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死话

第死话

晓在『夜晚』从糖铺那里,听闻了这个国家的大致情况。糖铺一边吸着烟管,一边用悦耳的嗓音娓娓道来。这个永无日升的国度,同样也有夜晚。居民们一到十六时便会早早关门闭户,躲进店铺里间的住所,尽量不外出走动。据说,夜晚是神明们的时间。

〈永夜之国〉的夜晚,寂静得近乎异样。

在一片沉寂之中,唯有糖铺的话语在沉沉回响。

晓觉得这故事着实离奇。不知从何处、又如何得知的,她的记忆里也有九尾狐的传说。总之印象中是个极恶的大妖怪,难道那也是黑狐所为吗?

这个国家存在着那样的妖狐,以及狐狸的孩子们。

糖铺、锁铺、人偶铺,大家都在墙上挂着白色的狐面。锅铺和电器铺肯定也一样。他们都是继承了白狐力量的眷属。只有流浪的时计铺和库珀是例外。

第二天,晓一进糖铺的店门,就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狐面。这不是庙会摊位上卖的那种便宜货。恐怕是木雕的孤品。

她现在明白,为什么当时库珀和裁缝铺对糖铺和锁铺提出的"让晓帮忙组合工作"一事,会露出难以接受的表情了。

能加入〈组合〉的,都是镇上拥有特别强大力量的人。他们的工作,是击退西町的威胁。虽说处于战争状态,但东町的居民本性热爱和平,平日亦注重行善,故而不会主动出击,只是拂去溅到身上的火星罢了。

西町的居民则全然不顾这些。他们会毫无章法、有时又周密周全地袭击东町。

不知黑狐的眷属会何时从何处袭来。所以,他们才说晓最好不要独自外出。

晓原以为有〈暂〉在手总能有办法,但又不好意思给糖铺他们增添负担。她向糖铺保证不会单独行动。糖铺他们也说保护晓不算什么难事。即便组合成员忙不过来,也还有库珀在。

正当晓凝视着糖铺的狐面时,库珀来了。

"早上好。吃章鱼烧不?"

他又端着章鱼烧。而且递给晓的盒子里只剩三个了。

"早上好。我刚吃过早饭,不用了。"

"这样啊?那俺全吃了哦。"

库珀一脸开心地把一个章鱼烧扔进嘴里。

晓看到停在门口的小迷你。

"!"

她大步冲出店外,靠近那辆绿色的车。

果然。光亮的车身上,留下了几道爪痕。是昨天那个〈坏义眼铺〉放出的怪物企图攀附时留下的痕迹。

"咋了这么急?"

"有刮痕了。"

"啊,昨天被爪子挠的呗。"

回答得轻松淡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晓颇感意外。库珀似乎很以身为迷你库珀为傲,车身也亮得能照出人影,她以为他肯定会沮丧。

"不修一下吗?"

"哦?怎么,担心俺啦?"

库珀又露出开心的表情,卷起右臂的袖子。白皙的皮肤上,清晰地刻着红色的伤痕。

"这种小伤自己会好的啦。"

"诶?自己会好?"

"对啊,俺是妖怪嘛!不过,放着不管能自愈的也就是划痕凹坑这类。要是引擎舱里面的东西坏了,那还是得修的。"

"…………。这样啊。那就好。"

"你呢?"

"我没事。哪儿都没伤着。"

"噢,是嘛。糖铺也在场,不过你还真厉害啊。"

晓移开了与库珀笑容相对的目光。莫名有些难为情。比起被男人夸可爱、漂亮,她更高兴被说"厉害"。

糖铺似乎是东町最强的人。所以才是组合长。虽然大家都说是"组合",但考虑活动内容,称之为军队或许更恰当。糖铺就相当于队长。

这类组合的工作,本不是女性该做的。但晓极其厌恶那种"女人就该被男人保护"、"像个女人样"、"到底是女人"之类的对待方式。

自己的身体自己保护。为此,必须变得比男人更强。

她自认比那些疏于锻炼的普通男人要强了。

目光从库珀身上移开,看到了糖铺。他不知为何觉得有趣似的咧嘴笑着。

"珀仔。今早再稍微送我们一程?"

"没问题啊。去哪儿?"

"无线铺。昨天本来要去的,因为眼镜铺的事耽搁了不是?"

"啊,对啊。那晓也上车吧。"

啪嗒一声,两扇车门开了。

糖铺轻快地坐进了后座。昨天是副驾驶,今天大概是那种心情吧。晓坐进了副驾驶。

眺望街景。昨日的混乱恍若谎言,人们都镇定自若。有人用扫帚清扫店前,有人从店内搬出商品,准备开始一天的营业。和昨天早晨所见的光景一样。

无线铺的店铺,氛围与电器铺颇为相似。但店外有一个电器铺没有——更准确地说,是其他任何店铺都没有的显著特征:后面矗立着一座充满手工制作感的大铁塔。高约十二三米。大概和普通的电线杆差不多。

上面装有梯子,顶端是简陋的脚手架和屋顶。还装着三个大喇叭。或许是个瞭望台。裸灯泡照亮着塔架。

晓他们下车后,以糖铺为首走进店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糖铺啊啊啊啊啊!!"

一个男人以惊人的气势从店里头冲了出来。

难道是西町居民来袭了?晓立刻戒备起来——然而那男人却以几乎要磕破额头的势头,向糖铺土下座了。

"对不起!非常抱歉!是我笨蛋!是我蠢!是我太蠢了啊啊啊!"

"喂喂,无线铺。"

"糖铺!真的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睡着了!这个笨蛋!笨蛋!"

"冷静点。来,含块糖吧。"

"糖!"

晓面部抽搐地俯视着无线铺,不一会儿和库珀面面相觑。库珀的脸也抽动着。不过看糖铺的样子,这似乎是无线铺的常态。

无线铺把糖铺递过来的蓝色大糖块塞进嘴里,半哭着站起身。

同时,他似乎才注意到晓的存在,猛地睁大了眼睛。

"啊哇!? 啊、啊、天照……啊!"

"糖要吞下去了哦。"

"天、天照!"

无线铺是晓至今遇到的东町居民中,看起来最年轻的一个。不过,大概也就二十岁中期。

和钟表铺一样,是白人男性。直说吧……比起钟表铺……无线铺要更邋遢些。下巴上胡茬没刮干净。一双圆瞪的大眼,是似黄似绿的奇妙颜色——淡褐色。身材消瘦,有些瘦弱,而且驼背相当严重。

态度也完全可疑,但不知为何却不惹人讨厌。反而能深切地感受到他并非坏人的氛围。

"我是火野坂晓。请多指教。"

"无、无线铺。〈好无线铺〉。卖无线电器。还有会修机器,跟电器铺差不多在行。有、有什么坏、坏了就拿过来。跟糖一起。"

"您喜欢糖?"

"不、不用客气。"

"是喜欢糖吗?"

"糖铺的蓝色夏威夷口味。"

无线铺"啊"地张开了嘴。舌头上有一颗湛蓝的大糖球。

"刚才为什么道歉啊?"

"唔。是、是我不好,睡、睡着了。"

晓似乎按下了不该按的开关。无线铺的眼睛眼看着就红了。糖铺立刻代替他开始了说明。

"店后面有座铁塔看到了吧?那是警报器。虽然也能当瞭望台用。这家伙虽然不擅长行动,但能通过无线电波侦测到黑狐眷属的'气息'。所以预感到袭击时,会拉响警报通知大家。"

"但我睡着了啊!昨、昨天熬到早上,结果睡过头了,所、所以在我睡着的时候,西町那群家伙就……"

"让你一个人一直不睡放哨也太强人所难了。睡觉是正常的,没办法吧?库珀也要睡觉啊?我没生气,谁也不会怪你的。"

"呜呜……可是……可是……"

"比起那个,我更头疼的是你小子还没交这个月的组合费呢。"

"骗人!? 我还没交吗!? 哇啊啊对不起!对不起!非常抱歉!"

无线铺绊绊磕磕地绕到柜台后面,拿来三张皱巴巴的纸币,交给糖铺。"确实收了。"糖铺微笑着收入袖中。

柜台里侧的墙上,挂着一副白色的狐面。上面施有类似波长图的化妆彩绘。稍微有点歪斜。

无线铺时不时地瞟着晓,终于下定决心开了口。

"啊,晓。你、你是从那个世界来的吧?"

"可以这么说。"

"那、那,你听说过〈黎明合唱〉(Dawn Chorus)吗?"

"黎明……什么?"

"黎明合唱。"

无线铺用认真的眼神凝视着晓。他眨眼之后,眼瞳变成了清晰的金色。糖铺在一旁苦笑着。

"黎、黎明时分,能、能从无线电里听到像、像鸟鸣一样的声音。但、但那不是鸟。是星星的……太阳的……宇、宇宙的声音。科、科学上已经证明了,能听到。黎明合唱。就、就是黎明本身的合唱。我、我想听那个。但这里,这里只、只有夜晚,所以不行。"

"还有这种现象啊。真不可思议。"

"听、听说过吗?"

"无线电我至今连见都没见过……抱歉。"

晓一摇头,无线铺就发自内心遗憾地垂下了目光。

"这小子遇见每个天照都会问同样的问题。不过,全败。"

"女、女孩子,对无线、电没兴趣啊。没办法。"

"是啊,这故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我也有点想听听看呢。"

"是、是吗。天照们,都、都说没听过,但、但大家之后,都、都会说想听听看呢。嗯。"

无线铺这时第一次笑了。

那笑容无比天真,开心得像个孩子。

如此一来,似乎主要的组合成员与晓的见面就告一段落了。

组合长,糖铺。

副组合长,锁铺。

裁缝铺。电器铺。锅铺。钟表铺。人偶铺。无线铺。

虽然还有其他许多成员,但似乎拥有特别强大或实用力量的便是他们几位。而且,他们也是时常聚集在锅铺小料理铺饮酒吃喝的伙伴。

糖铺为晓向锅铺『预约』了角煮这件事,不知通过何种途径,似乎已然传遍了所有人的耳朵。

警报未曾响起,时光在和平中流逝,城镇迎来了夜晚。

由库珀接送,晓与糖铺一同造访锅铺的小料理铺时,小小的店铺里已挤满了组合成员。

与尚不能完全将面容与名字对上的晓不同,糖铺立刻注意到了缺席者。

"人偶铺呢?"

"嘿嘿,那家伙怎么可能来嘛,笨蛋家伙!"

"我倒是去招呼了一声,不过嘛,老样子咯。"

"连钟表铺都来了,他却……呵噗。"

"我就是想就着角煮喝杯啤酒而已。对一分三十七秒后的时光很是期待。"

晓正环顾店内,不知该坐哪个位置好,坐在里侧的一位男子站起身,朝她挥了挥手。虽说其他人的脸和名字还不太对得上,但他是个例外。

"晓妹妹——!订做的衣服,有一件做好咯——!"

是裁缝铺。妆依然化得有点浓。

"诶,已经……?"

量尺寸才过了一天。晓虽没做过缝纫活儿,但也明白一天两天是做不出一件衣服的。见她惊讶,裁缝铺挺起了胸膛。

"你把我想成什么啦?"

"人妖呗。"

"你闭嘴,电器铺!我啊,可是『这个国家的裁缝铺』哦。明白吗?晓妹妹。"

"…………"

"不明白是吧。嘛,算了。总之就是和晓妹妹你世界的裁缝铺不一样啦。来,快试试看嘛。"

"诶,在这里换?"

"去锅铺店里换呗。反正也没别的客人吧,啊?嘿嘿。"

"让她换装展示,等到明天也不迟吧。现在这里混乱……不,是拥挤。"

"坐、坐、坐下吗?那、那边有空位。特意空出来的。"

无线铺指着餐桌的座位。座位有四个,只有锁铺独自小小地坐在那里。

店内飘荡着诱人的香气。柜台里,锅铺正沉默地忙碌着。要一个人准备这么多人吃的量,看着就觉得很辛苦。实在难以开口搭话。……然而,库珀却完全没看这气氛。

"喂——!锅铺——!先来四杯生啤——!"

锅铺金色的眼睛狠狠地瞪了库珀一眼。

"他好像在说'你自己来拿'。"

锁铺向上推了推眼镜。

"但为何是四杯呢,库珀?"

"这儿坐着四个人嘛。"

"但晓是未成年人吧,我觉得……"

"啊。"

"我也觉得比起啤酒,冰镇麦茶更好。晓呢?"

"乌龙茶。"

"嗯。乌龙茶。"

"咚"的一声,一杯乌龙茶放在了晓面前。是钟表铺。不知他何时准备的,在这片喧闹中完全没注意到。接着,他面无表情地在糖铺面前放下德利(酒壶)和小猪口酒杯,在库珀和锁铺面前放下啤酒。这时机,仿佛他早已预知了每个人会点什么。

柜台那边传来粗犷的欢呼声。看来角煮和其他菜肴已经做好了。锅铺板着脸,咚咚地将碗碟重重放在柜台上。组合成员们自行伸手端到自己座位上。没有店员也毫无问题。

晓面前也放上了一个盛着角煮的小钵。紧接着,小钵和碗接二连三地不断追加过来。小碗里只盛着白饭。其他小钵里则是温泉蛋、细葱花、生姜末。

意思似乎是可以根据喜好做成角煮盖饭。锁铺为她解释道。

晓一时之间被角煮吸引住了。如果这个不好吃,那世上所有的食物都该是难吃的——她甚至产生了如此的确信。那是一种某种意义上堪称暴力般的、压倒性的视觉冲击。这光泽。这香气。这热气。对于空着肚子的人来说,这副模样无疑是种视觉暴力。

"啊,时间到了。"

钟表铺从工作服的胸袋里掏出怀表,轻轻微笑着合上了表盖。

就在那"啪嗒"一声轻响的同时,入口的门"哗啦"一声开了。

进来的是——

"人偶铺。"

"嘿,还真有稀罕事啊,喂。"

"…………"

人偶铺连招呼也不打,在离入口最近的柜台席坐下。锅铺默不作声地先在他面前放下德利和猪口杯,然后只放了一碗撒着姜末的角煮小钵。人偶铺向锅铺微微点头致意。

目光与晓瞬间交汇。

但对方立刻移开了视线。表情依旧阴沉。

晓将目光转回自己的餐桌。不知不觉间已拿起了筷子,但看到糖铺静静高举起了猪口杯,便慌忙拿起了乌龙茶杯。

糖铺只是沉默地举杯,然而仿佛所有人都看见了一般,小料理铺内瞬间安静下来。然后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或猪口杯。

"为时隔四年的天照到来。"

这个世界的干杯,或许是不碰杯的——组合成员们只是高高举起杯子,随即便送到嘴边。大家似乎都在笑着。

"噗哈——!果然啤酒最棒了!仅次于高标号汽油!"

"感谢你今晚没把高标号汽油带到这里来。"

"上次带来不是被大家嫌弃死了嘛。俺也是会学习的啦。"

"喝了高标号汽油会积存在油箱里吗?"

"会积存啊。"

"那喝了啤酒,啤酒会不会在油箱里……"

"才不会积存!"

"什么原理!?"

"细节就别在意啦。来,快吃角煮角煮——!锅铺可是为了你特意做的哦?"

对了,还有角煮。晓重新振作精神,将筷子伸向角煮。

常说"柔软到能用筷子切开",锅铺的角煮正是如此。轻轻一夹,便酥烂地散开。切口处热气升腾。晓的第一口,没有加任何佐料,直接送入了口中。

"嗯——!"

晓的独眼瞪大了。不知不觉间,同桌的三位男性都高度注视着她。

"好吃!!"

"你倒是笑啊!"

"就算没笑也很感动了。超级好吃,锅铺!"

转向柜台方向,只见锅铺仿佛被枪打中似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果然还是默不作声地移开视线,以惊人的气势开始切起什么东西。锁铺向上推了推眼镜。

"他非常高兴哦。"

"啊——真是的,这群家伙就没法正常表达感情吗!?"

在晓埋头专心吃饭的功夫,她身后的座位变得异常吵闹起来。无线铺、电器铺和裁缝铺已经快喝醉了。

钟表铺和人偶铺则保持着自己的步调,默不作声地以角煮下酒。同样是安静的人,本该合得来,但他们却连眼神都不交流一下。似乎都打算各行其是。

角煮的调味略重。隐约感觉到的甜味很温和,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晓用三块角煮吃完了第一碗饭。根本没余裕去搞什么加佐料和温泉蛋做成盖饭之类的花样。糖铺体贴地帮她又从锅铺那里要来了第二碗饭。

同时,晓现在才注意到,角煮根本没从钵里减少多少。似乎她吃掉多少,锁铺和库珀就悄悄从自己的钵里给她添上多少。不,既然被晓发现了,也就谈不上"悄悄"了。

照这样下去,第二碗饭恐怕也要直接吃完了,于是晓把角煮满满地盖在饭上。然后,对于温泉蛋,她小心翼翼地处理。反正蛋黄也是要搅开的,但一开始还是想保持完整的样子欣赏一下。人之常情。

"多撒点葱花更好吃哦。"

听从糖铺的建议,晓把小钵里的细葱花全倒了进去。

暴力!

这铺满米饭的角煮上,盖着温泉蛋,再撒上细葱花,被橙黄色灯光照耀的景象,简直是对大胃汉视觉的暴力!

更何况,用筷子划开温泉蛋的话——。

黏稠的金黄色蛋液流淌出来,与角煮的酱汁交融在一起。光是看着就快要晕过去了。

"哦——。看起来真好吃啊——"

"你也吃吃不就好了?"

"啊,对啊。光顾着看晓的吃相了。"

库珀开心地笑着,他的钵里只剩两块角煮了。他自己明明一块还没吃。被糖铺指出后,他才终于拿起筷子。

晓知道这吃相不雅观,但还是狼吞虎咽地吃起了温泉蛋角煮盖饭。

晓的父母在吃饭规矩上颇为严格,但近年来已不太说她。大概是因为他们知道晓专心运动的原因,也理解运动量越大就越饿吧。

说实话,母亲做的饭并不太好吃。但晓从未抱怨过。尽管母亲常说自己不擅长做饭,却仍每天为晓准备足以让她吃饱的量。

锅铺的料理、糖铺的料理、库珀买来的章鱼烧,都远非母亲做的饭能比。

但是,晓忽然有些怀念起那味道一般却量管够的母亲的手艺。

身处这喧闹、温暖、欢迎着自己的店内,虽然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但自己已是虽生犹死,再也回不到那母亲的味道身边了。

那天坐上电车时,晓曾想过。

已经累了。精疲力尽了。这样的世界,干脆乱七八糟地崩溃消失掉就好了——。

那个世界,如晓所愿,从她的周围消失不见了。是狐仙大人实现了她的愿望。

正如糖铺所说,那不过是一时的绝望。如今想来确实如此。任谁都会有一闪而过的念头吧。而且,仅仅是想过而已。仅仅是太累了。并非试图自杀。所以自己,并没有错。

这么一想,对于自己此刻身在此处,便感到难以接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晓的眼神放空只是一瞬间的事。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与坐在柜台角落的人偶铺目光交汇了。

她似乎明白了他金色眼眸中阴影的真面目。那是……晓此刻突然涌上心头的,绝望的颜色……。

"哇啊!啊,喂喂喂电器铺!那、那是我的!我的角煮!"

"呵噗诶!有什么关系嘛你这家伙!你不需要了吧?还吃吃吃!啊?"

然而,视野中闯入吵吵嚷嚷的无线铺和电器铺,让晓回过神来。

"啊——?嘿嘿,怎么啦,这次的天照是个大胃王啊喂,你这家伙!喂,人偶铺,跟以前以前再以前的天照可大不一样了,是吧?是吧?"

电器铺这句完全醉醺醺的话,让裁缝铺、锁铺和库珀瞬间变了脸色。糖铺也迅速地瞟了人偶铺一眼。

至于那人偶铺,则——

"是啊。我也是头一次见到吃得这么狼吞虎咽的天照。"

他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轻轻带过,将猪口杯送到嘴边。

晓稍稍反省了一下。就算吃得多,也该再文雅一点就好了。

"电器铺有点喝过头了。无线铺也是。我送他们回去。"

"啊,我也来帮忙——啊哈哈"

"诶?喂,给我等等!嘿嘿,菜还没上全吧笨蛋家伙——!"

"角煮角煮啤酒角煮——!"

钟表铺和裁缝铺站起身,不由分说地将电器铺和无线铺带往店外。锅铺默不作声地在柜台上摆出下一道菜。看起来像是盛着萝卜丝、生菜、水菜、番茄的沙拉……但。

晓接过菜,用筷子一碰,发现玻璃碗底竟然装着拉面。

"……这是什么?冷中华?"

"是收尾的拉面沙拉。据说是某个世界北方国家的料理。"

锁铺似乎很喜欢这个,已经开吃了。

虽然有点在意电器铺和无线铺,但晓更好奇拉面沙拉是什么味道,便先吃了一口。

在油腻的角煮之后吃这个正合适。非常清爽。从未尝过的调味汁,酸味和甜味恰到好处。晓本想努力吃得文雅些,但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是第一个吃完的。连前面座位的库珀都比她斯文。不愧是外国车。英国绅士即使是用筷子也依然是绅士。大概吧。

店内稍微宽敞安静了些,人偶铺依旧独自喝着酒。拉面沙拉没有端给他。他和钟表铺一样,大概只是为就着角煮喝一杯而来的吧。

晓久违地吃撑了。来到这里后,还是第一次觉得肚子有点撑。即使在糖铺家吃饭时添过饭,也控制在八分饱。

"多谢款待。真的非常好吃。"

"那,下次再来呗。俺送你——"

"如果锅铺同意的话。"

"……随时。"

柜台里,锅铺低声嘟囔道。依旧是那张板着的脸。锁铺看着他,微微笑了笑。

就在这时。

"咚"的一声,人偶铺放下猪口杯,瞟了晓一眼。

"那么,天照。找到相公了吗?"

"噗——"地一声,库珀把喝到嘴的啤酒喷了出来。

锁铺略显惊讶地转过头,糖铺和锅铺也迅速看向人偶铺。

而被问到的晓,则完全不明白他突然在说什么,愣住了。

"相公?诶?……哈?"

人偶铺脸上露出些许诧异。

"怎么。难道没听说吗?你必须成为狐狸之子的新娘——"

"人偶铺。我们决定让晓帮忙处理组合的工作。以她的能力,我们认为这已经足够了。"

"……什么?"

人偶铺瞪向糖铺。眼神明显带着抗议。

"你疯了吗,糖铺?"

"清醒得很。而且,这是会上决定的事。你小子当时缺席了。"

缺席会议。这话似乎戳到了人偶铺的痛处,他咬着嘴唇沉默下来。糖铺的意思是,既然缺席了,现在就没资格提出异议。

但若就这样看着两人争执,关键的事情恐怕会含糊过去。晓如此觉得,便刻意插了嘴。

"等一下。相公啊新娘啊的,到底是什么?"

库珀和锁铺一脸尴尬。锅铺默不作声地看着糖铺。

糖铺——虽然一脸平静,却像下定决心般叹了口气。

"这个国家的居民,必须从事某种『工作』。天照也不例外。"

这话之前锁铺也说过。

"但是,唯有天照多一个选择。狐仙大人允许你留在这个国家的条件是——"

锁铺说这话的时候,库珀确实说过:

『倒也有不工作也能混下去的法子,但俺可不推荐。』

『我也同意。』

所以,糖铺他们才决定让晓『工作』——。

"就是嫁给狐狸之子。"

晓咽了口唾沫。

"古时候的女子,都是由父母决定婚嫁对象的。所以过去若有天照到来,我们会在此地为她安排婚事。但如今不同了吧?与两情相悦、深深爱慕的男子结为夫妇才是常态。我们也打算效仿那个世界的做法了。"

"突然被带到此世,被告知要成为狐狸的新娘,你觉得哪边更好?"

"让女人去做组合的工作才更荒唐!"

人偶铺第一次提高了嗓门。金色的瞳孔如同野兽般炯炯燃烧。而且——能看出那黑色的瞳孔,是竖直裂开的。

是狐狸。

他们一发怒,眼睛就会变成狐狸的样子。

"……我——"

到底哪边更荒唐呢?

是协助城镇间的战斗,还是与素不相识的男子结婚。

老实说,两边都够荒唐的。但是,组合成员们也是出于好意,才做出了这他们认为的终极选择。而且……如果晓被允许选择其中一方的话……。

"我……还是选择帮忙组合的工作……比较好。突然说要结婚什么的……"

"…………"

人偶铺眼中的光芒收敛了。瞳孔也慢慢变回了圆形。

"晓也这么说了。能接受吗,人偶铺?"

"我可不干。一边保护女人一边和西町那帮家伙战斗什么的——"

"这家伙可厉害了哦?"

"什么?"

"她可是从狐仙大人那里得到了刀。我也亲眼见过她的实力。她很强大。"

人偶铺……似乎难以置信。

这也难怪。女人本就比男人弱。尤其在战斗方面。

"我会尽量不拖后腿。也不会单独行动。我保证。"

"…………。勇气可嘉。确实……和十六年前的天照截然不同啊。"

人偶铺缓缓坐回椅子。

"现代的女子,都是精通武艺之人吗?"

"不。我觉得古今都没太大变化。锻炼身体,想着要比男人更强……普通女人不会这样。是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晓舔了舔嘴唇。

似乎到了该说出来的时候了。眼罩下的伤疤隐隐作痛。

那是十三年前,秋天的事。夏日的余热尚未完全消散,一个假日的午后。

火野坂的本家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法事。是晓祖父的家,位于东京与埼玉的交界处,是一处相当宽敞的宅邸。

既非盂兰盆节也非正月,散居关东各地的亲戚们却齐聚一堂。对于尚不知法事为何物的孩子们来说,这不过是能和平时难得一见的亲戚玩耍的机会。对晓而言也是如此。

法事和会餐结束后,大人们开始聊起无聊的话题,晓便和同龄的堂妹四季一起到外面玩耍。

晓和四季相似到常被人误认为是双胞胎。两人都留着长长的黑直发,父母的着装品味也相近,所以显得格外像。晓那时起就比较活泼,而四季则相对文静些。

两人在附近的公园玩起了沙子。宅邸确实近在咫尺。从沙地能看到祖父家的屋顶和庭院的树木。

所以,她们完全放心了。

认为根本不会有任何危险。

毫无缘由地,一种"在自己家或亲戚家附近不会发生可怕事情"的奇妙安心感笼罩着她们。这并非只有晓这些孩子才确信的安全。连大人们也这么想。正因如此,他们才相信了"在附近公园玩"的晓和四季,让她们两个独自去玩。

虽然谁都没有错,但现在的晓是这样想的——所有人都太疏忽大意了。

在用沙子堆大山的过程中,晓和四季想堆一座城堡。晓把四季留在沙地,自己回祖父家去取小桶和小铲子。她打了水,正返回沙地。

就在那时,映入晓眼帘的,是在阳光下闪烁的刀刃。

连感到恐惧的闲暇都没有。

沙地里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正用刀对着四季,说着什么。四季身体僵硬,一脸惊恐地仰望着男人。后来听四季说,男人威胁她"敢吵就杀了你"。真是老套的台词。

男人猛地拉扯四季的手臂。

晓扔下水桶,在无意识中尖叫着冲了过去。

『住手!你要把四季带去哪里!?叔叔你是谁!?』

男人和四季像是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回过头。

必须救四季。

晓的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

她现在仍清晰记得,当时男人也露出了害怕的表情。现在她明白了,那个男人其实是个胆小鬼。而且现在她也懂得,不该轻率地刺激可疑人物。

但那时,晓还是个孩子。只是个非常喜欢四季、曾真心希望两人要是真双胞胎该多好的小孩子。

『住手!放开!放开四季啊!不要——』

她挥舞着小沙铲,扑上去抱住了退缩的男人的手臂。

男人一定是慌了神。

他发出怪叫,胡乱地挥舞着刀子。

不幸的是,挥了两次。重重地击中了晓脸的左侧。

左眼里迸发出红光,随后便一片漆黑。不知道是烫、是痛还是冷。晓发出凄厉的悲鸣跌坐在地,而男人——

则像抱人偶一样抱起四季,跑掉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晓只是从大人们和长大后的四季那里听说的。她因疼痛哭闹不止,陷入恐慌,住了院,之后好几年都搞不清状况。

结论是,四季被绑架两天后,平安获救。没有外伤,似乎也未受到侵犯。获救地点是距公园车程十分钟的犯人家中。

原本似乎是出于恶作剧目的的绑架,但犯人因为伤了晓而彻底惊慌失措。看来他根本没有余力对四季做什么,只是不停拉开关闭房间窗帘,嘴里嘟囔着在屋里徘徊,几乎没管四季。

难以置信的是,犯人和年迈的母亲同住。母亲既没有责骂儿子,也没有报警,只是惊慌失措。犯人虽然没有对四季动手,但似乎会对母亲怒吼甚至殴打。母亲对儿子唯命是从,连照顾四季的事也被完全推给她。

目睹了如此异常的光景,四季一直很安静,以免刺激到男人。男人似乎以为晓和四季是双胞胎。据说他向警方供述,看着和被他砍伤的晓长得一样的四季,让他坐立难安。

两天里,犯人和四季一步也未踏出家门。依靠监控录像和走访调查,警方轻易地锁定了犯人的家。在四季获救的同时,男人被逮捕了。没人知道男人的母亲后来怎样了。

晓左眼失明。伤口太深,形状又复杂,加上用沾满沙子的手去揉按按压,情况恶化。即使凭借现代医学,伤疤还是丑陋地留下了。

晓虽然不愿承认,但她自觉到心中也留下了同样深的创伤。

她并非变得害怕男人——只是,从那天起,有种比憎恨和恐惧更强烈的东西,在她心中筑了巢。

自己的身体自己保护。

火野坂晓和火野坂四季,都由我来守护。

威胁是男是女都无所谓。总之要变得比任何人都强,保护自己和四季免受一切危险。

晓以对眼睛不好为由,再也不看书了。也不好好学习。当然也不玩游戏。空闲时间几乎全部投入在健身和运动上。火野坂晓如愿变得越来越强。

她心知肚明,自己大概还是打不过职业的男性格斗家或军人。但是,她自认已经比那些疏于锻炼的普通男人强多了。

她有这份自信。然而……她却丝毫无法感到满足。即使成为世界最强的女人,想必也不会满足。是因为无论变得多强,都无法胜过世界最强的『男人』吗?

虽不愿承认,但她心中充满不安。

无论变得多强,总有更强的人存在。这意味着无论如何抵抗,都可能再次受伤。

然后……即使变得如此强大,晓还是在某天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那绝望,连失常的神明都为之侧目——。

"无论哪个时代哪个世界,都有干蠢事的男人啊。"

人偶铺皱起了眉头。看来,他算是接受了晓开始锻炼身体的理由。

环顾四周,锁铺、锅铺和库珀也都蹙着眉。

晓虽不喜欢被同情或被特别关照,但对于听者谴责犯人这事,她倒觉得无所谓。她自己也是,如果绑架犯再次出现在眼前,她绝对会抱着让对方遭受同样下场的决心过日子。

"但立下如此誓言的女子,为何会被狐仙大人看上,这点令人在意。"

那是——。

正当晓要回答人偶铺的质疑时,小镇发出了尖叫。

"!!"

是警报。

"西侧!"

晓脑海中浮现出无线铺屋后的铁塔,但这次的警报似乎不同。小镇出入口也有瞭望楼,由志愿者轮流值守。并非完全依赖无线铺的能力。

似乎每个瞭望楼的警报声也不同。这次拉响警报的是小镇西侧。男人们纷纷匆忙起身。

"库珀!"

"好!但俺的车只能坐四人!"

"对了。锅铺你留下收拾。有空闲的话再来帮忙。我靠自己过去。人偶铺、锁铺。晓就交给你们了。"

"明白。"

"真是的。"

人偶铺最后将猪口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利索地走出了锅铺的小料理铺。

停在店前的迷你库珀引擎启动,头灯亮起。两扇车门大大敞开。库珀滑进驾驶座,人偶铺和锁铺坐进后座。晓该坐的位置,自动成了副驾驶座。

小镇的灯火陆续熄灭。仿佛在强调这些店铺已空无一人。

晓听说过战争时期为躲避空袭,人们会熄灭家中灯火。她没经历过战争。但心想,一定就是这般景象吧。

迷你库珀以相当快的速度穿行在逐渐熄灭的灯火中。路上不见人影。唯一明亮的地方是——小镇西侧。他们正前往的方向。

靠近后,晓发现小镇边缘熠熠生辉的是汽车头灯。四个圆灯。库珀在驾驶座咂了下舌。

"是哈科斯卡(Hakosuka)……!"

"那辆车啊。真是麻烦的家伙。"

人偶铺发出极其厌烦的声音。

"车?难道是和库珀一样的付丧神?"

"对。那个笨蛋,投靠西町了。是日产的Skyline。"

"打不过吗?"

"车龄就差一年,但排量重量都是俺的两倍,而且还是日产的名车哦?绝——对!打不过啦!"

"这是该充满自信说的话吗?"

"嗯?"

锁铺探出身。

晓并不清楚被库珀称为"哈科斯卡"的是辆什么车。只见四盏头灯撕裂黑暗,留下白色的光轨,然后猛地调转了方向。看来是以惊人的势头做了个U型转弯。视野中烙印下的,是从头灯变为尾灯的红光。

"它走了哦。"

"真是让人着迷的漂移啊。"

"还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不愧是日产——啊……、趴下!!"

库珀踩下急刹怒吼的下一瞬间。

挡风玻璃碎了。晓迅速弯腰躲过一劫,但抬起头时,库珀的头不见了。又来了。

驾驶座的头枕上插着一把巨大的斧头,锁铺在后座一脸为难。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个金发男人的头颅。

凶猛的叫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能感觉到有人正不顾一切地跑过车旁。

人偶铺一言不发地放倒驾驶座座椅,强行下了车。晓看了看前倾的库珀,果然没有头。手离开了方向盘,瘫软着。也是当然的。

"库珀,"

没有回应。晓触碰着他的身体。那躯干,以及从脖颈断面喷涌出的血液,都是温热的。

"抱歉。"

锁铺也已经下了车,晓不得已也只好下车。

"喂诶!!"

瞬间,一声夹杂着狗吠般的粗哑嗓音砸了过来。

"看见那家伙没!?啊!?你他妈把脸遮起来算怎么回事!叛徒!老子问你看见那家伙没!"

一个大个子男人迈着大步逼近。不知为何头上套着个纸购物袋。一只手拿着类似撬棍的东西。正当晓想呼唤〈暂〉之时——

锁铺从侧面快步接近大个子男人。

"〈坏铁屑铺〉"

"啊?干嘛?"

锁铺手中拿着某个闪闪发光的小东西。

是钥匙。

他就像插入自家门锁孔一般,

"噗嗤"一声,

将那把钥匙刺进了〈坏铁屑铺〉的侧腹。

钥匙插入瞬间产生的声音,确实像是钥匙进入锁孔的金属声。

锁铺表情严峻。他默不作声地转动了钥匙。

咔嚓·叮。

『锁铺嘛,是有点爱讲道理,不过是个好人。……只是某种意义上有点狠。』

噗嚓噗嚓哗啦咕咚啪嚓!

仿佛维系血肉与骨骼的『锁』被打开了。

在锁铺转动铁屑铺体内钥匙的瞬间,门锁开启的声音响彻四周,铁屑铺的身体被打开了。化作无数肉块,铁屑铺当场崩塌倒下。锁铺将沾满血的钥匙随手扔在地上。

锁铺手扶向腰间。钥匙串发出清凉的碰撞声。钥匙串自行晃动着,其中一把从环上脱落,收束到锁铺的右手中。

"〈坏牛奶铺〉"

锁铺快步走向一个系着脏围裙的男人。那男人头上套着个生锈的牛奶罐。

是看到了铁屑铺的下场吗?被称为牛奶铺的男人,以惊人的速度逃跑了。不是逃向小镇里面,而是朝着镇外的原野一溜烟跑没影了。锁铺没有追他,转回了身。

怒吼声确实减少了。望去,还能看到其他几个从小镇逃向原野的影子。

"总觉得,有点奇怪啊。锁铺。"

"是啊……"

"他刚才说什么叛徒之类的……"

晓一说,锁铺和人偶铺便对视了一眼。

传来咳嗽声。库珀摇摇晃晃地从车里下来。不知是何原理,头是接上了,但脸上一片血污。

"喂,你没事吧?"

"不咋样……"

库珀咳个不停。看向他的"本体",驾驶座侧的挡风玻璃破了个大洞,整体布满裂纹,变得一片白茫茫。

"挡风玻璃真是够呛啊——真是的"

"这个,能修好?"

"得花点时间了……"

晓走近他,替他擦去从太阳穴流下的血。果然是温热的血。但是……有气味。是机油和汽油的味道。

"哇啊!"远处传来男人的惨叫。人偶铺和锁铺朝那个方向跑去。

"去吧。别管俺了。"

"可是你的伤……"

"都说没事了。……谢了。"

库珀按住从额头不断流下的血,靠在了车身上。

晓将他留在原地,去追人偶铺和锁铺。

只有瞭望楼投下的光和月光,照亮着黑暗的小巷。前方,有一个正高举斧头的男人。他脚下趴着一个倒地的男人。

"喂!"

人偶铺一声锐利的呼喝,斧头男回过头。黑暗中,银中带青的双眸闪闪发光。男人头上套着破麻袋。眼睛在破洞深处发光。

锁铺腰间的钥匙串叮当作响。但比那更清晰、更凛冽地传入晓耳中的,是人偶铺的声音。

"〈俤(OmoKage)〉"

那呼唤,听起来莫名带着几分沉静,甚至有一丝温柔。

人偶铺的五指间,不知何时已套上了白色的指环般的物件。

接着,周围黑暗的空气流动了。从气流的分界处,一位身着华丽振袖和服的美丽女性悄无声息地显现——。

"哗啦。"

晓吃惊地停住了脚步。

那看似女性的存在并非真人,而是人偶。并且,美丽的面容骤然一变。嘴如同撕裂般张大至耳际,细长的双眼也圆睁如铜铃,燃烧着金色的光芒。口中排列着森森利齿。黑发中伸出尖角。

从振袖和服中,伸出六只球形关节的手臂。每只手都紧握着刀。

人偶铺的手指灵巧地动了起来。

面露鬼相的人偶如活物般行动。

看不出他的手指和人偶之间有丝线相连。但操纵那人偶的无疑是人偶铺。不知为何,晓对此十分确信。

斧头男叫喊着什么,但完全听不清内容。人偶不由分说地扑了上去,瞬间将斧头男斩碎。仿佛倾注着无比的憎恶,被彻底地剁碎。四处飞溅的斧头男的尸体,状态与锁铺制造的那具相差无几。两人对敌人都毫不留情。

晓和锁铺跑向倒地的男人。他浑身是伤,血迹斑斑。

"……救、救救我……"

男人缓缓仰面朝上。一看到他的脸,锁铺倒吸一口冷气。

眼睛是,银色的。

"让开!"

人偶铺压抑着怒气的低吼响起,"唰!"地一声,人偶举起了六只手臂。

"等、等一下……我、我是……不一样的……!"

倒地的男人一边咳着血,一边伸出手恳求。

男人身旁落着一副狐狸面具。那是晓第一次见到的,黑色狐狸面具。……但是。看到它的锁铺,慌忙制止了人偶铺。

"人偶铺,我也求你。能不能别杀他?"

"什么?"

"你看。面具的颜色……"

"…………"

人偶铺虽然依旧板着脸,但还是接受了锁铺的说辞。他手指微微一动,人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瞬间,人偶的脸变回了美丽女性的模样。从振袖中伸出的手臂也变回两只。如同真正的女性一般,双手在身前合拢,依偎在人偶铺身旁。

人偶铺嫌恶地俯视着的狐狸面具,仔细看……并非纯黑,而是灰色的。

"是想从西町叛逃吗?"

"还有这种事?"

"极其罕见。"

锁铺开始搀扶起那个男人。

三十岁左右。轮廓深邃,相貌略带异国风情。黑发凌乱地长着,胡子拉碴。衣服破破烂烂,沾满油污和血迹。只脱掉了深色工装的上半身,系在腰间。上身只剩一件黑色衬衫。戴着异常粗笨的机械手套。

乍看之下没有太深的伤口。但男人呻吟着按住侧腹。可以看到新鲜的血液正不断渗出来。

"名字?"

"……〈修理铺〉"

"是〈坏修理铺〉吧"

"……我……没觉得自己……做过什么坏事啊……"

"啊,喂!"

修理铺昏了过去。锁铺困惑地扶了扶眼镜。他的手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

木屐声由远及近。晓回头,看到了糖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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