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失
喪失
永祿十三年(一五七○年) 一月下旬 近江國伊香郡塩津濱 塩津濱城 朽木基綱
爺爺過世了。就在去年年底正要為正月做準備的時候。聽說他突然登上瞭望台欣賞城外的風景。不知道是否著涼了,當天夜晚就開始發燒。當我接到通知並趕往清水山城時,他已離開人世了。我想應該是肺炎。他明明說過這個時期的風景看了也不會開心,但又為何要登上瞭望台。
朽木家取消了所有正月的慶典,全面改為葬禮。正月畢竟是一年中最值得慶祝的時期,因此我說葬禮從簡僅限親人參加,並且要家臣們正常地過年,但幾乎所有人都來參加了。結果別說是簡樸,還變成了盛大隆重的葬禮。京都的公家們也有來參加。足利義秋……不對,年初時已經改名為義昭了。義昭也派了使者來。應對上實在很麻煩,真是累死我了。
畢竟活到七十多歲才死,而且朽木已經成為了大名,因此大家都說是壽終正寢。壽終正寢啊,我又還沒統一天下。爺爺的這一生或許還是有些遺憾吧。我認為爺爺真正的願望或許是希望我復興足利幕府吧。若是我能夠像六角定賴那樣成為管領代,爺爺或許也就心滿意足了吧。
可是我無法信賴足利,所以一邊利用他,一邊探索獨立的道路。雖然爺爺很開心朽木變得壯大,但同時也有一絲的遺憾,因為他的夢想破滅了。我不是一個聽話的孫子呢。我很感謝你喔,爺爺。因為你沒有將自己的願望強加在我的身上,我才能自由地走上自己的道路。
爺爺的房間裡發現了寫給我的遺書。內容是我與他的回憶,像是在安曇川垂釣、教我騎馬,以及陪我初次上陣的事情。信中寫說他很開心,最後還要我毫無遺憾地活下去,不用顧慮他……爺爺從瞭望台上看到的只有風景嗎?說不定他看到了風景以外的東西,或是他理想中的世界。
北陸的能登壓制也告了一段落。返回清水山城吧。除了不想讓綾媽媽獨自待在那裡,還有對京都施加壓力的用意。如今畠山失去了力量,大和的松永就顯得很重要,義昭什麼的根本無所謂,但我必須展現出有意援助松永的態度。況且在清水山城也比較容易見到叔公。南近江的城堡最快也要明年才會蓋好吧,而且地點都還沒決定。軍略方說不能蓋在觀音寺城旁,所以不會在安土吧。那麼會是八幡,還是大津呢?
「主公,重藏他……」
「沒關係,讓他進來。」
我回答小姓的話後,重藏進到房裡。
「非常抱歉打擾您休息了。」
「不會,來得正好。我這人的器量很小,一閒下來,就會胡思亂想。」
重藏露出困擾的表情。說的也是,畢竟主公說自己的器量很小,身為臣子當然不能隨便附和了。我說了蠢話呢。
「那麼有什麼事情?」
「長島那邊動作頻頻。」
「……」
「他們似乎向北伊勢的國人眾派遣了使者。」
「終於開始行動了,地點在哪?」
「桑名郡。對象是伊藤武左衛門、樋口內藏和矢部右馬允。我認為應該也有派去其他人那裡。」
「還在我的預料之中。」
重藏點點頭。
伊勢攻略後,長島一向一揆開始有點恐慌。這也難怪,畢竟佛敵朽木轉眼間就奪取了伊勢。他們一定無法相信北畠幾乎沒有抵抗就投降了。長島一向一揆的戰略原本是趁著朽木耗費時間攻打北畠時,策反北伊勢的國人眾從背後突襲。不過這項戰略卻出現了破綻。想必是感受到沉重的壓力吧。長島一向一揆急忙地購買兵糧、武器和肥皂。然後加強兵力,雜賀眾也確定有參加。兵力大概超過三萬吧。顯如真是拚命呢。
由於這些準備,導致疏於對三河一向一揆的支援。織田和德川的聯軍也因此在西三河與一向一揆的戰爭中能夠佔到上風。信長和家康甚至還捎信來感謝我。與朽木交戰的準備終於告一段落了吧。長島……不對,一向一揆打算摧毀朽木的立足點。也就是說重頭戲才正要上場。
「國人眾有什麼動作嗎?」
「目前沒有支持一向一揆的舉動。似乎是因為伊勢攻略太過高明震撼,使得國人眾也不敢輕舉妄動。」
「不過也沒有人來我這裡報告。靜觀其變吧。」
「是。」
我不認為他們這樣很卑鄙。這只是表示我尚未完全地掌控他們罷了。史實中的北伊勢國人眾可是與長島一向一揆聯手反抗信長。伊勢的國人眾絕對沒那麼容易管理,況且長島願証寺在北伊勢的影響力很強。
我沒有在伊勢廢除關卡、實施樂市樂座,也沒有禁止對百姓徵兵,而是選擇維持現狀。理由很簡單。只要他們還在仰賴民兵,即使真的反抗我,能夠發起軍事行動的時期也是相當有限,對應上也會更容易,因此我沒必要讓事情變得複雜。
「梅戶和千種有牽涉其中嗎?」
「沒有,目前沒有這樣的跡象。」
「南邊呢?」
「並沒有直接的使者交流。」
「那就是大湊吧。」
重藏點點頭。梅戶和千種不看好一向一揆,北畠則是靜觀其變。
「老實說啊,重藏。桑名和三重郡應該是不行了。雖然現在順從我,卻打算與長島聯手。員弁郡和朝明郡也有不少國人眾加入吧。看來有必要再次遠征北伊勢。既然梅戶和千種依舊是盟友,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除掉所有投靠長島的人後,再來攻打長島。」
重藏的表情很嚴肅,但沒有否定我。他應該認為大致上的方向沒有錯吧。史實中信長也是費盡心思才支配了伊勢。信長在擊潰了長島一向一揆,以及將北畠家族近乎趕盡殺絕後,才完全支配伊勢。
「主公,關於三瀨御所……」
「嗯。」
「他們似乎向義昭大人派出了使者。」
「這樣啊。」
重藏盯著我看。三瀨御所是北畠父子和他們的親信所居住的宅邸。那裡不是城堡,只是一層樓的平房而且還沒有設置槍眼的宅邸。這棟幾乎沒有防禦機能的宅邸從去年開始建造,由於今年幾乎完工了,所以才移居過來。
北畠的舊家臣可謂形形色色,有的在侍奉我、有的成為浪人、有的加入長島一向一揆,有的則繼續待在北畠。其中最危險的不是加入長島一向一揆的人,而是侍奉我的人和成為浪人的人。一旦發生事情,這些傢伙會怎麼行動……光是想像就覺得頭痛。
「恐怕是有關北畠家復興政權的請求吧。義昭大人一定會說不會虧待他們的。正月剛開始就被北畠依靠,想必心情很好吧,真是悠哉呢。」
北畠重視義昭勝於與長島聯手啊。
義昭多半會在我與三好對戰後,才成為將軍吧,然後再以將軍的身分命令我將政權歸還北畠。作為補償,應該會任命我為莫名其妙的某國守護吧。義昭可是把大名當成狗看待的男人,想必認為我們只要按照他的意思去做就好了。那個男人不斷地來請求我,但字裡行間卻沒有半點誠意。
「我們該怎麼做?」
「光是聽你說他們向義昭大人派出使者,我也無法做出決斷。」
「……」
重藏點點頭。
「大湊的情況如何?」
「除了北畠之外,還與長島密切地聯繫。」
「志摩的海賊眾也是嗎?」
「是的。」
「九鬼說今年會開始攻打志摩吧,首先只能期待那邊了。」
真是微不足道的對抗策略。真是受夠了。
史實中信長一共攻打了長島一向一揆三次。第一次和第二次都算是失敗了,原因在於他沒有制海權。信長第一次攻打長島時,把它當成一般的陸戰看待,所以忽略了制海權的重要性。不過第二次就不同了,這次信長有顧及制海權,但依舊失敗了。理由很簡單,對伊勢灣的制海權擁有強大影響力的伊勢大湊,與堺同樣都是由會合眾來進行自治,而會合眾則處於長島一向一揆的中心勢力願証寺的影響下。
信長打算拉攏伊勢大湊,但進展得不順利。然後又利用北畠進行遊說,但也不順利。這怎麼可能會順利,北畠可是反織田啊。武田信玄上洛時,甚至與他簽訂了會提供船隻的密約。那些船隻是哪裡的船,可想而知吧。總之大湊、長島和北畠形成了反織田的合作體制。這個世界的朽木則代替了織田的位置。況且志摩的海賊眾也成為了敵人,朽木與信長的情況可謂大同小異。
「重藏,我打算整修八風街道、千種街道和伊勢街道,你覺得如何?」
「……為了方便行軍對吧。」
「表面上是為了方便商旅往來。因為下雪的關係,北陸在冬季期間無法進行整修,所以我命令兵糧方優先處理伊勢。」
「我認為是個好主意。」
「街道完成整修後,就進攻志摩並支援九鬼吧。」
「是!」
攻打志摩時,至少要在北伊勢布署兩萬兵力。真是沒效率的戰爭。接著就是大湊了。
「我打算改建細野壱岐守的安濃津城。不是現在這種小城堡,而是更大的城堡。我要發展城邊街區,讓那裡跟今濱一樣繁榮。那裡有座好港口,我認為會熱鬧起來,你覺得如何?」
「為了牽制大湊和北畠對吧。」
「沒錯。另外長野城也要翻新並加強防備。畢竟有北畠的案例,只要鈴還在我們這裡,就不用擔心長野家族會反叛。」
笨蛋們或許會說我為了鈴而築城、修城。後世想必會說我是蘿莉控吧。也許無法將鈴歸還長野了,她可能真的會成為我的側室。南近江的城堡稍後再動工,先處理安濃津城和長野城吧。目前只能用清水山城將就了。好了,去陪鈴吧,多少能夠放鬆心情吧。
永祿十三年(一五七○年) 二月中旬 近江國高島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小夜
「奶奶。」
「好了好了,聽話喔。松千代正在睡覺。」
被竹若丸撒嬌地抱住後,婆婆開心地抱緊他,並且咚咚地拍他的背。然後將他抱到腿上坐下。
「一天比一天重呢,小夜。」
「是啊,每次抱起他,都會覺得變重了。」
婆婆微笑著點頭。
「很幸褔吧,真羨慕妳。」
「……羨慕我?」
我不禁反問後,婆婆露出困擾的笑容。
「因為那孩子從來都不對我撒嬌。」
那孩子?
「……夫君嗎?」
「是啊。」
我太驚訝了。我原本以為夫君也有向婆婆撒嬌的時期,結果卻不是這樣?竹若丸不斷地在婆婆的腿上亂動,然後婆婆唸他說「聽話點」。
「他從小就很少哭泣,是個很好照顧的孩子。不僅很快就脫離了襁褓,也很早就學會說話了。可是他從來都不會像這個孩子一樣對我撒嬌……他也不喜歡被我抱。小孩子玩的遊戲他都不感興趣,總是一個人繃著臉悶不吭聲,旁人都認為他很奇怪。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對待他才好……」
「……」
婆婆寂寞的表情打擊到我了。
「丈夫過世後,他就突然變成熟了,這讓我感到困惑。明明是小孩又不像小孩,實際上也不能把他當小孩看待,等我回過神來,就只能把他當作大人看待了。無論是已故的老太爺還是我……」
「……我認為夫君是為了守護朽木家才這麼拚命的」
婆婆點點頭。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是那孩子又是怎麼看待我的……」
婆婆當時很寂寞吧。然後一直為過去對夫君做的事情耿耿於懷。
「我認為他很喜歡婆婆喔,所以才會特地回到清水山城來。」
「……」
「他說不能讓婆婆獨自待在這裡。」
「是這樣的嗎?」
「是啊,夫君人很好,雖然嘴巴有點壞。」
「……妳不害怕那孩子嗎?」
我的內心再度遭受打擊。婆婆很害怕夫君嗎?
「不會,我不怕他。」
婆婆盯著我看,然後露出微笑。
「今後那孩子也要拜託妳了。」
「好的。」
永祿十三年(一五七○年) 三月上旬 近江國高島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蒲生定秀
大和的松永彈正派來了使者。使者是三雲對馬守,真是奇妙呢。主公不打算出面,而是命令我去對應。他說「你們很久沒見了吧,不如喝個茶,好好敘舊吧」,看來不是在試探我,反倒是要我打探三雲的內心想法。我在書房接待三雲對馬守。
「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與下野守見面。」
「我也有同感。好久不見,對馬守。你還是老樣子。」
「下野守倒是顯得有點蒼老了,畢竟都過了六年。」
「嗯。」
我們各自喝了一口茶。
「看來你備受信賴呢,聽說俸祿也增加了。」
「只是隱退後增俸一萬石罷了,而且僅限我這代。」
「接待我的工作也交給你了。」
「說不定是為了試探我喔。」
「嘴上這麼說,卻一點也不緊張呢。」
「被你看出來了。朽木是個不問過去,只要好好工作就會獲得回報的家族。對馬守也要來嗎?我保證你一定會備受禮遇。」
「我就不用了。」
被他笑著拒絕了。想必松永家也沒有虧待他吧。
「所以你來的目的是什麼?」
「嗯,我想你應該知道了,足利義助大人被任命為從五位下左馬頭了。」
「一旦進到了京都,接著就會受封將軍了吧。」
「嗯。」
對馬守點點頭。
三好在三科一戰敗給了朽木。這件事情強化了朽木的威勢。不過三好擊潰畠山後,又取回了威勢。況且三好依舊掌控著京都,這使得足利義助大人在下任將軍之爭中處於優勢。
「吾主想知道朽木家有什麼打算。」
「主公什麼也不會做。」
對馬守的表情變得陰沉。
「你的意思是……」
「按兵不動。」
「按兵不動啊。」
「沒錯。長島還有多達三萬的一揆軍。北伊勢支持他們的人也不在少數。再加上南邊還有企圖奪回政權的北畠。伊勢表面上是朽木的領地,但實際上卻是朽木、長島和北畠之間的戰場,因此沒有餘力對其他地方出手。主公經常把這些話掛在嘴邊,我也有同感。」
對馬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我們也在關注著伊勢,但實情似乎比預期的還要糟糕呢。」
「義昭大人要朽木進攻三好並占領京都對吧?」
「義昭大人相當依賴大膳大夫大人。」
「然而卻總是妨礙主公,像是能登、北畠……」
「吾主也曾經進諫過這件事情,但……」
「聽到這消息真高興。不過還是沒能說服吧。若非北畠那件事情,伊勢的問題就僅限於長島和北伊勢了。」
對馬守的表情扭曲了,他覺得我在挖苦他吧。不過這是事實,這件事情的確困擾著主公。
「義助大人若是成為第十四代將軍,三好豐前守和安宅攝津守必定會進攻大和。畠山大人已經不值得依靠了。」
「我同意你的看法。」
「吾主彈正想要與大膳大夫大人聯手。」
「剛才也說了,朽木按兵不動。」
「若是出兵西近江呢?一萬……可以的話兩萬。」
「牽制嗎?」
「正是,如何啊?」
對馬守盯著我看。
「大和的情況很嚴峻嗎?」
「……老實說相當嚴峻。松永家一直處於劣勢。至今是因為與畠山家聯手,才勉強能夠抗衡……下次的戰爭中敵人應該會先攻擊信貴山城吧。如今畠山家被封鎖在紀伊,即使攻擊信貴山城,也不用擔心遭到夾擊。信貴山城能撐多久很難說。」
信貴山城是抵擋河內的要衝,多聞山城則是大和的重要據點,松永不能失去這兩座城池。對馬守的語氣帶著沉痛。
「幸好大膳大夫大人將居城移至清水山城。敵人的行動也明顯地開始偏重京都方面。不管怎麼說,近年戰勝三好的只有大膳大夫大人了。除了三好之外,京都的公家們也無法忽視朽木。若是大膳大夫大人能夠出兵京都,三好就必須分兵去防守京都。如此一來,我們這邊也會輕鬆一點。即使如此,也不知道是否能夠守住信貴山城……」
「……我會試著跟主公說的。」
「多謝。」
永祿十三年(一五七○年) 三月上旬 攝津國東成郡生玉莊大坂 石山本願寺 顯如
……情況不樂觀呢,雖然早就知道了……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嗎,上人?」
顯悟向我問道。下間刑部卿賴廉也看著我。
「自己看看。」
我拿出三河本證寺的空誓捎來的書信後,顯悟接過去閱讀。他的表情逐漸地變得陰沉。他讀完後將書信交給刑部卿。刑部卿迫不及待地接過信來閱讀。他的表情也立刻變得陰沉。
「長島與三河的合作越來越困難了啊……雖然早有預料,但實際接到書信的聯絡,心情還是很沉重。」
「就是啊。拿下美濃的織田開始全力進攻三河的一向一揆。真是嚴峻呢,除了德川之外,竟然還得對付織田……」
顯悟和刑部卿的聲音有氣無力。他們大概認為三河本證寺的空誓堅持不住吧。實際上確實堅持不住。現在與其拘泥於三河,不如將焦點放在長島。對三河見死不救也是迫不得已。
「不能依賴今川嗎?」
「很難吧,顯悟。如今美濃陷落了,織田能夠調動三萬兵力。今川最多也只有他的一半吧。東三河的話或許還能應付,但西三河就束手無策了。」
我回答顯悟後,刑部卿點點頭。顯悟也露出遺憾的表情。織田與朽木結為了同盟,然後朽木與上杉也結為了同盟。可想而知,織田與上杉的關係不會太差。因此織田能夠毫無顧忌地將兵力派往三河。
朽木與織田的同盟啊,真是棘手呢。若是兩者能夠起衝突,三河本證寺就會安然無恙了……然而兩者都仇視著本願寺。答應武田和今川的請求是個敗筆吧……如果三河沒有爆發民變,織田或許就不會敵視本願寺。三河方面若是安定,織田說不定會將目光放在近江……然而現實是去年朽木與織田在會談中,決定了織田負責三河、朽木負責伊勢。真是諸事不順啊。
不對,棘手的其實是朽木。朽木同時與織田和上杉同盟。那個男人實在礙眼。前幾年他發動上洛時,原本以為成功地將了他一軍,結果別說是奪回越前了,還失去了加賀。然後北陸的門徒被朽木和上杉趕盡殺絕。越中的顯榮在痛罵大膳大夫是魔鬼和第六天魔王時被殺了。聽說他還大言不慚地說殺死大批門徒是做功德。
實在令人氣憤!朽木原本應該要被越前和堅田的門徒擊潰的!如此一來,本願寺就能統治越中、加賀、越前和近江了。然後就能獲得龐大的利益。拿下陷入混亂的南近江也不是難事。能登和飛驒應該也會是我的。然而……
「臭小鬼!」
我不禁將扶手推開了。扶手發出巨大的聲響滾了出去。
「不必了!」
我阻止了準備起身的刑部卿。不要多此一舉!這樣只會讓我更生氣!冷靜點,我得冷靜點。不能太激動。顯悟和刑部卿都在擔心地看著我……就是你們這種眼神讓我感到生氣的!為什麼就是不明白!閉上眼睛,靜下心來。不能太激動……有血的味道,我又咬破了嘴唇啊……一、二、三……數到十後睜開眼睛。沒事的,心靜下來了。
「抱歉啊,不禁感到心煩意亂。」
聽到我的話,兩人稍微低下頭。
「我必須告訴你們伊勢和長島的情況。」
兩人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們大概擔心我又會太激動吧。老實說我沒什麼自信,但我必須事先告訴這兩人。
「情況並不好。長野投靠了朽木,北畠也沒有過往的力量。看到這種情形,北伊勢的國人眾相當害怕。」
北伊勢沒有龐大的勢力。那裡的弱小國人眾多到被稱為北勢四十八家。
原本打算從忙著攻打北畠的朽木背後突襲,先斷了朽木的退路,再與北畠軍聯手擊潰朽木。此時長島的一向一揆再加入攻勢。然而這項計畫卻失敗了。國人眾懼怕轉眼間就拿下北畠的朽木。他們大多是淨土真宗的門徒,並且拒絕了長島願証寺証意的邀請。証意的孤立感和焦慮感不斷地加深。
「我們不能失去長島喔。若是失去那裡,我們就會喪失巨大的優勢。」
「不僅如此,繼長島之後,朽木的下個目標應該就是石山了。等到他們協助義秋大人上洛,並且逐出三好後……」
顯悟和刑部卿說的沒錯。失去長島對本願寺而言是一大損失,與失去三河截然不同。
長島是匯集了木曾川、長良川和揖斐川的要衝地帶。信濃、美濃、飛驒和尾張的物資都會透過這些河川匯集到長島。然後來自伊勢的松坂、大湊、山田、宇治和桑名的商人都會聚集長島,並且頻繁地進行交易。三河、遠江和駿河的商人也會來。長島是物資和商人群聚的地方。伊勢的商人們透過紀伊水道,將物資運往雜賀、堺和石山。因此不能失去長島。
原本應該要握有北陸經由近江和淡海乃海到京都的路線、長島經由海路進到畿內的路線,以及以安芸和英賀為據點,使用瀨戶內海的路線,但……不行,冷靜點,不能太激動。專心思考長島的事情,該怎麼做才能保住長島……
「朽木若是進攻長島,最棘手的就是火槍。」
兩人同意地說「確實」、「沒錯」。
「我認為應該向雜賀眾請求一些增援。不然按照目前的情況,不可能抵擋住朽木的火槍隊。」
兩人都說「好主意」。可是還不能高興。織田若是攻下三河,難保他不會加入攻打長島的攻勢。稍微增加一些火槍隊,就能夠擊退朽木和織田嗎……我沒有信心……
我再次認為不會順利。若是京都的義助大人能夠稍微壓迫義昭大人,義昭大人必定會向朽木求助,這樣朽木的目光應該就會放在京都,但……還是不充分。朽木只會在坂本安排防備用的兵力。那傢伙的目光始終在伊勢上……他大概認為若是就這樣上洛,門徒們就會從伊勢攻入近江吧。
三好豐前守還沒有信任我們。他似乎不希望我在紀伊擴張勢力,所以不斷地想要將勢力延伸到紀伊。或許是父親的死帶來的影響……實在不可靠,三好不希望自己被逐出畿內。然而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應該是如何壓制朽木吧,為什麼三好就是不明白……
還是想辦法讓北伊勢的國人眾加入我們吧,然後讓他們出兵反抗朽木。他們應該會輸吧,但重要的是輸了之後。接著讓他們投奔長島。如此一來,長島的兵力就會增強。長島是個易守難攻的地方,只要兵力充足,就不會輕易地淪陷。
然後是補給。為了讓武器和兵糧的補給更順暢,必須加強與松坂、大湊、山田、宇治和桑名的關係。必須讓那些人協助長島……作為報酬,就讓他們在石山、堺和雜賀佔點便宜吧。再來就是北畠吧,我們要利用他們。畢竟他們長年在南伊勢經營勢力,應該對松坂、大湊、山田和宇治有些影響力。況且他們對朽木有所不滿,只要稍微慫恿一下,應該就會協助我們了。
我們必須推義助大人一把。只要他稍微對義昭大人施壓,就能讓朽木轉移一些兵力到京都了。接著就是丹後和丹波了。促使那邊團結一致,以若狹為目標吧。若是能夠奪取若狹,切斷近江和越前就不是難事了。那個小鬼應該也會慌張地將兵力集中在北部吧,屆時只要長島和北畠在伊勢行動……
永祿十二年(一五六九年) 十二月下旬 近江國高島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稙綱
城內的人都在準備迎接新年。無論是男人或女人都在不斷地來回奔波,並且不停地大聲呼喊。真是忙得不可開交呢。根本沒有老人家出場的餘地。話雖如此,待在房裡又閒得發慌。因此老夫前往瞭望台,躲避城內的喧囂。
不自覺地就走到了這裡。最初來到這座城時就未曾改變。那是永祿二年二月中的事情吧。這樣說來,已經是十年前……今年過後就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當時遼闊的淡海乃海和眾多的船隻徹底吸引了老夫。這片風景無論何時都看不膩。現在依舊是賞心悅目,完全看不膩。
田地看起來很荒涼呢。割稻後顯得很寒冷。積著薄雪的田地上透露出一股寒意。等到新年後,就會開始下大雪吧。屆時田地就會被雪覆蓋成銀白的世界。純潔無瑕的白色世界在陽光的沐浴下,將會綻放出耀眼的光芒。老夫實在等不及了,希望趕快下雪堆積起來……
距離獲得清水山城已經十年了,真的變強大了呢。原本只是朽木谷八千石的國人領主。在高島郡獲得五萬石時,老夫就覺得變強大了,但現在又更加強大了。如今已經握有近江、若狹、越前、加賀、能登、伊勢,畿內到東海和北陸的領地,並且擁有超過兩百五十萬石的家產。
不過伊勢還不安定,所以實際上只有約兩百萬石吧。即使如此,還是相當厲害。能夠動用兵力超過六萬,實在令人難以置信。至今老夫不時還會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朽木家已經變得比那個六角家還強大了。況且還被譽為天下第一富強。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因為太好笑了,所以老夫笑了出來。笑聲傳上了寒冬的天空。
……那個男人,六角定賴太耀眼了。管領代是吧,想必很得意呢。如今老夫依舊記得清楚。幕府是靠那個男人的力量復興,而不是老夫的力量。老夫很不甘心自己比不上那個男人。對他屈膝更是種屈辱。即使隱退了,也無法逃離這份屈辱。不對,不僅無法逃離,還因為兒子的死而被逼到了絕境。結果只能抱著孫子,對未來感到悲觀。
然而不久後那個男人死了。接著十五年後六角家滅亡了,而且還是被朽木消滅。京極家和高島家早已滅亡。如今名門佐佐木源氏的嫡系是朽木家呢。況且老夫還活著看到朽木家打倒六角家的這天……
老夫贏了。在那個男人死後才贏的。不對,說不定是因為他死了,老夫才贏的。無所謂,能活下來也是一種決勝負的方式。那個男人明知老夫對六角家懷有恨意卻置之不理,這就是那個男人天真、大意的地方。因為太天真,所以滅亡了;因為太大意,所以滅亡了。然後朽木成長到足以消滅六角家,那個男人或許正在黃泉之下咬牙切齒。一想到這裡,老夫反倒覺得很痛快。老夫贏了!不禁又笑了出來。
不過真是奇妙呢,大膳大夫……不對,當時的他還是竹若丸呢。當老夫知道他並非泛泛之輩時,老夫曾經希望他為朽木家的繁榮奠定基礎。基綱的基也是希望他能夠為朽木家奠定基礎才取的。然而孫子卻遠遠超乎老夫的想像。朽木家竟然強大到足以角逐天下了。至今依舊難以置信。
老夫的孫子朽木大膳大夫基綱是個能夠理性地看待事情的男人。他不僅理性地看待寄居在朽木的將軍家,對幕府也抱持著懷疑,想必對幕府沒有半點期待吧。話說回來,他看待六角的事情也相當理性。雖然不畏懼對方,但也不會小看對方。
即使老夫要他不要勉強,他也會一笑置之,然後說決勝才正要開始呢。當時在高島郡獲得五萬石的家產,他不僅不歸順六角,反而與他們一決勝負。他的頑強已經到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程度。作為孫子,他相當可靠,若是成為敵人,想必很令人頭痛吧。左京大夫義賢也覺得他很棘手吧。最後只好招他做女婿。
他對待神佛也是同樣理性。他完全不相信神和佛的存在。無論是火燒比叡山,或是對一向一揆趕盡殺絕都不是出自於憤怒。因為他們妨礙到朽木家,所以才放火;因為他們派不上用場,所以才趕盡殺絕,就像對待六角家那樣。趁著能夠利用時盡量利用,而失去利用價值時就將對方擊潰、併吞。這個男人不如世人所說的性情暴躁,而是理性到令人匪夷所思的男人。他究竟像誰,真是不可思議呢。
「局勢會變得如何呢?」
老夫不禁自言自語。大和的義秋大人不斷地尋求大膳大夫的協助。想必義秋大人不擇手段也要強迫大膳大夫上洛吧。畢竟除了大膳大夫之外,沒有人能夠指望了。大膳大夫也認為利用義秋大人西進比較好。雙方應該會合作到逐出三好那時,但問題是在那之後吧。局勢會變得如何呢……
畢竟雙方都不信任彼此。從義秋大人對能登畠山和伊勢北畠的處理方式來看,輕易就能明白。義秋大人不希望大膳大夫繼續擴張勢力,並且將他視為未來的障礙。想必現在正在思考如何打壓朽木吧……不過沒想到朽木的勢力會有被將軍家打壓的這天……真是奇妙呢。
「朽木是足利家的忠臣啊。」
真是諷刺。老夫不禁露出苦笑。大膳大夫也不信任義秋大人。不對,他根本就不信任足利家。義輝公回到京都後,他立刻與義輝公劃清界線,彷彿不想再扯上關係。說不定三好家也有懷疑過,朽木是否真的是足利的忠臣。因為大膳大夫不斷地往北方擴張勢力,彷彿想要遠離京都。能登的畠山被他用計謀擊潰了。北畠遲早也會落得同樣的下場吧。屆時義秋大人應該就會明白大膳大夫並非足利家的忠臣。不對,說不定早就明白了。
「公公,你又來這裡啦?」
回頭後,看到綾正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這裡的風景很好,無論怎麼看都不會膩。」
聽到老夫的話,綾點點頭。她似乎也喜歡從這裡看出去的風景。
「可是這裡很冷,你會感冒的。」
「說的也是。」
說不定真的會感冒。雖然這麼想,卻不想回去。在那個吵鬧的地方沒辦法思考事情。從這點來看,待在這裡比較好。未來朽木家或許會與足利家起衝突。等到逐出三好後,義秋大人返回京都並成為征夷大將軍,雙方的關係就會逐漸地變得緊張吧……
永祿十二年(一五六九年) 十二月下旬 近江國高島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綾
公公不打算回去。他的視線一直看向淡海乃海。難道他都不會冷嗎?正當我感到擔憂時,他看向我。
「綾啊,妳害怕大膳大夫嗎?」
內心受到打擊。公公露出笑容,然後再次問我「害怕嗎」。
「是的。」
「這樣啊,妳會怕啊。」
「是的,我覺得自己很害怕。」
我覺得很害怕。那孩子與大家有些不同。該怎麼說才好呢?我偶爾會覺得他似人非人,但不是人的話,又會是什麼,我卻沒有答案。
「火燒比叡山,以及對一向一揆趕盡殺絕的事情嗎?」
「……」
「為了讓朽木生存下去,那些都是迫不得已的事情。老夫應該說過不該責備大膳大夫這些事情。」
「這些我都明白。」
聽到那孩子火燒比叡山時,我驚訝到以為心臟停止了跳動,並且覺得相當可怕。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情?一想到那孩子沒有敬畏佛祖之心,我就感到害怕。他在越前趕盡殺絕時,我也在想為何能夠做出那麼殘忍的事情,難道那孩子沒有人性嗎?若非公公阻止我,我恐怕早就去塩津濱城責備他了。
「那就好。」
公公盯著我看,我必須回答。
「如今越前很安定,朽木家的領地內也沒有發生民變。兄長那邊的人也被允許傳教。」
對於能夠放心地在朽木的領地內傳教,兄長堯慧和姊夫經範都表示感激。正因為下達了嚴厲的規範,才有今日的安寧吧。如果無法理解這個道理……公公滿意地點點頭。
「朽木與足利或許不久後就會起衝突。」
「跟平島公方家嗎?」
「目前是這樣,但遲早會與義秋大人起衝突吧。」
「!」
看到我保持沉默,公公笑著說「很吃驚吧」。為什麼他還笑得出來?朽木應該是足利的忠臣……
「我聽說攻打能登是為了消除後顧之憂,攻打伊勢則為了拉攏水軍成為友軍。你的意思是這些都不是為了義秋大人嗎?」
「沒錯。」
「那麼是為了什麼?」
「為了繼續壯大吧。朽木與東邊的織田和北邊的上杉都很要好。西進的時機已經成熟了。不對,我們只能西進了。然後會在過程中與足利家起衝突。」
公公若無其事地答道。
「朽木難道不是足利家、將軍家的忠臣嗎?」
「在老夫那代是沒錯,兒子那代也一樣。」
「現在呢?」
「不是。」
「這樣好嗎?」
公公過去對足利家相當忠誠。據說他深受前代義輝公和前前代義晴公的信賴,在義晴公那代,他甚至以內談眾的身分被託付了幕府政治的機密。他能夠接受嗎?我擔心地詢問他後,他將視線轉向湖泊。
「沒關係。如今大膳大夫才是朽木家的家主,老夫已經隱退了,所以不會干預。」
「……」
「大膳大夫認為朽木家已經對足利家仁至義盡了。沒錯,歷代的朽木家都對足利家忠心耿耿。大膳大夫也讓義輝公返回了京都。若非大膳大夫的力量,根本不可能辦到。這件事情已經超出八千石的朽木家的能力範圍了。已經足夠了吧。」
真的嗎?那麼為何要撇開視線?
「況且朽木家也沒有從足利家獲得過像樣的賞賜。自始至終都是八千石。針對大膳大夫的奉公,足利家不僅沒有給予過相對的御恩以資回報,反而一味地要求他竭盡忠義……這種做法無法抓住大膳大夫的心。譜代的家臣們想必也有不滿吧。大膳大夫之所以遠離足利家,說不定也有這方面的考量。」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難道五郎衛門和新次郎其實都感到不滿嗎……
「……與將軍家起衝突真的沒關係嗎?」
我知道公公在嘆氣。
「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畢竟是戰國亂世,我們不能停下腳步。不過只要往前邁進,足利家必定會將大膳大夫當作敵人吧。大膳大夫不會退縮,義秋大人也不會退讓。衝突在所難免。」
我們不能停下腳步……我同意這個想法。朽木家也是因此才變強大的。
「公公曾經說過朽木家或許會為了奪取天下而行動。原來並非是要扶植足利家統治天下的意思啊。」
公公點點頭。
「大膳大夫沒有這種想法。他不可能為足利家賣命,即使表面上看起是這樣。」
那麼至今的作為是……
「他想要成為三好那樣嗎?把將軍大人當成傀儡,並且向天下展示力量?」
公公歪著頭。
「這可難倒老夫了。或許是要擊潰吧。」
「擊潰?幕府嗎?」
我不禁提高了音調。不過公公不為所動,他緩緩地點點頭。
「只要還有用處就善加利用,一旦失去用處就會將其擊潰吧。對於這種事情,他不會有半點遲疑。況且有用的期間通常不長。」
公公的聲音很寂寞。
「真的沒關係嗎?」
面對我的提問,公公露出笑容。
「沒關係……雖然足利幕府的消失會讓我感到寂寞,但老夫更想見識大膳大夫會走到哪裡。」
毫無懸念的笑容。我認為公公是發自內心這麼想的。可是要擊潰幕府?然後呢?公公能否忍受這股喪失感和痛楚?
永祿十二年(一五六九年) 十二月下旬 近江國高島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稙綱
綾心疼地看著老夫。她在顧慮老夫的心情嗎?
「綾啊,妳覺得老夫很可憐嗎?」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
綾慌張地搖搖頭。她的樣子實在太好笑了,老夫不禁放聲大笑。
「不用說謊沒關係。老夫的半輩子,以及對足利的忠義或許都是枉然。不對,根本就是枉然吧。不過這二十年來的快樂,已經足以填補這份空虛了。老夫並不後悔。」
聽到老夫的話,綾點點頭。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阻止大膳大夫喔。」
「是的。」
「他可是長有翅膀呢,讓他盡情地翱翔吧。」
「是的。」
「妳的任務是見證大膳大夫能夠飛到哪裡,並且將這件事情告訴老夫。千萬別忘了那個約定喔。」
「是的。」
綾堅定地點點頭。
盡情地展翅高飛吧,然後飛得更高、更遠。這正是老夫的願望。老夫知道自己不久人世了,保險起見,還是寫封信吧,但願那孩子不會太懊惱。只要寫上不用顧慮老夫,毫無遺憾地活下去吧,那孩子應該就能明白了……不夠呢,光是這樣還是不夠。還必須寫上與那孩子相處的時光很快樂。那段時光對老夫而言是最美好的回憶。
寫上在安曇川垂釣的事情吧。不知為何那孩子一直釣上杜父魚。接著寫上教他騎馬的事情吧。他學得意外好呢。不過他墜馬時,真的嚇到老夫了。初次上戰場的事情也必須寫上。火槍的聲音很煩人,火藥的氣味也很難聞。老夫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戰爭呢。不過最後獲勝了,打敗了四倍之多的敵人。好快樂啊,真的好快樂啊……
曾孫也抱到了呢,他長得與那孩子一模一樣。老夫沒有遺憾了,已經活得夠久了。可以滿足地死去了吧……
永祿十二年十二月朽木民部少輔稙綱逝世。他為人誠懇,對足利家的忠義無人可及。他同時也是輔佐大膳大夫,並且奠定朽木家興盛基礎的功臣。雖然眾人都說他是壽終正寢,但大膳大夫沮喪的模樣卻令人不忍直視。享年七十六歲……
永祿十一年(一五六八年) 四月上旬 近江國伊香郡塩津濱 塩津濱城 宮川賴忠
可以看到田澤又兵衛的背影。他的背影相當健壯,不愧在朽木家中堪稱代表性武將之一。
「又兵衛。」
我向他搭話後,又兵衛轉頭過來。他看到我後,嚇了一跳。
「新次郎,有什麼事情嗎?」
「我有件事情找你商量,所以才從坂本過來。可以替我準備方便談話的地方嗎?」
又兵衛說「小事一樁,這邊請」並開始移動。
「我兒子有認真地工作嗎?」
「他很認真地擔任殖產奉行喔。棉花也相當普及了。現在他似乎奉主公之命,專注於陶瓷和瑪瑙上。」
「那就好了……他該不會又在越前和若狹邊走邊吃美味食物吧?」
又兵衛笑了出來。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我的兒子也叫做又兵衛,但他與走在眼前的又兵衛差異很大。兒子很愛吃美食,他似乎會利用工作的名義邊走邊吃。若是主公能夠責備他就好了,但令人困擾的是主公覺得這種奇怪的家臣很有趣。只要沒有挪用公款,就隨他去吧。兒子也因此相當肥胖,真是傷腦筋呢。
又兵衛將我帶到平時用作等候室的房間。他叫女傭去備茶,在茶來之前,我們閒聊消磨時間,像是朽木谷還只有八千石時的事情,以及竹若丸少爺的事情……女傭端茶來了。喝上一口後,將茶碗放下。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其實北之庄的五郎衛門捎來了書信。」
「五郎衛門嗎?」
又兵衛困惑地問道。
「他問我在主公的身邊安排一位女性如何。」
「……他指的是側室吧。」
「沒錯,他似乎有推薦的人選。」
又兵衛歪著頭。
「像主公這樣的身分,有幾個側室也不奇怪。倒不如說沒有還比較不自然吧。」
朽木家就是有這種不自然的情況。
「就是啊。朽木家需要主公的孩子,男女都需要。這都是為了朽木家的繁榮。」
又兵衛用力地點頭,然後皺起眉頭。
「可是主公有點與眾不同呢。雖然我不認為他討厭女性,但也不好女色。況且他與夫人的感情相當融洽。如今夫人正在懷孕,他或許會嫌麻煩並一口拒絕喔。」
「就是這個,就是因為這樣,五郎衛門才會捎信來,希望我能夠說服主公。」
又兵衛大嘆了一口氣。主公無論身為武將或大國的國主,我們都能斷言他擁有足夠的力量。然而一旦牽扯到自己的事情,就會有怕麻煩的傾向。真是傷腦筋呢。
「看他這麼推薦,究竟是誰家的女兒?」
「氣比神宮大宮司的女兒。」
又兵衛目瞪口呆。
「什麼!真的嗎?」
「真的。聽說是對方主動來請求五郎衛門,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主公的側室。況且考慮到夫人正在懷孕,五郎衛門也認為主公的起居需要有人照料。不過對方也是因為知道夫人正在懷孕,才提出這個請求的吧。」
「原來如此。」
又兵衛再三點頭。
氣比神宮以越前為中心,在北陸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如今朽木掌控越前、加賀和若狹,才有資格迎娶氣比神宮大宮司的女兒為側室。況且還是氣比神宮大宮司家主動請求。其中的意義非同小可。兩家結親想必會為越前、加賀和若狹的統治帶來重大的影響吧。五郎衛門也是考量到這點,才撮合這樁婚事的吧。
「領民當中似乎也有人因為主公不敬神佛而感到不安。」
「就是這個,這樁婚事也能減少這種聲音。哪天前往加賀時也會派上用場吧。」
又兵衛點頭說「確實」。
「話說回來,大宮司的女兒是怎樣的女孩?」
又兵衛興致勃勃地問道。
「她名叫雪乃,根據五郎衛門的說法,她似乎是個相當不錯的女孩。信中也有提及她與主公有過一面之緣。」
「真的嗎?」
「真的,聽說是主公巡視領地時見過面。聽說想要成為側室的請求,也是那名女孩自行提出的。」
又兵衛露出笑容。
「原來如此,不是父母的意思啊。這樣最好。接著只要說服主公就可以了吧。」
「沒錯,突然直接向主公提出是不會順利的。」
「沒錯,必須先獲得夫人的首肯。」
「嗯。」
我們相互對視。向懷孕中的夫人取得納側室的許可。即使已經有了少爺,這仍然是個討厭的職責。誰要去呢……
「一起去吧?」
「說的也是。」
一口氣喝掉冷掉的茶後,離座起身。腳步很沉重。雖然夫人聰慧明理,但是否會同意就不得而知了……只能盡量曉之以理了。心情好沉重啊。
我們說要拜見夫人後,立刻就被請了進去。夫人的腹部有些隆起,大概秋冬之際就會生了吧。究竟是少爺,還是小姐呢?可以的話,希望是少爺。嫡長子竹若丸少爺若是能有位同胞兄弟,想必會是無比可靠的臂助吧。
「真是難得呢,新次郎。你和又兵衛一起來,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夫人的聲音很開朗,但感覺上很排斥這副身軀。誰來開口?我與又兵衛相互對視,又兵衛露出困擾的表情。看來必須由我開口了。
「其實我們今天前來是有件事情想拜託夫人。」
「拜託我?」
「是的,可以請旁人退下……」
「是關於夫君的側室嗎?」
我不禁盯著夫人的臉看。夫人的表情很平靜。又兵衛則是目瞪口呆。
「您已經知道了嗎?」
「不,我不知道。可是兩位家中的重臣一同前來,還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我立刻就明白了。」
夫人「呵呵呵」地笑了出來。我的心臟激烈地跳動,彷彿都要被人聽見了。
「誰家的閨女?」
「氣比神宮大宮司的女兒。聽說她名叫雪乃,今年十五歲。」
夫人嘀咕著「雪乃,十五歲」。
「氣比神宮大宮司的女兒啊,我覺得是樁很好的婚事。」
「那麼?」
「不用顧慮我,繼續進行吧。」
「是。」
真的沒關係嗎?事情進行得太順利了,反倒有點……夫人或許察覺了我們的疑慮,她說「不用擔心」。
「我嫁來朽木時,有好一段時間都沒有懷孕。原本應該要遭到夫君的責備,但不可思議的是他卻沒有這樣做。其實我有請求過夫君找側室,但他說不需要……」
「原來有過這樣的事情啊。」
又兵衛發出驚嘆的聲音後,夫人點點頭。
「我是作為六角家的女兒嫁過來的,他或許對六角家有所顧慮吧。」
或許是這樣。可是這不是主要原因,果然還是嫌麻煩吧。
「我懷竹若丸時,也有請他找側室,但他根本聽不進去。這次也是一樣,雖然向他提出了請求,他卻說不需要……雖然很感激他的心意,但我不免擔心是否讓他受委屈了。」
夫人的表情很陰沉。原來如此,備受寵愛也是一種負擔啊。
「各位都不會感到不可思議嗎,為什麼夫君都不立側室?」
我與又兵衛相互對視。
「我多少也有想過。可是主公和夫人都還年輕,不需要急著生下繼承人。況且主公從小就與眾不同了……」
「就是啊,我還曾經想過這位少爺長大後,繼承家業時會變得如何呢……」
「又兵衛,說過頭了。」
「我真是太失禮了。」
又兵衛慌張地低下頭後,夫人用衣袖抿著嘴巴並「呵呵呵呵呵呵」地笑了出來。
「我還以為大家都認為是我的嫉妒心太重呢。」
「絕無此事。」
「新次郎說的沒錯。」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夫人再次「呵呵呵呵呵呵」地笑了。於是我們趁機向夫人告退。
「接著是主公吧。」
「是的,不過最難的關卡突破了。來到這裡後,就只剩下主堡攻略了,簡單多了。」
「不能大意,切忌輕敵。」
「是。」
我與又兵衛一同從走廊走向主公的房間。
主公正好獨自在房裡休息。
「主公,我是新次郎。現在方便嗎?」
「進來吧。」
得到許可後,我與又兵衛一同進到房裡,主公露出驚訝的表情。多半是在想兩名重臣一起進來,究竟有什麼要事。
「怎麼了嗎,兩位?」
主公的聲音很溫和。想必是為了讓家臣們更容易開口吧。明明還年輕,卻很貼心。
「要錢嗎,新次郎?如果是必要的錢,我很樂意出喔。前陣子倉庫的錢多到地板都塌陷了,平九郎還催促我多花點錢呢。」
主公還是一樣大方呢。話說回來,之前就有聽說錢多到壓垮倉庫的地板,原來是真的啊。
「不是,與錢無關。」
看到我搖搖頭,主公用陰沉的表情說「不是啊」。知道不是錢的問題後,所以覺得很棘手吧。
「由於夫人懷孕了,我們認為主公需要一位照顧生活起居的女性。」
主公皺起眉頭。
「不需要。我只要有小夜就滿足了。」
回答得很冷淡。真是的,與夫人說的一樣啊。
「這樣不妥。主公或許覺得側室很麻煩,但為了朽木家的繁榮,主公的子嗣是必要的。朽木家已經超過一百五十萬石,接近兩百萬石了。」
「……」
又兵衛拚命地說服主公後,主公露出挫敗的表情。雖然無法反駁,但似乎又不情願。果然還是嫌麻煩吧……
「可是啊,小夜會怎麼想……這才是重點啊。」
主公用手示意夫人懷孕的事情。
「請放心。夫人爽快地同意了。」
「真的嗎,又兵衛?」
面對主公的懷疑,又兵衛堅定地點頭。主公越來越懷疑地看著我們兩人。
「千真萬確。若是主公沒有側室,夫人擔心自己會被認為是個善妒的醋罈子。」
這次露出了難以接受的表情。
「你們想想,這是側室吧?女方不會排斥嗎?」
真是傷腦筋呢。主公總是在奇妙的地方與常人不同。看到我笑後,又兵衛也笑了。
「主公可是朽木大膳大夫喔,沒有女孩會排斥的。」
「新次郎說的沒錯。實際上是對方說想要待在主公身邊的喔。」
從主公的表情看來,似乎逐漸地接受現實。不對,主公或許想要接受吧。
「知道了,全權交給你們處理了。」
「是,那麼我們就繼續進行了。」
我回答後,主公點點頭……然後我催促右兵衛退下。
「新次郎,主公沒有詢問任何有關自己未來側室的事情喔。」
「是啊,主公也沒有說出自己的喜好。」
又兵衛搖搖頭。我明白他的心情,主公太冷漠了。原本還在等待主公提問,結果卻什麼也沒問。雖然主公說「全權交給你們處理了」,但與其說是信任我們,更像是嫌麻煩,所以把事情推給我們。
「這樣沒問題嗎?」
又兵衛歪著頭。
「這個嘛……」
「……主公真的嫌麻煩嗎?主公或許只是因為喜歡夫人,所以對其他女人都不感興趣……」
「……不會吧。」
「主公該不會將側室丟在一旁,照樣待在夫人的身邊吧……」
「……」
我們兩人停下腳步、相互對視。又兵衛露出困擾的表情。有可能嗎?實在說不準……
「應該沒問題吧。」
「就是啊。」
我們相互點頭,然後向前邁進。沒事的,只要是正常男人,應該都會關心新來的女人……正常的男人啊,主公是正常的男人嗎?又兵衛露出憂鬱的表情。我大概也是一樣吧,真是令人頭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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