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之谈

车之谈

（狐仙大人，狐仙大人）

（求求您了）

（我什么都愿意做，请千万别送我去博物馆）

（我还想载人奔驰啊，狐仙大人）

（什么都愿意做，真的，请您高抬贵手……）

做了个梦。

明明是辆车，却做梦了。

他知道梦是什么。主人的知识，以及主人同伴们的知识，不知为何流入了他的灵魂之中，交融在一起，变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从何时起有了意识，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总觉得心灵是点点滴滴、仿佛堆积般逐渐形成的。

或许，他和主人之间，心意是有些相通的。主人对他说话时，他很开心。每次都有回应，但当然，他的『声音』并未传达过去。

修复时，主人增大了他原本贫弱的电瓶容量，加装了收音机。优先装收音机而非空调，这很符合主人的判断。毕竟他是个拥有好几家公司的男人，大概想时刻把握股价动向和国内外新闻吧。

坦白说，在被宝马接手开发之前的迷你，已经是时代的落伍者了。只是个空有好外表的、没救的车。一开空调电瓶就耗尽，引擎立刻过热，每跑三千公里就必须换机油。

发售之初，它是极具划时代意义的车。作为面向大众销售的迷你，引起了爆炸性的热潮，甚至被披头士、鲍伊、女王所喜爱。经一位名叫约翰·库珀的汽车巧匠调校的迷你，在当时席卷了各项赛车大奖。

但，那都是过去了。

迷你的设计和功能几乎没有进行过大的改款。说白了，就是持续销售了约六十年类似设计的车。被时代淘汰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而他的主人，就是开着这样一辆过时又费事的他，重复着修理和保养，持续乘坐了四十多年。

因为，他被爱着。

他在车库里得知了主人因心肌梗塞去世的消息。他也知道，主人数天前开始在车里自言自语说“怎么胸口有点疼”。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只是一辆车。

亲属们在他面前商量：这辆老车怎么办。

主人的儿子说：其实有个不错的提议——。

从那天晚上起，他开始每天都对着眼前的鸟居和狛狐祈祷。

然后，他做了个梦。

明明是辆车，却做梦了。

梦见了黑白两色的狐狸石像。

然后，他醒了。

明明是辆车，却醒了。

“…………!?”

眼前是红色的鸟居。但眼前也有方向盘。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遍布全身。全身？怎么回事？身体……？

他凝视着双手。十根手指在颤抖，但能活动。这是什么感觉。简直像人类一样。明明是辆车。明明是辆车。

看向盖着英国国旗车顶图案的室内后视镜。甚至无需伸手，就能移动后视镜。调整角度，映出驾驶座。

“这啥玩意儿”

颤抖的手指触碰了脸颊。皮肤以及皮下肌肉的触感。他知道。这是人类肉体的触感。室内后视镜中映出的，是一个瞪大了蓝色眼睛的英国人。挺帅的男人。年龄不详。不算年轻。戴着英国赛车绿的帽子和一套三件式西装。

“这啥玩意儿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且嘴里冒出来的是关西腔。

为啥会这样啦。

解开安全带，滚到车外。

青草蒸腾的气息。乡间的空气。杂草的鲜嫩。曾经仅仅存在于知识中的感觉，一股脑地涌来。这很可怕。比主人飙到一百四十公里时还可怕。

映入眼帘的是他自己。英国赛车绿，白色车顶，引擎盖条纹。一九六七年款奥斯汀迷你库珀S。这是他自己。但若是如此，那此刻从外部审视着这辆车、拥有自我意识的这个帅哥，又是什么？

“骗人。骗人，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啦骗人的吧!? 这里是哪儿然后这里！这啥玩意儿啊!?”

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中，蓝色的眼睛里，瞳孔竖直地收窄了。

从红色鸟居的另一边，吹来一阵似冷非冷、似温非温的风——。

陷入恐慌、大喊大叫的他，被那阵风一吹，也回过神来。茫然地，抬头望着耸立在随风摇曳的草木间的红色鸟居。

他想起了主人宅邸前的那座小稻荷神社。

也想起了每日每日，在车库里许愿的事。

“……狐仙大人，”

但是……看来……稻荷神，似乎实现了他的愿望。身为非人非兽、仅仅是件工具的他，所许下的愿望。

只是，问题是……。

“狐仙大人，这里是哪里啊……”

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景色，在周围蔓延开来。

他那样茫然了多久呢。

汽油几乎是满的，可以开着车四处转转。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茫然无措。

没有天亮的迹象。看看收音机上的电子钟。上午八点十五分。……不可能啊，天还这么黑。是坏了吗？

感到了疲倦。明明是辆车。

不，即使没有这个身体时，也会有感到累的时候。跑长途的话，车也会累的。何况主人还是个开车挺猛的司机。

但是，和那种累不同。是未曾经历过的倦怠感。胸中萦绕的不安。虽然不觉得饿，但既然有了这样的身体，大概也得像人类一样吃点什么吧。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能解答这些疑问。

叮铃。

这时，周围鸣叫的虫儿们沉默了。车，以及车里的他，都屏住了呼吸。

“哦哦。这是啥。”

“车、车、车啊。大概是付丧神吧。”

“车？和酒铺、运输铺用的那种大不一样啊。有四个轮子。而且……时髦得过分了。”

“最、最近的车四轮是普通啦。但、但真亮啊，这个。不错嘛。”

两个男人走近。一个穿着和服，身姿挺拔，另一个则穿着有点脏的工作服，驼背得厉害。

和服男人走近驾驶座，叩叩地敲了敲车窗。

“哟，先生。遇到困难了吗？”

车（人形部分）点了点头。

和服男人缓缓地展开笑容。

“你啊，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工具了。就像猫又一样。被珍惜得太久太久，你就变成了付丧神——成了物怪。”

迷你库珀从〈好糖铺〉和〈好无线铺〉那里得知了这里是何处，自己又是什么。

这里是〈永夜之国〉。据说库珀已无法返回那个世界。连接此世与彼世的只有一趟电车。除非能坐上那趟车的车厢，否则就回不去了。

那个世界的东西也常常会漂流至此。永夜之国的居民，就以贩卖或借用这些漂流物为生。像库珀这样拥有意识的漂流物极为罕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不过糖铺说，他也是第一次见到『汽车的付丧神』。

这也难怪。在堪称汽车天堂的日本，近四十年一直开着同一辆外国车，坦白说，这份爱已经偏离常轨了。

无法再回到那个世界，多少是个打击。

这个国家永远是夜晚。收音机的钟没坏。再也无法在蓝天下驰骋了。

但是，主人去世了，自己也要被卖掉了。即使留在那个世界，今后也将一直待在博物馆里。

反正都要被抛入黑暗，能自由奔跑的环境总归好些。

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国家最先遇到的糖铺和无线铺，都是好人。

库珀决定在永夜之国的东町工作——，

之后，大约六年的夜晚流逝了。

库珀所知的天照只有两位。

一位是四年前的天照。但是，究竟能否说“认识”她呢？听到电车汽笛声，库珀被急忙派往车站，但没赶上。库珀在站前看到的景象至今难忘。虽然想忘掉。

如果有下次，绝不会再迟到了。

明明在心中如此坚定地发誓过，……却又一次，没赶上。

火野坂晓。去接她之前，她已经吃了这个世界的东西。

一开始……，

只是觉得自己必须负起责任——。

某日凌晨两点，晓突然从糖铺家消失了。

从镇子西边的瞭望台和无线铺的报告得知，西町入口附近发生了骚动。似乎是哈科斯加在闹事。

虽然也有人提议应该搜索东町内部，但库珀选择了前往西町的道路。有点意外的是，人偶铺跑来说要一起去。

这次——赶上了。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了。虽然受了重伤，但晓活着回到了东町。

傍晚时她醒了过来，但之后又折腾了一番。

没想到会落到颈动脉和双臂被切断的地步。幸好是车，或者说，幸好是妖怪。是人类的话早就死了。

话虽如此……也差不多是半死不活了。

双臂即使放着不管也恢复了原样，但引擎、排气管之类的重要部件全都状况不佳。汽油也漏了不少，前轮轮胎也瘪了很多。

库珀一边咳嗽，一边将本体缓缓地挪动，前往修理铺。

“修理铺——。在吗——”

“啊……!? 库珀！”

修理铺在店里头的柜台边支着胳膊肘，一副闲得发慌的样子，看到库珀露面，睁大了眼睛站起身。

“怎么了!? 对、对了刚才好像挺吵，是那事吗？”

“啊。搞砸了……。帮我修修……”

喉咙深处涌上不适感，库珀忍不住咳嗽起来。冒出了少许黑烟。

“马上给你看。”

“……多、多谢了。”

膝盖一软，力气尽失。修理铺惊讶地将他扶住。

一吸气，胸口附近就发出呼呼的不祥声响。

“居然有人对老人家下这么重的手。……倒也是，西町那边要多少有多少。”

“嘛……在被干之前……俺稍微飙过头了。比起外表，能先看看引擎不？”

“就是太乱来了，老爷子。”

半天前，确实乱来了。明明这几天状况就不太好。一直……心脏引擎疼。看到那满身是血、破破烂烂的晓时，库珀的胸口更疼了。

修理铺让库珀坐在凳子上，向车子走去。一打开引擎盖，白烟滚滚冒出。

“哎哟！哇，这可够呛。”

“能修吗？”

“那当然能修。你虽然活着，但本质是『物』嘛。不过，得等热度降下来一点。”

库珀点点头，环顾修理铺的店面。和〈好修理铺〉在用的时候没什么变化。柜台上放着威士忌和苏打水瓶，旁边的杯子里装着金色液体。

“你小子边喝酒边做生意啊？”

“喜欢嘛，酒。不如说超喜欢嗨棒（注：Highball，一种威士忌苏打调酒）。”

“坏小子啊你。”

“那当然，西町出身嘛。你也喝点？”

“傻啊，会更热的。”

“等着，这就给你拿水。”

修理铺也完全变成『好人』的感觉了。他拿来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喝嗨棒用的啤酒杯，倒了满满一杯水。一口气喝了大约半杯，库珀感觉稍微好点了。

修理铺用手碰了碰引擎，“哦”地叫了一声。看来能修。

戴着机械手套的手，抚摸了引擎一下。

“…………！”

从库珀的胸腔内部到全身，掠过一阵类似寒意的感觉。他呻吟着，几乎是反射性地捂住胸口蜷缩起来。

“诶，喂，怎么了？”

“住、住手啊——！感觉好恶心——！”

“哈!? 才修了不到百分之十呢！”

“为啥啊为啥——！俺又没做啥坏事要被这个胡子长发的大哥摸心脏啊啊啊啊——！”

“不是你让俺给你看的吗，真是的！总之得修好啊！”

非常恶心。大概是因为修理铺的修理，并非机械师那种普通的修理。感觉身体内部被黏糊糊地融化、揉捏，然后被强行恢复成原来的形状。

修前挡风玻璃的时候，可没这么痛苦和不适。那是瞬间完成的，而且大概因为不是内脏吧。

修理期间，库珀一直在凳子上痛苦地扭动。是就这么破破烂烂地过，还是忍受这种痛苦，这艰难的数分钟里，他简直要权衡利弊了。修理铺还很贴心地把外壳也修好了。

结束后，修理铺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和鼻尖的汗。

看到这情景，库珀对自己的态度稍稍反省了一下。在外人看来只是简单的抚摸操作，但既然是使用能力，对他而言应该是重体力活吧。

“呼。这样如何？”

“啥玩意儿。想用大阪腔？口音不对啦。”

“俺问的是『怎么样』！老爷子！”

“…………”

库珀试着深呼吸。

胸口的状况好久没这么舒畅过了。感觉引擎舱里的部件回到了四十年前的状态。

"Perfect！"

“是吗。太好了。好啦，工作结束，嗨棒嗨棒。”

修理铺一边擦拭着被机油和汗水弄脏的脸，一边走进店内，开始在柜台做嗨棒。

“刚才嚷嚷对不住啦。”

“没事儿。比修哈科斯加轻松多了。那家伙狠起来会揍人。”

“……哈科斯加啊。那家伙也受过你照顾？”

“我之前不知道，『物』被修理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看你们的反应，好像不怎么舒服啊。”

“告诉你比较好。”

“那么糟啊。但是……你，真的别再乱来了。修理也是有极限的……『物』是有寿命的。你的引擎，最好现在就换掉。”

“……知道。哈科斯加也老说俺『老头子』。”

修理铺喝了一口嗨棒，垂下了目光。

“把晓揍成那样的，是哈科斯加。”

“像是那家伙会干的。”

“晓好像把后轮打爆逃走了。”

“哇啊，还是FR车。那家伙现在肯定气炸了。”

“——俺现在也气炸了。”

库珀低语道，修理铺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库珀自己也不太清楚，从昨天起自己的心到底怎么了。引擎已经完全好了。尽管如此，那种仿佛被针扎刺般的疼痛却没有消失。

“对不住啊，修理铺。俺下次见到那家伙，要把他揍扁。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赢日产。”

“…………”

“……大概赢不了吧。”

“你喜欢晓啊。”

不对。

不知道。

不可能有那种事。

明明想立刻反驳，却没能马上说出口。

“……俺是车啊。怎么可能。虽然确实挺中意。”

“那有什么不好，车喜欢上谁。你对原来的主人怎么想的？”

“多谢了。这是修理费。那俺走了。”

“喂——！”

库珀把修理费拍在柜台上，逃离了修理铺。

引擎状态绝佳。

动作如此轻快，是十几年来的第一次。自被修复以来。

如果天空此刻晴空万里，那该多好。

如果心情也能如此畅快，那该多好。

『你对原来的主人怎么想的？』

爱他。

能被他买下，很幸福。

他是个一心扑在工作上，把女人当玩物，有点不修边幅的大叔。但是，那样的主人也在过了四十五岁后突然结婚了。

副驾驶座上载过好几次的那位年轻漂亮的小姐，成了新娘。看起来不怎么聪明。库珀曾想，这女人八成是图钱吧。但是，他错了。两人是真心相爱，还生了三个孩子。果然自己因为是车，所以不懂人类的爱吧。

虽然自认没有嫉妒新娘，但不知为何，被她开的时候总觉得有点不情愿，偶尔会故意让车熄火。那时候已经能做到这种事了。

在晴空下，库珀载着他们去任何地方。

那非常，快乐，又开心。

虽然爱着，但因为自己是车。

即使有心，也无法传达。

主人老了，自己也变成了随时可能坏掉的破车。知道总有一天会离别。也曾闪过念头：如果没有心，就不会尝到这种滋味。但那种阴郁的心情，直到那天在车库里听到讣告之前，都只是些微的心结。

曾将他视为主人爱着。那份感情至今仍是珍视之物，也认为是奇迹的恩赐。

正因如此……。

库珀知道何为绝望。

（狐仙大人，狐仙大人）

（不能不去博物馆吗？）

（那俺想彻底坏掉。）

（坏掉，死掉，下次想转生成人。）

（那样的话，就能，去爱谁了吧？）

（是人类的话，爱人也就没什么奇怪了吧？）

（狐仙大人）

（请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