是製作「死亡診斷書」,而是開立「相驗屍體證明書」。CT是提供警察的參考資料之一。
我和小宮山兩個人將躺著遺體的擔架搬到CT掃描台。那濕淋淋的黑色短髮有如海帶般黏在死氣沉沉的額頭上,海水腥味飄入鼻腔。
一道輕快的聲響表示遺體掃描結束,觀察著影像成像,面向電子病歷表,移動著滑鼠。
首先注意到肺部,兩邊肺葉都變成白色了,這應該是因為溺水以及死後經過一段期間。胸腹部CT上並沒有大動脈剝離、消化道穿孔等的致命傷害。
確認頭部。
這裡有發現。忍不住定睛一瞧。
後頭部有皮下血腫,頭骨也有裂縫。由於死後時間的影響,腦溝幾乎都已消失,但是可以看見大腦表面上有個彎月形的血腫。這是外傷造成的急性硬腦膜下血腫。
情況忽然變得可疑。
「是溺死,還是被毆打後丟進海里呢。」我喃喃自語著。
警察那邊我來處理吧。一這麼說,小宮山回到後側的護士站,急診室再次陷入沉寂。
咚。我跌坐在病歷前的帶輪凳子上。椅子發出了嘎吱聲。
眼前驟然暗下來的電子病歷表螢幕,隱約映照出我的樣貌。灰色醫療服上的這張疲憊面容,果然跟那具遺體非常相像。
我很在意遺體,卻沒有勇氣把布掀開。在拔掉喉管的那一瞬間,我們視線相對……我和急救十二。那雙眼角膜已經溶解而混濁的眼睛,剎那就像回瞪我。一想起來就渾身發寒。
話說回來,跟我長得一樣的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啊?
三十分鐘後,警察來了。機械性地檢查了遺體,然後拍照。這種行雲流水的日常帶來一些安慰。我揹着雙手,茫然地觀看他們行動。仔細審視,相似的還不只臉部。一百七十八公分、七十四公斤,連身高體重都一樣。這樣看來,恐怕完全一樣。寬闊的肩膀、手的大小、腳的長度,就連體格都非常相似。複製人大概就給人這種感覺。
確認背部,調查員將遺體翻過來,還能看見屁股上長滿了毛。
猛然想起自己和妻子繪里香交往、第一次相愛時的情況。
——你的體毛稀疏,卻只有屁股長毛呢。
想起她在我懷裡扭著身子、嘻笑的樣子。
——真抱歉。
——沒關係啊,這沒差啦。
繪里香說著又再次笑了起來,但現在我可是笑不出來。為什麼偏偏就是我眼前這具屍體,就連屁股上的特徵都一模一樣啊。
拿下蓋住臉部的那塊布料時,我從背影也看得出調查人員愣了一愣,不過還是冷靜得教人佩服。
「是您的家人嗎?」
問得很客氣,我還是回答他「才不是」並且告知對方,急救現場完全沒有透露身份的相關物品,而且他是全裸浮在海面,對方一臉遺憾。
調查員也完整拍攝顯示出CT影像和抽血結果的電子病歷表,離開時都快要一點了。
「畢竟頭部有外傷,慎重起見,我們同時從刑事案件和意外兩方面著手調查。視情況再過來詢問一些事情,還請見諒。」
「屍體需要解剖嗎?」
「目前有這個打算。」
不禁想像了自己被解剖的樣子,彷彿胃食道逆流的不適感讓我想吐。我盡可能別去深思,切換角度以警察辦案般的理性模式逼自己接受現況。
解剖無可避免,但希望慎重對待遺體,好好祭祀他。我忍不住這樣想著。不全是因為他跟我長得一樣,但他還那麼年輕。不知道有沒有家人呢?要是那些人正在找他就太可憐了。希望趕快找出身份,讓遺體回到家人身邊。
「不好意思,我想您注意到了。這具遺體跟我長得很相似,我有點在意。如果知道了他的身份,可以跟我說詳情嗎?」
調查員緊繃的表情放鬆了些。
「當然,這是我們的義務,知道身份就會告知醫院。不過更詳細的資料在個人隱私上會比較困難。」
「我明白……真希望盡快弄清楚他的身份。」
「是啊,當然,我也這麼想。」
調查員敬個禮,將急救十二送上車後就回去了。平常我不太會這麼做,但今天打開大門,低頭致意送走那台車。我維持同一個姿勢很久,抬起頭來時車胎濺起水花,從雨中駛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遠方傳來轟隆雷聲。
警察走了,我幾乎無法入眠地迎接早晨。畢竟門診那邊很安靜,睡不著肯定是我自己的精神問題。原先很自豪不管什麼樣的床,躺下去一定睡得著,但今天只要閉上眼睛,遺體的面容就會浮現腦中,很難入睡。
莫名想見繪里香。但我不想在她的孕期中告訴她「有具跟妳丈夫長一樣的屍體」這種不吉利的話,徒增心慌,但覺得見到她,昨天那種僵硬的情緒就能稍微鬆懈,輕鬆一點。
在八點半的總會上交接好資訊,對我自己看診的加護病房下完指示、巡過病房,中午前準備回家的時候,PHS響起。
「太好了,醫師,你還沒走。」
是小宮山。
「小宮山小姐妳也是啊,夜班值完到這時間還在,真稀奇。」
「睡眠不足導致工作沒進展,加班加到不行啊。」
彷彿看見電話另一頭的小宮山大打呵欠。
「昨天的事情,我還是沒有頭緒,不過剛才想到……」小宮山意有所指地壓低聲音。「要不要找城崎醫師商量啊?」
「城崎?」
我忍不住驚叫出聲,小宮山連忙補充。
「啊,您去年才來可能不知道,就是在消化器官內科、一位狂妄又很有男人味的醫師。」
事實上,情況完全相反。我腦海裡的確有個符合如此姓氏和氣質的人,但還是別提這件事情,讓小宮山繼續說。
「城崎醫師約三年前來我們這間醫院,遇到問題找他商量,據說可以馬上解決。先前還發生過急診住院患者發現錢包的現金不見了,鬧得很嚴重,結果他一下就處理好,幫了大忙。」
「這樣啊。順便問問……妳知道那位城崎醫師的全名嗎?」
等等喔。聽起來她正在翻內線名冊,電話裡傳來翻頁聲。
「有啦,城崎。城崎響介,響是聲響的『響』。」
就是他。
這裡可是有四百張病床的大型醫院,醫療部門五花八門,還有為數不少沒打過照面的醫師,沒想到我跟他在同一間醫院就職。
城崎響介,肯定就是那位在我記憶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國中同學。醫療圈很小,其實很常遇到同學,但在這種日子遇見,太巧了。
聽說馬上就有一名大量吐血的患者送到急診室,城崎跟另一位主治醫師——已經結束兩年初期研習,正在接受專業研習課程的醫師,一起接應。
小宮山又說:「你剛下班還讓你工作真抱歉,不過趁這個機會跟他商量看看吧。」
——還真不知道目的是哪個呢。
我苦笑了一下就答應,回頭走向急救中心。動動手也許能讓心情清爽。平日工作量增加當然不可能高興,不過今天不一樣。啪地拍了拍臉,將腦中思緒切換成急救模式。
剛踏進急診室就開始尋找像是「城崎」的男人,卻沒有類似的身影,反而與一個身材嬌小的女性醫師對上視線。對她並不熟悉,她應該就是那位消化器官內科的主治醫師吧。與春田完全不同,氣質穩重認真,綁著馬尾的深棕色頭髮在纖瘦的肩膀上搖晃著。
她試圖把比自己還高的內視鏡推車拉進針對肺炎設置的負壓隔離區,我忍不住出手幫忙,她隨即點頭致謝。
「謝謝您。」
女性醫師說她是在消化器官內科第四年的立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我自我介紹之後便開口。
「城崎……醫師呢?」
「他應該快來了。」
立花回答我的時候,告知救護車抵達的警鈴響起。
「蟹山正憲,四十八歲男性。有酒精性肝硬化病歷,今天吐血兩次,意識朦朧,叫了救護車。到院時間十一點半,血壓七十五、五十,心搏一百二十。」
急救隊隊員將擔架抬進急診室,同時俐落說明狀況。
審視病歷就能快速描繪出現況,酒精性肝硬化造成食道靜脈瘤破裂,引發失血性休克。不能再拖了。
「輸血?」
「已經叫了。」
「我來監控生命跡象,醫師您準備內視鏡。」
是!立花答應著跑了起來。
推著鮮血淋漓的擔架,在內視鏡機械旁邊架好。迅速確保靜脈通暢後,連上護理師遞過來的RCC——紅血球濃厚液,指示對方要解凍FFP——新鮮冷凍血漿。紅色血液經由塑膠管開始注入患者體內。
就在我專注在患者監控畫面時,正後方忽然出現人的氣息。
「——久等了。」
背後傳來懷唸的嗓音。比少年時期還來得低沉,但澄澈的音質和獨特的存在感完全沒變過——沒錯,就是他,是城崎。
城崎似乎沒有留意到我的存在,很快從旁邊走過,站到拿著內視鏡的立花身旁。他穿著工作服、戴著口罩,或許因為如此,推測應該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高挑身材、細長眼睛和深灰色的虹膜更加醒目。
緊急止血手術開始了。
立花將內視鏡插入蟹山口腔,病患呻吟著吐出大量血液。由於插入內視鏡,在身體內部要將異物推出的力量同時作用下,血像水槍一樣噴到一公尺外。立花遭鮮血滅頂,工作服被染成紅色。
監視器上是整片深紅世界,到處都是血紅色,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找。出血點應該在食道,但不管用多少水沖洗,視野還是被大量血液淹沒。立花歪過頭,抬起穿著工作服的肩膀抹去額頭汗水。
過了好一會大氣都不敢喘的時間,她終於有些僵硬地開口。
「醫師……找不到出血點。」
我彷彿看見城崎口罩下的臉在微笑。
高挑的他像道影子一樣滑來身旁,將內視鏡操縱桿從立花手中接過的當下,視野就完全清晰了。我聽見立花倒抽了口氣的聲音。
這傢伙總是這樣呢,我分心想著。不管面對什麼事情,都不會出現任何破綻。就算大量鮮血噴到工作服,城崎也不會多看一眼。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打亂他的心緒。
「這裡。」
耐心觀察了好一陣子,在一會兒工夫後,城崎細長的手指點著監視器上有如藍色發脹蚯蚓般的靜脈瘤,有處像噴泉一樣不斷湧出血液的小洞。
「門牙起算三十五公分,七點鐘方向。」(注:1:這是內視鏡定位方式,意為以門牙為基準,插入深度35公分,病灶在七點鐘方向。)
城崎把橡膠制的EVL環裝上內視鏡,啟動吸引器,那噴血的洞連同附近黏膜一起吸入內視鏡的頭蓋裡。眼前是爆炸般的出血。
「行動!」
立花在指令下達的同時按下注射器將環圈射出。
洞就在正中央,環圈順利連同黏膜一起咬住。血管如水煮章魚般凸起,大紅色黏膜的頂點就是那原先敞開的洞。
——血止住了。
「太好了!」
我的小小歡呼和立花重疊,我們下意識地看了看彼此。至於城崎……他沒有情緒波動,眼裡滿是寧靜。
我跟城崎說他成功止血,我要請客,硬是將他拉到餐廳。怎麼可能放過和他商量「急救十二」的大好機會。老友一開始一臉狐疑,幸好立刻想起我,總算開成睽違十七年的國中同學會。
多數醫院除了提供患者餐飲區,還會設置員工醫院餐廳。跟學生餐廳很像,在寬廣的區域入口放餐券販賣機,買好喜歡的餐點票券就到櫃台領餐。
「雖然我要請你……不過剛剛那種情況,虧你還點這種東西。」
我盯著城崎托盤上的茄子培根番茄醬義大利麵好一陣子,終於忍不住吐槽。還搭配番茄蔬菜湯咧。讓人不得不想起剛才血光滿地的畫面。
「畢竟跟你一起啊。」
城崎笑著。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自己不需要擬態。
我點和風拉面,醬油的香氣竄進鼻腔,最近午餐好像都吃一樣的。但可別小看醫院餐廳,這是長年來的固定菜色,相當美味。我以為自己沒有食慾,但見到吃慣的食物又餓了,肚子咕嚕咕嚕叫著。
我們各自端著盛好餐點的托盤,走到設置在窗邊的兩人座位。城崎在我眼前坐下,將他的醫師服領口釦子打開,吐了口氣。他那白皙纖長的脖子即便裹著高領,領口仍留有膚色的空隙,真是令人羨慕。
過了用餐尖峰時間,餐廳空蕩蕩的,但想像得出原因。就算明白這是無可奈何的現況,卻還是讓人不耐煩,因為到處都貼著護貝加工的告示——聚餐期間請配戴口罩。
「那麼我們就品行端正,默默吃飯吧?」
城崎拆開免洗筷,聳了聳肩,笑著取下口罩。
——一點都沒變。
老友和中學時代相比多了男人味,不過仍留有少年時期的殘影。
帶有透明感的白皙肌膚、細長眼睛,接近黑色的深灰虹膜。有如精緻雕刻般的高挺鼻梁、形狀完美的紅唇,中等長度的深棕髮絲。
他有著引人側目,任誰見到他都會回頭的長相。小宮山說「很有男人味」,但在男人眼中,用這種評價形容他的美貌還是太客氣了。
他根本像另一個世界的人。
因為我有著會讓自己這樣想的強烈回憶吧。望著默默用叉子捲起義大利麵的城崎,腦中閃過遙遠少年時光。
回溯記憶,首先浮現教室。
十九年前的夏天,沒錯,應該是國二,棒球社練習結束,我正想返家時發現忘了帶東西,獨自走回教室。
明明應該是很模糊的記憶,卻愈來愈鮮明。
遍照大地的太陽逐漸西沉,練習時難以忍耐的暑氣稍有緩和。打開教室門的瞬間,一陣涼風徐來。
唧唧唧唧……
暮蟬的大合唱轟然響起,我瞬間呆住。
「抱歉,很吵吧。」
啪地關上窗戶的聲音與慌張的話聲一起奔到耳邊,蟬鳴聲隨之遠去。緊閉著嘴在逆光中定睛一看,靜靜站在窗旁的是一名穿著水手服的少女。
水島千沙,被評為全學年第一的美少女,跟自己獨處在夕陽餘暉下的教室。我設法讓亂跳的心臟冷靜,回答「沒關係」走向自己的桌子,接著拿起忘在教室的課本,仰首一看水島還站在窗邊。或許發現自己有些狐疑地盯著她,水島指著窗外:「你看那邊,有風箏。」
有個小小黑點在遙遠的暮色天空高處打轉。
正當我出了神,旁邊好像傳來小小的呢喃:真好。水島的臉上似乎籠罩些許陰影,這和她平常的開朗氛圍大不相同,我忍不住又多看一眼,教室大門卻喀啦喀啦地拉開。
「響同學。」
少女的面貌亮了起來。
「——久等了。」
城崎鬆開了白襯衫領口,頂著端正到驚人的容貌在夕陽下站在教室門口。
水島就這樣從我眼前奔向城崎,挽起他的手。城崎跟我點了點頭,用沒被水島挽住的那隻手,在身後輕輕朝我揮了揮。我就這樣驚愕地看著兩人遠離教室。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水島。
星期六和星期日過去了,在星期一的第一堂課上,老師一直沒進來,吵鬧的教室中,唯有水島的座位孤伶伶空著。
——生病了嗎?
我本來這麼想。開朗的她不在教室,這裡的亮度都低了一點。
過了三十分鐘,女老師用手帕壓著眼角走進教室。情況過分詭異,整間教室陷入寂靜。
「……水島同學剛才過世了。」
老師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又嘩啦啦地掉起眼淚。
水島在上學途中被路口轉彎的卡車輾過,好像當場死亡。
我的思緒凍結,整個人僵住,對於當時還是國中生的我來說,死亡很遙遠。今天來了,就理所當然享樂,即使悲傷,明天仍將到來,只要在明天更開心就好了,未來理應延續……但確實就是那一瞬間,自己孩子氣的夢頹落了。
嗚。打破寂靜的少女是水島最好的朋友,她趴在桌上放聲大哭。隨著教室此起彼落的哭泣,我猛然想起城崎同學。用眼角偷看他,那美貌少年的眼裡沒半點淚水,若有所思。
結果臨時停課了。
老師叮囑大家返家路上千萬小心,趕緊回家,班上同學便三三兩兩一起離開了教室。
有人問我要不要一起走,但我不想跟其他人一起放學回家。明明沒有什麼事情,我卻繞到棒球社的社團教室,才走向校門,突然注意到二十公尺前方有個人影。
是城崎。
怎麼辦,我要喊他嗎?
煩惱了一下,但現在叫住他好像太刻意了。應該馬上就在下一個路口處看不見他了吧。
但我們兩人的家很近,真是判斷錯誤。不管歸途路上轉了又轉,城崎的背影還是維持在前方,莫名其妙變成我跟在他的後面。
就在離學校已經有段距離,轉入某個路口。
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城崎佇立在前方雜貨店讀起漫畫雜誌,之後還往店後方喊著要買可口可樂並請對方開瓶。
他拿起可樂瓶一仰而盡,汗水從他好看的面容流過,滴到那白皙的喉頭上。
那表情就像他正在思考著,天氣好熱喔、今天午餐要吃什麼好呢?讓人清清楚楚感受到他連一絲一毫都沒有對水島產生哀念之意。
就在我呆立一旁時,城崎無意間轉頭髮現我。眼睛裡浮現出些許「糟糕了」的情緒,但一眨眼,他就出現了沉痛神情。變化快速鮮明,我幾乎以為剛才景象都是幻覺。
「城崎你……其實一點都不溫柔吧。水島都死了,你一點也不難過。」
受到心底深處湧出的憤怒推動,我逼問他。
「你說啊,有想辯解的話就說。」
「……嗯,被發現也是沒辦法。」
城崎稍微拉出微笑,說著我們換個地方,要不要到附近公園。
那天熱到像身處滾水,蟬鳴唧唧到令人心慌。
城崎穿著白襯衫學生制服,坐上鞦韆。陽光透過葉隙落在老舊的鞦韆上,端正的少年坐著,每一次的搖擺都發出嘎吱聲響。
很奇妙的是公園沒有其他孩童,唯有我們兩人彷彿待在異世界,城崎輕緩開口。
「如果情緒有體溫,那麼我並非變溫動物,而是恆溫動物。我會一直維持相當低的體溫。」
「你的意思是,你沒有感情嗎?」
「不是。我會悲傷、生氣。看了有趣的漫畫會開心。聽到水島死去,我當然也很難過。但我的情緒波動只有那麼一瞬間。就動那麼一下子,馬上消失。就像永遠平靜的海面。」
「馬上忘掉嗎?」
「與其說忘掉,不如說被抹平。我不是很了解什麼叫做被情緒左右。無論多悲傷,水島都不可能死而復生啊。對卡車司機生氣也沒有意義。我認為明天要怎麼做,在知道她的死訊後要怎麼活,這些比較重要。不過我知道大部分的人不會這樣想,長時間受到情緒影響,所以我會留心在表面上配合一下。」
城崎露出了幾乎可說是微笑的表情,淡然述說他的日常。
我啞口無言。再怎麼悲傷都沒辦法解決任何問題,或許是浪費時間。但這種「合理性」很沒有生命氣息……我不知道如何將這種詭異感化為言語。在這個特殊的人面前,不管憤怒還悲傷,全都隨風而逝。
我有種眼前並非人類的感覺,直直觀察著城崎。
「不受到情緒影響,世界就很剔透。我生來就是這樣的個性,總覺得像賺到了呢。」
眼前的城崎用力一蹬鞦韆,輕快一笑。
那天起,我和城崎建立起奇妙的友誼——不能說友情,比較像共享祕密的共犯。我沒有特別想告訴別人城崎的祕密。無論如何,我們的友情就這樣持續到國中畢業、各自升上不同高中為止……
「結婚了吧,恭喜你。」
這聲音驟然把我拉回現實。不知何時城崎已經吃完義大利麵,戴起口罩注視著我。我慌張吸完最後一口面,也戴上口罩。
咬著面一邊道謝,一邊回答四年前了,瞬間又覺得古怪。
「你怎麼這樣猜?我可是半句都沒提到,也沒有戴戒指。」
「你左手無名指明顯比右手細。今天值班,你把戒指放在家裡吧。」
「我可能離婚了啊?」
壞心眼地反駁,城崎微笑著說不可能。
「你看看自己手機鎖定畫面。那是水上小屋拍出去的風景,應該是蜜月旅行聖地馬爾地夫。雖然沒拍到人,但仔細看會發現保養品有兩組。畢竟我們是這麼了解世事的心酸職業,那應該是還沒有出入境限制的二〇一九年前拍的照片。一般來說,離婚就會換掉那張照片。」
真是不能掉以輕心的傢伙,我不禁碎念。
「所以?」
「嗯?」
「正題是什麼?如果是要溫習一下老交情,約我到戴著口罩的醫院餐廳有些不自然。有什麼急著跟我說的事情吧?比方說剛才值班遇到的問題。」
正中紅心,老實承認還真不甘心。
「你簡直跟偵探一樣。」
「我只是個普通的醫師喔。」
城崎相當坦然。
正如他所說,我就是想商量事情才約他的。觀察四周,這個「只能保持沉默的餐廳」果然很不受歡迎,附近沒有其他人的蹤影。我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開口。
「就是……」
我盡可能將昨天的事理了一次,依照時間順序說出來。城崎專注聆聽,夾雜提問。感覺他很習慣了,真正的偵探或諮詢師都沒這麼專業吧。
「在所知範圍內,你判斷不可能是兄弟或親戚,對吧?」
「是啊。」
「臀部的特徵也是。臉可以整形,要在那裡植毛也太勉強了。」
老友的手指點著形狀姣好的下巴,接著緩緩滑過,姿態美麗得像一幅畫。
「武田,你找我商量是想找出什麼答案呢?」
「那當然是,嗯……急救十二的真實身份吧。不知道他來自哪裡,又是什麼人,我怕得無法好好入睡。」
「這很困難呢。基本上,調查身份是警察的工作。」
「也是。」
「不過我也許可以讓你安心入睡。」
我愣愣地眨了眨眼。
「什麼意思?」
「說起來,你知道自己具體來說覺得什麼事情可怕嗎?」
具體來說?這麼一說,其實我不太清楚自己在害怕什麼。
「所謂『害怕』,其實是非常抽象的概念。比方說『害怕到據說晚上有鬼的廁所』好了。這種情況下蘊釀出來的害怕,可以拆解成幾個部分。第一是害怕夜晚,也就是怕黑,這是人類的本能。來自視覺無法像白日那樣順利運用造成的恐懼;第二是怕鬼,畢竟人類都怕死,這種莫名的焦慮會催生出鬼這類非科學性的妄想;第三就是怕廁所本身。這是對於要坐在開了洞的物體上會感到焦慮,同時害怕洞穴中有東西跑出來,源自狩獵時代的本能。」
「……哇,你居然想了這麼多。」
「為了配合人類社會,我可是研究人類情緒活到現在呢。」
城崎若無其事地說。
「剛才說的事情,拆解一下你到底害怕什麼就行了。」
好像有點頭緒。
「叫我拆解,還是有點難呢。」
「比方說,關於這具遺體,你得知『居住在A市的三十歲山田先生。剛好長得跟你很像。滑倒落海。』這種程度的資訊,你還覺得害怕嗎?」
「這種情況就不怕了。只會覺得有夠巧的。」
「沒錯,所以你的恐懼整理起來就是兩點。」
城崎緩緩在我眼前豎起他白皙的纖長手指。
「第一,急救十二到底是不是跟自己有關的人?」
城崎又豎起一隻手指。
「第二,急救十二是否遭到殺害。這種情況下,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受害者?」
愣愣張著嘴聽城崎說明。毫無來由侵蝕自己的恐懼,迅速集結出重點。似乎能夠理解當初他說不受情緒左右,世界就很剔透是什麼意思。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這樣。我目睹到遺體面容的時候,真的一陣心慌——搞什麼,好像打開了不該打開的盒子。」
「潘朵拉的箱子嗎?人類的直覺通常都是非科學性的,不過不能小看這份直覺呢。下意識閃過的念頭,有時會得到超越邏輯的正確結論。」
城崎略略瞇了瞇眼。他是有點怪的傢伙,但我只能靠他了。
「講老實話,靠我自己還是有點難,你可以幫我解開謎底嗎?」
我膽戰心驚拜託他,沒想到他輕輕鬆鬆答應了,反而讓我呆住。
「答得真快。」
「謎題是為了用邏輯解開而存在的。放著奇妙事件不管,總覺得心裡不踏實,沒辦法坐視不管呢。」
城崎輕快一笑,那笑容跟十九年前一樣。
「首先等警察的司法解剖和搜查結果吧。如果搜查行動能夠解決問題那就萬萬歲了。目前你可以簡單做到的,就只有確認親戚還有戶籍。」
「結婚的時候我申請過戶籍謄本,沒什麼從未見過面的雙胞胎弟弟啦。」
雖然我這麼說,但心中還是有疑慮。
「不過我還是會再去申請一次的。」
「這樣比較好。如果我的直覺正確,若是無法找到那個人的身份,警察應該還會再來。最好多了解一些。」
看來我這朋友對這起事件抱持很強烈的興趣。
和城崎道別,我從醫院下班,騎著越野腳踏車飛奔在雨剛停歇的道路上。每輾過一個水坑,輪胎就濺起水花、打濕腳尖。穿著有拉鍊的連帽外套,但風打在臉上有些冷。
到市公所前,我有個無論如何都想看看的地方——鳴宮濱。快速騎腳踏車,十五分鐘就到了。說是憑弔有些奇怪,但總覺得想知道那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在什麼地方結束他的一生。
鳴宮市是大阪和神戶間的狹長城市,位在連接大阪與神戶的關鍵位置,人口有五十萬之多。南邊夾在蘆屋市和尼崎市之間,東北區域與東西向寬廣的神戶市相鄰,交界處還有出名的有馬溫泉。市內由北往南是緩緩降低的下坡,南側面海,從兵庫市民醫院的高樓層可以清楚看到海面。
從醫院繼續南下,騎沒多少路就經過昨天……不,是前天開同學會的「天鵝古典」。過了店家不久就不再有建築物,視野突然變得開闊——到海邊了。眼前有座短短的桥梁,另一頭就是人工島鳴宮濱。
鳴宮濱是直徑約一公里的小型人工島嶼,西邊是蘆屋濱、東邊則是甲子園濱,同時有桥梁連接這些人工島群。原本因為遊艇港口聞名,不過如今更適合釣魚,在海岸長達一公里左右的防波堤上有好幾個釣客。畢竟是釣魚場所,所以沒有柵欄也沒有路燈。
急救十二就是死在這裡嗎?是意外……或是被殺害後棄屍呢?
反射著日光的海面十分刺眼,飄近身邊的海洋氣息讓人清楚憶起昨日的屍體。仔細想想,蘆屋濱和甲子園濱這麼近,急救十二在鳴宮濱海岸被發現,但犯罪現場不一定就是這裡。
抱著難以言喻的心情雙手合十,為與自己長相無二卻死於非命的人祈禱一會,就算結束這次場勘了。
接下來連忙奔向市公所。確認戶籍上的過往資料,上頭顯示自己不曾有過任何兄弟。那有沒有可能是父親其實有個私生子之類呢?……不,若不是同一個母親生的,長相至少有點差異吧?爸媽都是獨子,別說是雙胞胎,就連堂兄弟都沒有。
結束查詢工作、離開市公所已經快要六點,天空還亮著,但太陽已在西方。去程是緩緩往下的坡道,如今回程時身體左側沐浴著陽光,半彎著身體猛力踩踏板往上爬。
自家比醫院還北,位於阪急電車沿線非常寧靜的住宅區。這是父母過世,繼承代代相傳的土地和宅邸後改建的房屋。
將自行車在一樓室內車庫停好,在大門將鞋子一脫,妻子繪里香便發出腳步聲地下樓梯。
「你回來了,今天好晚啊。」
帶著光澤的黑長髮、清晰的雙眼皮配略薄的唇瓣。繪里香細緻通透的白皙肌膚,讓她看起來不像今年已經要三十歲。仍然是我在急救中心邂逅、一見鍾情的樣貌。她正準備晚餐,明亮的橘色圍裙遮蓋了逐漸脹起來的胸部與腹部。
倏地回到日常生活,緊繃的身體一下子軟綿綿的。掩飾自己幾乎跌坐在地的模樣,我一把將繪里香拉到身邊親吻。
等等,怎麼了?繪里香驚訝問著,我再次堵住她的嘴、同時伸入舌頭,撫上她的背脊。溫柔撫摸著又悄悄移到胸部。這對乳房脹著,比懷孕前還大一些。碰到尖端的瞬間,明顯感受到繪里香顫抖一下。
「……真是的,要是嚇到寶寶了怎麼辦。」
「啊,抱歉,沒事吧?」
我慌張放開手,卻見到繪里香微笑著,眼睛略帶霧氣。
「……進入穩定期了,有戴的話應該沒問題。」
聲音像在誘惑我一樣甜蜜。
「如果妳不想要或累了要說,我不想勉強。」
沒問題的。繪里香笑著說。
「其實我也挺想呢。」
我們兩人糾纏在一起,倒向昏暗房間的床上。脫衣服的一瞬間我彷彿見到昨天屍體的幻影,為了抹消那份感覺,我緊緊抱住繪里香。還得顧及她肚裡的孩子。直接碰觸到的肌膚非常溫暖,觸感柔滑,讓我想起大海就彷彿母親這樣的說法。我被包裹在海洋裡,靠著衝刺的興奮忘掉一切。
就像還在談戀愛,我們纏綿到很晚才起床,把已經冷掉的漢堡排重新加熱,兩人一起享用。空腹就是最好的調味料,有夠好吃。隨意聊天,輪流淋浴後換上睡衣。又像高中生那樣牽著手躺在床上。
一下就睡著了。第二天早上,從透過窗簾射進房內的晨光中清醒。室內很暗,繪里香在身邊沉睡。發現自己眼角竟然是濕的,我嚇了一跳。
回想起朦朧的夢境,唯一記起的就是過世母親美由紀說過的話。
——重要的事情,是眼睛沒辦法看見的。
這是母親非常喜歡的作品《小王子》裡面的一段話。
我在一片陰暗中盯著自己抹過眼角的手,嘆了口氣。
——我到底是沒看見什麼呢?
城崎的推測非常正確。
「武田醫師,有警察在櫃台等您,想和您談談。」
事件經過九天,醫院服務檯在星期四下午兩點後打電話給我。
警察?我不禁回問。對方又說請等一下,換總務長跟您說。接線生遠離了聽筒。聽筒那邊有人在交談,過一會換成比較穩重的男性聲線。
「鳴宮署的警察過來。想詢問上週武田醫師您負責的患者。ID是……抱歉,是身份不明、在急診室宣告死亡的人。病歷顯示是『急救十二』。」
「有具體說明要問什麼嗎?」
「只說是搜查環節。啊,對方有說可以等到您有空。」
十分鐘後,總務長機械性地為站在服務檯前的我帶路。被帶到一間約四疊半榻榻米寬的小房間,面北窗戶已經放下百葉窗。一打開門,調查員便發出匡當巨響從摺疊椅上猛然起身。
「我是鳴宮署的警部補,叫後藤步。請多多指教。」
穿著灰色褲裝套裝的三十來歲女性嚴肅地打著招呼,她有著整齊黑髮,以女性來講顯得有力的寬肩、單眼皮和俐落五官,渾身散發出與其說是精悍不如說是可靠的精實印象。沒想到來的不是凶神惡煞的男人,令人鬆了口氣。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灰色辦公桌,後藤就站在桌子另一頭。我請後藤再次就座,同時在她對面的摺疊椅坐下。
「您今天有什麼事情呢?」
「前些日子醫師您確認死亡的那具遺體,身份目前不明。核對指紋也沒有找到前科。我們希望找出他的身份……」
「沒有任何線索,就想起了跟那具遺體長得很像的人。」
「……是的。署內有各式各樣的意見,不過就是如此。」
後藤說話的時候,視線落在翻開的記事本。不時亮出的袖口閃爍著黑色袖釦的光芒。
「解剖有發現什麼嗎?」
「您是主治醫師,我就直說了。死因是溺斃。死亡推測時間為四月十六日下午八點到四月十七日凌晨兩點之間。由於長時間處在冰冷海水中,很難判斷更精確的死亡時間。後腦勺的撞擊痕跡驗出了生物反應,正如您先前判斷,他生前就出現急性硬腦膜下血腫,在失去意識的情況下溺死。」
窗戶旁車子呼嘯而過,我吞了口口水。
「也就是說,是被打了以後丟到海里。」
「很難斷定。我們將這視為重點搜查,不過也可能是落海時撞擊到頭部。」
我下意識雙手交叉抱胸思考。很難判斷是案件還是意外。
「另外,他的體內驗出微量酒精。根據解剖結果,他應該患有酒精性肝功能失調,但這不會造成意識不清或致死。」
「無論如何,至少他是在醉了的情況下落海是吧。」
「是的。目前兩種可能。一個是他喝醉了,受到毆打後被脫下衣服、取走能夠證明身份的物品後遭溺斃。另一個是他酒後亂性脫衣,跳進早春的冰冷海中,撞擊頭部溺斃。順帶一提,署裡大多傾向第二種說法,因此這次搜查很可能提早結束。」
我有點在意對方的口氣,聽來似乎有些遺憾。
「後藤小姐認為他是被殺害的嗎?」
「我希望盡可能平等看待所有可能性。」
這是我身為刑警的想法。她補充說明,這份專業讓我更有好感。
「目前完全沒有找出他身份的線索,本縣也沒有符合條件的失蹤人士。我們已經把詳細資料放上警察網頁的『身份不明死者資訊』,同時確認全國失蹤人士通報。不過以我個人來說……非常不好意思,我十分在意您和他長得很相似。不知道您有沒有頭緒?」
「我確認過戶籍資訊了,但真的沒頭緒。畢竟我爸媽過世了,想問也沒人可以問。」
這樣啊。後藤乍看冷靜點頭,語調卻明顯消沉。
「雖然可能性不高,不過急救十二有沒有整形的痕跡……」
「沒有。」
「監視器裡有沒有拍到什麼呢?」
挽回面子,我試著利用一下從推理劇中得到的知識。
「醫師,非常遺憾,日本是個島國。」
結果被客氣地指導了一下。她的意思是,不可能在日本所有海岸線裝監視器,要憑影像判斷殺人還意外,實在是無稽之談。確實如此。
我抓了抓頭,掩飾尷尬,安撫似地說:「疫情期間要找人真的很辛苦。」對此,後藤附和我:「畢竟大家都戴著口罩。」
「另外有件事須詢問……醫師您方便說明四月十六日的行動嗎?」
「我嗎?我應該沒做什麼可疑的事情吧。」
「這不是懷疑您。只是為了今後的搜查,我們要區別出您和他的行動,因此需要您這邊的詳細資訊。」
明白了。我們太過相像,警察在調查過程中必須搞清楚是哪一方的行動。這也是她今天來找我的主要目的吧。
「四月十六日是星期天,我傍晚前都在家裡悠哉休息,七點參加大學同學會。說是同學會也只有四個人。地點在『天鵝古典』,位在這家醫院稍微往南走的地方。」
「我去過,很不錯的店家,不過那裡離海邊很近呢。」
後藤的話讓我背脊一冷。沒錯,我聚餐回家的路上,或許遇過那名已經變成遺體的男性。
「麻煩您告訴我一起用餐的人是誰?」
「都是我K大醫學系棒球社的同學。堀田保志是兵庫北醫院的整形醫師。佐川真一是東播磨醫院的外科醫師。另外就是伊藤愛,她先前是棒球社的經理。結婚之後改姓叫做綠川愛,她是婦產科醫師……」
我想起一件事。
「綠川到前年應該都在阪神中央醫院的婦產科工作,不過她懷孕生子就離職了。現在似乎在大阪某間診所工作,診所名稱我忘了。」
「沒關係,謝謝您。這些資料就夠了。」
女警將資訊寫到筆記本。
這麼說來,這次的同學會是綠川企劃的。
——在鳴宮濱附近好像有間喝得到好喝日本酒的店家呢。如今疫情沒那麼嚴重了,若是大家要見面,要不要去那邊?
隱約想起這些話,但沒告訴警察。對方沒問,我應該沒開口的必要。
「醫師,請問您從自家怎麼前往『天鵝古典』呢?」
「我平常都是騎自行車上下班,但那天會喝酒,所以從家裡走過去,回家的時候是請妻子開車接我。大概十一點後。」
「可以告知車種和車牌號碼嗎?」
「銀色PRIUS。車牌是……」
我升上住院醫師的第二年時,用辛辛苦苦存下的錢買了PRIUS,已經七年了。車子如今變得有些老舊,但坐習慣了,沒打算換車。
最後又回答了兩三個問題,後藤滿意地闔上記事本。
「不好意思耽誤您這麼多時間,今天這樣就沒問題了。」
點了點頭正打算離開,「啊這個……」後藤想起什麼似地喊住我,遞來一張便條紙。上頭潦草寫著電話號碼和電子郵件信箱,還有後藤的全名。
「如果您有發現什麼或想起什麼事情,您不要客氣,盡管聯絡我。」
我將便條紙收進錢包,眼神認真地點點頭,離開了房間。
城崎比約好的下午五點半晚十五分鐘出現在醫院餐廳。結束營業的餐廳陰暗且毫無人影,最適合談話。
「抱歉遲到,我去送行了。」城崎致歉後拉開椅子坐下。患者過世,我們會低頭送走載著遺體離開的靈車,這在醫院稱為「送行」。
「辛苦了,什麼病呢?」
「上次幫他止血的蟹山先生。他酒精成癮,酒精性肝硬化末期。就算成功止血,已經肝功能衰竭,救不回來的可能性本來就很高。」
城崎一如往常,表情絲毫沒有動搖。
我突地想起急救十二,後藤提過他有酒精性肝功能失調。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
振作起精神,我將這九天掌握的資訊,還有我跟後藤的對話梳理之後告訴城崎。
「換句話說,警方至今仍然搞不清楚是刑案還是意外,連身份都不知道,卻打算直接當成意外結案,是嗎?」
城崎下意識地用手指撥弄著自己的深棕色髮絲。
「講白一點就是這樣啦。」
「接下來就看你自己想怎麼做了。」
「到處探聽或調查現場嗎?」
「那是警察的工作。我們應該調查你跟急救十二有沒有關聯。」城崎頓了頓又說:「如果接受激進一點的做法,有個調查急救十二身份的手段。」
「我就聽聽是什麼辦法。」
「在社群網站上發類似『我朋友在找一位於兵庫縣失蹤的人,若有人認識還請聯絡我』的文章還有照片,請網紅幫忙轉載。當然是要用你的照片。雖然大多會是認識你的人來聯絡,還有娛樂方面的垃圾資訊,不過也會混有認識急救十二的人發的訊息。」
真想對這個妙計鼓掌叫好!但搖了搖頭,把這個想法趕出腦袋。
「要我把自己的照片用這種形式散播到全世界,太不舒服了。萬一急救十二的遺族看到那篇文章怎麼辦。這過於草率,不是隨口說沒關係就算了,很對不起遺族。」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才說是激進手段。」
好友壞心眼似地笑了起來。
「那要怎麼辦?」
「警察的手段是蒐集狀況證據和證言之後導出結論,就是所謂的歸納法。我們沒辦法這麼做,所以要用反證法。」
好久沒聽見這個專有名詞。
「反證法,還真懷念。高中數學後就沒碰過了吧。」
「沒錯。你還記得怎麼做嗎?」
「你在考我嗎?呃,『為了證明命題A成立,首先假設A不成立。在證明假設不成立的過程中如果發現矛盾,就表示命題A成立。』這樣吧。」
「完全正確。」
城崎似乎很開心,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坐在老師面前的學生。
「首先,這次要證明的命題為何?」
「這個嘛,命題是『急救十二與我沒有任何隱藏關係』吧。」
「很好。那麼『不成立』是?」
了解自己應該要引導出來的結論,我深呼吸一口氣。
「『我與急救十二之間有某種隱藏關係』。」
「沒錯。我們為了證明這件事情不成立,要調查的不是急救十二,而是你的周遭。」
所以才叫我確認戶籍嗎。確實,與其追究急救十二的身份,找我自己的源頭簡單許多。
「畢竟遇上事情的是自己,就很難想到這些事呢。話雖如此,我已經確認過戶籍啦,還有什麼能做的?」
「我想想,就從最不會出事的地方開始調查吧。」
「不會出事的地方?」
「另一個藏有重要情報的沉睡資料,應該就在你家裡。」
城崎豎起長長的手指。
「親子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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