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诶……」
这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头脑跟不上现实。别着急,冷静下来,从头整理一下状况。这异常事态是从哪里开始的?
首先,打工回家的路上看见了流星,到这里还好。然后,电线杆发光了,电线杆冒烟了,电线杆打开了,电线杆里面冒出了个婴儿。
信息量太大了吧?到底是实现了多少个人的愿望才会变成这样的啊?
「诶,诶……」
而且,这个小婴儿绝不是什么玩偶或CG。它有生命,有呼吸,还在用它那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简直像是在对我诉说什么一样。
『……是你打开的吧?』
不是我打开的,是它自己擅自打开的吧?
『……但是,你碰了对吧?』
所以呢?碰了又怎样?
『……很在意吧?』
那个,老实说是很在意,但是……
「对不起!但是我现在忙得不行,先告辞了!」
感觉后脑勺头发都要被悄无声息地全部拔光。怀着这样的心情,我转身离开了那里。
——真是的,随便怎样都无所谓了!呜呜……
——哐当!
——嗷呜——
——吱——
回过神时,醉汉的叫喊声、玻璃破碎声、野狗的远吠还有粗暴的汽车急刹声,接连不断地传入耳中
感觉治安突然变差了啊,这城市以前是这样的吗?不过,就这样把这东西丢在这里,果然还是太危险了,至少要送去警察局才行。
「这要怎么拿啊……」
我战战兢兢地将婴儿从电线杆中抱了出来。
很轻。比起柔软或温暖之类的感受,其身体的轻盈更让我惊讶。感觉好像我抱着的仅仅是一条被卷起的毛巾,几乎没有分量。仿佛只要稍一用力,婴儿就会毫无抵抗地被压扁。
不行。我本能地确信,绝不能把如此脆弱的生命就这样丢弃在路边。法律也好,伦理也罢,在这些概念出现之前就存在的,人类共通的认知告诉我,那样绝对是不可行的。
然而,「赛博电线杆」的思考方式似乎与人类有着根本性的不同。它仿佛在说「那就交给你啦」,随即熄灭了灯,把手和门也都消失了,转眼间就变回了原本那样沉默无言的普通电线杆。
骗人的吧?喂,等等啊。
「不好意思。您落东西了哦!」
就算我一边这么说,一边拍了拍电线杆,但它也只是硬邦邦的,毫无反应。
被摆了一道。深夜的街头,我抱着婴儿,在电线杆前呆若木鸡。
「这情况,搞得不就像是这是我捡到的一样吗?」
怀中的婴儿似乎「咚」地一下变重了。低头看去,只见它正努力鼓起柔软的脸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抱抱♡」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就算这么说也不行,对我来说绝对不行。果然,还是先放在这里……不,不行。丢在路上绝对不行。那,放在自动贩卖机上面……也危险。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仿佛看穿了我这进退两难的样子,
「呜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婴儿使出了它的传家绝技。深更半夜的住宅区里,响起了毫不留情的哭声。
「啊,真是的!」
一心想着不能引人注目,我抱着哭喊的婴儿冲上了公寓的楼梯。幸运的是,我没遇到任何人就回到了房间,锁上门,刚松了口气——
不是!我怎么就带回来了啊?这下子完全构成诱拐了吧?不妙啊,明显是因为太疲劳,脑子都不清醒了。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
在此期间,那小小的猛兽可没闲着。它用自己唯一可以做得到的方式,持续倾诉着全身心的不满,
——咚!
于是招来了隔壁邻居对墙壁的一击。
「被、被壁咚了……还是第一次」
感觉有点被打击到了。不过,也不怪人家,毕竟都这个时间了。
「呜哇啊啊啊啊」
「啊,不怕不怕哦~。来,噜噜噜~~」
完美女高中生酒寄彩叶,除了健身之外又发现了另一件她办不到的事,那就是哄婴儿停止哭泣。只能笨拙地模仿着拼命安抚。
「呜哇啊啊啊啊!」——咚、咚、咚!
哭声和敲墙声都停不下来,怎么办?以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心情,我划动着手机屏幕。
『让婴儿停止哭泣的方法』,这世间妈妈们的烦恼似乎都相同,搜索出的词条数量令人震惊。
「呃……『抱起来』已经做了,『竖着抱』也做了吧?『左右摇晃』也做了,『抱着走动』也做了,那么剩下的……」
该唱经典的摇篮曲了。好,回想起来,妈妈对哭泣的我唱过的摇篮曲。那摇篮曲是——
——别哭了。哭只是图轻松罢了。
——真要觉得难过,就别哭哭啼啼地闲着,去想想怎么不让同样的事再次发生。
不存在那样的记忆,只想到了说教。
就在我抱头苦恼的瞬间,
「……啊」
映入眼帘的是我供奉在学习桌正前方的,八千代的神龛亚克力立牌。一瞬间,感觉脑子里的迷雾散开了。
「……珍贵无比的旋律——正在流淌——在你的心里」
『Remember』。第一段还没唱完,婴儿就已经发出了鼾声。
「八千代的力量,好厉害……」
我小心再小心地将婴儿放在被褥上。屏住呼吸,一毫米一毫米地抽出手。好,完全抽出来了。等待十秒,依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太好了」
成功了。身体软绵绵地脱了力。这样一来敲墙声也该停了吧。暂时可以安心了。但是,这之后该怎么办呢?果然还是应该找警察吧。
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手机上拨打了110(译注:日本报警电话也是110)。触碰通话按钮,听着呼叫声的同时,我在脑海中整理着报警的措辞。这里必须格外小心,万一说错一个字,就可能被警察当成是我诱拐的。
「发生案件了」……这样不行吧?「从七彩发光的电线杆里呢,出来了个小孩」……这更不行了,得再现实一点。「有一个婴儿,因为一直哭,我就先带回家了」……会被抓的会被抓的。啊,真是搞不懂了。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事情,要怎么说明才好呢?
「这里是立川警察局。是案件吗?还是事故?」
「啊,没事了!现在,已经没事了!对不起,谢谢您!」
我给警察打了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只说句「没事了」就挂断了。
……对不起,警察先生。已经不行了。我已经累坏了。
好不容易到了今天这个能睡上六小时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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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了野鸽的叫声。紧接着,像是要驱赶那鸽鸣,送报纸的摩托车疾驰而过。窗帘只是微微露出了一条缝,初生的朝阳便精神饱满地倾泻进来。
……睡了,六个小时。
似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了啊?
「是幻觉……吧……不,不是呢」
证据就是,那个从电线杆里出生的婴儿,正躺在我的身边,发出平稳的鼾声。
看起来夜里似乎没哭。俗话说睡着的小孩是天使,这话真不假。明明昨天还那样让人手忙脚乱,但看着朝阳下它脸颊上闪闪发光的柔软汗毛,就忍不住想摸一摸。
说起来,它原先有这么大吗?真奇怪,昨天还是能用一只手臂轻松抱起来的大小呢。一直戴着的那个手环,好像也没这么大。
「啊!湿了!不会吧!」
正想好好地端详一番,结果手刚按到被褥上,掌心就传来了一股讨厌的潮湿感。
中招了。嘛,毕竟是婴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说没什么义务,但还是给它换个尿布吧。不,那样的话也得换衣服才行。然后,还得有包身体的东西。还有,擦身体的、奶粉、奶瓶,还有叫什么……抱婴带?然后……
「咦,是不是太多了?」
我板着手指头数着需要的东西,结果手指很快就用不过来了。
等到开门时间,我冲进了一家以『育儿的好伙伴』为宣传语而广为人知的儿童用品专卖店「西竹屋」。网上查了一下,好像这一家店就能买齐所有婴儿用品。当然,前提是得有钱。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在过道里,我不由得叫出了声。
尿布好贵!而且种类还这么多。便宜的,贵的,如果非要选一种的话……那当然是想要质量好的啊。婴儿服对我来说完全不便宜,奶粉也有便宜的有贵的。想买奶瓶吧,结果又冒出了消毒水这种意料之外的必需品。在脑袋里把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过一下账单:
「总计一万三千二百四十三日元」
你到底是哪门子的伙伴啊?可恶,我拼死拼活攒下的钱啊……
「我为什么在做这种事?」
抱着婴儿和采购来的婴儿用品,我气喘吁吁地爬上坡。
「呜啊」
途中婴儿一闹别扭,我就「噜噜噜」地哄她。
「呜欸」
又开始闹时,我就看看时间,给她喂奶。
「呜呜」
这样还不消停的话,我就给她唱摇篮曲。
「咿嘻嘻」
这孩子很爱哭,但更爱笑。一旦看到她的笑脸,就让人忍不住想看再看一次。常听人说孩子出生后生活就会变得以孩子为中心。但真没想到,这整个三天假期,竟然真的只是在逗孩子笑的时光中就结束了。
一秒钟都没学习。
「……咦,这是在做什么啊?」
我在房间里抱着婴儿,不寒而栗。
等等等等,我为什么沉迷于育儿了?不对吧,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啊。这个三连休本来应该全部用来学习的。
「呜欸」
「要喝奶对吧?知道了,稍等一下」
不妙啊,我竟然只凭哭闹声就知道她想要什么了吗?
不行,就算被怀疑也没关系,果然还是该把她送去警察局。如果不把这孩子送走的话,感觉时间会比玩任何游戏时都更容易溜走。
「呜呜」
「吃饱了吗?那,我们休息吧,大小姐」
总之,今天已经太晚了。就明天吧,明天一早就去警察局。那样一来,这种过家家般的育儿就结束了。如此发誓着,我又把八千代的歌当作摇篮曲唱给她听。
睡颜果然像个天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变成了公寓天花板的一部分,俯瞰着自己的房间。四叠半房间的正中央,是我常用的矮脚餐桌和平板电脑。从屏幕发出的淡淡光芒,朦胧地照亮着漆黑的房间。
「咯咯,咯咯,咯咯」
伴随着像是在被挠痒痒似的笑声,平板电脑的画面不断切换着。预告巨大陨石可能接近的新闻、以生命为赌注的爱情电影、座无虚席的八千代演唱会、动画、体育赛事直播、和朋友打闹时拍下的我的视频。
「咯咯,咯咯,咯咯」
操作着平板电脑的是那个婴儿。明明没戴上智能隐形眼镜,那双如饥似渴寻求信息的眼睛,却诡异地闪耀着。
忽然,月光从窗户照了进来。婴儿那沐浴着月光的头发,悄无声息地缓缓变长。那情景,简直就像是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为了寻求更多光线而伸展叶片一般。然后,我又坠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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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
被婴儿的哼唧声吵醒了。
「我肚子饿了」
「……知道了啦——」
我懂我懂,是肚子饿了呢。
揉着惺忪睡眼站起身。房间里还是一片漆黑。
「要喝奶——」
「请稍等一下哦——」
想要喝奶对吧,我懂我懂。
在这三天里,我察言观色的能力被锻炼到了极限。现在的我,光是听到婴儿的哼唧声,就能如同对方明确说出来一般,精准地理解其需求……咦,等等?
「哇啊!」
「呜哇!」
我大叫着回过头,少女也同样惊叫着向后跳开。
是的,少女。在那里的是个少女。
在漆黑的房间里,突然出现的少女正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我这边。
「吓、吓我一跳……」
不,被吓到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年纪大概十岁左右吧?那美得宛如两颗流星坠入其中的双眸,此刻正闪烁着惊讶的光芒,灿灿生辉。及腰的亮丽秀发也好,在暗处也能分辨出的白皙肌肤也好,形状优美的嘴唇也好,单看外形无疑是位美少女,但是……
……你,哪位啊?
不,不用回答。我知道的。你是……就是你吧。因为这三天来的朝夕相处,所以我知道。我们之间如此心意相通,光是听哼唧声我就能明白你的心意,所以我知道。
我早就觉得奇怪了。无论是从电线杆里诞生,还是一夜之间就长大这么多,又或是双眼放光贪婪地获取信息……不,这些都是梦吧。
总之,已经够了。这样就已经确定了。这家伙绝对不是人类。既然如此……
「请您回去吧!」
我把刚买回来的西竹屋商品迅速塞进纸箱,郑重地递还回去。
「……」
然而,谜之美少女却一脸不可思议地,滴溜溜地打量着西竹屋的箱子,
「……这是怎么回事~~~?」
「不,这话我才想问呢。话说,你怎么一下子就长大了?好可怕!」
「嗯——这个嘛,这个时代什么东西的节奏都很快嘛」
什么啊,那种采访式的回答。再说了,你为什么能说话了?你刚才还是个婴儿吧?果然,不行。没法相处了。等到明天什么的,等不了了。
「来历不明的东西,拒绝!」
我抓住少女的手臂,决定用力量强行请她离开。
「不要嘛——!」
但是,她没动。少女绷紧了她小小的身体,全力抵抗着我。
「喂,走啦」
「不——要——嘛——」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有了测试我肌肉力量的机会。但是,可别小看我哦。电线杆也就算了,对手是这么小的女孩的话,只要像拔河那样全力一拉——
「好痛好痛好痛」
「啊,对不起」
「啊啊啊啊啊啊!」
啊,更不好意思了。听她喊痛,我不由得松了手,结果少女被反作用力推得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地滚了好几圈,
——咚!
就这样一头撞在了铝窗框上。
「没事吧!?」
「头疼~~。手也疼~~。谁来救救我~~」
『救救我』。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一时陷入了茫然。
——救救我?能这么轻易说出这种话的人是我的女儿?真是让人吃惊啊。不是说过了,在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吗?难道已经忘了吗?如果是那样的话——
然后就是长达四个小时的说教……不不,现在不是回忆这些的时候。得先让她停下来才行。
「喂,别闹了。半夜里别大声嚷嚷。不然又要被敲墙了」
然而,在我房间里响起的,并非来自隔壁的敲墙声,
咕噜——
而是眼前少女腹中传来的饥饿悲鸣。
说起来,我还没给她喂晚上的奶呢。顺便一提,我也错过了我的晚饭。
咕噜——
像是被勾引而发出的第二声悲鸣,这次从我腹中响了起来。
由妙龄少女完成的这种『腹鸣呼叫与回应』,可不是能轻易见到的场面。一时间,尴尬的沉默在我们二人间流转,
「救救我~~?」
湿润着眼眶,少女撒娇似地微微歪起头。
什、什么啊,这种瞧不起人的态度,就像是完全没在思考。面对这家伙,感觉一切都变得愚蠢透顶。倾泻了全身的力气,我叹出了一口仿佛能把大海吹飞的巨大叹息,然后因为反作用力站了起来。啊啊……
——站起来的那个就得负责全部的事。不想做事的话,就坐到对方站起来为止。
※
「五百九十四日元……五顿饭的份……话说,现在可是两点啊,凌晨两点」
深夜,我穿着睡衣跑向了便利店。买回来的,是想着『要说小孩子爱吃的东西,大概就是这个吧』而选的蛋包饭。当然,买两份是不可能的,我那份是解冻了的从打工的店带回来的员工餐——塔可饭(译注:日本人把墨西哥塔可馅料配米饭的神秘料理)。隔着矮脚餐桌,我和谜之少女的这顿迟到许久的晚餐开始了。
「我开动了」
我双手合十,大口吃起了塔可饭。嗯,BAMBOO cafe员工餐的质量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定。味道当然不错,但「免费」这一点才是最棒的调味料。
至于谜之少女那边,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我无视她,继续吃着,少女便缓缓地用左手握住勺子,刺向了蛋包饭。与其说是左撇子,看起来更像是单纯地在镜面模仿我的动作。然后,她粗暴地舀起蛋包饭送入口中:
「——唔!」
大大的眼眸里,星辰散落。
「太好吃了!这是什么啊?」
从这时起她就只剩『吃』这个动作了。她睁圆了眼睛,吧唧吧唧地往嘴里扒拉。那兴奋劲儿,简直像是从来没吃过饭似的。
「呃,是蛋包饭……吧」
「蛋包饭!我最喜欢了!」
……真是开心得过分啊。虽然对钱包来说是一记重击,但我稍微觉得有点回报了。真的,只有一点点。
「这个黄色的是什么?红色的是什么?里面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东西呢?」
「是鸡蛋、番茄酱、鸡肉……」
我心不在焉地应付式地回答着她不断发出的欢快声音,同时习惯性地伸手点亮了矮桌上平板电脑的休眠屏幕。正好,八千代的直播开始了。
『年纪差得大的话,周围会有各种说法,自己或许也会顾虑的对吧~。不过八千代我呢,很喜欢电影里偶尔会出现的那种有年龄差的朋友关系哦~☆』
听着八千代流畅的声音,突然有种回到日常生活的感觉。
「好吃、好吃、好好吃~」
——就算眼前有个狼吞虎咽吃着蛋包饭的谜之女孩。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呢?究竟是谁?不,我知道是谁,所以如果要问的话……
「你,从哪里来的?」
被问到的少女,突然停下了手。
「嗯」
她露出一副「那还用说,肯定是那里吧」的表情,指向了窗外挂着的满月。
月亮……月亮吗,原来如此。
没想到居然会有回应。明明应该还是个婴儿,难道说她有来这里前的记忆吗?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下我越发觉得她不像是人类了。
「那么?外星人来干什么?侵略吗?」
「嗯——我也不太记得了啦~~。总之,每天超无聊的~~。想着好想去个好玩的地方啊~~,大概是这样吧」
这解释也太轻飘飘了。而且目的也意义不明。
「不要逃跑啦~」
「诶~~,为什么~~?」
为·什·么·呢~?
「逃跑是很简单,但那之后再要重新开始可是很辛苦的哦?你有这种觉悟吗?」
「觉悟~?不想做的话就不做,想做的话就做!」
简直无法沟通。她到底考虑过多少才说出这些话的?还是说根本就没考虑过?
「再说了,每天都无聊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诶!不要嘛——!彩叶你真的觉得这样就行了吗——?」
「这和行不行没什么……等等,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哼哼哼,想知道吗~?」
啊,算了算了。不知怎的,她那种得意洋洋的样子让人火大,我要换个话题。
「对了,顺便问一下,你对这个有印象吗?」
我关掉了八千代的视频,在平板上调出了『竹取物语』的绘本给她看。
「这是什么?」
「竹取物语。一个从月亮来的公主在竹子里出生,被老爷爷捡到抚养长大,然后被逼结婚啊什么的,发生了很多事……嗯,感觉就是个挺复杂的故事吧」
我以这样粗略的说明收尾,少女露出一副完全不明白的样子,歪了歪头。
「结婚?」
可……才不可爱!绝对不是!!有一瞬间她看上去真的天真无邪,我差点都被骗过去了,但还是成功保持了清醒。
「竹——子?」
「嘛,虽然你出来的地方不是竹子而是电线杆啦」
我自己也觉得这想法很荒唐,但似乎有共同点。原本发光的竹子、婴儿、快速成长的女孩子,还有,月亮。
「难道说……你是辉夜姬?」
「看起来好好吃……」
你倒是听人说话啊。我是在说你的故事啊,别比我先觉得无趣啊。瞬间扫光蛋包饭的少女,盯着的不是显示着『竹取物语』的平板,而是我手边的塔可饭。这家伙,还想吃吗?
「唔唔唔」
接着,她迅速使用了哭诉战术。我放弃抵抗,把塔可饭的盘子推了过去,少女立刻停止假哭,拿起了勺子。
「我开动啦~。啊,刚才说到什么来着?」
「所以说啊!」
「啊,对对对。也就是说,彩叶你是这个老爷爷咯?」
信不信我把你打飞到月亮上去。
「难道你已经看到八十年后的未来了吗~~?不对哦?」
「嘿嘿~」
这次想用笑来蒙混过去吗。净学些不好的手段。
「哇,这个蛋包饭也好吃!」
「那是塔可饭!」
「蛋包饭,好吃~」
所以说你能不能听人说话啊?我已经知道了,你绝对不是什么辉夜姬,只是个贪吃的外星人罢了。
「要怎么做才能吃更多!?」
「额,去买,或者自己做料理不就好了……」
「料~理~~? 想试试看啊啊啊!」
哇,好耀眼……被她那过于兴奋的气场震慑住了。
「那,故事后来怎么样了?」
哈?啊,是说『竹取物语』的故事啊。这话题转得也太急了吧。
「老爷爷捡到并抚养她长大,被逼婚啊乱七八糟的,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
原来在听啊。虽然她看上去好像觉得无聊,但她吸收信息的欲望似乎和食欲一样好呢。一瞬间,我想起了梦里那个眼睛发光的婴儿。
「彩叶?」
仔细一看,脸和婴儿时期一样嘛~……不对不对。
「啊,嗯。呃……接她的人来了,老爷爷他们因为不想把她交出去而战斗,但也无济于事,公主被接她的人披上了羽衣,忘记了地球的事情。然后,就回去了」
「哦——」
「……」
「然后呢?之后呢?」
「没了,结束了。故事圆满结束了」
「诶,回月亮上就结束了?那算什么,哪里美满了?超糟糕的结局!辉夜姬绝对很不幸吧!而且一副好像是个好故事的样子,更是让人火大!」
到底是什么让她这么烦躁,她气势汹汹地逼问过来。被她这么一说,我也搞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公主本人的意愿了。但是——
「这个故事,就是这样的啦」
我实在是应付不来,便拿起空盘子,转身走向水槽。我想用行动表明,话题到此为止了。
「糟糕的结局,才不要嘛——」
她还在说。
「美满的,才好啊——!」
我装作没听见。
「糟糕的结局,才~~不要嘛~~♪ 美满的,才~~好啊~~♪」
为什么唱起来了。真是没办法啊,真是的。
我背靠着水槽边缘,回过头。
「这不是没办法嘛。就算大吵大闹,就算唱歌,已经确定的事情也不会改变啊」
然后,我低头看着还在耍赖的少女,斩钉截铁地说:
「只能接受,然后做好觉悟」
或许,这句话其实也是对我自己说的。脱口而出的话语,从喉咙沉下,在我的胸口留下了重量。
「……」
少女静静地凝视着我的脸。我并没有打算说得那么重,但她却像是僵住了一样,停止了动作,两秒,三秒,四秒……她在想什么呢?然后,就在沉默开始变得难以忍受时,
「好,决定了!」
这次是少女宣告了她的决心。
「我要自己创造Happy End!」
她像魔法少女,或者小学女生偶像那样,飒爽地摆出了一个姿势——在这只有四叠半的狭窄房间里。
「而且要把彩叶也带到Happy End去,一起!」
我理所当然地被卷了进去。『Happy End』……感觉像是脚尖『咚』地踢上了一块小石子。
——太顺心的语言往往有毒,这种话最该被最该警惕。
「我不需要幸福结局,普通的结局就行」
结局,早就已经定好了。接下来要做的,只是朝着那个方向一步步前进而已。
「才不是才不是才不是呢!那怎么可能嘛?」
外星人好像说了些什么,但我听不见。我本来就够忙碌的生活,不能再起波澜了。
一眨眼三连休就结束了啊。呜欸,口腔溃疡又增多了。
话说,快让我睡觉吧……
•
•
•
远处传来了野鸽的叫声。紧接着,像是要驱赶那鸽鸣,送报纸的摩托车疾驰而过。窗帘只是微微露出了一条缝,初生的朝阳便……
「嗯?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我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不在。壁橱里、整体浴室、阳台然后又回到壁橱……那家伙,不见了。房间里只有清晨的光粒,混杂着昨夜的残韵,飘散在空中。
是出去了吗?不,也许一切都是我因过度劳累做的梦吧。
「太好了!」
我做出了一个充满力量的胜利姿势。仿佛看准了这个时机,水池下的抽屉打开了。
「在这里哦——」
当然啊——里面,是比昨晚又长大了一些的少女,正抱膝坐在那里。
「喂——喂——彩叶一直看的这个人是谁呀?彩叶喜欢她吗?」
我比平时更快地吃完早餐,比平时更麻利地整理好仪容,完成了比平时能早得多出门上学的准备后,正匆忙地颠着煎锅时,外星人一边悠闲地摆弄着平板电脑,一边问道。就算对方是地外生命体,能被问起关于八千代的事我还是很开心。为了不让声音太过激动,我努力抑制着自己的心情回答道:
「月见八千代。是AI虚拟主播。我的推。设定是能分身、能歌善舞、活了八千岁——」
「诶——AI?就是机器人的意思?哇——好有趣——!」
不知为何,外星人更加兴奋了,把被她当成椅子坐的矮脚餐桌弄得吱呀作响。喂,别坐在桌子上啊。
嘛,算了。完成最后一项工作的我,关掉火,洗了手,把书包挎在肩上,穿上鞋,
「那我出门了」
我留下这句话,
「诶——!不要不要不要嘛——!」
外星人以迅猛的速度扑了过来。喂,又长大了啊。看起来已经快和我差不多年纪了。
「我也要一起去!」
说得真恳切啊~明明刚才还在说什么『哇——』之类的。
「不行。我不能不去学校。你呆在家里。吃的在那边。煎饼」
我斩钉截铁地快速说完,指了指煤气灶上的煎锅。里面是酒寄彩叶独创的贫穷料理——『面粉与水之煎饼』。
外星人立马鼓起两颊,又把脸扭来扭去,
「这东西认真的吗……」
说出了极其失礼的感想。喂,那你可以别吃了。
「那我走了」
「等等,不要不要嘛!」
呜,好热……在这间禁止开空调,只能用风扇的房间里被紧紧抱住,简直是种折磨。话说外星人也有体温啊。说起来她还是婴儿的时候,也暖乎乎的……
「这很奇怪吧。我可是外星人哦?把这样的可疑人物留在房间里自己出门,这正常吗?学校有那么重要吗?」
你这不是有自知之明嘛!那么,让我告诉你,
「比命还重要!」
直视着她的双眼,我说道。
我花了一年时间搭建起来的校园生活,是我倔强、努力和忍耐的结晶。我会拼上性命去守护,绝不会让任何人破坏。更不用说,被这种来历不明的外星人破坏。
「虽然和你扯上关系是我的错,但我会让一切都恢复原状的」
那种过家家般的育儿生活已经结束了。虽然这三天还算有意义,但我要变回原来的完美女高中生了。
「所以,你也回月亮上去吧」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回去啊。而且这里好像挺有意思的」
这里是指哪里?地球?是打算好好享受一下吗?
「总之快点想起来!就今天一天。明白了吗?」
像科幻电影里拔出光剑那样,我伸出了食指。一瞬间,外星人似乎想反驳什么,但也许是被我的气势压倒了吧,她紧紧闭上嘴,向后退去。
「我走了」
我抓住时机,第三次说出这句话,关上门。感觉不到她要追上来的迹象。
呼——
感觉在门的背后,外星人好像说了些什么。但那也只是感觉罢了,我没有理会,径直走下了公寓的楼梯。
※
「如果能保持这个节奏的话,就完全不是梦哦」
放学后的教职工办公室,班主任立花老师将志愿调查表和几所大学的宣传册一并递给了我。
「是,我就是这样想的」
「别太勉强自己。不只是身体方面,如果心态被搞垮的话也没意义了。
「谢谢老师」
身心都保持健康,并且,还要保持一定的生活节奏……吗。得到了和这三天的情况完全相反的建议啊。
连休结束后平静的一天,让我重新认识到了自己是谁。
没错,我是完美女高中生酒寄彩叶。成绩优秀、品行端正、文武双全。但是,这份『完美』,终究仅限于『女高中生』的范畴。是以一个极其普通、平凡的高中生身份达成的『完美』。
因此,我的生活中不需要会发光的电线杆,也不需要婴儿,更别说外星人了。踏实、勤恳、务实地朝着目标努力,才是我的本色。然后,总有一天要向母亲……
「你父母也一定很为女儿感到骄傲吧?」
「诶?」
我反射性地抬起头。立花老师那张总让人联想到老山羊的脸上,露出了我感觉不到任何深意的笑容。他肯定只是偶然提起父母的话题而已。
「要是那样就好了呢」
瞬间露出满分笑容,我回答道。完美女高中生酒寄彩叶,连假笑也是一流的。但是,
「……离截止还有时间。慢慢考虑吧」
人生阅历丰富的老师似乎看穿了什么,在那笑容之下,如同山羊咀嚼着草般反复思量着什么。
我低头说了声『打扰了』,便离开了教职工办公室。刹那间,敞开的窗户飞入了热闹的欢笑声。
「今天去看月读吗?」
「八千代有直播吧?」
「看黑鬼(译注:不是我们故意的,原文的汉字就是这两个字)的KASSEN直播吧~」
我下意识地从窗户俯瞰下方的出入口,那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呼吸着放学后空气的学生们,个个步履轻盈,仿佛生出了翅膀。
「……说起来,我也是放学后的学生啊」
即便都是笑容,我自嘲般流露出的那丝笑意,看起来也和他们脸上绽放的那种笑容截然不同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别说翅膀了,我的背上正压着过度劳累和睡眠不足两座大山,双腿现在都快要打颤了。好了,今天也要去打工。之后就和往常一样预习复习。必须把这三天落下的进度补回来。
从老师给的几份大学宣传册中,我抽出了一本。
东京大学。我的目标学校已经很久没有变过了。要在日本升学的话,除了这里,母亲大概不会认可吧。
——反正要定目标的话,不就得是最好的才行吗?从一开始就瞄准第二名第三名的话,那还不如直接走过一片不需要任何努力的平地来得像样点。
不知何时,被母亲训斥时的话语掠过了脑海。
大概是我在钢琴大赛颁奖典礼上拿到银奖时的事吧。面对满脸笑容向她跑近的我,母亲板着脸这样说道。
——你有什么好高兴的。
感觉就像之前的努力被全盘否定了一样,挂在脖子上的银色奖牌显得格外丢人。我明明只是想听她说一句,哪怕一句『你很努力了呢』。东京大学,能成为替代金牌的东西吗?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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