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苦话

第苦话

长雨过后,数日流逝。

即便没有太阳,这个世界的水洼也很快蒸发殆尽,泥泞也在一日之内干硬。洗好的衣物半天就能干透。虽说湿度也并非低如沙漠。这是永夜之国的不可思议之处。

泥土的气味也悄然隐去,街道重现生机。修理铺倚在柜台边啜饮着嗨棒,眺望着往来行人。

东町的风貌,与西町并无太大不同。诚然,西町更为荒芜衰败,称得上贫民窟的地带也更多。

但东町也并非只住着良善之辈。修理铺曾以为,住满好人的东町想必是个童话般轻飘飘的小镇。甚至想过会不会有毛茸茸的粉彩色生物。

不过,东町的居民似乎也曾以为西町是个遍地尸体、废墟连绵的可怕末日都市,所以这大概也算扯平了。

修理铺开始零零星星有客人上门了。似乎是库珀帮忙宣传的。不知是受糖铺所托,还是锅铺自己送来剩下的食物,总之吃饭是不愁了。

据说在晓到来前不久有过一次大规模袭击,〈好修理铺〉运气不佳,被卷入那场战斗而死。好修理铺也属于非战斗人员。而且,外表似乎比锁铺更年长。来访的客人会打趣地说:“修理铺变年轻了。”

修理铺看向挂在墙上的自己的狐面。已变得纯白。刚来这里时偶尔还会泛灰,但现在已如最初便是白色一般,色彩再无变化。

有一种说法是,倒戈的狐狸之子,同时带有白狐与黑狐两者的『气』。

修理铺对所谓的『父母』并无太多敬畏之心,去神社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倒戈,去神社愈发感到为难。到底该向哪一方祈祷才好呢?

雨也停了,路也好走了,今天会有客人来吧——。

修理铺想再调一杯嗨棒,但想了想,还是合上了威士忌瓶盖。

就在那之后。

店门口投下了一道影子。

一阵寒意袭来。雨早就停了,可『他』却撑着伞。

路上的行人也停下脚步,诧异地看向他。

看着人偶铺……。

他将撑开的伞随手弃于地上,走进了店里。

修理铺连招呼都忘了打。微醺的酒意也瞬间全消。

人偶铺的瞳孔已变成了狐眼。

"〈坏修理铺〉"

人偶铺低声唤道。修理铺屏住了呼吸。连问句"什么事"都说不出口。那是何等的气势。愤怒。憎恶。

"我的女人,味道如何?"

"诶?"

"对我的女人,动手了吗?"

反应过来时,胸口已被揪住。虽然修理铺体格高大得多,却轻易被从柜台后面拖了出来。

人偶铺头发凌乱,形容憔悴,嘴边和下巴散乱着些许胡茬。而且衣服沾满了泥土。不……或许只是被泥弄脏后,又完全干透了而已。

在东町,人们对人偶铺的态度,给修理铺的印象是像对待烫手山芋。不知人偶铺自己是否意识到这点,他基本闭门不出,极少露面。组合成员们也不去劝诫,只是默默守护着他。因为他有相当深的缘由——。

"〈俤〉"

人偶铺低语,空间随之扭曲,从中浮现出一位美丽的女子。身着蓝色振袖,黑发如瀑。细长的眼睛。小巧的嘴。逼真得几乎与真人无异。

"你玷污、啃食的女人,难道不是长着这样一张脸吗?"

修理铺拼命摇头。

"不、不、不知道啊!我根本就没碰过女人!"

"——少撒谎。"

"没撒谎啊!到、到底怎么回事,突然这样!?"

人偶铺紧紧咬住了牙关。

嘴唇张开,露出齿列。……不,是獠牙。连牙齿都变成了狐狸的样子。而且那双金色的眼睛,此刻,

是绯红色,

闪烁着比血更深的赤红光芒。

"十六年前,我的雾衣,被你们……"

"十……"

十六年前。

修理铺想起来了。

Kirie。他不知其名。但他知道十六年前来的天照。

"你知道吧?"

点头可能会被杀,但沉默似乎也难逃一死。修理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啪嚓!一声,人偶发出声响。

修理铺腿一软,但因仍被人偶铺揪着胸口,没倒在地上。

人偶的形态已发生了剧变。化为了鬼女。从振袖中伸出六只持刀的纤细手臂。修理铺曾见过一次。就在他倒戈出逃的那晚。那时自身难保,几乎没留下印象,但像这样被死死盯着看,才觉出骇人。

"等、等等!听我说!我知道,但我没碰过!真的!"

人偶铺赤红的瞳孔微微眯起。

虽说让他听——但讲了这些,自己会怎样?修理铺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来。

"庄、庄家,还、还有组合的武斗派那群人,把天照带回镇子。庄家的命令,没有立刻吃掉。大、大家,那个,围、围住她,就、就那样了……"

"……!"

"有、有顺序的吧,这个镇子也是。什么事,能战斗的组合成员都优先。那边也是一样。我、我以为反正轮不到我。在那之前,性急的家伙就会杀了吃掉吧,所以我根本没抱希望,天照的脸也没看到,在哪也不知道,就、就正常过日子。然、然后……过了……挺久……才被解体铺叫去……"

"……挺久?"

"嗯、好、好几个月之后。不,快、快一年了吧……。我差不多都忘了。但是,说轮到我了。所以就去了,庄家的宅子。天照她……"

说这个会被杀。

说这个的话。

人偶铺是天照——Kirie的丈夫吗?修理铺不知道。

不该说的。对曾是丈夫的男人,说他的妻子变成了什么样。

人偶铺手上加了力道。脖子被扼住。明明是中等身材,力气却大得惊人。

"你、你想听吗!?"

"说!"

"——Kirie已经不是那张脸了!手和脚也没了,可她还活着!肚、肚子也大了!……那种样子怎么可能碰!我恶心到想吐,拒绝了就回来了!"

"……………………!!!"

冲击。

被打飞的修理铺,撞到了靠近门口的地方。眼泪流了出来。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太过恐怖。Kirie的惨状也是他曾努力遗忘的记忆。本不想回忆。

即便那时是〈坏修理铺〉,修理铺也没有那种癖好。他不过是喝着小酒干活,宿醉不开店、偷偷顺走酒和小菜,对赖账的客人敷衍了事的那种程度的坏家伙。

抬起头,看到几张脸。

是那些不具战斗能力、也没加入组合、和修理铺处境相同的居民。正凑热闹看发生了什么事。和修理铺目光对上,他们便像是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救……"

背后脚步声逼近。

"……救我……"

噗嗤!冰冷的冲击贯穿身体。

"呃!"修理铺的呼吸一窒。

胸前透出了刀尖。

刚这么想,又缩了回去。

剧烈的疼痛之后,血涌了出来。

"哇!"围观的人群中也发出悲鸣。杂乱的奔跑声。是逃走了,还是去叫人了?

自己大概没救了吧,修理铺绝望了。虽然曾觉得或许能在这个镇子过下去,但果然是痴心妄想。几乎没听说过叛徒能长命。

身体再次受到冲击。修理铺被轻飘飘地踢起,摔到了店外的路上。

至少没当场死掉,还能呼吸。这伤似乎及时处理就能得救。……但是。

回头一看,生还的可能性已荡然无存。

野兽般的低吼声在空气中滚动。

人偶铺背后,青白色的、光芒的尾巴。六条狐尾。甚至像不动明王像的火焰背光。双瞳的赤红光芒强烈得几乎要烙在眼中。

——啊,完蛋了这下。

修理铺近乎愕然,瘫坐在原地。

"人偶铺!"

侧面传来糖铺紧张的声音。

人偶铺的目光锐利地横向扫去。

"冷静点。你应该知道,会回不来的。"

糖铺身旁站着愕然的晓。她脸上的瘀伤颜色还很深。对修理铺而言,晓的存在显得耀眼。并非晓本身在发光。但盯着看一会儿,眼睛就会莫名地刺痛。有时头也会痛。

与军服打扮的晓目光交汇。人偶铺与糖铺对峙着。晓迅速行动,拉起了修理铺的手。一种混合了熟透的果实、蜂蜜和烤肉的、难以言喻的甜美香气飘来,修理铺的意识有那么一瞬间几乎飞走。……好香的味道。

"快。这边。"

啊,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天照的芬芳从修理铺的意识中被吹散,疼痛与恐惧如潮水般涌来。被晓拉着,修理铺挣扎着逃跑。

人偶铺的视线移动,他的人偶也随之而动。六臂的影子眼看就要笼罩修理铺和晓,就在这时。

"抱歉了,人偶铺。"

咔嚓。

修理铺回头看去。和剪闭合的声音响起后一秒,鬼女人偶倒在了地上。一条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雾衣!"

修理铺和晓都停下了脚步。人偶铺已收起了尾巴,眼睛也变回了金色。但要说他已恢复理智,却又未必。他面色铁青地冲向人偶,跪地将其抱起。

"……抱歉。对不起……雾衣……"

能听到人偶铺的低语。弄坏人偶腿的是糖铺,但人偶铺并无责怪之意。他抱起人偶站起身,仿佛已看不见任何人,踉踉跄跄地开始迈步。

糖铺对刚刚赶到的锅铺耳语了几句。锅铺点点头,跟上了人偶铺。

"修理铺。"

糖铺招呼道。

"哎呀,意外地还挺精神嘛。我还以为这下死定了——"

看到他的笑容,修理铺终于切实感到自己得救了。那一瞬间,他当场倒下,失去了意识。

晓只能目送人偶铺的背影远去。锅铺既不上前搭话,也并未刻意配合步调,只是自然而然地、仿佛恰巧同路一般,尾随其后。

东町的主街已陷入一片大乱。围观者越来越多。

有人叫来了〈好町医者〉。町医者一边抱怨"我明明是内科专业",一边就地开始为修理铺的伤口做应急处理。所幸似乎未伤及内脏,性命应无大碍。

"那么,该怎么处理呢……"

糖铺俯视着修理铺,手托下巴。但他刚一开始思考,迷你库珀便在旁边停下,锁铺从中冲出。锁铺的表情是晓从未见过的。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

"怎么了,这里也出事了吗,糖铺。"

"'也'?能让你脸色大变,看来是出了相当严重的事啊。"

"嗯。狐仙大人的神社被破坏了……!"

晓倒吸一口冷气。糖铺,以及还留在周围的人群,都瞪大了眼睛。一阵骚动扩散开来。

"唔。我就算去也解决不了问题,但还是去看看吧。库珀,抱歉,再送我们一趟。"

"行是行——喂修理铺这不是要死了吗!"

"还没死,不过伤得很重。"

"路上说吧。晓也来吗?"

虽然也挂心人偶铺和修理铺的事,但晓决定去神社。糖铺上车前,对聚集而来的人们发话。多数人被打发走,让回去工作,但也有人被指示将修理铺抬进去,或受命去通知无线铺此事。

如同晓曾见过的那样,指挥安排极为利落。而且无人提出异议,车出发时,修理铺门前的人群已散去。

"到底怎么回事啊今天。修理铺被谁干的?"

"……人偶铺。"

"哈!? 什么?"

不只库珀,连坐在后座的锁铺也探出身来。

"不知道他们俩说了什么。我赶到时修理铺已经被捅了。唉,人偶铺他……和黑狐的眷属是有些渊源的。"

"但修理铺应该也避免和人偶铺接触才对。"

"是啊。这么说来,是人偶铺主动挑起事端的可能性更大。……店门口掉着人偶铺的伞。衣服也脏了。"

糖铺抚摸着下巴,声音微沉地低语。

"上次见人偶铺,是下雨那天。都过十点了,还说走着去神社……。晓也见了吧?"

"嗯……他来看我,给了团子。稍微说了点Kirie理小姐的事……"

一提到Kirie的名字,后座的糖铺和锁铺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说明明我和Kirie理小姐一点都不像,但看到我还是会想起她。"

"或许因为他看到天照本身,就是十六年来的第一次吧。"

"……是吗。"

之前的天照,没能抵达东町。那就像锁铺说的那样了。第一次见面时,人偶铺看着晓,露出很不高兴的表情。大概是因为与Kirie的不同而感到失望了吧。

"但,下雨是好几天前了。难道……一直在神社山上?"

"可是,俺和你刚才去神社了吧。一条路却没碰见啊。"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镇的,但看样子是没换衣服,也没见任何人,一直关在屋里。看他那样子,可能饭都没吃。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车驶出镇子,抵达了神社所在的小山。晓哑然失声。红色的鸟居被打得粉碎,散落一地。只剩一根柱子还立着。

晓顶多也就是初次参拜的程度,绝不算虔诚。即便如此,"这也太过分了"的念头还是浮上脑海。糖铺和锁铺脸色严峻。

"俺进不去,在这儿守着。有事就按喇叭。"

"啊,对啊。"

"晓。你脚好了吗?"

"没事了。药铺的膏药好像挺管用。"

"是吗。那小心脚下。"

留下掏出香烟的库珀,晓开始登山。

脚腕已无大碍,但侧腹还有些许疼痛。脱下衣服肯定浑身瘀伤。不快点好起来,会给组合添麻烦的。

即使现在,糖铺和锁铺也顾及晓,配合着她的步伐慢慢走。他们肯定想尽快赶到神社吧。

被雨淋湿又刚干硬的地面有些难走。

抵达神社时,晓惊愕不已。

没想到会被破坏得如此彻底。和下面的鸟居一样惨不忍睹。

糖铺从瓦砾中拾起木材,仔细端详。如此反复数次。

"像是好几个人用蛮力砸毁的。嗯……至少不是人偶铺干的。"

"是西町那帮家伙?"

"不可能。……话虽如此,那到底是谁干了这么胆大包天的事……这座神社供奉的是两尊狐仙。对黑狐的眷属而言也是圣地啊。"

"那,西町的家伙们也来这里参拜?意外。"

"似乎不常来。不过,庄家好像挺虔诚。碰到过几次。"

"诶!? 那不是很危险吗,那样。"

"倒也不是。很久以前——在神社境内,当然也包括山周围,签订了不进行战斗行为的协定。虽说也有不理会这规矩的人,但庄家是那种遵守这类规矩的男人。多亏如此,我也才能活到现在。"

"那……这事可就严重了。"

"是啊。"

"那以后都不能向狐仙大人参拜了?"

糖铺和锁铺对视了一眼。那是困扰、悲伤,却又带着愤怒的、非常复杂的表情。看到这,晓也明白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也许修理铺能修好。虽然他受伤了。"

"……等他伤好问问看吧。"

"果然,我来了也解决不了什么啊。"

糖铺在袖中抱起双臂,望着化为瓦砾的神社。

吹过的风格外寒冷。虫鸣也异常微弱。晓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那一定是因为,糖铺也束手无策了。

这个男人竟会束手无策。

回到镇上,又发现了新的问题。糖铺店铺前聚集了几个人,正等着他回来。中心人物是糖铺曾托其传话给无线铺的人。

是〈好文具铺〉,虽也加入了组合,但战斗能力不太高。是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他已面无人色,不安地搓着手。

"〈好文具铺〉。怎么了,无线铺出什么事了吗?"

"是、是啊,其实。该怎么说呢。总之能请您过去看看吗?"

"哎呀呀。今天真是诸事不顺啊。"

糖铺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苦笑着漏出叹息。大概只能苦笑了吧。

"库珀,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下一站无线铺。"

"没事儿。车就是要跑的嘛。"

糖铺的店再次远去。

主街上依然混乱。闲聊着的人们脸上,都带着不安。

晓不经意地看向后视镜。自己也和居民们一样,表情不安。

无线铺周围也聚集了人。每个人都与无线铺的入口保持着一定距离,束手无策。下车一看,就明白原因了。

无线铺里正传出巨大的噪音。或者说异响。完全听不出是什么声音的噪音。晓他们都皱起了眉头。

"好像需要耳塞。"

"嗯——。俺进去看看。你们受不了吧?"

"是啊。"

"诶。你们怕大声音?"

"因为是狐狸的孩子吧。我们的耳朵比人类稍微灵敏些。"

"稍微,吗。"

"是这样啊。那……我也去。"

和库珀一同进入店内。噪音大得不禁想捂住耳朵。堆积如山的无线电机和收音机,全都开着电源。有液晶显示屏的机器正频繁地闪烁着光芒。

就算扯着嗓子喊,恐怕也无法交谈。库珀对巨大的声音相当耐受——或者说,比较迟钝。大概是因为车没有耳朵那样的器官吧。晓只能捂着耳朵僵在原地,库珀则苦着脸,依次关掉无线机的开关。

渐渐地,那仿佛整个店铺都在咆哮般的噪音变小了。不一会儿,晓也能活动了。她随手关掉开关,或是拔掉插头。

终于,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声音了。就在这时——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住手!停下来啊啊啊啊!听得到!听得到啊啊啊啊!呜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凌乱的店内深处,传来近乎恶魔般的惨叫,垃圾山应声崩塌。是无线铺。或许,他本想用垃圾堆成路障。

"无线铺!你怎么了!?"

"啊啊啊!不要啊啊!外、外、外面!不要啊啊啊啊——!呃啊——!不要啊啊啊不想听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呜啊呜啊!"

"哇这可不对劲。"

"啊——!! 啊多拉啊啊啊啊啊啊多——姆雷夫!!"

"啊!"

"好痛!"

无线铺已经完全错乱了。他从垃圾堆里抓起扳手扔了过来。扳手正中库珀的额头。发出了石头砸在车上的那种硬质声响。

"喂,没事吧!?"

"血、血出来了血!真是的!额头肯定凹了!可恶!无线铺,冷静点!"

"声、声音!声、声音啊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线铺捂着耳朵开始挣扎。

没辙了。

晓大步走进店内,站到无线铺面前。

"无线铺。"

"不要啊啊啊啊啊!住手停下啊啊啊啊!"

"抱歉。"

"呜啪!"

一拳揍了过去。

无线铺被打飞,一头栽进了垃圾山。库珀慌忙跑向他。

"晓你这家伙也真是的,别动不动就用武力解决啊。"

"可是……"

晓下意识想反驳,但还是闭上了嘴。事到如今,自己还是没变。总是强行解决一切,其结果就是落得现在这般田地。

无线铺昏了过去。库珀从垃圾堆里轻巧地将他拖了出来。

库珀比晓矮小,但力气却大得多。据说他的人形部分也和车一样,有大约七十六马力。他大概不仅是镇上跑得最快的,也是力气最大的。

无线铺浑身被汗水浸透。嘴唇破裂,渗着血。

并非店内所有的无线电机和收音机都静默了。液晶屏仍在闪烁,扬声器里传出杂音。

…………?

无线铺的怪叫声停了,所以才能集中注意力听那个『声音』。晓和库珀对视了一眼。

有什么在说话。无线和收音机接收到的数公里外的电波中,有什么东西,在说着什么……。

『伊啊』

『伊啊』

『约古索托霍斯』『巴——库尔』(注:可能指四具そと干す(四具在外面晾干),Berkel,一种绞肉机品牌)

『伊啊』

『罗罗塞托』

『奈阿哈索拉索泰夫』『伊啊』『乌埃卡托』

『多姆=雷夫』(注:doom,rev)

库珀以几乎要砸坏的势头,关掉了最近那台无线机的开关。

那台无线机似乎是音量开得最大的。其他无线机仍在传出声音,但『话语』已经听不见了。

然而,总觉得还有谁在说着什么。在微弱的杂音背后,滚动着无法理解的话语——。

库珀的表情,与其说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不如说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转过身,与晓对视。他流着冷汗。

"……什么?刚才那是什么?"

晓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颤抖。

库珀表情不变,无言地摇了摇头。连他这个不吐不快的人都说不出话,可见事态非同小可。

"全都关掉吧。"

"……是啊。"

那行动,是出于恐惧。

现在明白了无线铺为何哭喊『不想听』。肯定就是这无法理解的、罗列的话语。

晓找到插座,拔掉了插在上面的插线板。那是个接线极其复杂的插线板。拔掉插线板本身,店内终于安静下来。

能听到外面的嘈杂声。噪音停止,狐狸孩子们都聚集到无线铺入口,向里窥探。

直到糖铺和锁铺进来,晓才松了一口气。

接连不断的问题,让糖铺和锁铺只得在全镇东奔西走,晓则由库珀代为照顾。一时间,两人在车中相对茫然。期间,车漫无目的地行驶着。

镇子笼罩在一种寂静的混乱中。喧嚣与往常明显不同。许多人在囤积耐储存的食品和消耗品。大概是做好了随时会响起"三号"警报的准备。

库珀突然,深深叹了口气。

"吃点啥不?"

"赞成。"

看了看收音机上的时钟,早已过了午餐时间。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根本没感到饿,但库珀的提议一出口,晓那惯常的食欲就苏醒了。

库珀带她去的是一家粉物铺。

永夜之国的街道上,漏出橙黄色的灯火,看着就让人感到温暖安心。檐下悬挂的灯笼上,写着这个世界的文字『章鱼烧』『御好烧』。也有画着章鱼图案的灯笼。

晓是第一次来这家店。不过,库珀常会分她章鱼烧,所以早就知道这家店的东西好吃。

〈好粉物铺〉是个戴着钵卷、发际线后移不少、穿着白色立领衬衫的大叔。体格相当壮实,个子也高。给人一种熊的印象。不知他是否知道镇上的混乱,只见他面色红润地面对着铁板。

店内也有餐桌座。只有另外两位客人。店里弥漫着热气与勾起食欲的酱汁香气。

"哟——粉物铺——"

"哦,库珀!今天还带了别的姑娘来嘛!"

粉物铺的嗓音正如晓从外表所想象的那样粗犷。连那爽朗的笑声也如她所料。

"而且听说是听说,这真是个大个儿的天照啊,哈!请多关照!"

"……你好……请多指教……"

"咋啦,声音这么小。"

"不……该怎么说呢……嗯……"

"这里的章鱼烧你吃过的吧。御好烧也超好吃哦。要啥?"

"肉。"

"你这家伙是恐龙吗。算了。粉物铺——,来两份猪肉蛋黄酱御好烧——"

"好嘞!!"

大阪。

这里简直就是大阪。大阪这个异空间。压倒性的大阪气息。虽然对大阪有点抱歉,但晓的脑子里充满了这种大阪感。

铁板与铲子碰撞的、轻快利落的声响开始回荡。库珀熟门熟路地往玻璃杯里倒了水拿过来。

虽然铁板的热气很足,铲子的声音也够热闹,却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宁静。是因为外面行人稀少,还是因为店里没有有线广播的音乐或电视的声音呢?

"说起来,库珀。听说你搬家了?"

"啊。就之前,被你塞进被窝那次?那之后俺可彻底迷上被窝的魅力了。虽然那家是床啦。"

"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居然到现在才用被窝睡觉……"

"那当然咯,车当然是睡车库的。"

"但裁缝铺家没有车库吧?"

"啊,这个嘛。嗯,回头自己造一个。"

就在昨天,晓听说库珀住进了〈好裁缝铺〉的店铺兼住所。自从裁缝铺不在了之后,那里就一直空着。

店后面有块狭窄的空地,停放本体不成问题。而且据说居住部分是西式风格,用起来方便,加上离糖铺家近,库珀就选了那里。

他似乎在酒铺的车库里也没觉得不方便,但看来是真的被用被窝睡觉的舒适感给迷住了。

"下次去你家住。"

晓一说,库珀瞬间僵住了。

"哈——!? 不行!不行!"

"为啥?太乱了?"

"只有一张床!"

"睡同一张床不就好了嘛。"

粉物铺大笑着端来了御好烧。库珀一边从粉物铺手里抢过盘子,一边大声嚷嚷。

"要你管!不纯洁!犯罪!"

"说啥呢。你自己不挺喜欢天照的。"

"揍你啊笨蛋!来,快吃,晓!"

"我开动了——"

晓将御好烧送入口中。

略带甜味、有种莫名怀念感的酱汁。冲入鼻腔的蛋黄酱风味。蓬松软糯的口感。保留着爽脆口感的卷心菜。边缘微微焦香的薄切猪肉。青海苔的香气。无论哪一样都是绝品。果然,和章鱼烧一样,粉物铺卖的东西都很好吃。

直到晓专心致志、狼吞虎咽地吃掉近一半,库珀和粉物铺都抱着手臂看着她。两人脸上清晰地浮现出同一个问题。

『咋样?』

"超级好吃。"

"对吧!"

"你得意个什么劲。不过太好了。天照,你总是一脸面无表情地吃啊。"

"啊,这家伙老是板着张脸。就没见她笑过。"

"嘿——。那正是你表现的时候了吧。"

"啥?"

"让喜欢的姑娘笑一笑,这不算啥吧。"

"…………信不信我真揍你。"

"哇,好可怕。"

粉物铺用鼻子哼笑一声,迈着从容的步伐回了厨房。库珀一副气鼓鼓的样子,终于开始吃他的猪肉蛋黄酱御好烧。晓开始想吃饭团或白米饭了。

厨房里有块大得能烤下一整头猪的铁板,旁边还有做章鱼烧的铁板。粉物铺用铲子利落地清理了铁板后,将面糊倒进章鱼烧模具。

在晓和库珀吃饭期间,其他客人付钱离开了。大家都对晓微微点头致意。

店内,变得更加安静了。

"喂。听说人偶铺那家伙搞出事了?"

粉物铺一边往面糊里加配料,一边说道。晓和库珀同时停下了筷子。粉物铺既没笑也没生气,表情略显阴沉。

"啊……粉物铺,下雨之后你见过人偶铺吗?"

"没,一次也没见着。不过他最近倒是时不时会来一下。唉,又缩回壳里去了?"

"人偶铺是这里的常客?"

有点,不,相当意外。晓一问,粉物铺露出了笑容。

"是啊。来买章鱼烧,红姜多多,不要蛋黄酱。偶尔也买葱烧饼。大概是下酒吧。他家店,从旁边那条小路过去就是,老交情了。"

晓只去过人偶铺一次,几乎不记得路。但记得确实是在一条僻静、阴暗的小巷里。

粉物铺手法娴熟得让人看着就开心,快速地将章鱼烧装盒。淋上酱汁,撒上海苔,撒上木鱼花,挤上蛋黄酱。转眼间两盒章鱼烧就做好了,他装进塑料袋,放到晓他们的桌上。

"这是我请的,天照。"

"哦,这多不好意思。"

"我不是说了天照是破烂车吗!"

"谢谢。非常好吃。我还会再来的。"

"客气了!跟人偶铺说,让他早点露个脸。"

粉物铺豪爽地笑着,但能隐约感觉到他对人偶铺的担心。晓一手提着章鱼烧走出店门,探头看了看粉物铺说的那条'小路'。

与其说是路,更像是建筑之间的缝隙。没有灯光,一片漆黑。

"库珀。"

"……去人偶铺那儿看看?"

"我啊……总觉得,对有苦衷的人就这么放着不管,有点……"

"嗯……是啊。"

"之前听你说了那些,我觉得心里畅快了些。虽然人偶铺不一定也这样,但有点……想见见他。"

"是吗。那,我送你。"

"不是说从这儿过去就是吗?"

"俺可过不去啊。"

"啊。"

从粉物铺到人偶铺,开车得绕一大段路。如果走那条窄路,可能也就两三分钟。晓不小心忘了,库珀终究是辆车,人形部分离本体最多只能有三十米左右。都怪他太像人了。

人偶铺周围依旧昏暗,一片死寂。静得让人以为是深夜,不禁想看手表。时间是下午三点。再过一个小时,镇上的店铺就会开始关门,但现在仍是'白天'。

人偶铺门前,锅铺无所事事地站着。

"哦,锅铺。人偶铺在吗?"

锅铺点了点头。大概一直在这里守着。

"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吧?"

锅铺回头看了看人偶铺的门,无言地注视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重新抱好双耳顿锅,离开了。

库珀敲了敲门,但无人回应。

画着端茶人偶的灯笼没有点亮。库珀"嗯"地呼了口气,发动了停在旁边的本体,打开了头灯。周围一下子亮堂起来。

库珀和晓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将手搭在门上。

门锁着。

"忍不了了,人偶铺。"

嗡的一声,迷你库珀的引擎低吼。能感觉到库珀的手臂上凝聚了与外表不符的力量。

门发出了相当大的破坏声。承受了七十六马力的力道,门锁坏了。拉门在嘈杂的响声中打开了。

店内一片漆黑,但里间隔扇后面,有微弱的光。

库珀掏出Zippo打火机点燃。照亮了墙边的椅子。上次晓来这里时,〈俤〉就坐在那儿。现在……空了。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库珀撬开门时发出了那么大的声响,但人偶铺却毫无要出来的迹象。

晓正要往店里头走,被库珀无声地制止了。但那似乎不是"别去",而是"我先去"的意思。库珀一手拿着Zippo,向里间走去,轻轻拉开了隔扇。

行灯散发着淡淡的橙黄色光芒。

大约十叠大小的和室。

有工作台,周围散落着许多市松人偶的头和手脚。人偶用的玻璃义眼、假发、像白粉一样雪白的粉末。小号和服。也摆放着看似是完成品的人偶。玻璃眼瞳映着行灯的微光,静静地注视着晓。

简而言之,那是一幅诡异的景象,但仔细看,人偶们的神情都带着几分悲伤,几分寂寥,或是茫然。虽然表情阴郁,但每一个都带着不可思议的生动感,仿佛一碰,脸颊的肉就会凹陷下去。

无需别人告知,立刻就能明白这是人偶铺的作品。即便容貌并不相似。

杂乱的只有工作台周围。和室的一半收拾得很干净——或者说,和店内一样,空空如也。地板和壁龛里什么都没有装饰。

而人偶铺,就在那行灯光也几乎照不到的角落,抱着一个女人蜷缩着。

女人。

不,是人偶〈俤〉。

"人偶铺。"

晓一叫,人偶铺微微抬起了脸。

金色的眼睛宛如野兽。映着行灯的光,像玻璃一样闪亮。但那光芒中,看不出什么像样的情感。

"你和修理铺说了什么?"

没有回答。

库珀也什么都没说,但能感觉到他在戒备。他的紧张也传给了晓。仿佛面对着猛兽。

"……是Kirie小姐的事?"

犹豫了一下,晓说出了那个名字。能看出人偶铺眼中的光芒变强了。

"……雾衣……,"

人偶铺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低语。抱着俤的双臂更加用力了。

"雾衣。"

他只说了这个词。

晓看了看库珀的侧脸。

"库珀。能让我们单独谈谈吗?"

"傻啊你说什么呢!"

对晓的低语,库珀也用低语劝诫。现在他是监护人,这很合理。

"之前我们俩不也单独谈过吗。只是做同样的事而已。"

"那时俺和你可都清醒着。情况不一样啊。"

"……记得这个吗,锁铺给的。"

晓从口袋里掏出红色的钥匙。是和锁铺第一次见面时得到的。

锁铺说这是『心之门的钥匙』。

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用,但又觉得不该随便放着,就一直带在身上。

现在,她知道该什么时候用了。

就是现在。

"人偶铺把自己关进了壳里。给门上了牢固的锁。"

想起粉物铺说过的话,晓继续对库珀低语。

"没有锁铺打不开的钥匙……吗?"

库珀闪着蓝光的眼睛微微眯起。

"修理铺的事,不知道糖铺会怎么处理,但组合需要人偶铺。放着不管的话,他可能什么都不吃就这么死掉。试试看吧。"

"谢谢。"

"……这玩意儿可能没用,不过我会准备好的。"

库珀从怀里掏出了枪。这不是该责备他的状况。晓点点头,轻轻走近人偶铺。

不知道该怎么用这把钥匙。唯一的参考,就是锁铺的战斗方式。

将红色钥匙的匙体朝向人偶铺。人偶铺蜷缩着,一动不动。晓将钥匙按向人偶铺侧腹附近。

咔嚓,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犹豫。

但是,必须试试。

转动,发出了咔嚓一声——。

晓被黑暗、光芒与香气所包围。

哗——风声呼啸而过。

伴随着无数的花瓣。

那是风暴。白色……不,是樱色的。

晓站在夜樱的成排樱树下。

『这个国家,也有樱花啊。』

『有的。』

『真美。』

『是吗。』

在月光映照下,樱花仿佛泛着朦胧的白光。在几乎令人窒息的樱花香气和花瓣风暴中,有一对男女。是穿着琉璃色袷衣的黑发美女,和〈好人偶铺〉。

『我,决定了。人偶铺,我要嫁给你。』

『……是吗。』

人偶铺垂下目光,有些腼腆地微笑了。那是温柔的眼神。其中,没有晓一直在他眼中看到的那种阴翳。

风吹过,又有许多花瓣飞舞。女人美丽的长发也被风拂起。

那张脸……是〈俤〉。

就是人偶铺所操纵的人偶。一模一样。

『虽然……我们相遇还不到半年……你选择我吗?』

『如果是你的话,没问题。我是这么觉得的。』

『我话不多。做人偶时会顾不上周围。……是个无趣的男人。即使这样也没关系的话,我就待在你身边吧。』

『嗯。请多指教。』

『……谢谢。雾衣。』

两人,轻轻握住了彼此的手。

然后花瓣——。

轰——一阵低吼。

樱花花瓣像燃烧般变得赤红。

不,这是,血。

鲜血染红了花瓣,赤红的风暴在暗夜中盘旋。

男人们凄惨的悲鸣响起,一个女人的悲鸣响起。

这地方晓也有印象。是从东町到神社山的那条单行道。微红的黎明。草丛被拨开,野兽的气息迫近,再迫近,凶器闪烁。

狐面掉落在地。是妆彩淡雅的白面。那是,人偶铺的狐面。血滴答滴答地滴落,玷污了狐面的白。

『Ki、rie』

人偶铺漏出充满痛苦的呻吟,咳嗽着,吐出鲜血。

他身穿带有黑色家纹的袴。他抬起头的对面,新娘正在挣扎。她戴着纯白的角隐和狐面,穿着在夜色中浮现般的白无垢。

角隐、狐面、白无垢上,溅上了良善狐狸之子们的鲜血。

『雾衣。』

白色新娘的身影看不见了。被泥土和草弄脏的男人们抱起她,将她覆盖,拖进了永夜之中。刚刚泛白的黎明地平线,也渗入黑暗,融化,消失了。

一片漆黑中,

充满愤怒与憎恨的咆哮。

蕴含着无边的悲伤。

人偶铺的,野兽的吼声。

沉默。

淅淅沥沥,雨声。

不久,沙沙沙,草木低语。承受着夜雨,沙沙作响。

人偶铺撑着蛇目伞,从神社山上下来。

那阴沉的表情,对晓来说是熟悉的。这个人偶铺……是几天前的人偶铺。

下到山脚,正要穿过红色鸟居时,人偶铺突然停下了脚步。

鸟居对面,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立领学生服、戴着红狐面具的少年。

『荒唐』人偶铺瞪大眼睛低语。

这个国家不该有孩子。

『晚上好。〈好人偶铺〉先生。』

少年用清凉的声音打招呼。

『……〈俤〉!』

人偶铺的回应是这一声。他背后,出现了与Kirie一模一样的人偶。

少年似乎倒吸了一口冷气。

晓对此感到惊讶。他动摇了。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少年立刻像是重新振作起来,轻轻笑了。

『……真像啊。原来如此。』

『什么?』

『和我妈妈长得一模一样啊,人偶铺。』

人偶铺,和晓,同时惊愕了。

『你忘不了Kirie的事呢。』

『…………』

『你猜我几岁?』

『…………』

『马上就十五了哦。』

『…………』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

『——没错哦。Kirie被活捉了十个月哦。在那个全是禽兽的西町里。』

『……胡……说……』

『胡说?你自己不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吗?那个人偶的头发。Kirie的头发。大概是一年后才送到的吧?』

『……!』

『嘛,不信的话,去确认一下不就好了。不是有个倒戈到东町的家伙在吗?去问问他看?』

『闭嘴!』

俤的形貌改变了。

雨花四溅。六柄刀举起。但,少年不为所动。嗤嗤地笑着……把手搭在了红狐面具上。

『好可怕啊。虽然我觉得妈妈应该不是那种表情。嘛,其实我也没见过本人。只在记忆里有。这十五年里发生的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哦。她是个美人呢。肉好像也很美味。』

少年的手,将狐面,取下。

『再怎么着,虐待亲生儿子也不太好吧?——爸爸。』

『…………!!』

啊,那张少年的脸!

静静微笑着的那张脸——

和人偶铺一模一样!

就像人偶铺返老还童到了十五岁。

但是,有哪里,有什么不同。

明明和人偶铺一模一样,一眨眼,却又像变成了留有别的男人面影的红颜。本该相似,却又不像。那简直……简直就像是,无数男人的儿子一般。晓甚至偶尔能从少年的脸上,窥见〈坏庄家〉那锐利的影子。

而与人偶铺决定性地不同的是,那双眼睛的颜色。

赤红,不祥地,如同血与火焰一般,闪烁着绯色光芒。

『西町那些家伙,因为不是活生生的闺女,可失望了呢』

少年苦笑着。用那张酷似人偶铺的脸。

『你……到底……想干什么』

人偶铺在愤怒与惊愕中,挤出声音。

晓明白。

人偶铺的伤口裂开,腐败,肿胀,流淌出黏稠的黑血。森林中落下的雨被染红。人偶铺金色的眼睛,也被染红。

少年从容不迫地,戴上了红狐面具。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是绝望啊』

噗叽。

噗叽噗叽噗叽噗嗤。

那是,剥掉痂皮的声音。

抠挖化脓肿胀伤口的声音。

血从天空降下。啪嗒啪嗒,还混着腐败的肉片。

人偶铺手中的蛇目伞滑落,他当场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感受Kirie的绝望吧』

『感受十月十日的痛苦吧』

『要不要也告诉你……你那儿子像屎一样的人生?』

『你和Kirie,都是靠那些家伙的一时兴起和欲望才活下来的』

『都是因为你没保护好,才变成这样的啊,人偶铺』

『你恨西町那些人渣吧』

『对啊大家都去死就好了大家都』

『解脱的方法只有一个』

『以绝望为引,将那〈外空〉所示之人,导引至此世』

『伊啊,多姆=雷夫』

『全都全都——毁掉吧』

"人偶铺!!"

在啪嗒啪嗒的血肉雨中,晓伸出手,用尽全力呼喊。

人偶铺颓然低垂着头,任凭血肉淋身,肩膀微微颤抖。

"人偶铺,求你了,过来这边!这个镇子需要你!"

人偶铺缓缓回过头。赤红的眼睛捕捉到晓,茫然地慢慢眨了眨眼。

"求你了……,帮帮我。镇子变得不对劲了。要是连你也消失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消失了不就好了。这样的世界。"

"人偶铺,"

"我……已经,累了……"

已经累了。精疲力尽了。这样的世界,干脆乱七八糟地崩溃消失掉就好了。

那是绝望。

是少年期望的东西。

是将晓拖入永夜之国,试图杀死人偶铺心灵的东西。

该怎么办才好,晓已经不知道了。谁该说什么样的话,才能让人偶铺重新振作起来。仅仅活了十八年的晓,毫无头绪。

"呐……,人偶铺"

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晓还是开了口。

"你饿不饿?我从粉物铺那里拿到了章鱼烧。……虽然淋了蛋黄酱……,一起吃吧。库珀也在,大家一起……一起。"

连自己都觉得愕然。

自己只能说出这种话吗。

但确实,想不出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

"……我以前也和你抱着同样的想法,结果就被狐仙大人抓来了。但是,多亏了大家,我现在还活着。因为大家会帮我。因为大家都是好人……"

"……!……"

"我,不希望任何人消失。还想再和你一起去锅铺那里吃点什么。如果只能在这里活下去,我想和大家一起活下去。人偶铺……,我想,我大概没法治愈你的伤口……但我觉得,大家都是这样的……。该怎么说才好呢……对不起,我太笨了,不太明白……"

"…………。……真是的……"

人偶铺低着头。

但似乎能看见,他的脸颊无意间放松了些。

"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天照啊。"

"…………"

"雾衣是个文静温柔、性情善良、家事样样精通的女子。"

"……那个……抱歉……"

"给她什么她都不太肯吃。说是怕胖。被那个世界的烂男人骗了,来到这里后,最初一阵子总是战战兢兢的。"

"Kirie小姐也……是因为绝望,才来到这里的?"

"她说开始和一个男人交往,不久那男人就露出了本性……开始用言语和暴力虐待她。她似乎变得没有自信,觉得自己活着没有价值。但是……来这里不过一个月,就变得常常笑了……"

"……这样啊。"

"她说'因为这里住的,都是好人'。"

人偶铺怀念似的微笑着。

晓心头一震。

在那些她拼命、只是将想到的事罗列出来的话语中,有能触动人心的话。

但那,也确实是晓发自真心的话语。

"我对你们天照来说,是好人吗?"

"……嗯。"

晓想起了被庄家和哈科斯加追赶那天的事。

"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你来救我了。老实说,很意外……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很开心。我这样的天照……谢谢你。"

"你和雾衣一样,都让人放心不下,没法丢着不管。……而且,无论我再怎么绝望,雾衣也回不来了。真是的……一个个的,都是无可救药的天照。"

"……人偶铺。"

"怎么了?"

"你愿意回来吗?"

"……我真的,是必需的吗?"

"嗯。"

"……知道了。……谢谢。"

两人,轻轻握住了彼此的手。

回过神来,那里是昏暗的人偶铺和室。

晓和人偶铺之间,掉落着一把折断的红色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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