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八千代杯尘埃落定后,我们的身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种变化,不是因为我们先前像是黑马一样激增的粉丝数啦、关注度与日俱增啦、每天的代理广告和联动邀约等等企划络绎不绝之类的。   「那么,待会儿见。我大概十五分钟后到」   「好的,那边还有另一个人在,请多关照」   单纯是因为我们搬家了。   房子就是之前那次,蹦蹦跳跳的辉夜带着我去看的那家不动产公司出租的塔楼公寓顶层。当我向辉夜透露搬家的决定时,她完全惊呆了,整个人目瞪口呆:   「诶,真的吗!?太好啦!!」   我当时真该录个视频——会这么想,也许我也在虚拟主播身边待得太久了吧。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你之前都这么不情愿的说?」   辉夜黏黏糊糊地追着我问个不停。   对我来说,虽然搬家并非是原本的想法,但考虑到辉夜的个人物品越堆越多,现在的公寓实在是放不下;再加上辉夜已经暴露了真实长相,这种情况下公寓的安保也让人不安……除了这些表面理由,还有我单纯觉得「辉夜会开心吧?」这种绝密理由,再加上找到了担保人这个事务性理由,多重因素加持下,搬家就这么决定下来了。   「担保人该不会是……?」   对,就是你猜的那个人。   「是帝明!」   没错,正是酒寄朝日,虚拟主播,同时也是我的哥哥。哥哥很爽快地答应了,不过他好像误会了一件事,去拿印章的时候他惊讶地说:   「什么?租房担保人?我还以为你说是要买一整栋房子呢?」   他真的很吃惊,瞪大了眼睛。如果我拜托他,想必他真的会为我买下来吧,这个暴发户。虽然我不会那么做啦。   「呜哦哦哦嗷嗷嗷,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   踏入新家的辉夜一脚把纸箱堆踢得七零八落,以几乎要冲破窗户的气势一口气冲到了阳台上。   「喂,小心别掉下去啊!」   「这里的视野无敌好!太棒了!」   辉夜尽情享受着塔楼顶层的美景,高楼的风仿佛也在欢迎她,嬉戏地吹拂起她金色的发丝。   「我感觉自己真是强的可怕啊……」   我也深有同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辉夜本身大概就是货真价实最强的吧。   说实话,我是完全没办法彻底放松下来……   「那,我去买点东西」   「一个人呆着好寂寞——我跟你去!」   「不行,还没拆箱整理的东西多得要命呢。你给我好好收拾!」   我用食指「钉住」一脸不情愿的辉夜,下楼了。特意跑出来买些并不急着用的杂货,也许是因为我渴望再度踏回地面。   房租和住宅海拔都急剧攀升,但最近的车站没变,所以我对附近一带熟悉的方向感还存在。目标是车站前的平价超市。   「意外之财、意外之财、如今的一切只是天降了笔横财罢了……」   穿过自动门时,我像念咒语一样反复唠叨着。这次要买的是辉夜的洗发水、辉夜的护发素、辉夜的化妆水……全都是辉夜的东西嘛。   「怎么回事,简直像是以孩子为中心的母亲一样呢」   虽然已经自言自语地在自嘲起来了,但映入眼帘的却依然是辉夜喜欢的松饼粉。   「买点回去吧……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啊」   「彩——叶——!」   「哇啊,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简直像是从我脑子里蹦出来的一样,辉夜从后面抱了上来。   「彩叶不在家的话好——无——聊——哦——」   辉夜自顾自地滴溜溜转着圈跳起舞来,看起来是想跳个舞最后再摆个甜美定型pose。没想到转圈时手撞到了货架,但她似乎打算当作无事发生。看着忍着痛硬挤出笑容的辉夜,我都要笑疯了。   「辉夜也要玩这个!」   「喂,很危险啊。别添乱啊——」   搬家后的第一顿午餐,因为辉夜的强烈要求,我们决定一起做意面。虽说如此,我能做的也不多,被指派的工作是操作压面机——就是那种像老式刨冰机一样,需要咕噜咕噜转动手柄,把面皮压成面条的机器。实际操作起来还挺有趣的,所以……   「辉夜也要玩——!」   结果很快变成了两个人抢一个压面机的囧态。因为这工序实在太有趣了,我们就轮流转手柄,最后一次甚至是两个人一起转的。简直像不知哪里开播的恩爱情侣频道。辉夜甚至还想边玩压面机边录像,但被我严词拒绝了   意面很快就做好了。光闻味道就已经香气扑鼻,盛到盘子里更是令人食指大动。意面上桌后,辉夜双手各拿着一个奶酪擦丝器,举平,作出像武打动作一样的姿势,   「嘿咻!」   其实一个擦丝器就够,所以她把左手换成了奶酪块,呲呲地擦丝撒在意面上。   「我开动啦!」   两个人脸对脸,一起双手合十,然后一起把面送入口中。味道嘛,当然是,   「太美味啦♡」   我们异口同声。   好吃到辉夜蹦了起来,几乎要跳起赞美美味意面的舞蹈。   「简直是世界第一的意面!我辉夜,简直是最近十年的最强!」   我当然知道这里要是吐槽「你出生才一个月吧」就输了。   「你出生才一个月吧!」   我立刻精神十足地吐槽回去,两个人又笑成一团。   话虽如此,也不能光顾着嬉笑玩闹。毕竟,我还要学习,还要打工,暑假结束还得上学。我事前就声明过,只有我有空的时候才能帮辉夜直播。实际上就是到暑假结束为止。   我终究只不过是个女高中生,既不是主播,也不是职业玩家,更不是音乐人。所以,   「糟了,我害怕得睡不着……」   一到晚上,一想起和八千代的Live,我就焦虑得不行。   因为,我?和那个八千代?合作Live?不行不行不行。诚惶诚恐,压力大得都快吐出来了。白天和辉夜两个人在一起时还好,但一到晚上一个人钻进被窝,肋骨附近就开始隐隐骚动起来。今晚大概又要做在Live上大失败的噩梦然后惊醒吧。   「再练习一次怎么样呢?」   不,不行。在Live的前一天,而且还是在深夜练习根本没什么好处,得早点睡才行。可是,睡不着。谁来帮帮我。   「彩叶!」   像是回应我的求助,都还没敲,卧室门就被打开了。   「彩叶,帮帮我——」   啊?不对。对方也是来求助的。   「这是什么?怎么打开?」   「诶?啊,别随便乱翻啊」   明天就live了,这是在搞什么啊?辉夜像是理所当然一样窥视着的,是我的笔记本电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的,屏幕上显示的是从『文档』→『家庭』→『整理』→『音乐』,层层深入后到达的最底层文档——   「……啊」   一瞬间,我愣在原地。   那是我早已忘记的东西。我自以为已经忘记的东西。但是,一直深埋在心底,在我心房最深处,那无比重要无比珍贵的,我的回忆。   「这个……你听了?」   「嗯,是一首非常棒的曲子啊!」   「这样啊」   「怎么只有一半啊——还会有后续吗?」   「没有……已经作不出来了」   开口的瞬间,我有些失态,后半句我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文件的名字是,『标题未定(与彩叶共作)』。   是爸爸和年幼的我一起创作的曲子。   是怎样的曲子来着?我甚至都已经忘记,但是,   ——彩叶,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这样!然后,这样!   ——不错嘛,就这样创作出令人心潮澎湃的曲子吧!   那时的心情,事到如今我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来。   幼时的我,指尖从不知恐惧为何物。因为爸爸永远是我最坚强的后盾,永远包容我、接纳我。爸爸还在的时候,身边的大家总是洋溢着笑容。大家都信赖着爸爸。   恐怕不只是家人。所有和爸爸有关的人都信任着他吧。爸爸就是这样的人,能对任何人的心情感同身受,不忽视任何一个人的感受。但是,又有谁真正理解过爸爸的心情呢?   「要听听看吗?」   「不用了。我已经连旋律都不记得了」   「彩叶?」   「没事没事。明天就是正式演出了,还是早点睡吧」   「说的也是。哈——Live的曲子超难唱啊」   我刚合上笔记本电脑,辉夜就干脆地转换了话题。明明是让她马上要live的半夜三更,等不到早上,就冲进卧室的那么在意的事情。很大程度上,她这是在体谅我的感受吧。   「八千代那家伙,因为是AI就一直在炫技啊——」   「还没掌握好吗?要再练习一下?」   「不用啦,总会有办法的啦!」摆出她那招牌的搞怪姿势,辉夜莞尔一笑。那不是逞强,而她是真的认为「总会有办法」的笑容。辉夜果然还是这样离谱。强大得离谱,也可爱得离谱,   「呼…呜喵呜喵……」   也差得离谱,睡相。   我说,为什么要睡在我的被子里啊?那特意搬大房子分卧室的意义是什么啊?   「真是的,分卧室的意义都没了」   我不情不愿地钻进同一个被窝,辉夜洗发水的香味微微传来。那是辉夜最喜欢的香味,由三种天然精油调和而成。记得是玫瑰和橙子……第三种是什么来着?还没举出两个候选答案,深深的睡意就席卷而来。 ※   Live当天,托她的福,我睡得很熟。   这是不多不少,醒来时感觉头脑和身体都很轻盈的最佳睡眠。打工已经请假了,所以今天一天的日程很有余裕。练习已经充分做过。流程完美记在脑子里,设备检查也没有疏漏。所有不安的要素都已排除,万事俱备,只待登场。   「糟了糟了,好怕好怕」   尽管如此,我还是紧张得不行。在月读内部Live舞台的休息室里,我拼命安抚着快要冲破肋骨的心脏。   「的嘞嘞嘞嘞,螃蟹!的嘞嘞嘞嘞,兔子!」   顺便一提,这是辉夜一直在对我展示的谜之模仿秀。不知道她这是期待现在的我做出什么反应呢。   「好好好,你最可爱你最可爱」   没办法只好随便敷衍一下,结果,   「的嘞嘞嘞嘞,泥鳅!」   砰地一下,摆出泥鳅的姿势,八千代在休息室现身。   「哇,吓我一跳!」   「啊,八千代。欧斯——」   喂,你倒是好好说话啊,认真的。   「欧斯~~☆」   抱歉,好像无所谓了。是我太在意了。   「呐呐,彩叶。练习太多肚子已经饿啦——结束之后去吃松饼吧?」   还没开始就在说结束之后的事,这家伙到底心有多大啊。我可是紧张得饭都吃不下……   「松饼真不错啊——八千代也想吃——」   轻飘飘浮在空中的八千代,一边旋转着,一边对松饼心驰神往。   「一起吃吗?」   「啊呦呦,八千代是流落电子海洋的歌姬,所以吃不了东西的哦」   「诶——这是什么酷刑啊?要是辉夜的话,绝对忍无可忍!」   确实。对于又爱吃美食又爱烹饪美食的辉夜来说,不能吃东西的生活,简直可以说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八千代你好可怜啊,有没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   「哟哟哟,说得我好感动啊,大小姐。不过没关系。八千代是靠着吃闪闪发亮的东西活着的哦」   闪闪发亮?   「对,就是聚集在月读里的大家——所有人展现的灵光闪耀。能看到那些,我八千代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样啊。那,这个送给你」   这样子说着,辉夜递出的,是自她出生以来一直装饰在手腕上的金属手链。   「喂喂喂。这种东西啊,是要送给更——重要的人的哦☆」   「唔——嗯……?」   『各就各位,准备OK。』   半空中浮现出舞台导演的信息。   时间分秒不差,终于要上场了。   「那么,我们走吧」   停止旋转的八千代,表情切换成了歌姬的模样。   「进来吧,进来吧」   在八千代的引导下,我们踏上了休息室角落设置的木质地板。地板悄无声息地轻轻浮起,开始平稳上升。这是将我们运往舞台的升降机,升到顶端的瞬间,就是Live开始的那一刻。   「哇——好厉害——」   像第一次乘坐透明电梯的孩子一样,辉夜边发出欢呼边四处环视。我则设法用深呼吸压制再次躁动不已的心脏。八千代站在这样的我身旁,自言自语的呢喃道:   「这种时候,总是让人感觉如坐针毡啊」   「八千代也会这样吗?」   「当——然——大家到底会不会开心呢~,八千代每次都紧张得瑟瑟发抖哦」   这样啊,八千代也会这样啊。这么一想,呼吸稍微轻松了一点。   「呐,八千代?」   「怎么了怎么了?」   我鼓起勇气搭话,八千代便爽快地对我露出笑容。那笑容如同深深滋润干涸大地的慈雨。   ……真美啊。事到如今还是难以置信。拯救了我的、堪称神明的我推的偶像,和我,现在就要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了。   虽然也想过推辞掉,但如今的我还是出演了。我想,假如我也能像八千代那样帮助到谁的话,或许也不错。   「八千代的出道曲,已经不唱了吗?」   ——『Remember』。   那是为如同身处深海之中,几乎窒息的我送上的一团甘美空气,是八千代的出道曲。那首歌,八千代已经很久没唱过了。当然,今天的曲目单里也没有。   「那首歌啊,已经传达到了,所以任务完——成——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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