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陆话

第陆话

晓寄住在锁铺家数日后,一个午后时分。

受糖铺之托前来传话的库珀造访了锁铺。

说是修理铺恢复意识了。

晓最先看向迷你库珀的前挡风玻璃。还裂着。但洞小了不少,裂纹也几乎消失了。在眼镜铺战斗时留下的抓痕之类,更是了无痕迹。看来真的能自然愈合。

"库珀,引擎状况如何?"

"绝佳状态!"

库珀吞下整个章鱼烧,满面笑容地回答。脸上的纱布虽然没了,但太阳穴和嘴角还留着紫红色像是瘀伤的颜色。不过看起来确实精神不错,晓松了口气,叹息道。

"晓也去糖铺那儿吗?"

"也好。"

"话说你这身衣服真够帅的啊。"

"啊……"

晓完全忘了自己正穿着裁缝铺做的军服。先不说外观,穿着确实舒服,所以今天从早上就一直穿着。而且锁铺不知从哪儿弄来了长靴给她,这下彻底"完美"了。

"锁铺说没什么奇怪的,你觉得呢?这个。虽然对不起裁缝铺,但总觉得像Cosplay……"

"啊,在那边世界确实是Cosplay吧。但在这儿不挺好吗。有这种打扮的家伙哦。……嗯,我觉得相当不错。看起来很厉害。"

"…………"

"你脸红个什么劲儿。"

"!"

"哇啊!?"

等回过神来,晓已经全力把库珀撞飞了。英国车的"附加功能"(人形部分)被撞得老远。装着两个章鱼烧的盒子在空中飞舞。……不过,被身后的锁铺偶然接住了。在英国绅士部分砰然倒地的瞬间,停在旁边的迷你库珀也跟着"咣当"摇晃了一下。

"好痛!你搞什么啊!"

"对不起。"

"避震会坏的好吧!太粗暴了啦真是!算了算了快上车!"

"是。"

"你们俩感情真不错啊。"

"要你管!"

"砰"的一声,迷你库珀的两扇车门打开。总觉得开门的动静比平时粗暴了些。锁铺迅速坐进了后座。把人家狠狠撞飞还坐旁边有点尴尬,但晓无奈只好坐进了副驾驶。

"……彩票铺消失了,是真的吗?"

"啊。连一点线索都抓不到,这事有点蹊跷。"

消失的彩票铺,至今仍下落不明。这镇子不大,居民几乎都互相认识。彩票铺失踪的事早已传遍全镇,大家都在找他。

虽然每个人都预感到最坏的情况——但连尸体都没找到。锁铺指出的,就是这个意思。

"说不定像修理铺那样,是倒戈了呢。"

"是啊……这种可能性也得考虑……检查一下他的狐面看看。"

说着话,就到了糖铺。

糖铺的店里不知为何,钟表铺正一脸茫然地抽着烟。晓他们一进去,他就"啪"地合上了怀表。

"果然分秒不差。"

钟表铺望着远处,随着紫色烟雾吐出一口气。

"是钟表铺啊。你这深居简出的家伙可真稀罕。"

"糖铺在看着修理铺。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来,就拜托我在这儿看店了。你不是说你们下午一点三十二分到吗。"

"……那个,钟表铺。你是有预知能力吗?"

晓一问,钟表铺又叹了口气。淡绿色的眼睛无聊似的浑浊着。

"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我能看到〈世界运行的轨道〉。基本上,只是以我为中心的轨道。我被安排在这里看店的命运是注定的,而我也知道这一点。无论我怎么抗拒,最终今天的这个时间点,我还是会被安排来看店。明白吗?"

"不太明白。"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但我还是抱怨了。因为那就是轨道。就算知道,我也和大家一样。无法脱离世界的轨道。既无法防患于未然,与我无关的世界走向毁灭的事,我也无从知晓。我是无比无力的。……还有十秒。"

钟表铺懒洋洋地站起身。

"还有五秒。"

脚步声近了。

"哦,来了啊,晓。"

"时间到了。我回去了,糖铺。"

"啊。抱歉啊,钟表铺。"

"无所谓。反正是注定的事,我也闲。"

糖铺带着修理铺出现在店铺里。钟表铺似乎早就知道会这样。晓对他的话一知半解——但窥视他眼睛的瞬间,感到了某种"了悟"。

一切都无聊透顶。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接受。已经完全,放弃了。

钟表铺的眼神就是那样。明明颜色很美,却毫无霸气。晓觉得这很可惜。

"啊,库珀。还有晓。"

临别时,钟表铺说道。

"除了电池耗尽之外,如果那块表停了,就是该我出场的时候了。"

"那当然。修表得交给专家嘛。"

"不对。我是……"

钟表铺轮流看着库珀和晓,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我还是负担太重……。……但是……。你们俩,要好好相处啊。"

他叹息着嘀咕完,走出了店门。

"真是的,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嘛。"

"算了,多包涵吧。某种意义上,他是这镇上最可怜的。"

糖铺看着晓,缓缓露出柔和的笑容。仿佛在说"好久不见"。

"库珀。你小子车窗上不是还有洞吗。据说修理铺能修。只要你愿意的话。"

库珀一脸茫然地看着修理铺。修理铺和糖铺差不多高,但现在正拘谨地弓着背。和库珀目光对上,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闪着银光。脸上好几处有红色伤痕,但气色好多了。和锅铺一样,头上缠着毛巾。长发在后脑勺随意扎成一束。

衣服虽然整洁了些,但还是黑工装裤配黑T恤的组合。胡子也还留着。而且双手藏在厚实的手套里。

库珀回头看了看停在店门口的自己的本体。

这大概是在问他是否信任修理铺吧。

库珀盯着修理铺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行啊。拜托你了。"

修理铺松了口气似的呼了口气,走到店外。

"唔嗯。好车啊。"

开口第一句,修理铺就称赞了迷你库珀。感觉是不经意脱口而出的,大概是真心话。库珀的表情一下子明亮起来。真是个易懂的男人。

"哦哦!俺喜欢上你了!让你坐!"

而且莫名像只狗。要是有尾巴肯定在使劲摇。

"不、不用了,现在算了。"

修理铺说完,闭上嘴,环顾四周。

店前和路边的人们,全都在看着这边……看着修理铺。没有露骨的敌意,但带着些许警惕。只要修理铺稍有异常举动,他们大概会立刻行动。

修理铺似乎也察觉了这气氛。他尽量不去看东町的居民,将目光转向迷你库珀的前挡风玻璃。

然后,伸出戴着右手套的手。

修理铺抚摸着前挡风玻璃的破洞。并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现象发生。没有发光,也没有声响——只是,从修理铺抚摸的边缘开始,玻璃的裂纹和破洞逐渐消失。

晓看呆了。旁边的库珀也看呆了。

晓看到库珀这副绅士模样,更感惊讶。他太阳穴和嘴角的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前挡风玻璃的破洞和裂纹,十几秒就完全消失了。修理铺微微歪头想了想,然后探出身,快速地抚过整面玻璃。

修理铺直起身时,迷你库珀的前挡风玻璃已焕然一新。晓以前没特别注意,但因为是老车,肯定有些细微划痕和老化。修理铺把这些也一并修复了。

"这样差不多了吧。"

"哦、哦哦,多谢啦。"

"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

"没了。"

"那个……你,这口音是怎么回事?"

"Should I speak in English? "

"不、不用,这边的话就行。"

"俺也一样。总之得救啦。"

"被救了的是我才对。……我可以留在这个镇上吗?"

"我觉得没问题。〈好修理铺〉去世后,大家正犯愁呢。不过,能不能得到大家信任,就看你自己了。先听听详细情况吧。"

之后,所有人一起进了糖铺住所的客厅。

修理铺时不时偷瞄晓。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晓没有瞪回去。

客厅里有修理铺的狐面。已经几乎是纯白色了。

修理铺摆弄着它,开始讲述。

"最近,西町的情况变得不对劲了。……不,我懂你们想说什么。本来那群家伙就脑子不正常。但是,东町也有不太参与镇子间争斗、安静过日子的人吧?西町也一样,那种人大都能正常交流,也不怎么作恶,就普通地生活着。"

"是啊。至少你到目前为止,没发出怪叫嘛。"

"我虽然什么都能修,但其实仅限于'物品'。治不了活物的伤和病。所以不太被拉去打仗,但那个……发觉不对劲的契机,就是这个'修理'。大家都不来修东西了。"

"那是……意思是,东西坏了就凑合着继续用?"

"没错。但这不是为了节约。大家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东西坏了,是那种感觉。用着破损、不好使的工具,工作完全没进展,却好像没察觉,或者说不在意。……瘆人吧?"

晓他们不自觉地互相看了看。无言。

"注意到这点后,就越来越能看出西町的不自然了。以前好像是无意识地接受了。尤其觉得诡异的是……最近,戴头套遮脸的人异常地多。"

晓试着回想至今袭击过她的西町居民。

正如修理铺所说。几乎全都戴着面具或套着头套,看不清真容。晓正经见过真面目的黑狐眷属,修理铺可以说是第一个。

难道说,这对西町居民而言,也是异常行为吗?

"我,和螺丝铺关系不错。店也离得近。他成了我逃离镇子的契机。明明前一天还正常聊天,那天去他店里……那家伙……。头上套着条脏牛仔裤。我吓坏了。"

对修理铺来说,这一定是极其恐怖、冲击的事。他深深吸了口气,呼吸都在颤抖。

"螺丝铺看到我,怒吼'把脸遮起来'。然后,突然抄起螺丝刀就扑过来了。感觉'遮脸'像是绝对的规矩。理由完全不懂……就只是一遍遍重复'把脸遮起来'……但,我逃开螺丝铺时,他终于冲我喊了另一句话。'叛徒'"

之后,修理铺几乎是身无长物地逃出了西町。

从家里带出来的,只有懂事时就有的黑色狐面。那时还没注意到颜色变了。大概也顾不上。

西町的不自然及其缘由,那时已经无所谓了。西町的所有居民都对修理铺露出了敌意和杀意。他们叫嚣着'把脸遮起来',怒骂'叛徒'。

是不是随便往头上套点什么,他们就会罢手呢?

后来连哈科斯加都追来了,但我和他关系也不错。老车和修理铺,是分不开的交情。也许只有哈科斯加是想帮他,或是想问问情况。只有他没喊'把脸遮起来'或'叛徒'。

但那时修理铺已经完全慌了神。连哈科斯加也无法信任,从熟客那里逃走了。

『你小子要倒戈吗,喂!?』

哈科斯加最后的怒吼,给了修理铺最后一击。

现在回想,哈科斯加的声音里,似乎并非责备修理铺倒戈东町。更多的是"怎么突然就要倒戈了"的疑问色彩。如果那时相信哈科斯加,坐上他的本体,之后的命运或许会截然不同。

"但是,我来了这边并不后悔。你们,真的是〈好〉人啊。"

高大的身躯显得渺小。虽然被所有人戒备着肯定不自在,但听起来不像在说谎。

糖铺和锁铺交换了一下眼神,站起身。

"稍等。我们开个干部会议。"

组合长和副组合长去了糖铺的店铺。

客厅里,留下了修理铺、库珀和晓。

"喂。"

晓第一次被修理铺搭话。

"你,是天照吧。"

"……好像是的。"

"我活了挺久,但这么近距离看见、说话,还是第一次。你是最近才来这儿的吧?"

"嗯。"

"你来了之后,镇上变得特别吵。不,天照来了总会很吵。但……这次的热闹,感觉和以往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同我也说不好……果然,不对劲。"

"…………"

被这么一说,晓心里想的是"你跟我说这些我也……"。她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修理铺也闭上了嘴。他到底想说什么呢。只是想和天照说说话吗?

沉默有点尴尬。连平时话多的库珀也默不作声。

一度移开的、修理铺的银色视线,再次捕捉了晓。

咕嘟。

客厅太安静了,他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晓猛地屏住呼吸,直视修理铺的脸。修理铺的银色眼眸中,瞳孔像那时的人偶铺一样——。

"……天照。你看起来真好吃啊……"

那语调,和他刚才的说话方式不同。近乎低语。脸只是大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在那面无表情中,舌头无声地舔过嘴唇。慢慢地,像做梦般迟缓地,戴着厚手套的手向晓伸来。他之前抱着的狐面掉在地上。

颜色变成了淡墨色。本该几乎纯白的。

咔嚓。

银色的枪口抵上了修理铺的太阳穴。

库珀以从未有过的险恶表情,用左轮手枪抵住了修理铺。

咔嗒。

库珀扳起〈俱乐部成员〉的击锤。

那声音让修理铺明显清醒过来。像狐狸般竖直裂开的瞳孔变圆放大,脸上恢复了表情。他似乎也察觉到太阳穴上冰冷的触感,举起了双手。

"对、对不起。那个……非常抱歉。"

"俺也不想杀刚给俺修好身体的人。刚才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啊。突然闻到一股超香的味道,脑子一懵——"

"真是的,差点就动手了。"

库珀的声音压低了。晓看到,他那双蓝色眼睛的光芒在缓缓增强。

而且……那蓝眼中的瞳孔正在变成竖瞳。晓吃了一惊。他明明不是狐狸的孩子。

"我、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喂,别开枪啊!"

"离晓远点。快点。"

"是!"

修理铺抱起狐面,慌慌张张地蜷着膝盖挪开。直到晓觉得"不用离那么远也行啦"。修理铺在客厅角落的矮柜阴影里缩成一团。他抱着的狐面,已变回了白色。

店铺那边传来拉门滑动的声音。糖铺和锁铺回来了。库珀瞟了一眼那边,将左轮手枪收回了怀里。他眼中的光芒和瞳孔,已恢复如常。

糖铺和锁铺一进客厅,就看到蜷在角落的修理铺,愣住了。但糖铺立刻又浮起一贯的淡淡微笑。

"晓。别欺负他啊。"

"不、不是我。不对,是啥也没发生。"

晓下意识替修理铺辩解了。

因为她觉得,如果在这里说出修理铺的异变,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容身之处可能又会失去。修理铺那番举止,看起来像是本能或潜意识驱使的。肯定,是理性无法控制的。就像吸血鬼渴望鲜血一样。晓如此解释。

"不,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吧。这距离感是怎么回事。"

"啊——,欺负他的是俺是俺。俺就追问'你到底有啥目的!'逼问他而已,嗯。"

糖铺看着库珀。缓缓地,笑容扩大了。虽然不至于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库珀和晓都在袒护修理铺这点,显然已被他看穿。

"是吗。那你要努力赢得大家的信任啊,修理铺。"

"是。"

"〈好修理铺〉的店就在附近。你就在那儿住下吧。必须加入组合。不,不战斗也行。我只是想把你放在我视线可及的地方。总之,今天就先跟我一起去向狐仙大人打个招呼吧。"

修理铺点了点头。

"库珀,送我们到神社。晓——"

就在这时,店铺的拉门被粗暴地拉开。紧接着,传来了大声的叫喊。

"糖铺——!在吗!?喂,快点来一下!"

是个相当粗犷的男声,但语调……和裁缝铺一样,是人妖腔。肯定是晓不认识的人。

"是〈好化妆铺〉。不知什么事。"

锁铺神色略显紧张地看向糖铺。

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化妆铺的大喊声中,透着任谁听了都能感到的焦躁和恐惧。

跟在糖铺后面,一行人鱼贯走向店铺。

店里站着一个矮胖的男人。……是男人。没错。虽然是男人,但化着妆。而且比裁缝铺浓烈得多,妆很重。他那慌慌张张的样子,也很有"人妖大姐"的感觉。

"啊、哎呀,出来好多人呢。"

"正好在组合里开会。怎么了,〈好化妆铺〉?"

"今天约了和裁缝铺、我和发型铺一起喝茶的。但是,裁缝铺的店没开,叫他也没反应……!不是都说彩票铺失踪了吗!?我好担心啊!"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晓咽了口唾沫。

〈好裁缝铺〉。她现在穿着的军服,是他做的。而且最重要的是,裁缝铺是晓的熟人。得知熟人可能卷入某种事件,竟如此令人不寒而栗。

听说不认识的彩票铺消失时,只是有点不安。现在的心情截然不同。

"锁铺。"

"嗯。"

锁铺手按腰间钥匙串,解下一把钥匙。糖铺利落地下达指示。

"化妆铺,你在这儿等着也行,回店里也行,随你。库珀,你把车停到裁缝铺前面待命。有事立刻通知无线铺。"

"好嘞!"

"晓和修理铺也一起来吧。"

"我也!? ……啊,不,应该的。不能把我一个人丢下啊。"

修理铺脸色有点发白。大概是不太愿意去可能有麻烦事的地方。

人高马大的,却这么没出息。晓不禁这么想。

裁缝铺的店铺和住所都锁着门,但既然有锁铺在,这就不成问题。打开店铺一侧的门锁,晓他们走了进去。

一片死寂。

与其说是寂静,不如说是,死去了。空气。时间。一切。

店铺里没开灯,但里间有光透出。

糖铺"唰"地从袖中伸出右手。手中握着那把和式剪刀。这样一来,恐怕暂时没晓的〈暂〉出场的机会了。

修理铺不安地环顾店内。他的银色眼睛,像被闪光灯晃到的野兽眼睛一样发着光。和库珀那种晕染般的发光方式不同。

糖铺和锁铺谨慎却不显畏惧,缓缓走向里间的门。没有呼唤裁缝铺。……已经,有所察觉了吧。

锁铺推开半掩的门。

没有裁缝铺的身影。

这里似乎是工作间。有老式脚踏缝纫机,桌上放着许多裁剪工具。还有一个眼熟的包裹。

晓明白了。裁缝铺已经把晓的衣服全部做好了。仔细叠好、用包装纸包好,正准备送来……。

锁铺和糖铺凝视着墙壁。视线追随过去的晓,目光瞬间被钉住了。

那里是,

烧焦的痕迹。

人形的焦痕。

像烙上去的影子。

沐浴在强光下,瞬间护住脸般的姿态的影子。

身形和发型与裁缝铺一模一样。

被烙在墙上的不止这些。茶褐色的木墙上,除了裁缝铺的影子,还烙着许多其他人影。其他人影都小了一圈。看起来像是在鼓掌。起立鼓掌。仿佛在祝福裁缝铺。

仔细看,鼓掌的影子们脸是扭曲的。有的长着狐狸耳朵,有的像被砸扁了似的。而且……全都在嘲笑着。没错,不是祝福,是在嘲笑着拍手。

晓身后,修理铺倒吸一大口冷气。呼吸颤抖着。

"是〈坏幻灯铺〉……!"

糖铺和锁铺回过头。

"不开玩笑,那家伙很危险!他三秒钟就能把人烙在墙上!"

"哦?"

糖铺纹丝不动。不仅如此,嘴角还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我能瞬间斩首。赢定了。"

"笨、笨蛋。他在西町也算顶尖的武斗派。而且神出鬼没。突然被幻灯照到,在吓呆的功夫就变成剪影了哦。他随时可能从任何地方冒出来。"

"确实,看起来受了不小的惊吓。"

锁铺用手触摸墙上的焦痕。手上沾了黑色的煤灰。

那就是〈好裁缝铺〉的结局。

他……被烙在墙上了。

晓说不出话,看着桌上的包裹,又看看自己穿着的衣服。难道说,为她做了这些衣服的他——已经死了吗?

糖铺迅速行动起来。表情一如既往地从容,但脚步迅捷,且步伐很大。

"库珀,去无线铺那里。『三号』警报。"

然后,他用比平时大得多的声音对车说道。迷你库珀短促地鸣了一次喇叭,驶离了。

晓他们随后立刻返回糖铺处,将裁缝铺的末路告知了在店铺内坐立不安的化妆铺。化妆铺像女人一样尖声哭了起来。

仿佛追赶着那响亮的哭声——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呜呜呜呜。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呜呜呜呜。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呜呜呜呜呜。

警报声响了三遍。

哭泣的化妆铺也猛地抬起头,看向糖铺。妆花了,脸一塌糊涂。糖铺无言地点点头。化妆铺匆忙打个招呼,便冲出店铺,沿街跑远了。

晓观察着警报响起后的东町。无论是悠闲走在路上的人,还是在店前打扫的人,听到三遍警报都变了脸色。然后所有人都匆忙冲进店内,关上门窗,熄灭店里的灯光。

"是'三号'警报。意思是,在再次响起三遍警报之前,必须待在家中,锁好所有门窗,除接到召集的组合成员外,绝对不得外出。是最高级别的紧急警报。"

锁铺解释道。一向沉着冷静的他,表情也变得严峻。

"幻灯铺不是神出鬼没吗。怎么找?"

"……我当诱饵怎么样?"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修理铺身上。修理铺脸色发青,挠着后颈。

"追我的家伙里,好像也有幻灯铺。他可能趁乱潜入了这个镇子。那样的话就是我的责任。而且……那样的话,他会盯着我吧。"

"是啊。不尽快找到,镇上的人也会为难。虽然不知道会如何发展,但难得修理铺有这份心意。就这么办吧。"

这是组合长的回答。无人提出异议。晓觉得,这判断很冷酷。若是在晓原来的日常生活里,大家肯定会慌慌张张地齐声说"不用不用,再想别的办法吧"。是那样的世界。

糖铺手托下巴,沉思片刻。

不久,那双异色瞳"唰"地、利落地转动,捕捉了晓。

"人偶铺也不在,这里就借助一下天照的力量吧。"

果然,糖铺无论何时都如此冷静。

比深夜两点更深的寂静,笼罩着东町。

晓挎着暂,与锅铺一同走在黑暗的街道上。

锅铺依旧非常沉默寡言。自漫无目的地开始走动后,他一句话也没说。在这只有星月为伴的夜路上,他金色的眼睛偶尔会闪一下光。

锅铺拿着一口黄铜色的双耳炖锅。看到它,晓想起了小学的家政教室。那是种充满怀旧感、如今可能会出现在复古杂货店里的老物件。

"锅铺。那口锅里装着什么?"

晓停下脚步伸手想碰,锅铺无声地一惊,无声地将锅从晓身边拿开。然后无声地摇了摇头。

"危险的东西?"

锅铺点了点头。

会是锅型炸弹吗?

就算问里面是什么,锅铺也不像会回答。在他开口说话之前,根本无从下手。好在看不出他讨厌晓的样子。

根据糖铺的安排,诱饵由修理铺和晓担任。本该被保护的天照当诱饵,实在荒谬。实际上库珀有点生气。

但晓不想成为像公主一样、只会被保护的累赘。虽然将来似乎有必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但现在暂且不管。如果过不了今晚这关,那种担心也只会是徒劳。

糖铺姑且让锅铺作为护卫跟着晓。锅铺可能也反对他的方案吧。说明作战计划时,他那双有威慑力的金眼曾狠狠瞪向糖铺。那肯定是在瞪他。不过,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

晓不擅长闲聊,所以觉得搭档是沉默的锅铺反而帮了大忙。

不知道修理铺现在在哪儿走。也不知道锅铺和锁铺的位置。仔细想想,库珀的本体比谁都大,所以在某个隐蔽处待命。

这种粗糙的诱饵作战,总觉得会被对方看穿——。

啪嚓!

突然,晓和锅铺附近的地面被照亮了。

晓一惊,握住暂的刀柄,扭转身体。锅铺也将手搭在双耳炖锅的锅盖上。

地面上,映出了一个方形的……幻灯。晓完全不知道幻灯是什么。但这肯定就是幻灯吧。像是投影仪投射出的幻灯片图像。非常像。

图像相当模糊,但色彩极其鲜艳。仿佛映出了万花筒的内部。中间有一行简短的文字。当然是这个世界的文字。

但是,对于跟锁铺学过文字的现在的晓来说,勉强能读懂。

『天照残酷物语』

这是标题画面。肯定没错。

"来来来!各位看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追着'叛徒'远道来到敌阵,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嗯,看起来真美味!啊,不不不,在下其实有部幻灯,想请天照大人品鉴品鉴是非曲直。来来来!事不宜迟!这就开始讲述天照的故事吧!"

沙哑的男声从空中倾泻而下。那是肉声,但异常洪亮通透。如同歌手、舞台演员、解说员的声音。

啪嚓一声,地面的幻灯消失了。

啊哈哈哈,活泼的笑声从空中落下。是从与刚才不同的方向。

啪嚓!

这次,幻灯投射在晓身旁的店铺墙壁上。墙壁凹凸不平,所以图像也凹凸不平,看不清具体画了什么。但能看出依然是极其艳丽的色彩,像彩色玻璃画风的画。

女人……吧。

扭曲变形的幻灯,像是一个女人的半身像。穿着蓝色和服,黑色长发,细长眼睛的美人。

"天照!没想到你会出现啊。不,没想到你会被推到台前啊!和十六年前的天照大不相同!正如你所说,这就是十六年前的天照!"

幻灯消失。

锅铺咬着嘴唇。是生气吗?……不……是焦急?

"冗长的来龙去脉,这次就略过不提吧。可怜的十六年前天照是——"

另一家店铺的墙壁上,投影出新的图像。紧接着,啪嚓啪嚓啪嚓,像闪回镜头般,图像接连切换。确实被省略了。

那面墙很平坦,而且是白墙。正适合投影图像。

啪嚓!

幻灯切换停止了。

那幅地狱绘卷,清晰鲜明地烙在了晓的眼中和意识里。

"被这样"

那是一幅女人被剥光衣服的画。

"被这样处理掉了哦!"

啪嚓!

接着投影出另一幅图像。

那里,女人被肢解,塞进了锅和烤箱。

画是剪纸风格,像绘本插图。并不写实。但是,正被剥光的女人流着泪哭喊。周围的男人们也光着身子。他们流着口水,手里拿着刀具和锯子。

而那个被肢解、塞进锅里的女人,头已经变成了秃头。眼睛空洞如同人偶,但那眼睛里流着泪。

给孩子看这种绘本或幻灯,他们肯定会哭喊。并且终生都会梦见这幻灯吧。就是如此丑恶的幻灯。也烙在了晓的眼睑内侧,一时难以消散。

啊哈哈。

啊——哈哈哈。

做作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啊哈!"

不对。

现在,是从晓和锅铺的极近处传来的。

"……!"

〈坏幻灯铺〉是个身材异常细长的男人。穿着晨礼服。是白黑条纹的。看不清容貌。因为头上戴着一顶大得离谱的高顶礼帽,一直遮到下巴。那顶高顶礼帽也是黑白条纹的。

"旁边的〈好锅铺〉暂且不论,天照可不能永远烙在墙上啊。遗憾遗憾。因为我们镇上的组合长会发怒的嘛。肯定会大发雷霆吧,不活捉带回去可不行。"

明明脸在帽子下面,声音却一点不闷。清晰地传入晓耳中。

"十六年前的天照啊,那可是相当美——"

"〈砸锅〉"

锅铺开口了。

同时掀开了双耳炖锅的锅盖。

黄铜色的双耳炖锅里,仿佛装满了液态的黑暗。但只看到一瞬间。锅里的东西咕嘟咕嘟冒起泡,随即发出爆炸般的声响膨胀起来。

从双耳炖锅中出现的,是一只怎么看都不可能收在那么小的锅里的巨大怪物。锅铺称之为"砸锅鱼"吧。

那是一条丑陋的鱼,说是整张脸几乎就是嘴也不为过,像鮟鱇或杜父鱼。比锅铺大得多。似乎能一口吞下人类。身体没有鳞片,长着许多尖锐的棘刺。胸鳍像生着长钩爪的手。漆黑的表面湿漉漉地反着光。那反光是金色,也是黄铜色。读不出感情的大圆眼睛,宛如两轮月亮。而且那也是,闪耀着金色。

砸锅鱼在空中游动,张开布满獠牙的大口袭向幻灯铺。

"哦哟!"

幻灯铺发出并不怎么慌张的声音,按住帽子转了一圈。

消失了。

真的,幻灯铺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烟都没留下。

锅铺抿紧嘴唇,合上锅盖,又再次打开。

又出现了两条砸锅鱼。三只砸锅鱼围着晓和锅铺不停盘旋。仿佛这里是在水中。

锅铺回头,朝后方扬了扬下巴。这种时候说句话也好啊,晓心想。他似乎是示意后退。晓老实地退后,背靠建筑物的墙壁。

啪嚓!炫目的光芒。

虹色。

笑声响起。

幻灯铺将幻灯照向了锅铺和晓。按修理铺的说法,三秒就会烙在墙上。

但是,三条砸锅鱼迅速聚集,挡在锅铺身前。飘来鱼被烤焦的气味。其中一条砸锅鱼不知是悲鸣还是咆哮地叫着,被虹色的光芒灼烧。

然后——噗嗤一声,消失了。旁边建筑的墙上,烙上了砸锅鱼形状的黑色焦痕。

锅铺抓住了晓的手臂。就那样把她拖进了店铺间的缝隙。虹色的光追了过来,但被砸锅们堵住了缝隙。

砸锅鱼烧焦的气味很强烈。……很香,有点诱人。连不太爱吃烤鱼的晓,食欲也被瞬间刺激到了。

锅铺松开手。两人在狭窄的小巷中奔跑。

"喂,光是逃跑的话——"

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晓正想这么说下去,笑声在极近处响起。

幻灯铺出现在了正前方。

虹色的光芒。

锅铺毫不畏惧地掀开双耳炖锅锅盖。出现了一条格外巨大的砸锅鱼——虹色光芒闪烁——砸锅鱼将晓和锅铺一口吞下。

"等、等等!?"

砸锅鱼嘴里温热潮湿,黏糊糊的,而且鱼腥味极其浓烈。砸锅鱼在喉咙深处咕噜咕噜地呻吟着。传来鱼被烤焦的气味。大概是代替晓和锅铺承受了幻灯的照射。

"从背后放。"

"诶?"

"斩。"

话太少,作战计划不太明白。但是,被那双金色的眼睛狠狠一瞪,晓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锅铺合上了双耳炖锅的锅盖。

能感觉到空气瞬间变了。就像车子进入隧道时那样,耳朵嗡地一下变远了。

"走!"

锅铺掀开了双耳炖锅的锅盖。

咻地一声,

含着晓的砸锅鱼飞了出来。那里是幻灯铺的背后。几乎是正上方的位置。什么原理?到底是从哪里、怎么出现的?锅铺的能力绝对超越了维度。

砸锅鱼像蛇一样,猛地张大嘴巴。没有思考的余地。晓踢开那橡胶般的舌头,越过獠牙,从鞘中拔出暂。

从砸锅鱼口中跃出的晓,将寒光闪闪的刀刃挥向幻灯铺。

幻灯铺的悲鸣,同样是洪亮沙哑的嗓音。

但是,不行。太浅了。

毕竟这是第一次尝试跳跃斩击,踏步不够充分。剑道虽然练了很久,但剑道不是那种漫画般的运动。

幻灯铺溅着血花,扭转身体。一瞬间,看到了血红中雪白的脊椎骨。但那身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晓咬着嘴唇环顾四周。锅铺就在近旁。

"抱歉,没成功。"

锅铺像是说"别在意"似的摇摇头,指了指晓背后。

小巷里留下了点点血迹作为路标。晓的脚无意识地动了起来。提着出鞘的暂,开始奔跑。幻灯铺想活捉自己。肯定不会立刻下杀手。

血迹在延伸。

但是,中断了。

就是这里。

"……!"

晓朝着眼前的虚空挥刀斩下。

响起一声惨叫。手上传来撕裂血肉的触感。在血迹中断的地方,幻灯铺血淋淋的身体"咚"地一声倒下了。

"…………呜噗。呜呜,啊哈,哈"

幻灯铺一边痛苦挣扎,一边挤出笑声。

"漂、漂亮,天照。和、和十六年前的、天照、大大不同……"

"…………"

"拜、拜托了……Kirie她啊……可美……味了……这事儿……人偶——"

咔・嚓。

“呃嘎!”

幻灯铺发出一声怪叫。

下一刻,他的头颅咕噜噜地滚落在地。乍看之下,只是高顶礼帽滚动了。伤口焦黑,冒起一股难闻的青烟。

高顶礼帽里,仿佛塞满了黑红色的肉。仔细看,中间有白色的骨头。脖颈的断面。绝对不该去看那顶高顶礼帽里的东西。

"……糖铺"

从狭窄小巷的黑暗中出现的,是糖铺。正如他所说。幻灯铺的头轻易就被斩落,糖铺赢了。

"来晚了。没受伤吧?"

晓无言地点点头。锅铺深深叹了口气,抱着双耳炖锅走了过来。看上去相当疲惫。

"锅铺。辛苦你了。"

锅铺无声地耸了耸肩。

"明天在你店里,给修理铺开个欢迎会吧。也让晓吃点你做的锅。"

锅铺转向晓。不知他想说什么,晓目不转睛地回视着他的脸。锅铺像猫一样,突然移开了视线。

"……能吃内脏锅吗?"

然后,他明确地用声音问道。

大概因为内脏是种好恶分明的食材吧。那份体贴让人有点痒痒的,但晓还是点了点头。

"喜欢。"

锅铺连连点头,刷地转过身去。

"锅铺。"

晓对着那背影喊道,他立刻回过头。

"谢谢。"

锅铺果然什么也没说,但有点慌张地转回前方,快步离开了。晓身旁,糖铺笑了。

三遍警报声响彻全镇。

渐渐地,镇上恢复了灯光和人的气息。

走在主街上,糖铺说道:

"晓。修理铺的事和幻灯铺的事都告一段落了。明天起,回我家住吗?"

"……也好。"

"锁铺那儿住不惯?"

糖铺露出有点坏心眼的笑容。晓慌忙用力摇头。并非不喜欢锁铺那里,但自己自然地回答了"回去",连自己也感到意外。

"……锁铺会在意吗?"

"没事儿。那家伙本来就是打算,在修理铺的事解决前,替我照顾你。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是个好人。"

"那就好。"

啪地一声,眼前店铺檐下挂着的灯笼点亮了。太突然,晓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

『被这样』

『被这样处理掉了哦!』

幻灯吗。

那幅可憎的、仿佛投射出黑狐眷属欲望本身的幻灯,浮现在晓黑暗的视野中。

从心底涌起的,像是恐惧却又不是恐惧。这是……愤怒。

她本无意自诩为女权主义者,但听到女人被多个男人凌辱后又被吃掉的故事,作为同性,除了愤怒别无选择。"火大"这个词,简直是为此刻晓的心情而存在的。

晓停下了脚步。睁开眼,看到糖铺正一脸诧异地探头看她。

"糖铺……"

"怎么了,晓?"

"Kirie……是这么叫的吗?十六年前来的天照。和人偶铺有什么关系吗?"

"…………"

糖铺没有回答。而且,他脸上没有了那惯常的、玩味的笑容。慢慢地,他在袖中抱起了双臂。

"晓。我拜托你。"

"……?"

"今天的事,全都对人偶铺保密。"

"为什么?"

"——因为我会被他狠狠骂一顿的。"

骗人。

糖铺嘴角浮起一丝浅笑。

不,并非完全是谎话。如果把今天的事说出来,人偶铺肯定会生气,这大概是事实。但是,那不是全部真相。糖铺隐瞒了更麻烦的内情。

『他本性不坏,也有热心肠的地方。晓,你就多担待些吧』

『看来是很有故事的缘由呢』

『其实确实如此』

『拜、拜托了……Kirie她啊……可美……味了……这事儿……人偶——』

人偶铺,和十六年前的天照〈Kirie〉。看来并非毫无关系。

和人偶铺算不上有多熟。没兴趣特意去他店里打听原委。

那双有威慑力的、凛然姿态所不相称的、深沉的忧愁。绝望。冷淡的态度。既然有很深的缘由,那也没办法。

但是,要对"想知道"的心情撒谎,很难——。

身后,灯光靠近了。

是迷你库珀。看到那圆形的头灯时,晓终于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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