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贰话

第贰话

若一切皆为梦境该有多好——然而，晓醒来之处，并非自家卧室。

她身处一间陌生的和室，躺在散发着陌生气味的被褥之中。

外面一片漆黑。似乎仍是夜晚。自己难道睡了整整一天吗？晓撑起身子。枕边放着那个有些脏的红色波士顿包和黑色背包。还有……〈暂〉也在。

这房间让她想起父亲的乡下老家。榻榻米很洁净，障子纸也是雪白的。空气中飘散着一丝微甜的气息。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这里似乎是城镇的中心。

正当她茫然之际，脚步声和气息靠近了。

障子门被拉开。

"醒了吗？"

是个不认识的男子。晓的身体和面容不由得微微绷紧。

男人个子相当高。穿着柿茶色的和服便装，外罩一件绯色半缠，一副和式打扮。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的碗里正冒着热气。男子安静地在晓的身旁坐下。

放下托盘后，他拉近一盏行灯，点亮了火。室内顿时变得异常明亮，几乎如同开了荧光灯一般。

男人年纪约莫三十五六岁。略带卷曲的头发稍长，几乎要遮住双眼。当被他那双眸子注视时，晓不由得一惊。

男子的左眼是金色的，右眼则是琥珀色。是异色瞳——。

"饿了吧。来，吃点东西。"

"……您是？"

"〈好糖铺〉。"

"……这是您的名字？"

"算是吧。叫咱『糖铺』也行。小姑娘你呢？"

"火野坂晓。"

"Akira（晓）。这样啊，是Akira。好名字。和天照（Amaterasu）很相配嘛。"

〈好糖铺〉笑了。他的嘴本就偏大，一笑起来显得更大了。声音是悦耳的低音。

他再次劝晓用餐。碗里盛的是粥。用鸡蛋勾了芡，上面撒着细葱花。虽是简单的料理，晓的喉咙却不由自主地"咕噜"响了一声。自己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吃过东西了，饥饿感变得难以忍受。

"……我开动了。"

"嗯。慢慢吃。吃太急，肠子会受惊的。——啊，舌头也是。"

"好……好烫！"

"还是说晚了吗？"

粥似乎是刚做好的，晓结结实实地烫到了舌头。糖铺似乎有点幸灾乐祸地笑了笑，晓感到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

吃第二口时，她拼命地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柔和温润的味道在口中漫开。鸡蛋和米饭的香气。细葱的点缀。

粥旁还配了一个小玻璃杯。里面的水既不冰也不温，同样温和醇厚。

因为烫，她吃得很小心，但量并不多，所以很快就吃完了。感觉还能再吃十碗似的。即便如此，胃里总算踏实了不少。

"咱让镇上跑得最快的库珀赶紧去接你，可惜似乎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真是遗憾。"

"不会。他赶上了。"

"不。没赶上。小姑娘，你吃了苹果糖吧？"

"那个……"

如果那也能算"吃了"的话。自己只是舔了一点点而已。因为味道古怪，便没了再尝的兴致。

"晓。你听好。"

糖铺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消失了。

"你已经回不去那个世界了。"

"诶？"

"你吃了此世的东西。从那一刻起，误入此地的生灵就会变成此世之物。你已经无法离开〈永夜之国〉了，就算是死也不行。"

"……诶……"

他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

晓忘了嘴唇干渴，半张着嘴，只能呆呆地凝视着糖铺的脸。

回不去了。回不去东京。回不去家。回不到家人身边。回不去高中。回不去那些埋头于运动的日子。

这，和火野坂晓『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糖铺将晓原来的世界称为"那个世界"。仔细想来，这是常识被彻底颠覆、令人崩溃的说法。这里，难道才是对于曾经的晓而言的"那个世界"吗？

怎么可能有这种荒唐事。

……但是。

当她想返回车站时，阻挡去路的却是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一想起那道悬崖，不知为何……就真的感觉自己仿佛已与原属的世界隔绝开来。

看着目瞪口呆的晓，糖铺缓缓说道：

"虽然只是尽人事……我们呢，要是有『那个世界』的人迷路过来，会先赶紧把他们藏起来。然后，让他们忍着不吃不喝，由他们自己选择。"

"选择？"

"让那个人选择，是在这里生活，还是回『那个世界』。大多人都想回去。那种时候，就会拜托车掌，把人送回『那个世界』去。"

"车掌……对，我，坐了电车……"

"要是心神特别不宁，或者对『那个世界』感到绝望的话，这里的狐仙大人就会留意到。觉得既然对方有心舍弃现在所处的世界，那请他来此世也无妨——就是这么个理儿。"

"！"

"车掌的工作，就是把被狐仙大人看上的人带过来。大多数人都会想回去——因为大多数的绝望，都不过是一时之兴。人之常情嘛？谁都有低落的时候。"

"…………"

"但狐仙大人可不管这些。它看不那么深，也不懂。它和我们，和人类，想问题的根本方式就不同。我们知道这点，所以想回去的人就让他回去。狐仙大人大概也觉得『搞错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偶尔也会有真心厌恶『那个世界』，选择留在这里的家伙。我们无所谓，住下来我们也欢迎。那种时候，就会准备一顿丰盛的大餐作为接风。"

糖铺想必这样迎接过不少人进入〈永夜之国〉。他眯起眼，带着怀念的神情说出了最后的话。

"但是，小姑娘你是，〈天照〉。"

"…………那个，天照，到底是什么？我听了好几次了……"

"是女子。"

"诶？"

"是那位『年轻、耀眼，照亮永夜的光之女』。"

糖铺如同吟诵般，低声说道。

"包括我在内，东町的家伙们都想保护天照。而西町的家伙们，则想吃掉天照。"

晓的独眼一下子睁大了。

没错。

那些疑似西町居民的狂徒中，确实有人看到晓时说"看起来很好吃"。库珀也喊过"要被吃掉了"。

他们并非单纯想杀人。他们袭击她是有着他们的理由。

是为了吃掉晓。

"对于你这种连选择余地都没有就被迫留在这里的处境，咱表示同情。在你找到在此地的立足之处前，咱愿意照顾你。这里是东町——虽然都是欢迎你的人，但你最好还是不要独自走动。有点……特殊原因。当然，要是你本人觉得没问题也行。"

"这个……"

晓一时语塞。

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脑子里一片混乱。看着这样的晓，糖铺脸上漾开了温和的笑容。

"时间有的是。慢慢想吧。"

他那低沉温柔的声音让晓几乎要点头同意，就在这时——

喇叭声。不，是汽车的喇叭声。

"喂——！早上好——！糖铺——！在不在——!?"

接着是耳熟的声音。糖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脸，苦笑了一下。

"那家伙真是，每天每天都是这样。看来是相当中意你啊。"

"每天？……我，难道睡了好几天？"

"整整睡了两天。——不过，正好。今天正好有东西要交给他。"

糖铺略带嫌麻烦似的支起一条腿。

"小姑娘，能站起来吗？"

说着，向晓伸出手。晓犹豫了一下是否该去扶，但还是慢慢地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或许是睡得太久，头有点痛。身上还穿着制服。

跟着糖铺，晓走在走廊上。糖铺的仪态很好，一举一动都干脆利落，透着股潇洒劲儿，仿佛以歌舞伎或狂言为业似的。

越往前走，甜香的气味越发浓郁。当糖铺拉开走廊尽头的拉门时，晓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橙黄色的温暖灯光充盈室内，这里正是一间名副其实的『糖铺』 。

有一角整齐地排列着如同粗点心店里常见的猫形玻璃瓶，瓶中装满各色糖果。同样引人注目的，是陈列着大大小小糖塑工艺品的一角。

狐狸、狐狸、狐狸。狐狸居多，但也有猫。还有鲤鱼、金鱼、狗、鸟。凤凰、龙、麒麟。这些用糖制成的生灵们，或栖息在棍棒上。个个可爱，或是威武，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动起来。简直让人怀疑这真的能吃吗？

店铺角落有个约两叠大小的操作间，放着一个银色的圆盆。旁边摆着几把和式剪刀。想必是用来趁糖还热的时候塑形的。晓在电视上也见过。

操作间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副白色的狐狸面具。

眼周晕染的配色，是左眼金色，右眼琥珀色。那设计不禁让人联想到糖铺的异色瞳。

"哦！早上好！"

店门口站着那位说关西话的小个子绅士。与晓目光相接，他脱下帽子，笑容满面地打招呼。那开朗的笑容几乎能感染任何人。但晓不擅长笑，只是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微微鞠了一躬。视线里，突然冒进来一份章鱼烧。

"吃吗？"

"……为什么是章鱼烧？"

"诶？章鱼烧很好吃吧！？"

"不，是好吃，但是，为什么……"

"不吃我吃喽。"

章鱼烧"嗖"地缩了回去。库珀板着脸，把一个章鱼烧扔进嘴里。还冒着热气，看来是刚出锅很烫的样子。……但库珀却面不改色，一点也不怕烫。

在晓眨巴眼的功夫，章鱼烧两三个、三四个地迅速消失。

糖铺在操作间里窸窸窣窣地翻找着什么，抬起头时，拖长了声调说：

"啊——。章鱼烧啊。是那家伙的最爱。跟二十四小时汽油配着吃。"

"汽油！？"

"俺是车嘛！刚加满高标号的——！"

车在吃章鱼烧，绅士风度的男人在喝汽油，还有为什么这家伙是说关西腔的，晓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吐槽才好了。

章鱼烧一盒总共八个。吃到还剩四个的时候，库珀不由分说地塞给了晓。

"吃吧，你饿着肚子吧？"

他的声音和笑容都异常温柔。

晓突然感到一阵羞赧，将视线从库珀脸上移开。

"……好的。谢谢您。"

"用不着客气。是吧，糖铺？"

"是啊，小库。"

"别叫俺小库。权利关系会搞复杂的。……这啥玩意儿？"

糖铺从操作间拿来一个木盒，递给了库珀。

"昨天去键屋那儿，顺便跟狐仙大人打了个招呼。那时候，它让把这个交给你。"

"狐仙大人？"

"嗯。"

库珀接过盒子，打开盖子。

晓和库珀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里面是一把银色的左轮手枪。库珀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似的，迅速合上了盖子。

"这啥玩意儿！这啥玩意儿！"

"重要的事要说三遍是吗？"

"俺在问你这啥玩意儿！"

"嗯，是叫『铁炮』来着吧？在这地方算是稀罕武器。"

"这可是Colt Detective Special啊！"

"嗯？"

"柯尔特！侦探！专用特制版！笨蛋！狐仙大人为啥给俺左轮手枪啊！？"

"算是把你平安把天照送到镇上的褒奖？不，或许是想让你用这个保护天照吧。"

库珀一时语塞。不管他怎么大声，糖铺的态度依旧不变。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或者说，或许觉得很有趣。

"库珀，你小子，用枪顺手吗？"

"……怎么可能顺手。俺是车啊……"

"但是，『名字』浮现出来了吧？"

库珀把嘴撇成"へ"字，然后轻轻打开盖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语：

"〈Clubman〉（俱乐部成员）。"

盒中的枪瞬间闪过一丝光芒。那光芒，晓是知道的。从给刀命名为〈暂〉的那一瞬间起，这光芒就一直在她身边。库珀目不转睛地、带着些许嫌恶地，盯着那把银色的左轮手枪。

不久，他从盒中取出了枪。枪身小巧，与库珀的体格正相配。

库珀一脸吓人的表情，把盒子扔还给糖铺。糖铺淡淡一笑，若无其事地接住了盒子。

"糖铺，你这家伙。什么褒奖啊。"

"嗯？"

糖铺既不附和，也不置可否地浮起一丝笑意，回望着库珀。

"俺明白了。是让俺负起责任是吧。俺……没赶上。"

晓心中一震，看向库珀的侧脸。

回想起和糖铺的对话：

『咱让镇上跑得最快的库珀赶紧去接你，可惜似乎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真是遗憾。』

『不会。他赶上了。』

『不。没赶上。』

糖铺这难道是在——虽然看不出来——追究库珀的责任吗？虽说自己是受了诡异的诱惑，但吃了苹果糖是晓自己的『责任』。如果晓自己承担后果倒也罢了，为什么库珀必须被追究『责任』呢？

正当晓想说什么的时候，糖铺哧地一声苦笑起来。

"不用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

"俺也是会认真的好不好。"

"这可不像你。你小子还是笑嘻嘻的时候更帅嘛。……你看，晓都看傻眼了不是？"

"…………"

库珀瞥了晓一眼，叹了口气，把枪收进了怀里。

"对了对了，正好趁这机会说明一下。狐仙大人赐予的东西，只要起了名字，不管忘在哪儿，一叫它就会过来。很方便的。"

"诶。那，我的刀也是？"

"嗯。正好，你叫叫看。"

简直像漫画里的武器。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暂应该还放在枕边。在糖铺和库珀的注视下，晓舔了舔嘴唇。

"〈暂〉。"

她没敢太大声。毕竟又不是在演漫画。

但是。

晓的右侧迸发出光芒。她因这突如其来的光芒下意识闭眼的瞬间，右手感到了沉甸甸的重量。睁开眼，自己的右手正握着暂的刀鞘。

"——SHIBARAKU（暂）啊。算不上什么俏皮话，不过咱倒是好久没看歌舞伎了。"

糖铺感慨颇深地低语道。

"晓。咱还有好多事必须告诉你。你也想听吧？"

"……是的。拜托您了。"

"敬语什么的就免了。"

说了和库珀一样的话，糖铺笑了。

"不过，这些话随时都可以说。现在先帮咱个忙。"

"需要我做什么？"

"去一趟〈好锁铺〉那儿，露个脸给他看看。你睡着的时候，他一直很担心……差不多跟库珀一样担心。"

"好锁铺……"

"库珀，你送她过去吧。"

"咋，你不去啊？"

"嗯。咱有点事。"

"知道了。——那，晓。咱们走吧。"

库珀刷地转过身背对糖铺。总觉得，他似乎有点在生糖铺的气。晓学着库珀看向店门口，吓了一跳。

人、人、人。

好几个男人，正在玻璃门外面朝糖铺的店铺里窥视。他们的眼神里并没有恶意或敌意，倒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一和晓及库珀对上视线，他们全都露出"啊"的表情，像蜘蛛崽儿似的四散逃走了。

"搞什么啊这群家伙，小鬼头吗！"

"没办法嘛，毕竟是好久不见的天照。三年……不，有四年了吧。算了，反正没有恶意，你就多包涵吧。"

在糖铺柔和的笑容目送下，晓和库珀一起走到了店外。

外面，依然是夜晚。

晓真想永远看着这番景象。但若是永远无法离开这里，迟早也会看腻、感到厌烦的吧。

东町的模样，既像在电视上看过的台湾九份，又似昭和时代的老街，还带着更久远年代城镇的风情。基本是和风，却又隐约透着中国、韩国，甚至欧洲的韵味，有种混沌之感。

天空虽是漆黑深夜，城镇却灯火通明。店铺檐下悬挂着许多红色、橙色和黄色的灯笼，店铺与店铺鳞次栉比，宛如连成一排的长屋。几乎齐平的檐下灯笼，无穷无尽地延伸着，照亮了道路。

店铺、店铺、店铺。没错，全是店铺。

东町的街道上，见不到普通的民宅。商店街绵延不绝。所有的建筑物，都是店铺。

而且大多数店铺的门口，要么敞开着，要么是擦得光亮、能轻易看清内部的玻璃门，店内的灯光泄到了街上。

虽谈不上如同白昼，但城镇确实被温暖的光芒包裹着。

道路绝不宽阔，还相当错综复杂。但迷你车如其名，小巧玲珑，正轻松自如地穿梭其中。

定下神来看看车内，内饰极为简洁。小巧而难以看清的中置仪表盘和转速表。怎么都找不到像是空调或者手套箱的东西，是开玩笑吗？还是说老车本来就没有？装着一台老收音机，但怎么看都像是后来加装的。

吃完库珀硬塞给她的四个章鱼烧后，晓就一直望着车窗外。她完全被街景吸引住了。

"真是个漂亮的地方。好久没这么感动了。"

"你要真感动就做个感动表情出来啊。"

"章鱼烧也超级好吃，很感动。"

"哈——？好吃就说好吃啊。俺还以为不合你口味呢。好吃吧，粉物屋的章鱼烧。"

"嗯。……是在叫『粉物屋』的地方买的？这镇上，全是店铺呢。"

"啊。这儿是『不劳者不得食』嘛。"

"库珀你也经营着什么店吗？"

"在给〈组合〉打打下手，但没开店。俺是车，好像算特例。"

『俺是车啊』

『因为俺是车』

库珀的这些说辞总让晓在意。他确实说过这辆车是本体、是什么付丧神之类的话，但晓还没搞清他的真身。

"那个。你说自己是车，到底是什么意思？"

"诶，不是说过了嘛。是付丧神。"

"抱歉。我不太看书，笨，见识少。好像听过，但不知道付丧神是什么。"

"你这话当真！？"

车突然停了。库珀一脸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

"难道这算是常识？"

"不，常识……倒也不至于……但没传达到真是打击啊……"

"库珀你小子，没事别把本体停这儿啊。碍事！"

"啊，抱歉抱歉。"

被附近店里出来的男人敲了敲车窗，库珀耸耸肩踩下油门。

"哈啊，"叹了口气后，库珀突然双手离开了方向盘。

眼前是个弯道。

晓瞪大了眼，正想向库珀抗议——然而。

在晓眼前，库珀身前的方向盘自行转动起来。流畅地、缓缓地、若无其事地右转了。

"付丧神嘛，呃，算是妖怪或者物怪一类吧。说是器具用上一百年，就会寄宿生命，动起来——有这种说法。俺就是那玩意儿。被用了很久，很受珍惜，等回过神来就能思考了。"

"诶，那这辆车也一百年——"

"是一九六七年款。猫活二十年都说成猫又了。车能五十年还在跑，简直是怪物了。不过中间轻整修过一次。"

"作为五十年来说看起来有点年轻……还有为什么是外国人……"

"那当然。俺是英国出生的嘛。"

"骗人。是轻自动车吧，铃木还是哪家的？"

"笨蛋！你把米拉吉诺（Mira Gino）和俺搞混了吧！？听好了！"

又突然停车了。看来他对是英国车这事颇为自豪。库珀一脸怒气地滔滔不绝起来。

"迷你啊，从一九五九年到二〇〇〇年都是英国的奥斯汀啊莫里斯啊罗孚啊在卖！公司换来换去是有原因的！俺是奥斯汀品牌的！然后迷你从二〇〇一年起变成德国车了！连样子和大小都变得妈都不认识了！但现在又是宝马在造了！是宝马啊宝马！羡慕死俺了！！所以俺是外国车！米拉吉诺不是铃木是大发！明白了吗！！"

"是。对不起。我明白了。"

"库珀，碍事。"

"啊抱歉。"

又被提醒后，车子慢吞吞地启动，但马上又停了。这次引擎熄了火。似乎是在一家空店铺前，只有这一带很暗。但在这片昏暗中，库珀眼睛的蓝色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似乎是妖怪。虽然不太像，但若说是妖怪，这不可思议的眼睛发光倒也说得通。

"……可那英国车为什么是说关西腔？"

"诶——？说来话长啊——？"

"我想听。"

"……好吧。呃。在英国待了两年，好像还参加过比赛，但那时候的事俺记不太清了。对俺来说，主人只有一个。是大阪的一位社长。他年轻时因工作去英国，发现了俺，一眼就看上了。按开价买下，运回日本，之后就一直在一起了。"

"看来不是指长得像他那样的人。"

"主人是个啤酒肚秃顶大叔。一点都不像。不过是个好人哦——"

"……去世了？"

"啊。五、六年前了。年纪到了也没办法。但他儿子啊，对车没啥兴趣。像俺这样车况好的老迷你如今很少见了，不知哪儿来的经典车博物馆联系过来。然后俺就被轻易卖掉了。"

"这样啊……"

"……主人家的车库，正对着一个小神社前面。"

"诶？"

"从车库能看见红色的鸟居和狐仙大人。所以俺，每天都向狐仙大人祈祷。『俺什么都愿意做，请千万别让俺去博物馆』"

"…………"

"大概是『什么都愿意做』这话不好吧。现在俺是这么想的。等回过神来……俺就在这国家的边缘了……坐在驾驶座上。在那之前，这个身体啊什么的都没有。只能思考，没法跟主人说话。但是，狐仙大人听到了俺的声音。"

库珀带着怀念的神情讲述着。脸上一直挂着微笑。他一定曾被珍爱过吧。关于器具寄宿生命的故事，仔细想想，晓似乎也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

"那……现在这样和我说话的『你』，到底是什么？"

"是啥呢。算是附加功能？"

"……你会流血，还吃了章鱼烧。"

"还抽烟呢——？"

"但是，你不能离开车对吧？"

"啊。极限大概三十米左右。不过，俺倒没觉得不方便。已经方便得不能再方便了。"

"…………。谢谢你告诉我。"

"没事儿。俺也很久没聊那边的事了，挺开心的。"

库珀的微笑，静静地、缓缓地绽开。那笑容带着一种与活了五十年左右的人相称的沉稳。而且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库珀从怀里掏出烟和Zippo打火机，点上了火。牌子是Golden Bat（金蝙蝠）。在他点烟的时候，引擎已经启动，车子缓缓开动了。

到达锁铺的店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店内比其他店铺昏暗，显得老旧。金属切削的声音连店外都听得见。晓也在超市角落之类的地方听过好几次。这是配钥匙的声音。

"锁铺嘛，是有点爱讲道理，不过是个好人。"

"是吗？"

但这时，库珀压低声音，在晓耳边悄声说：

"……只是某种意义上有点狠。"

"……？"

"锁铺——。在不在——？早上好——！"

在晓歪头不解时，库珀已经哗啦一声拉开拉门，脱下帽子打招呼。

店里只有一个男人，面对着老旧的钥匙机。

他戴着款式相当老气的黑色方框眼镜。看起来五十多岁。镜片后的琥珀色眼眸中，带着沉稳而理智的光。

与晓目光相对，男人睁大了眼，扶了扶眼镜，关掉了钥匙机的开关。

"天照。"

声音很有深度。他喃喃般地说着，站起身。针织背心外面，系着黑色的工作围裙。一副随处可见的普通大叔模样。

"醒了吗。糖铺呢？"

"说是有点杂事。让俺带天照来见你，就送过来了。"

"是吗，麻烦你特意跑一趟。——天照。我是〈好锁铺〉。以后请多关照。"

"……我是火野坂晓。"

晓微微低头行礼。〈好锁铺〉是个说话非常安静、缓慢的男人。他饶有兴趣地仔细打量着晓。

"这次的天照真年轻啊。多大年纪了？"

"十八岁。"

"可惜库珀没赶上……。对你来说，情况变得很残酷了。我们打算尽力帮助你，让你至少能早日习惯这个国家。"

"谢谢。但是……我觉得不是库珀的错。多亏了他，我才得救的。"

晓微微蹙眉，对锁铺的话表示异议。锁铺似乎有些意外。

"不……我并没有责备库珀的意思。我知道他已经尽快赶去了。"

"但是你说责任什么的……"

"别吵了，初次见面是吧？"

库珀把吸着的烟按熄在锁铺工作台的烟灰缸里。晓是为了他才反驳锁铺的，但当事人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看来自己生气也没用，晓闭上了嘴。

"……不知道糖铺跟你说了多少……"

锁铺像是重整了情绪，开口说道。

"我是这个镇〈组合〉的副组合长。组合长是糖铺。"

晓想起在车里，库珀曾不经意提过在给〈组合〉帮忙。

"这个国家的居民，必须从事某种『工作』。天照也不例外。"

"倒也有不工作也能混下去的法子，但俺可不推荐。"

"……我同意。最快的方法是开家店，但让十八岁的你突然开店也不太现实吧。"

原来如此，所以这镇上才店铺林立。难道没有在别人手下工作的想法吗？不过，这里和现代日本似是而非。那边的常识在这里恐怕行不通。

"所以，我们想暂时请你像库珀一样，帮忙处理组合的工作。"

"…………"

库珀叹了口气，抱起胳膊。一脸为难。似乎对锁铺的提议不太满意，但又不提出异议，看来在晓睡觉期间，组合里已经商量过各种事情了。

"听起来不像轻松的兼职呢。"

"其实正好相反。你很有洞察力。但是，组合会支付相应的报酬。管账的是我……只要你肯收下工资，就算是帮忙，狐仙大人大概也会承认那是你的『工作』——我们得出了这个结论。虽然也有人反对……"

锁铺瞥了一眼库珀。库珀只是耸了耸肩。

"……看来也没别的选择了。我干。"

"谢谢。"

锁铺放心似的点点头，环视店内。

不愧叫锁铺，店里满是钥匙。有锁芯和密码锁，但占压倒性多数的大概是住宅用的钥匙。大小颜色各异，大部分还是未经切割的钥匙毛坯。

在挂满钥匙的墙上，也挂着一副白色的狐狸面具。叼着奇妙的螺旋状工具。和稻荷神社的狛狐叼着的一样。眼周类似晕染的红色化妆很淡雅，面具本身的设计很简洁。

"虽说也算是见面纪念，我想送你件礼物。——选一把你喜欢的钥匙毛坯吧。"

虽觉得突然这么说会让人犹豫，但晓立刻找到了中意的。

是那种艺术钥匙。有很多印着可爱或帅气图案的钥匙。

其中有一把特别引人注目的深红色钥匙。晓喜欢红色。拿在手里细看，红色钥匙的头部雕刻着菊花图案。

"这个。"

"好的。请稍等。"

锁铺坐在钥匙机前，打开了开关。

机器发出尖锐的巨响，切削着红色的钥匙。不过几分钟，锁铺关掉机器，这次拿起了锉刀。灯光下，锁铺操纵的锉刀闪着点点光芒。手法熟练，俨然老师傅，作业十分利落。

最后，锁铺对着钥匙轻轻吹了口气。银色的粉末微微飞散到空中，同样闪烁着美丽的光芒。

"好了。拿去吧。"

"这是什么的钥匙？"

"——是心之门的钥匙。"

锁铺说了句谜一样的话，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离开锁铺后，没再去别处，直接返回糖铺那里。

天空依旧黑暗，只有月亮的位置变了。丝毫没有天亮的迹象，库珀看到熟人就把车停下，打招呼说"早上好"。

现在，是早晨吗？天空还如此漆黑。

"库珀。难道说，这里一直是夜晚？"

"那当然。因为是〈永夜之国〉嘛。"

晓再次认识到，自己似乎被带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异世界。

晓喜欢白天。在阳光下活动身体更适合自己的天性。晚上早早睡觉，为第二天的晨练或清晨跑步做准备是她的习惯。从未有过熬夜学习或读书的经验，夜游之类更是想都没想过。

如果再也无法离开这个国家，难道再也无法仰望太阳了吗——。

这让她觉得，不仅是自己，连作为人的整个生存方式都被否定了。

"但是——"

然而，就在晓快要绝望时，库珀说道。

"天照来了。"

他看着晓的眼睛，带着某种饱含期待的眼神说道。

糖铺为她准备好了浴室和换洗衣物。

浴室是五右卫门风吕（铁锅浴）。晓没洗过，但想起乡下的祖母长期使用五右卫门风吕的事，小心地把踏板踩到底。听说不这样水会烫得没法洗。

醒来应该还没多久，晓却感到有些疲惫。虽然对体力有自信，但这种状况下也没办法吧。而且，过了几个小时还是夜晚，这点也暗暗折磨着她。身体里或许刻着"天黑了就该睡觉"的规律。

"好烫！"

想靠在浴缸边缘，晓一下子跳了起来。说起来，祖母好像说过"洗五右卫门风吕时要尽量保持不动"。现在亲身明白理由了。

必须尽快习惯这个浴缸。

"…………"

叹了口气，用沾湿的手捂住脸。

难道真的无法离开这个世界了吗？

那时候自己为什么要舔那苹果糖呢？

"……！"

对了……为什么。

为什么会去舔那苹果糖。

想不起来了。

自己难道是捡了掉在路边的苹果糖吗？不，再怎么贪吃，也不会做那种野狗一样的事。

红色的……红色的苹果糖，应该是……别人给她的。但想不起是从谁那里接过的。自己是因为谁才落到这步田地的？

一闭上眼，红色的幻影就浮现在眼皮底下。灼烧、焦黑、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晓摇摇头驱散不祥的幻影，从浴桶里出来。

可惜没有洗发水和护发素。虽然过着与女性化行为和情趣相去甚远的生活，但头发是晓小小的骄傲。

有光泽，毫无卷曲。从未染过。周围的运动系女生都留短发，但晓固执地留着长发。运动时用橡皮筋扎起来就好。

这样的头发，如果一直只用这洗漱间的肥皂洗，总觉得会变得干枯毛躁。无奈拿起肥皂，微微发黄，打起泡来，却散发出惊人的香气。

"……蜂蜜……？"

用力嗅了嗅，晓低语道。

作为糖铺浴室的肥皂，蜂蜜香皂或许很相配。晓拼命打出丰富的泡沫，清洗了全身。包括头发。

浴室里没有镜子。没有镜子对晓来说是好事。

晓左眼周围有两道难看的伤疤。眼睑紧闭着，眼窝是空的。虽然有人建议她装义眼，但因为眼皮破损严重，试戴后反而更觉恐怖。

无论看多少年，都无法习惯。所以晓总是用大眼罩遮住左眼。

洗完澡，她先戴上眼罩，才穿内衣。

准备好的换洗衣物是红色的浴衣，但内衣和当下女孩们穿的一样，是棉质的运动内衣和短裤。

换好衣服走进客厅，糖铺微笑着迎接她。

"哦，很合身很合身。你个子高，找不到看起来合身的洋装。"

"这样就行。虽然活动不太方便。"

"嘛，明天也要去一趟裁缝铺。来，坐下吃午饭吧。"

客厅的矮桌上摆着两人份的饭菜。

米饭、味噌汤、腌菜。烤秋刀鱼、冷豆腐。还有烤海苔和烩豆。

晓最爱吃肉，不太擅长吃烤鱼，但寄人篱下不能挑三拣四。

"我开——"

"你小子，喜欢吃肉吧？"

"呃？"

明明什么都没说。晓拿着筷子僵住了。糖铺愉快地笑着。

"为、为什么这么想？"

"不，没什么。喜欢运动的小家伙大多喜欢吃肉，而且你小子，不怎么……啊，库珀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了。你小子，看起来不太『有精神』。"

"…………。其实不太擅长烤鱼……"

"是吗。我无所谓喜不喜欢烤鱼，以后尽量不做了。"

"不用这么费心的。又不是完全不能吃，而且好像对身体好。"

"对身体好的食物除了烤鱼还有很多呢。我想让你过得舒服点。你才别介意。"

糖铺一脸淡然，喝起了味噌汤。

晓重新端起饭碗，开始吃这顿像早餐的午餐。

冷豆腐的调味偏甜。秋刀鱼烤得很香，米饭粒粒分明，也很甜。和醒来时喝的粥一样，是温和的味道。

秋刀鱼和冷豆腐都吃得精光，晓又添了一碗饭。糖铺一边说着"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天照"，一边觉得好笑地笑着，给她盛了饭。

"今天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吧。明天估计要忙起来了。"

"组合的工作？"

"啊，你从锁铺那儿听说了〈组合〉的事啊。那说话就方便了。明天打算一早就去收组合费。得跑遍全镇，所以要让库珀当跑腿。虽然没必要让你特意出门，但正好可以跟组合里的人见个面吧？"

"需要我做什么特别的事吗？"

"不用。笑眯眯地站着就行了。"

"……笑眯眯……"

"……说起来，你小子一次都没笑过啊。"

"…………"

"不过嘛，突然被带到这种地方，还被告知再也回不去了，换了我也会摆张臭脸吧。"

糖铺放下筷子，对晓笑了笑。

从那金色与琥珀色的视线中，晓感到了深切的怜悯。

饭后，按照糖铺的吩咐，在店铺里侧的居所里发发呆，慢慢消磨时间。外出走动被委婉地禁止了。

完全不运动心里不踏实，就先做了一百个仰卧起坐和一百个俯卧撑，但无法集中精神。

制服在晓洗澡时糖铺已经洗好了。晓从红色波士顿包里拿出剑道服，决定自己洗。从没用过搓衣板，正苦战着，糖铺出来指导了她。

据他说，这个国家似乎也有洗衣机。电好像想接也能接。说起来，锁铺用了钥匙机。但糖铺说自己一直过着不用电的生活。不过，如果晓希望，他可以添置电器。

这个国家的文明相当于日本的哪个时代，晓还不清楚。只是，糖铺不用电，或许是一种执着。自己有权利让他改变这点吗？

在夜色中，把刚洗好的剑道服晾在晾衣竿上。湿度不算很高，但没有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干。只希望别发出阴干抹布的那种味道。

翻完红色波士顿包后，又下意识地翻了翻黑色背包。

看到那些从未认真对待过的教科书上的字，晓松了口气。能读懂、能理解文字，这让她高兴。坐迷你库珀在镇上移动时，一块能看懂的招牌或广告都没有。

啊，但是。

库珀抽的Golden Bat……。

那包装好像和晓原来世界卖的一样。所以才知道牌子是Golden Bat。因为祖父抽过，所以认得那黄绿和金色的包装。

明天见到库珀，要让他给我看看那烟盒。

晓一边读着古典教科书，一边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