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第二天,我横卧在被窝里,在闹铃响起前一分钟就严阵以待将它关闭。虽然在天蒙蒙亮前我就已经从睡梦中醒来,但却一点起床的欲望都没有。
我害怕见到辉夜。这种感觉从未有过。明明必须要沟通的事情有很多才对。
掌心下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稍后再响』应该还有一次,我把头埋进枕头,准备睡到下一次铃响。
十分钟后,我换上制服,扎起头发的同时,也决心不再逃避。
好了,行动吧。从刚才开始就听到一阵呱哒呱哒的走动声。我的同居人已经起床了。辉夜会以怎样的表情迎接清晨呢?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下楼到客厅,
「早上好,彩叶!」
「诶?」
迎接我的是厚刃尖厨刀的凛凛寒光。
不是吧……诶?
在厨房里的,是一脸认真地面对着砧板的辉夜,砧板上躺着一条大到尾巴都探出砧板的鱼。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是白甘鲷!也就是俗称的白皮鱼(译注:甘鲷又称马头鱼,头型方正,易于辨认,甘鲷运动量较少、生长速度缓慢,肉质细嫩、滋味鲜甜。其中以白甘鲷最为名贵,肉质白色,活体鱼皮红色,出水后逐渐变白,辉夜此时称它的日语俗称白皮鱼)啦!」
我并不是在问鱼的种类。
「是为了做烹饪主题直播买的啦!」
说起来,她昨天确实说过有什么东西会送到。
「这么早就送来了吗?」
「我想早点烧炭来烤制,不行吗?」
快住手。我已经能预见『火烧摩天大楼』(译注:The Towering Inferno是厄文·艾伦于1974年制作的一部灾难片,讲述一座位于旧金山的138米高摩天大楼发生火灾的故事,开高楼火场灾难片的先河,在日本有较大影响力,有此类情节的作品常向这部经典致敬)的未来了。
「果然不同意啊——话说你怎么穿着制服,学校已经开学了吗?」
「不是的,是暑期补习班。我不是一直都有去嘛!」
「是这样吗?那昨天呢?」
「昨天不是星期日吗?」
「啊真的耶,因为放暑假所以对星期几都没概念了~」
「你这家伙明明天天都过星期日吧!」
「是哒哈~」
辉夜耍着宝,作势要敲自己的额头,我也不由得被逗笑了。
……明明想说的不是这些。
你起得真早呢,是没睡着吗?
我没睡着哦。
你在想什么所以睡不着?
我在想你。
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那,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对我说呢?
最终我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就走出了客厅。学校指求穿的乐福鞋(译注: Loafer,中文通常翻译为乐福鞋。最大的特点是完全没有鞋带,靠鞋面的松紧来固定脚。穿脱非常方便,)穿在脚上异常不适,简直像是刚刚上脚一样。
「我出门了!」
我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着,打开了门,
「——」
一股寒意瞬间贯透了全身。
这是什么感觉?似曾相识。就在最近,也有过这种仿佛有什么不可视之物擦身而过的感觉。
「辉夜!」
回头望去,只见辉夜把菜刀丢在砧板上,正盯着自己的手臂。不,她盯着的不是手臂……而是装饰着手腕的.....手链?
辉夜盯着手链看了一会儿,然后茫然地抬起头,她视线的前方——空无一物。她凝视着沙发与墙壁之间那片虚无的空间。
「辉……夜?」
「彩叶?」
你在看什么?你看见了什么?
「路上小心哦」
辉夜用那双闪烁着橙光的眼睛说道。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呢?
※
「……所以这里表达的意思是——自己也无能为力。另外,因为有 せ給(たまう)(译注:未然型+せ+ 給(たまう)古典日语中最高形式的敬语,表示尊贵的人做的事)这个表达,可以知道这里的主语是地位较高的人——」
暑期补习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但讲课的内容只有支离破碎的片段进入我的脑海。
今天早上,辉夜到底看到了什么呢?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考虑到她眼睛发光这一点,她当时是戴着智能隐形眼镜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难道说……
「那么,这里的翻译,酒寄同学,你明白吗?」
……诶?
「酒寄同学?」
我猛地回过神来,发现班主任立花老师正盯着我。
「啊,那个……不明白」
「……没关系的。这里的助动词是——」
不明白。这是我第一次在教室里这样回答,立花老师略带担忧地让我坐下了。
「辉夜开播喽☆ 今天要给大家展示,白甘鲷的三片切法哦~!三片切法首先需要的是,毅力!知道吗?毅力比菜刀更重要哦!内脏好恶心啊.....才没有呢!开玩笑啦!」
回到家,就听到厨房传来辉夜那边热闹的声音。看来正如她预告的那样,正在拍摄烹饪视频。
又没能说出口,或是暂时不说也可以?——怀揣着这两种心情,我钻进了自己的房间,放下书包的同时,收到短信的手机震动起来。
『芦花:暑期补习结束了吗?现在到月读集合哦!』
「昨天的 Live 也太棒了——!」
「简直是超出想象的精彩!」
大家叫我去的是月读内常去的碰头地点,河原咖啡厅,俗称月读河原。我刚一到,等在那里的真实和芦花就兴冲冲地凑了上来。
「彩叶的演奏!」
「感动得我都哭了——!」
「啊,谢谢……但是,你看,周围还有人看着,小声点啦,嗯?」
「不要嘛!就是要广而告之才行!」
「彩P,最棒了!我们是彩P的好朋友哦——」
求你们别这样了。她们根本听不进制止的声音。芦花和真实依然保持着仿佛 Live 还在继续的兴奋劲,兴高采烈地闹个不停,
「给你画朵小红花~~」
最后她们还唰唰地在我的额头上画了个圈(译注:这里表示日本满分以花形圆圈表示)。这么弄的话,我真是敬谢不敏啊。
「那么,怎么样,过了一夜的感想是?」
闹腾了一阵似乎满足了,芦花终于坐回了坐垫上。
「和自己的偶像联动,感觉如何?我也好想和八千代熟起来呢~」
真实露出一副网红表情,把手肘支在桌子上凑了过来。
感想……感想吗。
「怎么说呢,感觉不太清楚呢」
「诶——什么意思嘛?」
抱歉,这既不是谦虚也不是别的什么,我真的不清楚。总觉得就在昨天的 Live,已经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说起来,辉夜呢——?」
真实伸长脖子四下打量,寻找着并不在场的辉夜。
「啊——辉夜她在搞……鱼」
「鱼?」
「对,鱼,在收拾鱼哦」
我仔细挑选着词语,避免说出的话与事实不符,结果说出的话变得乱七八糟的。
「诶——鱼啊」
「这样啊——鱼哇」
但不知为何,两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一瞬间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说不定正好呢」
「是啊~」
芦花一边嘟囔着谜一样的话语,一边在空中画了个方形。感应到的月读就像填补那个画出的方形一样,显示出了一张电子传单。上面的字体大而醒目,内容一目了然:
『烟花大会』
「夏末的烟花大会,种种盛况,您意下如何呀~,大小~姐」
为什么要用这么可疑的说法啦。
「不好吗?月读虽然也不错啦,但果然还是想穿着浴衣~拿着团扇~逛遍所有路边摊啊~,对吧?」
真实的目标大概是路边摊吧。话说,你刚才说了『所有』 对吧?
「怎么样,彩叶?」
「嗯,不错啊。搭电车大概要一个小时左右吧?大家一起去吧?」
啊,不过要是穿浴衣的话,是不是打车比较好?四个人平摊的话我也勉强能负担得起……我去,我这是被辉夜毒害了吗?我的选项里居然会出现出租车!就在我脑子里盘算这些的时候,
「No,No, 我们两个可是有更重大的使命要去履行啊」
不知为何,提议者自己却打退堂鼓了。
「我俩的暑假作业可是一点没动啊」
「情况就是这样」
「你们两个好好享受吧~」
我还没来得及插嘴,芦花和真实就干脆地登出了。她们俩明明都是会早早完成作业的类型……她们真温柔啊,真的。
我又看了一眼手中留下的烟花传单。
日期是今天。
「……辉夜」
像是被突然涌起的紧张感推动着似得,我也登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换上家居服,下楼到客厅。
视频拍摄似乎已经结束了,辉夜正把砧板上那块大到放不下的鲷鱼做成手握寿司。
「辉夜大小姐,状态怎么样?」
我套用着奇怪的角色设定来搭话,自己都觉得有些微妙的羞耻。
「嗷,彩叶。来得正好」
这位金发的寿司师傅用刷子麻利地刷上酱油,将刚捏好的甘鲷寿司投喂到了我嘴里。不知是肌苷酸还是谷氨酸的强烈鲜味刺激着口腔。
「这是什么,太好吃了」
这是发自内心的好评。
「对吧?明天我要从制面开始做拉面!」
「好厉害……」
还残留着拍摄时兴奋劲的辉夜,被夸奖后似乎更来劲了,脸上容光焕发的样子,摆出了 V 字手势。
气氛不知为何变得轻松起来。直到今早还笼罩在辉夜周围的那层透明薄膜,似乎已经完全溶解消失了……现在的话,好像能说出口了。
加油啊,我。拿出勇气去做走出舒适区的事。
「……辉夜」
「嗯?」
但果然,面对面还是很难为情。所以,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显示出烟花的页面,
「啊,要一起去玩吗——」
我只能笨拙地模仿着辉夜,发出了邀请。
※
「太好啦!太好太好!太好啦——!太好啦——!太好啦啊啊啊——!」
完全是喜出望外的样子。
被邀请去看烟花的辉夜,简直像是要当场创造出『狂喜乱舞』这个词一般,欢闹着,雀跃着,舞动着,
「现在就去!」
她就这样拉着我的手冲向了玄关。这谜之高涨的情绪。
「等等,辉夜。冷静点」
「不要嘛!想做的事可是有一大堆啊!不马上去可不行」
「话虽如此,你这身打扮也出不了门啊」
「没事,衣服一下就换好啦!租衣店那里……嘿,现在也预约好了!好啦,出发咯——!」
「把菜刀收好!!」
我设法将这个想要携带刀具冲出家门的外星人拉回房间,把那把尖刃菜刀收回了厨房。好险好险。差一点就演变成要打扰警察叔叔的事件了。顺便把晾在那里的白甘鲷也放进冰箱,餐具放进洗碗机——
「别管那些啦,赶紧出发吧!」
——我还没把东西放进去,焦急的辉夜就绑架了我,连拖带拽地把我拉出了公寓。
「喂,辉夜。太着急了啦」
「因为因为,彩叶主动邀请我,可是破天荒头一次嘛!」
……没想到能让她这么开心。像太阳般灿烂笑着的辉夜,在我眼眸深处一直闪耀着光辉。
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们首先冲进了车站前一家以空手即可进店为卖点的和服租赁店。也算是接受了辉夜的提议:机会难得难得的机会,就穿浴衣去烟花大会吧。
「呐呐彩叶,辉夜来给彩叶选浴衣,所以彩叶也给辉夜选好不好?」
「诶,可以啊」
「呀吼———!适•合•彩•叶•的•是•ー♪」
辉夜哼着歌开始挑选。嗯——适合辉夜的是什么的样呢……
在店里斟酌了十分钟左右,两人都选好了。我一边想着要选看起来适合她的,一边又觉得掺杂了自己的喜好……「一、二!」我们同时展示给对方看,
「啊,彩叶选了向日葵图案呢!」
「辉夜也是?」
我选的是深蓝色背景上画着清一色淡黄色向日葵的沉稳风浴衣,而辉夜选的是白色面料,上面画着大朵向日葵、给人活泼印象的浴衣。
「……我,不怎么像向日葵吧?」
「诶诶——?一个人笔直地站着,又漂亮,这很彩叶哦!」
靠自己的蓬勃向上和明媚闪亮来赚足大家的目光,向日葵绝对更像辉夜才对。
请店员帮忙穿好浴衣、做好发型,完成。店员说「你们关系真要好呢~!」,辉夜回答「是吧,你很懂嘛~~~」。真是的。
戴上了成双发饰的我和辉夜,最后在店门口的大镜子前并肩而立,摆好姿势。
「和服棒极啦~~☆」
「会不会有点奇怪?」
「你穿什么都好看啦~!」
嘛,确实,有点,感觉不错,也许……
「啊,彩叶害羞了~!哼呼呼哼嗯~♪」
心情也太好了吧。
「我们走吧」
再这样下去感觉一辈子都出不了门了,我快步离开了镜子前。
因为只凑齐两个人,我们就坐电车前往会场。在通过检票口之前还有点不好意思,但车厢里也有几个穿着浴衣的女孩,让我稍微安心了些。穿浴衣真是太好了。
「快看快看,彩叶」
辉夜像小孩子一样双膝跪坐在座位上,探身望向窗外,一瞬间我本想提醒她,但是,
「好——厉害,好——快!哇,要撞上了,好可怕!」
明明坐过那么多次电车,反应却像是第一次似的。今天的她真的很元气满满的样子。
「快到站时要面朝前坐好哦,辉夜」
我稍微感同身受到了一些带孩子出门的家长的心情。
出了车站我们步行走向会场,一路上身穿浴衣的女孩子越来越多。浴衣上盛开着五彩斑斓花朵图案的女孩子们,是烟花开始前这场活动的主角。空气中隐约飘来了烧烤酱汁的焦香味。
「彩叶,这边这边!」
辉夜一边频频回头看向我,一边爬上河堤的台阶。从上方俯瞰水面,河源里清凉的风迎面吹拂起来。刚搬家时我也有这种感觉,辉夜不知为何和风相性很好的样子。
「烟花大概会从那边升起呦~」我指向烟花燃放的预定位置,辉夜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仿佛烟花已经升空了一般。
「那么,离开始还有段时间。做什么好呢?」
「路边摊!全部逛遍!」
所以说,全部是不可能的啦。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决定在时间允许的限度内,尽可能多地逛摊位。
「彩叶,有枪哦,射击摊位!」
别说『枪』的事啦(译注:大概是怕引发恐慌误会的感觉)。首先是射击游戏,我本来对打靶、瞄准很有信心的,结果却一个都没打中。这摊位的枪有问题吧。
「辉夜可是打中了哦~」
行行。接下来是钓螃蟹。我有点怕这玩意,能只在旁边看着。
「钓到两只了!」
这也太厉害了。
「快看快看,它想吃我的手指」
不痛吗,那个。手指都被夹住了哦。
「果然,现实世界最棒了!」
我倒是觉得月读更好。
「下一个!下一个!接下来玩什么?」
「烟花差不多要开始了哦」
「糟糕,得买吃的!章鱼烧、炒面、刨冰、炸鸡、黄油土豆、烤鸡肉串、牛肉串、水果串、黄瓜串……然后然后然后......」
喂,这样下去真的会变成要逛遍所有的摊子啦。
「呼,赶上了」
我把双手提的沉甸甸的战利品放在野餐垫上。没想到,从那之后我们真的几乎逛遍了所有种类的摊位。一路紧赶慢赶,烟花大会似乎随时要开始,真是捏了把汗。
「嘿呀~~,太开心了——!」
辉夜似乎很享受这种手忙脚乱的感觉。
「极乐天国啊!」
啊,好像什么国家就此隆重诞生了。哎,反正气氛已经这样了。我模仿辉夜,将双手高高举向空中。
「呜诶~~,彩叶你怎么学我~~」
好羞耻。有点后悔这么干了。
也许,我也有点兴奋过头了吧。大概是我无意识地感到了心理负担。因为接下来必须有必须要说的事。
「呐,辉夜……」
「嗯?」
「……你一直都戴着呢,那个」
不行。还是说不出口。我像是要蒙混过去似的,用手指了指辉夜那银色的手链。
「啊——戴着会让人安心呢——有种故乡的感觉?」
「这样啊,故乡吗」
「嗯」
「……」
果然,还是说不出口。像是为了填补无意中产生的沉默,烟花大会正式开始的信号弹升空了。终于要开始了,观众们因期待而骚动起来。
「哈——极乐天国最棒了对吧」
与如鲠在喉的我不同,辉夜轻松地接过了话头。仿佛在说,我会等到你想说的时候。
「月亮的世界啊,既没有味道也没有温度,真的很无聊哦。只能不断地、不断地重复着被规定的职责」
「……这样啊」
「在这边说的话,就像是游戏里的 NPC 一样,连模仿别人这种事都没人肯做呢~。结束了又重新开始,开始了又重新结束。重复着那个循环,新的故事,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开始」
完全无法想象。
「说到底,会思考这种事本身就已经是异常了……只有辉夜,是格格不入的」
不要带着那么美丽的笑容,说出这么悲伤的话啊。
突然,周围响起了欢呼声。伴随着划破空气的高音,光弹拖曳着轨迹云上升。然后,
「……哇」
烟花绽放了。
在夜空中巨大的烟花璨然怒放,咚咚的声响震撼着鼓膜。
「好漂亮……」
脱口而出的,是辉夜率直的感想。紧接着一发又一发。像是要撕裂天空般,连续的满天星烟花(译注:一种将小型烟花用连续速射方法发射组成超大规模巨型烟花的发射方法)接连绽放。辉夜雪白的肌肤也染上了烟花的色彩,她继续说道。
「很寂寞,也很无聊。每天重复,无聊,无聊得要死。已经受够了。正想着好想去别的地方啊,就发现了能看见不同世界的窗户」
……窗户?
「从窗户看着彩叶你们的世界,大家都随心所欲地行动着,复杂,不走回头路,看起来很自由」
「我们吗?」
「嗯。但是,来到这边后明白了。大家也在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呢。大概,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吧」
什么嘛,你不是挺明白的嘛。明明前不久还为了要煎饼哭闹过。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一个月?三周前?我为辉夜这样的成长感到高兴,但同时又有些害怕,有些悲伤,
「什么嘛,说这种大人气的话」
不由得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了出来。
「诶嘿嘿,大概是学彩叶的吧~」
辉夜似乎完全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微笑着说,
「呐,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彩叶,你喜欢自己的母亲吗?」
她保持着笑容这样问道。这是个唐突的问题,但在辉夜心中,这或许是重要的确认吧。
「喜欢……喜欢,吗?」
虽然一直想着那个人,但事到如今,那已经不是能用如此简单的词汇表达的感情。
「……怎么说呢,不知道呢」
我喜欢过自己的家人。总是很温柔、启蒙我音乐的父亲。虽然爱捉弄人但会陪我玩的哥哥。又帅气、又漂亮、又强大、被所有人憧憬的母亲。平时严厉的母亲,和父亲在一起时气氛柔和的母亲。被母亲表扬会高兴得想哭。被冷落了会觉得一切都被否定了。即使我清楚地、甚至到了讨厌的程度地明白母亲在利用我的感情,我,还是——最喜欢母亲了。想被她认可。为此即使死掉也无所谓。
但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变得完美,母亲没有改变,不对我笑,责备我,打击我,并且似乎希望着我们彼此不合。我无法忍受,逃了出来。这种矛盾,黏稠,令人想捂住眼睛的、赤裸裸的心情就在我的体内。
「是啊……要是能讨厌她就好了,我这样想过很多次哦」
如果能哭出来的话该多轻松啊。烟花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仿佛要抹去我的泪水。第一发炸开后,无数的小烟花连续炸开,简直像光的花束一般。
「那样的话,彩叶,可就更可怜了~」
与辉夜明亮的音色相反,她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泪膜。如果被不知情的人这么说,我大概会生气吧,但不知为何,这句话却触动了我的心。是吗,我,或许真的很可怜呢。
「对不起呢,之前的事」
之前的事?
「说你妈妈很奇怪」
啊,那时候……
「话说,那时你生气让我闭嘴不就好了吗?你想说,『辉夜还太小,根本不懂。』,对吧?」
——你太小,还什么也不懂呢。
突然间,母亲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同时,眼前仿佛浮现了棺椁与祭坛、一滴泪也没流的身着丧服的母亲,以及啜泣着的我。
——妈,您不伤心吗?
不可能不伤心。不可能不辛酸。我只是,想和母亲聊聊,说爸爸不在了好寂寞呢,我们都很喜欢爸爸呢。希望妈妈能理解我的这种心情。而母亲大概只觉得必须接受现实,自己振作起来继续前进吧。但是,我的心情却是不同的……这份不同,让我悲伤。
——你还太小,
「咚」,一声响彻腹部的爆炸声让我回过神来。一发特别巨大的烟花鲜艳地照亮了夜空。
「没有哦,我并没有想那么说」
「……彩叶」
「我从来没有想那么说」
因为,这句话太过悲伤了。
无论如何,我也不想那么说。
「这样啊……」
指尖感到了温暖。辉夜把手叠在了我的手上。
我反而抽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光滑、纤细、却又骨质柔中带刚的辉夜的手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壮了呢?从电线杆里出来的时候,明明还软绵绵的,无依无靠的,感觉一用力手指都要穿过她的肉。
明明曾经那么娇小,现在却……
「呐,辉夜」
「嗯?」
「辉夜……」
「……嗯」
「你要回去了吗?」
「嗯」
辉夜爽快地点了点头。终于问出口了。明明一直想问,又一直不敢问。
「哎呀——我把月亮的工作丢下跑来了嘛。算是强制遣返?啊哈哈.....」
仿佛模仿着辉夜的苦笑,烟花在夜空中画出了笑脸的颜文字。接着是心形,然后是土星形。辉夜仰望着这天马行空,无比自由的烟花,说道。
「……辉夜,好像真的是辉夜姬来着」
螺旋升空的光弹炸开,闪闪发亮地着变换颜色蔓延开来。如同能在夜空中窥视着万花筒的绚烂。
「下一次满月之夜,他们就会来接我」
2030/09/12
标示着下一次满月的那个数字,果然,是辉夜必须返回月球的时限啊。
「迎接的人,会来我们家吗?」
「不,大概会去月读。虚拟世界和月亮非常接近。在那里的话,不需要派出飞船也能轻易干涉吧」
月亮的人们……是 Live 结束后袭来的那些人形物体吗?如果那些家伙是在月球上建立了高度文明的外星人,就能理解他们在月读里那些超乎常理的行为了。
辉夜大概早就察觉到了吧。不,应该说是想起来了。或许,就是在被月人碰触的那个瞬间。
握住辉夜手腕的手加大了力道。这种手段,再让他们失败一次不就好了。
「再逃一次不就好了嘛」
「诶?」
「辉夜你,不是辉夜姬哦。要更天马行空!更恣意妄为!所以说,要和童话故事不一样对吧!」
那种手段,来多少次我也要把它破坏掉。逃跑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不跟我说一起逃呢?那样一点都不像辉夜嘛。像小孩子一样哭闹撒泼不就好了吗?那才是辉夜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故事里,那样天马行空的辉夜姬虽然最终被接走了,但直到最后一天都过得超级开心,尽情享乐。这样的结局,不也挺好的嘛☆」
辉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成熟了呢。
又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哭泣。
「这就是我的结局!接下来我要尽情玩乐,然后奔向我的命运!」
像英雄一样摆好姿势,辉夜宣言道。
『只能接受,并做好觉悟。』
那是以前我说过的话。被用那么漂亮的脸蛋说出来,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啊。
烟花再次绽放。扩散开的光粒拖着光尾,久久地垂挂在夜空中。
这是垂柳形的烟花,简直像是在流淌着光的泪水。只有夜空在陪着我一起哭泣。
「那个啊,说真的。还想和彩叶一起唱更多,更多歌呢。要创作好多好多新的曲子。啊,对了,好想再开 Live 啊!就定在他们来接我的那天吧!要办得超级盛大!」
仿佛回应着她的话语,满天星形烟火再次华丽地炸开。
辉夜入迷地凝视着连续绽放的火花,
「呜哦哦,连肚子都被震响了!这烟的气味!真棒——」
她绽放出毫不输给烟花的灿烂笑容。
辉夜,真是太可爱了。
之后,我们一直沉默地仰望着天空。
直到烟花结束。直到周围空无一人。直到只剩下我们两个。直到能听见河流潺潺的流水声。
「差不多,该回家了」
直到辉夜平静地这么说。
「不回去不行了」
如果那是辉夜的心请,我也必须要尊重。我越是这么思考着,就感觉越痛苦。
※
从烟花大会回来后不久,辉夜就宣布了从虚拟主播界引退,并举行毕业 Live的决定。
SNS 瞬间沸腾,充满了震惊、悲伤和请求撤回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剖析真相类的言论,甚至掺杂了阴谋论的猜测,呈现出一片鬼哭狼嚎的景象。
辉夜对所有声音只回应了一句「虽然很开心,但要到此为止了!」,之后便避而不谈任何详情。
『辉夜酱,要引退了吗?』
『辉夜酱发生什么事了吗?没事吧?』
『辉夜酱,怎么了?有什么事的话要商量哦』
真实、芦花,还有哥哥都发来了表示担心的私信,但既然辉夜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没什么能说的。
『谢谢。我没事的。』
我只写了这些作为回复。
我没有说谎。辉夜只是回月亮去,只是回家而已。那是既定的事,辉夜也坦然接受了,所以『没事』。
而我,也只是回归原本的日常生活而已,所以『没事』。
升学学校的开学典礼极其简朴地举行完毕,课程紧接着就开始了。
放学后立刻去打工。即使在战场般的BAMBOOcafe,我也平静地完成着工作。
「酒寄小——姐!怎、怎、怎么办,我们店里操作失误下单了四百个南瓜!已经不能取消了,完蛋了啦啊啊!」
「对不起,店长!都是我的错呜呜呜!」
冷静点,店长,美绪小姐。九月是南瓜的时令季,我们举办个临时的南瓜主题促销活动吧。就是这样,没什么好慌张的,一切照常运转就好。
「辛苦了——!」
我在往常的时间结束打工,像往常一样走在回家的路上。抬头望去,我们居住的高层公寓分割着暮色渐浓的天空。
辉夜不在了的话,也得从那里搬走了吧。又得去找便宜的公寓了。这样一来,一切就恢复原状了。完美女高中生,酒寄彩叶的和平日常就要回来了……
「诶?」
走在人行道上的脚猛地停住了。
这里,就是不久前我和辉夜一起租借和服的店前。那面我们并肩展示浴衣的大镜子里,此刻映出的是无比憔悴,仿佛随时都会崩溃的、我的身影。
只是终于要回到往常的生活了。只是变回原来的我而已。可是……
「……这是什么表情啊」
我试着触碰镜中自己的脸。那是冰冷、僵硬、无机质的脸颊。
是啊,要变回这样了。这种,日常。
「我回来了」
「欢迎—」
回到公寓,迎接我的是无精打采的声音。辉夜把洗脸盆拿到客厅,正在反复把手伸进去又拿出来。
「在干什么呢?」
「在欺负螃蟹。321出招吧——是石头哦。怕了吧,瑟瑟发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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