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拾惨话

第拾惨话

晓的脚,在那里猛然停住了一瞬。心脏狂跳。仿佛在说,终于能喘口气了。

因为在东边方向看到了地平线。夜空中出现了一条分界线。她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的眼睛看到了朝霞,但那……是火焰。赤红的火勾勒出东町的轮廓。在燃烧。是晓生活过的镇子。

心脏仍在狂跳。

晓的脚,不再只是为了逃跑,也开始为了哪怕靠近东町一点而前进。

火焰中,隐约看到了白色的东西。是光。立刻又消失在黑暗里。就在她以为也许是错觉的瞬间,白色又闪动了一下。

对这不可思议的白光,她并未感到太多不安。

感觉到了风。啊!刚这么想,视野就被巨大漆黑的影子遮蔽了。

蝶。

糟糕。

既然庄家唤出了野猪和鹿,有蝴蝶也不奇怪。和人一样大的蝴蝶扑扇着翅膀,挡住了晓的去路。从形状看是凤蝶,但没有任何花纹,只是漆黑的翅膀。巨大的复眼中,红色的漩涡在旋转。

晓拔出了暂。

白光炸开,蝴蝶受惊般散开。一只,在晓触手可及的距离。斩了。

这次,温热的风吹动了晓的头发。

晓——还是回了头。

那里,是折断了一根獠牙的漆黑野猪。到底有几米高。是比熊大得多的怪物。风是这家伙的鼻息。

脸的一侧凹陷,流着血。细看,似乎不只是獠牙,连一只眼睛也失去了。大概是挨了哈科斯加的冲撞。野猪张开大嘴,发出了既像犬吠、又像猪叫、又像狮吼的怪叫。

晓将暂收鞘,在野猪眼前,拔刀了。

光芒爆发。

无声无息,也没有冲击。

但野猪像被猎枪击中般向后仰倒,发出痛苦与惊愕的叫声。晓也大喊。那是气势。

挥起暂,斩下。肩膀的疼痛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太浅。只斩裂了鼻面。

但机会来了。负伤的野兽会变得凶暴。必须立刻了结。既然出了手,就必须做到最后。也为了哈科斯加。

晓将刀刺出。

剑道中,她不太喜欢刺击。被刺中很痛,自己做起来也难。几乎刺不中。但现在无法充分挥斩,只能依靠暂的锋利了。

噗嗤,刺入野猪眉心的暂,

嗤——,轻易地刺穿了野猪头颅内部。坚硬厚重的头盖骨,暂也轻而易举地贯穿了。

拔出的瞬间,野猪连呻吟都未发出,便倒下了。

地动山摇——不,并没有。野猪化为了雾气消散了。

晓立刻跑了起来。

明明离东町还远得很,那道神秘的白光却看得更清楚了。在摇曳。那是……是那道光正在靠近。

而且在那白光之前,看到了两个并排跳动的圆形光芒。

"——奥斯汀!"

晓口中,几乎是下意识地蹦出了这个名字。

神秘的白光明明更远,却比头灯更清晰可见。大概单纯是光量不同吧。那光虽然神秘,但依然感觉不到不安。

蝴蝶又绕到了前方。

……碍事。

这气力到底从何而来,在思考之前,晓已斩倒了蝴蝶。

视野开阔了。向前进——

她摔倒了。左腿动不了。传来仿佛被压住的剧痛。一看,是那些从西町天空落下的手臂怪物,抓住了晓的脚。那手有着酷似人类的体温。比起危机感,更强烈的厌恶感让晓将刀刺入手臂块的中心。

哗啦,手臂散开了。

令人作呕的死状。向四面八方展开的手臂,无言地痉挛着。喷出的血是红色的。明明因为一路奔跑战斗,身体应该是热的,此刻却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必须跑……。

不知为何,腰一瞬间使不上力。身体在颤抖。被抓住的脚上,黏糊糊地沾着发黑的液体。这让她难以忍受。忍不住想擦掉。意识到这种心情,她像旁观者一样察觉,自己正在恐惧。

必须逃……。

隐约、隐约能听到引擎声。是听惯的声音。

但压倒这声音的,是振翅声。

是比蝴蝶振翅引起的、猛烈得多的风。抬头望去,只见通体漆黑的凤凰,正在晓头顶飞舞。它的脚抓着什么——不,是被它抓着的人。

是〈坏庄家〉!

使用的花札一定是『桐上凤凰』。

轰!凤凰降低了高度。庄家松开手,降落在芒草摇曳的草原。

猪鹿蝶之后是凤凰。接下来还会冒出什么。庄家依旧悠然自得。脸上挂着仿佛确信胜利的、惯常的微笑。

"对天际线抛媚眼了吗,天照。"

庄家侧过脸。他视线前方,黑烟正在升起。天际线被炸飞到遥远彼方。若非他将那野猪削弱了些,晓此刻还不知会怎样。

"是辆好车。"

庄家依然微笑着低语。那会是真心话吗?他也是个像糖铺那样,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男人。

咻——!天空的伤口又扩大了。啪嗒啪嗒坠落的怪物们,像是从伤口溢出的血珠。到处都传来啪叽、噗嗤的声音。因为草丛茂密,看不清怪物在哪里。乱动的话,不小心踩到,很可能会被缠住脚。

"哈科斯加说,他不想跟世界同归于尽。"

"是吗。像他的作风。"

"你呢?就算自己死了也没关系?"

"吾若能——打倒糖铺,便足矣。"

咧嘴,庄家的笑容扩大了。异色瞳中心的瞳孔,已变成狐狸的形状。

他的认真第一次显露出来。他是被强烈的愤怒与憎恶驱使着。是只要复仇成功,即使自己怎样都无所谓的、极致的恨意。

想起糖铺的话。

遥远的过去,永夜之国曾升起太阳。

黑狐眷属与西町一同被烧尽。但是,庄家幸运地活了下来。

为什么糖铺会牵扯其中?似乎也不仅仅因为他是东町的组合长。

……难道……。

"难道……是糖铺?"

糖铺说过,他记得太阳升起那天的事。

"糖铺过去,和天照?"

"正是。娶了天照,焚毁了西町。那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了。"

"诶……"

现在才惊讶或许有些滑稽,但听到一百五十年,晓还是纯粹地感到了震惊。

说起来,不知道他们的年龄。也没问过几岁。不,好像问过谁,但都被搪塞过去了。而且他们常把"虽然活了很久"挂在嘴边。晓知道年龄的,只有库珀、哈科斯加和那个红狐面具少年。

狐狸之子们,并非人类。他们在这只有夜晚的国度,度过了漫长到令人头晕的时光。

而且……糖铺曾经有过妻子这件事,也让她惊讶。大概没有孩子吧。天照应该是普通人类,所以肯定先他而去了。或者,也经历过像人偶铺那样悲剧的别离。

但他连那过去的只鳞片爪都不曾显露,只是守护着晓。

直到晓自己找到归宿。

他——对,果然像父亲一样。

"差不多该了结了。就此结束吧。"

"……难道……你累了吗?"

"什么?"

"恨了一百五十年,累了吧。"

"…………"

已经累了。精疲力尽了。

这样的心情,是任何人生的致命伤。在这永夜之国也不例外。

"那就是你的绝望吧。"

庄家的眼神变了。

"——闭嘴,小丫头!"

至今连一次都未曾高声的庄家,激愤地徒手扑了过来。连取出花札的动作都没有。

相反,晓很冷静。在庄家的手即将触及她衣领的瞬间,她迅速将暂从鞘中拔出一半。

光芒在庄家和晓之间炸裂。庄家惨叫着捂住眼睛,向后退去。

晓顺势将暂完全拔出刀鞘,拉近了与庄家的距离。

但是。

砰!身体受到冲击。

晓被横向撞飞了出去。暂脱手。简直像被车撞到一般。她重重摔在芒草与杂草丛生的地面上。

抬起头,那里是伤痕累累的天空。以及,拖着长长饰尾、通体漆黑的凤凰。啊,完全把它忘了……。

"可恨的小丫头。你懂什么,可憎的光明!"

庄家手里,拿着暂。

大概是捡起来的。

他手持晓的武器,迈着大步逼近。晓不去看那闪闪发光的刀刃。

——我……。

庄家毫不掩饰怒意,举起了刀。

——我才不会绝望。

枪声响起。

鲜血飞溅,庄家呻吟着,踉跄了一下。暂掉落在地。

'晓!别动!!'

引擎声轰鸣,轮胎刨削泥土与草皮的声音,以猛烈的势头靠近。

晓相信他,原地不动。英国赛车绿的迷你库珀,从她身边,真的就从身边驶过。轮胎削起的草和土,打在晓的手臂上。

沉闷的响声。是肉体、骨头和金属被压碎的声音。庄家魁梧的身体被撞飞出去。迷你库珀虽然踩了刹车,但停下的地点离晓已有十米以上。车不能急停——晓在这种时候才切身体会到。

晓抬起头。……一瞬间,看到了烟。从排气管喷出的量来看,未免太多了。

库珀一边咳嗽,一边从驾驶座滚落般下了车。看来引擎果然出问题了。他咳着带烟的嗽,脚步不稳地朝晓跑来。

"晓!!"

晓的心情快要爆炸了。不想让他跑。但又希望他快点来。他来了。来救她了。他赶上了,她也等到了。好害怕。希望他不要勉强,但是。

虽然矮小,但库珀拥抱晓的力气很大。身体发烫。汽油和金属烧焦的气味。晓的脚,已经使不上力了。

"……啊,赶上了。太好了……"

越过肩膀听到的他的喘息很凌乱。他这样低语着,剧烈咳嗽起来。库珀的手臂用力,晓也不由自主地抱紧了他。

"奥斯汀,你勉强自己了?"

"勉、勉强了吧……大概……"

想责怪他。但是……他为了救自己,鞭策了这衰老的身体。多亏如此才能再次相见。虽然,还说不上是"得救了"。

"哟,逃出来了啊。"

"哈科斯加帮了我。"

"哈科斯加!?"

"嗯……"

"真意外——你,这肩膀怎么了?"

"被庄家……肉,被吃了……"

"……很痛吧。真努力了啊。你总是,总是,太拼命了。"

"对不起。谢谢你,奥斯汀。"

光在靠近。

晓和库珀相拥着,脸转向那边。

……狐狸。

是白狐。

拥有八条尾巴的、巨大的、巨大的狐狸,正奔跑过来……。

"之后,就交给那家伙吧。人偶铺应该也会来。"

"那是……"

"嗯,那是——"

在晓怀中,库珀的身体僵住了。

"咕!"

他瞪大了蓝色的眼睛。

"呃、噗!"

晓的脸上、胸口,溅上了带着汽油味的鲜血。啪嗒,大量的。是他吐出的血。金属摩擦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车架扭曲的声音。骨头折断的声音,皮肉撕裂的声音。

在晓怀中,在眼前,库珀的身体被撕裂成碎片。噗嗤!蓝色的眼睛其中一只爆裂。全身喷出鲜血和骨头。

"诶,"

晓只能说出这个。

"诶?"

视野中,影子一闪而过。

以为是有什么东西纷纷落下,却是汽车的零件和玻璃碎片。晓抬起头。

那里有……一匹过于巨大的,黑狐。尾巴八条。眼睛,右眼水蓝色,左眼银色。比追逐晓许久的野猪和鹿都要大得多。是特摄电影怪兽级别。如此庞大,那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足以完整吞下一辆迷你库珀。

那獠牙,正咔吱咔吱、咯嘣咯嘣地,啃咬着那辆老旧的英国车。

噗嘭!车子的某处发生了爆炸。

在晓眼前,库珀倒抽一口气。

"骗人。"

黑狐低沉地吼叫。

"奥斯汀——"

八尾的黑狐,猛地、用力地甩头。将被咬碎的迷你库珀抛了出去。仿佛从晓怀中夺走般,与车体相连的人形部分,也被看不见的力量扯飞。鲜血啪嗒啪嗒地淋在晓身上。温热、带着汽油味的、他的血。

"奥斯汀啊啊啊啊啊——!!"

其他什么都看不见了,晓想扑向库珀。但,黑色的小山挡住了去路。

咕噜噜噜噜,如地鸣般滚动的野兽低吼。

黑狐正对着晓。然后,咧开了嘴角。那笑容。那双异色瞳。

是〈坏庄家〉。这黑色的妖狐是。

狐狸身体各处流着血。火焰的气味。大张的血盆大口中,散发出汽油和铁的气味。

就在此时,白色的光团猛烈撞击过来。

以头槌撞飞黑狐的,是白狐。和黑狐一样的八尾。一样的大小。在庄严的白光中,夹杂着斑驳的赤红。这白狐也已负伤。

其脸上的妆彩,左右不同颜色的瞳孔。脸朝晓转来一瞬。那一瞬便明白了。

是糖铺。这白狐是〈好糖铺〉。

黑狐立刻起身,发出震撼四周空气的咆哮,猛然扑向白狐。已不再看晓一眼。呼出的气息中,喷出黑色火焰。白狐迎击。绯色火焰闪烁。

黑狐咬向白狐的肩头。不,似乎瞄准了喉咙,但被白狐敏捷躲开。白狐奋力扭身,不甘示弱地咬向黑狐的胸口。就那样猛地把黑狐拉了过来。

晓的去路打开了。

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白狐俯视了晓一眼。

快走。他是这么说的。

晓跑了出去。

——我才……。

咻咻咻咻,咻!头顶传来讨厌的声响。天空的伤口在持续扩大。

看到了车。

惨不忍睹的两辆车。

——绝望,什么的……。

迷你库珀坠落的地方,恰巧,就在天际线附近。被压得不成形的天际线和迷你库珀,已烧得焦黑,冒着烟。迷你库珀车体的各处,火焰仍在挣扎燃烧。

旁边的草丛里……红色的芒草中……倒着血肉模糊的英国绅士。右腿和左臂不见了,右臂也快要断了。腹部破裂,内脏如小山般涌出。晓叫着他的名字,抱起了他。

库珀只睁着一只眼睛。蓝色的光芒正在消失,但他捕捉到了晓的视线。

"晓……"

声音也快要消失了。晓已分不清自己是在叫喊还是沉默。独眼中,泪水不停地流。只在他面前流过的泪水,此刻在他面前,仍源源不断地流淌。

"呐……"

晓说了什么。说了什么,是回应,还是悲鸣。不知道。但能听到他的话。

"……我……算是个……好人吧……?"

晓想回答。或许点了点头。将脸埋进带着汽油和血腥味的胸膛。

不要死。不要走。别丢下我一个人。说这是骗人的。

你是个好人。你才不是什么普通的车。

所以求求你,不要死。

奥斯汀。你会娶我的对吧?

"别……松开……我……"

声音听不到了。

晓将脸凑近。近到如同那许多次的亲吻。

声音几乎已听不见了。

但那时,听到了。

我爱你。

迷你库珀爆炸了。压扁的引擎盖飞起,引擎粉碎了。

那一瞬间,晓怀中的男人,化为了灰烬。从晓的手臂间漏下,散落,闪着微弱的蓝色光芒,消失了。

晓怀中,什么都没留下。

什么也没有。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燃烧的汽车气味中,在燃烧的芒草气味中,传来从天空坠落的手臂爬行的声音。喧嚣包围了晓,逐渐缩小着范围。

晓不知道这些。这些都无所谓了。

他死了。

他死了。

他死了。

没错,他死了。

库珀死了。

糖铺已经说不出人话了。

能不能赢庄家都不知道。

晓被包围了。

东町完蛋了。

而我,还活着。

多姆=雷夫要来了。

这里有绝望。

晓绝望了。

绝望吧。

库珀已经死了啊。

没人能救晓了。

我在跟你说话呢。

正在看吧? 现在。

我现在最想要的,才不是晓的绝望。

而是你的。

是身在这个世界之外,正在旁观着的你的绝望。

我要的是超越次元的绝望。

绝望了吗?

给我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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