紛爭的火種

  紛爭的火種

  永祿十二年(一五六九年) 十一月上旬  近江國高島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基綱

  「聽說又有孩子了呢。」

  「真是可喜可賀啊。」

  「結束戰爭回到城堡後,女兒已經出生了。我真的很吃驚。」

  聽到我的回答,爺爺和叔公放聲大笑。與這兩人圍坐著聊天,果然最令人放鬆。爺爺今天的狀況似乎還不錯,可以正常地盤腿而坐。雖然要他不要勉強,但他似乎真的沒事。

  「這可不好笑啊,回到城堡後,雪乃抱著嬰兒出來迎接我。我沒有想到那是雪乃生的,所以不禁問了她那是誰的孩子。於是雪乃又是生氣,又是哭泣,連小夜都責備我是個過分的男人。我還沒來得及脫下鎧甲就忙著道歉了。」

  兩人又笑了,而且還是大笑。

  「你總是在奇怪的地方特別遲鈍呢,不過這也是你的優點。」

  「這不算是安慰喔,爺爺。」

  兩人笑個不停。我也只能笑了,這件事情實在太愚蠢了。可是啊,既然懷孕了,至少要通知我啊。你們有考慮到我正忙著打仗,我是很開心啦……

  「竹姬啊,真是個好名字呢。」

  「期許她能夠成為正直的人,就像竹子那樣,並且鞏固朽木與夫家之間的關係。」

  「嗯,好名字。」

  「就是啊。」

  看他們替我感到高興,我也很開心呢。爺爺的曾孫增加到三人了。下次將三人都帶過來吧,想必他會開心的。

  「話說回來,伊勢攻略轉眼間就結束了。真是令我驚訝。」

  「叔公大人,沒東西吃就無法守城,無論那座城池有多堅固。」

  「讓商人買米啊,這個想法真奇特呢。」

  「北畠似乎很不甘心呢,他們大概認為我很卑鄙吧。」

  爺爺放聲大笑。

  「開什麼玩笑,正所謂兵不厭詐。要怪就怪自己輸了。」

  沒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戰爭當中沒有所謂卑鄙。我會打勝仗是因為我從歷史中得知了信長、秀吉和家康等名將們的作戰方式,以及知道十兵衛、半兵衛和上野之助這些英才,因此我比其他人更有優勢。不過我不認為這樣是卑鄙,畢竟要能有效利用才有意義。

  「可是現在高興還太早,北畠的主家還留在伊勢。」

  兩人面面相覷,臉上不再有剛才的笑容。

  「和談嗎?」

  「嗯。」

  「義秋大人真是令人傷腦筋呢。」

  爺爺說的沒錯,義秋那傢伙總是多此一舉。真是令人困擾。我喝了一口茶後,兩人也將茶碗送到嘴邊。

  伊勢攻略進展得相當順利。八月上旬包圍了大河內城,九月上旬北畠軍耗盡了城內的儲備糧食。勝負已經分曉。然而義秋卻在此時從中介入。

  「北伊勢攻略後,北畠似乎請求義秋大人出面調停。義秋大人原本打算等到北畠危急時再出面調停,好讓他們感恩在心吧,但沒想到勝負這麼快就分曉了,所以才急忙地派遣三淵和細川兄弟過去。」

  兩人皺著眉頭點點頭。

  「可是啊,沒人希望他在那個時間點調停。北畠應該會不滿地認為為什麼不早點來壓制朽木,我則會覺得事到如今還調停什麼。然而三淵和細川兄弟又不能空手而回,只好拚命地說服雙方達成協議。實際上是投降,但為了顧及義秋大人的顏面,所以書面上寫著和談。實在太荒謬了。」

  既然受北畠之託,就應該以北畠的利益為首要考量,就是因為以足利的利益為首要考量,才會造成這種丟人的結果。原本想要帥氣的登場並提升自己的權威,卻反而落得權威降低的下場。

  「我原本打算將北畠的主家移往近江,然後給予他們約五千石並當作名門對待,好讓他們失去影響力……」

  一想到就覺得煩人。

  「三淵和細川妨礙你是嗎?」

  「嗯,北畠似乎哭著求他們讓自己留在伊勢。北畠接受土地被沒收,但希望留在伊勢。北畠大概控訴說如果前往近江,就會被我殺了吧。實在荒謬至極!我才不會做那種事情!」

  「……」

  「北畠在伊勢的影響力很強,分家也分布得很廣泛。如果將北畠的主家安置在伊勢,就有可能成為騷動的火種。他們本人說不定想要重奪政權,就算沒這麼想,也有可能出現教唆他們的人。」

  「分家、三好和本願寺……真是棘手呢。」

  「叔公大人說的沒錯,事情會變得很棘手。」

  兩人嘆了一口氣。

  「你沒有提出這件事情嗎?」

  「我說了好幾次喔,叔公大人。移往近江的話,他們本人的影響力也會消失,考慮到主家的安危,分家也不會輕舉妄動。這樣做對北畠而言才是安全的。不過想必義秋大人已經事先吩咐過那兩人,所以他們根本聽不進去。」

  兩人露出無奈的表情。我的表情大概也是一樣吧。

  「這樣就會跟能登的畠山一樣吧,又會爆發動亂。」

  「會變得更嚴重!我已經明確地告訴三淵和細川,屆時我就必須將他們趕盡殺絕。然而完全沒有用,他們堅持自己會告誡北畠的主家和分家,所以希望我能夠接受。」

  爺爺和叔公皺起眉頭。史實中的伊勢爆發了血腥的屠殺。理由很簡單,因為北畠不願承認自己是敗者。想必在這個世界也是一樣吧。都是因為笨蛋的介入,害我必須背負惡名。

  「北畠的主家會想留在伊勢,一定是企圖奪回政權吧。說不定義秋大人明知此事,卻還是打算將北畠的主家留在伊勢。老夫是這麼認為的。」

  「我贊同兄長的想法。北畠的主家和分家都有獲得御所號,我不認為他們會老實地向朽木低頭。必定會有所行動。」

  「我也這麼認為,他們不願承認自己輸了。三淵和細川也隱約地察覺到了吧。然而他們卻刻意坐視不管。說來可悲,那種作為不可能得到大名們的信賴。」

  「其實仔細想想,六角、畠山和北畠都是我消滅的。我遲早也會被任命為守護,並且成為擁有屋形號或御所號的強大守護大名。義秋大人或許不樂見吧。」

  義秋應該希望大名們能夠勢均力敵,他才可以透過調停來確立將軍的權威。從這點來看,三好和朽木都是傳統秩序的破獲者。義輝與義秋不同。義輝依賴並信賴著朽木。然而義秋在依賴朽木的同時,卻也懼怕著朽木。

  「為什麼不拒絕?現在的你應該不難拒絕吧。」

  「……因為我正在私下詢問三好是否同意擁立義秋大人為下任將軍。」

  兩人都目瞪口呆。叔公嘀咕著「什麼」。

  「我當然不是認真的。我只是想在出兵期間阻止三好的行動。」

  「原來如此,義秋大人可以用來與平島公方家談判啊。」

  「原來如此。」

  爺爺和叔公都點點頭。

  「如果想要用來與平島公方家談判,應該就會避免與提案者的朽木開戰。你或許是這麼想的,但朽木若是與義秋大人決裂,情況就不同了,三好很有可能認真地與義秋大人聯手。策略或許玩得有點過頭了。」

  爺爺和叔公念念有詞。當時我以為這是很好的一手,但事已至此,反而有種弄巧成拙的感覺。

  「朽木與義秋大人決裂,義秋大人與三好聯手。義秋大人如果夠理性,就會改善與朽木的關係,因為這樣做才能強化自己的立場。不過若是感情用事呢,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了。三好孫六郎和松永彈正,再加上丹波的波多野、丹後的一色和長島的一向一揆。松永的麾下還有甲賀的三雲。倘若走錯一步,就有可能處於被動。」

  屆時就有可能形成朽木包圍網,而非信長包圍網。尤其是丹波的波多野和丹後的一色都尚未有任何動作。他們應該不喜歡三好,但對朽木也沒有好感。況且領地還與若狹相鄰,很難令人放心。他們會如何面對義秋的召集……

  「現在決裂會很不妙嗎?」

  爺爺看向我的臉問道。

  「在我消滅長島的一向一揆、掌握志摩的水軍,以及消滅伊勢的北畠之前,我都想避免決裂。在那之後,朽木就能將戰力集中在京都。反正三好遲早會從平島公方家找來下任將軍,我們只要忍耐到那時就可以了。隨後即使決裂了,義秋大人也會主動讓步。但現在……」

  令人困擾的是平島公方家遲遲沒有動作。也就是說現在我必須妥協。結果不僅要給北畠主家五千石,還得認同他們留在伊勢。主家的周圍都是分家……

  「真是棘手呢。」

  聽到爺爺的喃喃自語後,叔公點點頭。

  「麻煩的事情還不只如此,影響甚至波及到長野。」

  「怎麼回事?」

  「長野遣返了北畠來的養子,然後歸順朽木了。他們害怕北畠會奪回政權並報復自己。」

  兩人的表情變得嚴肅。

  「長野的新家主長野慶四郎說要將姪女嫁給我當側室。」

  「姪女?等等,那名女孩是……」

  「遭到北畠殺害的前前任家主長野大和守的女兒。她原本應該成為北畠來的養子長野次郎的妻子,但由於長野與北畠合作得不順利,以及父親大和守遭到殺害,所以取消了她與長野次郎的婚約。她是長野的嫡長女,名叫鈴。」

  爺爺和叔公面面相覷。長野次郎的權力基礎之所以薄弱,其中之一的原因是他沒能娶鈴為妻。長野次郎沒能成為女婿,他在長野家中始終是個外人。

  「長野慶四郎沒有兒子嗎,讓兒子迎娶她的話,應該就能鞏固長野家族的立場。」

  我自然地搖搖頭。

  「若是順利地將北畠移往近江,或許還有可能,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叔父大人,長野家族深知北畠憎恨著自己。畢竟他們遣返了養子長野次郎,北畠可謂顏面盡失。長野認為將鈴嫁給我當側室,比嫁給慶四郎的兒子更有利益。」

  即使北畠奪回政權,也無法攻打長野。若是這樣做,鈴就會向我哭訴,北畠就等於惹到我。就算長野真的被消滅了,只要我和鈴生下孩子,就有可能復興長野氏。長野選擇利用鈴向外尋找活路,而非鞏固內部。爺爺大嘆了一口氣。

  「你打算怎麼做?」

  「只能接受了吧……今年內就會來塩津濱城。」

  嘴裡好苦,再喝一口茶。

  「如果我拒絕,長野一族勢必會動搖並陷入混亂吧。況且我也不希望北畠抱持著我不重視長野的錯誤認知。這樣會很危險。我會接受長野來的側室,藉此徹底地掌握長野一族。然後必須透過這件事情來告訴北畠,我並沒有小看北畠。如此一來,即使北畠對我造反,也能夠將混亂侷限在南伊勢。消滅他們也就不難了。」

  如果北畠能夠理解這點,應該就不會做出無謂的舉動……但實際情況我就不清楚了。不過他們應該無法理解吧,畢竟是一群觸怒信長,然後被殺光的笨蛋。

  「老實說我的心情很沉重。小夜是作為六角的女兒嫁來朽木的,雖然她多少會感到不安,但畢竟還有六角這個後盾。她的內心至少有個依靠。雪乃則是自願嫁到朽木。然而鈴就……這種事情在亂世之中並不稀奇,但還是覺得她很可憐。聽說她才十歲,不知道對這樁婚事了解到什麼程度……」

  「十歲!」兩人異口同聲地走音,還嘆氣了。很驚訝吧,我也很吃驚。竟然要娶十歲的女孩當側室……

  「實際上還不知道是否會成為側室。或許幾年後北畠的威脅就會消失,屆時就能將她送回長野了。與其說她是側室,感覺更像是人質,但是當人質,長野的立場又太弱。因此現在先收留她當側室。長野就是如此地不安。」

  這次兩人大嘆了一口氣。

  「主公也真是辛苦呢。」

  叔公慰問著我,我明確地感受到他的關懷……老是抱怨也於事無補。

  「不過還是有收穫的。梅戶和千種可以信賴,他們似乎認同我了。」

  「那真是太好了。」

  「不過他們很嚴格,畢竟比較的對象是管領代和承禎入道。我可不能鬆懈。」

  爺爺和叔公笑了出來。雖然我說要給梅戶兩萬石並讓他建立分家,但還沒決定要給他哪個國家的領地。我打算讓他自己選擇,但他還在猶豫。究竟要伊勢,還是伊勢以外的領地。伊勢還有可能陷入混亂,這件事情讓他很猶豫。

  「叔公大人,關於主稅的事情……」

  「主稅怎麼了嗎?」

  「他現在隸屬於公事奉行,但我打算將他調去兵糧方。」

  「兵糧方……」

  「我打算整修塩津濱城到能登、近江國內的街道,以及八風街道和千種街道。這些工作就交由兵糧方負責。」

  爺爺和叔公目瞪口呆。

  「這可是大工程啊。」

  「沒錯,這將會是耗費人力和金錢的大工程。我認為這對主稅而言會是很好的經驗。讓他待在兵糧方兩、三年後,再調去軍略方。先在兵糧方學習戰爭的準備方式,然後再去軍略方學習如何打戰和建造城堡。最後再到我身邊累積作為大將的經驗。」

  「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主公才好……」

  叔公不停地眨眼。

  「主稅大概要三十歲過後,才會真正地登上朽木的舞台。還有十年吧,屆時朽木會變得如何,真令人期待呢。」

  「是。」

  我總是讓叔公和朽木谷的主殿做些不起眼的工作,所以至少要讓主稅能夠成材……

  永祿十二年(一五六九年) 十一月下旬  近江國伊香郡塩津濱  塩津濱城  長野鈴

  下船後,眼前有座城堡。

  「這就是塩津濱的城堡嗎?」

  「沒錯,這就是朽木大膳大夫大人的居城塩津濱城。」

  叔父長野慶四郎回答了我的疑問。這座城堡比我想像的還小,大膳大夫大人怎麼會住在這麼小的城堡裡?

  遠方傳來火槍的聲響。

  「叔父大人,是火槍的聲音。」

  「嗯,朽木家的火槍隊很有名,能夠與其相提並論的,恐怕只有雜賀眾吧。聽說三科一戰時三好也被朽木的火槍隊射得潰不成軍。」

  「這樣啊。」

  叔父大人向城門的守衛說明來意後,一位身材魁梧的武士現身並將我們帶往城中。我們被帶到有點奇怪的房間,裡面放有大櫥櫃和書桌。上段坐著一位年輕的男人。這位就是朽木大膳大夫大人嗎?這樣不行,直視尊貴之人太失禮了,於是我往下看。看到叔父大人坐下並低下頭後,我也慌張地照做。

  「好久不見。」

  「嗯,歡迎你來。慶四郎,那位就是鈴吧。」

  「她就是鈴。」

  「兩位抬起頭來吧。」

  看到叔父大人抬起頭後,我也照做。

  「鈴,我是朽木大膳大夫基綱。想必妳累了吧,歡迎妳來。有暈船嗎?」

  「感謝您的關心。來到塩津濱城的路上一切順利。」

  「那真是太好了。」

  他和善地關心我。聲音很溫和,長相也很普通,身高不高,身材也不壯碩,他真的是朽木大膳大夫大人嗎?

  說到朽木大膳大夫大人,他可是讓原本比長野家小很多的國人領主朽木家,成為擁有大片領地的大名家之人。大家都很害怕大膳大夫大人。連世人畏懼的一向一揆都不敵大膳大夫大人。一向一揆的門徒們都說大膳大夫大人是魔鬼並害怕著他。我原本以為他會是更加高大強壯、滿臉鬍子且長相兇惡的人。我將會成為這位大人的側室嗎?可是我該做什麼才好……長野城裡都沒人教過我。叔父大人則說以後就會明白了……

  「慶四郎,不用擔心鈴的事情。我絕對不會虧待她的。對長野家也是一樣。」

  「感激不盡,萬事拜託了。」

  「嗯。伊勢的大河內城和霧山城分別進駐三千兵,以及真田源太郎和真田德次郎。這兩位都是朽木的重臣真田彈正的兒子,雖然年輕但驍勇善戰。記得與他們保持密切的聯繫。」

  「是!」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大膳大夫大人似乎會保護長野家。對此我相當感激,畢竟長野還有北畠這個可怕的敵人。我的父親和祖父也都被北畠殺了。北畠雖然輸了先前的戰爭,但叔父大人說不能大意。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我與北伊勢的梅戶和千種經常談論關於長野家的事情。只要長野家發出請求,他們就會立刻前往援助。記得與梅戶和千種保持密切聯繫。」

  「是!」

  「接到通知後,我也會前往救援,絕對不會見死不救。不過千萬不能大意,平島公方家的義助大人終於開始行動了。」

  「什麼!這是真的嗎?」

  叔父大人相當驚訝。真是令我吃驚,平時冷靜的叔父大人竟然會這麼驚訝。

  「真的。我接獲情報說他已經離開了四國。明年在大和一帶可能會爆發戰爭。與此同時伊勢也會……你明白了吧?」

  「是!」

  明白?不,我不明白。伊勢會變得如何,我感到很不安。可是結束談話後,叔父大人就回去伊勢了。我會變得如何?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