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终章

「结局肯定不能就只是这样吧！」 　　好险——到这里该结束了。剧终的幕布该落下了。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就这么结束了的！ 　　我并没想说假话。刚才说的全是我的真情实感。 　　但可以回归的日常早已不复存在了。没有辉夜的日常，已经不再算是日常了。 　　「我怎么接受就这样结局啊啊啊啊！」 　　「呜哇！」 　　我猛地打开办公室的门，立花老师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我径直走到老师的办公桌，把刚刚交上去的志愿调查表抽了出来。 　　「不好意思老师，让我再想一下」 　　「……你慢慢考虑」 　　老师有点被我镇住了，目送我走出办公室。我直接跑回了公寓。虽然没有跑的必要，也没什么可着急的，但我还是跑着回去了。仿佛想把过去的自己、以及犹豫、困惑、恐惧、还有其它东西统统抛在身后。 　　「我不需要什么Happy End。只要有个普通结局就行了」 　　不是这样的。 　　「这就是我的结局！」 　　『这就是我的结局吧！要尽情玩乐，然后奔向我的命运！』 　　不是这样的。 　　『怀着与辉夜的回忆，继续向前走』 　　「不是这样的！」 　　我冲进直播用的房间，把刚刚收起来的电子琴又强行掏了出来，又把台式机、耳机、能量饮料之类的东西一并拿了进来， 　　「开工了！」 　　我以再也不打算回到现实世界的气势，将门狠狠关上。 　　「对了，至少……」 　　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我得跟芦花、真实、还有BAMBOO Café说一声。亲友这边我说虽然还要休学几天，但是自己很好，让他们不用担心。打工那边则是说因为中招流行病，身体不适，需要缺勤几天。我把这些瞎话信息发了出去。 　　没多久，他们就回复了。 　　『真实：收到。你明天的饭怎么办？』 　　『芦花：推迟也蛮好的，等你从公主的事情里走出来再说吧。但是要好好吃饭啊！』 　　『美绪：酒寄前辈，我从店长那听说了。你不用担心，好好休养。你之前帮了我那么多，现在轮到我替你把缺的都顶上了』 　　真实、芦花、美绪，谢谢你们。 　　「谢谢各位！」 　　我郑重地道谢，向着手机鞠了一躬。然后重新坐到琴前。借由电子琴，我直面自己。直面辉夜。 　　辉夜，我啊，有很多想告诉你的事。非常想告诉你的事情。烟花大会那天，你讲过的吧。 　　『还想和彩叶唱更多更多的歌』 　　「我也还想……」 　　还想再和你一起唱歌。还想再和你谈天说地。还想再和你四处玩耍。还想再和你出门逛街。还想再和你看遍世间繁华。还想再和你共度欢乐时光。 　　「我还想跟辉夜在一起！」 　　我要把这些情感都寄托到歌曲中。她现在在哪儿呢？在月球上吗？还是在宇宙中？不管在哪，我都会把这首充满我全部思念的曲子传达到那的。爸爸，请助我一臂之力。 　　我刚把手放到琴上，手机仿佛看好了时机般响了起来。 　　电话来了。我一下就明白是谁打来的了。手机显示的正是、 　　『妈妈 来电』 　　我毫不迟疑地接起电话。 　　「喂——」 　　「哦~总算接电话了呢。没出息的家伙」 　　不等我说话，劈头盖脸而来的是格外冰冷的声音。 　　「我都给你打过多少次电话了？是不是你怕得不敢跟我说话了？听说你连学校都不去了呢。你可真行啊你。你是以为这样就可以逃避责任了吗？你难道不知道你这样子，多少人要替你操心吗？你要还是这样只顾自己，不识大局，谁还看得上你？人家只会在背后笑话你，说你一下就自暴自弃了呢。」 　　没完没了没完没了。她依然那么犀利。即使把耳机拿开，她的数落依然清清楚楚。这让我感觉自己一下子要被抽空了。她总是这样，不给我任何解释的余地，连珠炮般的数落着我的过错。妈妈总是这样。哥哥让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我做不到。但我也有自己的应对方法。 　　「……是我的错」 　　这次终究是我做的不好，还得先认错。不过——。 　　「要是只会认错那还是得了吧。我可不是听到你认错就会罢休的人。还是说你就打算一直听我训下去？」 　　我就知道光是认错肯定不会让她满意的。 　　「妈妈，听我说」 　　「……行啊。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了。我可要根据你的说辞，做出最终判断了」 　　「知道了」 　　「说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我深吸一口气。绕弯子是完全行不通的。 　　「……我觉得自己没法达到妈妈理想那样」 　　「……」 　　「我已经竭尽全力了。为了跟您能平等地对话，为了能跟您和好。但是我懂了，我和妈妈您并不一样。我根本就不能跟您感同身受。不过，就算这样……」 　　「……」 　　「妈妈，我还是想寻找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是为了别人的赞美，也不是为了别人的认可，而是为了自己的真心。这将是我人生的目标」 　　「你就是这样打算的吗」 　　「我不指望得到您的支持。不过至少，求您给我留出寻找的时间」 　　我握着手机，弯下腰。我知道她看不见，但依然深深地鞠了一躬。妈妈则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你从小就这样天真——」 　　显然，她没有丝毫的动摇。 　　剩下的，只有争吵。隔着手机，相隔两百公里的争吵。到最后、 　　「行吧」 　　她突然说道。 　　「你就去试试吧。不过，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要担起随之而来的负责。是不是适合你，只有做了才知道。最糟的结果，说不定你要自己孤独终老。你可要想清楚了」 　　说完，她径直挂了电话。妈妈她只会用这种吓唬、夸大其词的方式表达关心。 　　我直挺挺地倒在沙发上。 　　「……终于说出口了」 　　对妈妈，说出口了。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要是以前，我肯定会因为获得妈妈的肯定而高兴得蹦到天上去。 　　「原来……」 　　我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已经悄悄换人了。 　　有点寂寞，又有点开心。这是怎样的感受呢。 　　当我尝试再次寻觅内心深处的声音时，已经再也听不见妈妈的声音了。 　　从那以后，月亮升起又落下。 　　除了吃饭和睡觉，我把所有的精力全部倾注到了电子琴里， 　　「……完成了」 　　它应运而生。 　　在痛苦和挣扎中孕育，最终仿佛由月光引领，自然地诞生。 　　「爸爸，谢谢您」 　　……我真的很享受这个过程噢。 　　我抱着这刚刚诞生、仿佛还在跳动的曲子，站了起来。 　　我打开窗户，光脚踏上洒满月光的阳台。这是个无风的夜。上弦月正静静地俯视着我。 　　辉夜一定是从那儿眺望着我的吧。她能听见吗。虽然可能我唱得不怎么样。这首竭尽全力创作的，我的全部。 　　辉夜送我的银手镯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我捧着这份仅存的证明她存在过的碎屑，深深地将这夜色吸入肺腑。 　　「——昨天的后续——我们说过呢——哪怕很无聊——但也来的正好——告诉我你的真心话——我也只是想试着实现——」 　　我不停地唱啊唱，唱啊唱。 　　怀着对她的思念。怀着对有她的日常的怀念。 　　这首歌，不知何时才能由两个人唱响呢。 　　两个人共同唱起这首歌。辉夜呀，你还是这么，擅长学曲子呢。 　　我同辉夜一起唱啊唱。这不是我的幻觉。我确实听见了，她的声音。 　　『那么辉夜，让我们再唱一遍！』 　　我们笑着。奔跑着。唱吧，一直唱吧。 　　我又开始唱。这次是两个人一起唱。我们两个……咦？ 　　「这是……谁的声音？」 　　我听见了本不可能听见的，第三个人的歌声。 　　这是怎么回事。还有第三者闯进了这只属于我和辉夜的世界。这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让我无需思考他是谁。只不过，为什么会是她呢。 　　「——啊」 　　此时，夜空划过流星。仿佛被启迪了般，我的脑海里也划过流星。一颗接一颗。这些灵光彻底照亮了我的脑海。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了。 　　为什么她的曲子能俘获早已放弃音乐的自己。 　　为什么她的曲子能在自己心底留下深深印记。 　　为什么她唱的旋律总是和我创作的曲子一样。 　　为什么她像早知道此后命运一般，平静微笑。 　　将这些『为什么』全都汇聚至一处， 　　「八千代……」 　　我轻轻唤出女神的名字。 ※ 　　「我最近在练习摸泥鳅舞（译注：摸泥鳅舞是岛根县著名民俗舞蹈，以夸张滑稽的动作模仿在田间摸泥鳅的场面）噢——是一种特别有意思的舞蹈，让我跳给你们看看吧—。开始咯。嘿、哟♪　哎，咦哟♪」 　　这是我自辉夜的毕业直播后第一次登入月读。 　　路边的大屏幕依旧播放着八千代的直播。有人驻足观看，也有人笑出了声。但那是重播，追过她所有直播的我非常确定。而这是头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八千代肯定是出了什么状况。我想找她，但无论电话还是信息，都联系不上她。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登入到月读里，但看来还是要无功而…… 　　「——嗯？」 　　刚才那是什么。余光里好像有什么在活动。它又好像注意到我一般逃走了。我赶忙追了上去。 　　「等一下！为什么只有你」 　　它怎么跑得这么快的。那家伙在巷子里慌慌张张地窜来窜去，直到进了个死胡同才总算停了下来。 　　「告诉我，她到底在哪里」 　　我急切地向总算停下脚步的不死打听。 　　本该和八千代形影不离，心心相印的不死， 　　「……」 　　沉默地回过头。它沉默着，盯着我。看样子它并不打算回答。好吧，算了。 　　「那我自己去找好了」 　　说完，我就转身要走。 　　「笨蛋」 　　它总算是开口了。 　　「你打算去哪找？」 　　「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就全世界找」 　　听了我的回答，不死用小小的眼睛打量着我， 　　「……你睁眼看看吧」 　　睁眼？我一时摸不着头脑，睁开眼睛一看， 　　「这边」 　　怎么回事？不死居然在我房间里。它居然在我现实的房间里。它仿佛像给我带路一般，走出房间。我很快就发现这利用了智能隐形眼镜的AR功能。不及多想，我穿着家居服就跟了出去。 　　不死好像对现实世界非常熟悉，熟门熟路地穿梭在街道上。它拐过街角，下了山坡，乘上电车，领着我来到了一栋公寓中的一室。 　　门没锁。我慢慢推开门， 　　「……这是哪？」 　　一阵粘滞而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像是一个机房。房间里凌乱地摆着许多电脑、存储设备、网络设备等等。这种不讲道理的凌乱，却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房间的正中则是， 　　「水缸……？」 　　水缸里装满了神秘的液体，还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里面泡着的是……竹子。即使让我仔细观察，我也只能说那是竹子。这究竟是什么。尽管我怎么看它都是竹子，但是我越看越入神。虽然这肯定是我头一次见，但这种感觉——啊啊，是我第一次见到月人的感觉。 　　「它就是八千代」 　　「……咦？」 　　「你从这里登入月读」 　　我按不死说的，闭上眼，登入月读。登入花了点时间。这跟平时的感觉不一样，仿佛从什么后门偷偷潜入了一般——。 　　「……」 　　这是个我从未见过的房间。 　　无数的灯笼泛着朦胧的光，隐约可闻的风声则提醒着我这里相当高。 　　房间看起来很舒适，却又有些寂寥。 　　应该是某人的房间吧。大概，应该就是面前这位背对着我的。 　　「……辉夜」 　　她的背影和满地散落的长发看起来就是辉夜。 　　就像是辉夜。不过，回过头的是， 　　「八千代」 　　——才对。 　　我把自己心中那如天启降临般得出来的，近乎荒谬的结论，抛向月读的歌姬。 　　「八千代，就是辉夜吗？」 　　「……」 　　「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 　　八千代惊讶得瞪圆了双眼，然后轻轻地笑了。 　　然后她慢慢起身。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然后她开始述说，一如八千代平时的语气。 　　「有一首歌，传到了月球上。传到了回到月球后在拼命当社畜，超了不起的辉夜姬那。那是一首，为了辉夜姬而作的，只属于辉夜姬一个人的歌」 　　我的歌。 　　「辉夜姬非常非常高兴。她为了再次回到地球，用超快的速度把工作通通搞定了，还安排好了接班人。不过对于地球的时间来说，却已经完全来不及了。不过没关系，月球的超级科技可以穿越时光。穿越时光，奔赴地球的辉夜姬，却在快抵达的时候，撞到了一块特别特别~~~~~~大的石头」 　　…… 　　「哎呀~时空故障这种情况即使是超级科技也算大麻烦啦~……飞船遭到了致命性的重创，几乎要解体了。而它勉强抵达的，是大约八千年前的地球」 　　…… 　　「凭借破损飞船的微薄力量，唯有同行的犬DOGE获得了身体。它偶然获得了附近游过的海蛞蝓的身体。辉夜只能通过这只海蛞蝓，与外界进行交流」 　　——我已经放弃消化自己听到的东西，呆立在原地。 　　「时光流转，人们学会了将抽象的东西具象化，从而与其他人建立联系。这点也和月球世界有几分相似。辉夜慢慢发现，仅有灵魂的自己也可以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最终，她才能作为幻想世界里的月读歌姬再次和彩叶相遇。」 　　……和我？就是说—— 　　「没错，和你」 　　说着，她一副搞砸了的样子拍拍额头， 　　「所——以，现在我没法毫无保留地说『可喜可贺，圆满收场』了~~」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就如平常的八千代一般。 　　「……那和我在一起的辉夜呢？」 　　听我这么问，她稍稍收起笑意， 　　「现在的她，还在经历那个轮回」 　　她有些落寞地说完，抬头仰望月读的月亮。 　　「我们不能跳脱出这个轮回」 　　或者说她是在自嘲。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噢」 我完全没法理解。不，应该说完全不想理解。八千代说的是什么啊，轮回？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 　　也就是说，我所认识的辉夜，我的辉夜，她……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噢」 　　现在正在奔赴八千年前的地球，吗？ 　　独自一人？为了我的歌，为了来找我——。 　　「只不过是故事而已，不要想太多啦~~。总之现在来庆祝我们的重逢吧☆」 　　她半开玩笑地说完，笑着牵起我的手，仿佛让我不要再细想下去了。 　　接着她带着我来到阳台。这房间的位置应该特别高，可以从阳台将月读的夜景尽收眼底。 　　「我特别喜欢在这里眺望」 　　她张开双臂，仿佛要将夜景揽入怀中。月读的风如嬉闹般撩动她的长发。就连与风亲密这点，她也和辉夜一模一样。 　　真美啊。我快被她的侧脸迷住了。 　　「为什么……？」 　　「嗯？」 　　「为什么，八千代能一直保持笑容呢？」 　　八千代把那些匪夷所思、荒诞无稽的事情，当作陈年旧事般呵呵笑着说出口。可我怎么觉得，她好像在哭。 　　「八千代就是这样的」 　　她回应得如此之快，快到像是早已准备好了答案。仿佛在逃避什么，恐怕那才是真正原因吧。 　　八千代再次望向月读的夜景，眼里满是眷恋， 　　「不过呢……」 　　她握住栏杆的手颤抖着。 　　「我明明答应过，要带给你一个Happy End的」 　　颤抖从手掌慢慢攀上手臂， 　　「明明是听了彩叶的歌才来的」 　　又爬上肩膀， 　　「对不起，我搞砸了」 　　最后染上声线。 　　「闪闪发光的辉夜姬，已经成老太婆了」 　　即便如此，她依然在微笑。 　　虽没有眼泪，但她的笑容里尽是伤悲。 　　「……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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