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惨话
第惨话
如同一对双胞胎般一模一样的,两个女孩。
日头已西斜的公园沙地。
女孩们正试图用沙子堆砌一个神秘的雕像。她们反复尝试堆砌高耸纤细的山峰,却总是失败。想把干沙固结成圆柱状,却立刻崩塌瓦解。
咚咚,咚咚,咚咚。
远处传来太鼓的声响。
还有笛声,咿咿呀呀地飘扬。
女孩们沉醉于玩沙。连从公园旁经过的花嫁行列也未曾留意。
哐啷,哐啷——。
那是器皿破碎的声音。
所有人都戴着狐狸面具。装扮美丽的新娘、身着纹付袴英姿飒爽的新郎、白发的媒人、新婚夫妇的双亲。所有人,所有人的脸都藏在白色狐面之下。
除了祭典的伴奏声,再无其他声响。人们沉默地、络绎不绝地走过公园旁。
女孩们徒劳地继续堆砌着沙土。
突然,一个巨大的影子投在了沙地上。
女孩们猛地抬起头。她们长相十分可爱,圆溜溜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乌黑的头发也留得差不多长。但是,虽然相似,却并非双胞胎。
将影子投在女孩们身上的,是一个如涂壁般高大的男人。脸和衣服都是一片漆黑,容貌难以辨认。仿佛影子本身伫立在沙地旁。
影之男说了些什么。
那声音如同低沉的咆哮。
他的双手"咕扭"一声伸长。像橡胶,又像玩具黏液。绝非人类手臂的动作。那手臂缠绕上其中一个女孩的身体——
『住手!你要把小四季带去哪里!?叔叔你是谁!?』
『住手!放开!放开小四季啊!不要——』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晓醒来时,揉了揉左眼的伤疤。因汗水而黏糊糊的。
做了个讨厌的梦……。
这是她在日常生活中感到压力时,偶尔会做的梦。通常,真实的记忆、虚构和幻想会混杂在一起。这次的噩梦,也仅有极小部分是基于真实发生的事。
但开始做这个梦,已经十三年了。她差不多习惯了。小时候,她常被自己的悲鸣惊醒,或是醒来同时放声大哭。
只是,无意识地出大量冷汗,这点无可奈何。这次也是,汗水让身体发冷,起了鸡皮疙瘩。
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屋内沉浸在夜色般的黑暗中。
侧耳倾听,外面传来隐约的杂沓脚步声。虽然比白天安静些,但似乎已有人开始活动。这么说来,是早上了吧。
晓拿起眼罩,为了洗脸而走出房间。
"哦,哟。"
在走廊里和糖铺撞了个正着。
晓反射性地用手遮住了左眼。
"早、早上好。糖铺。"
"啊,早。"
"我、我去洗脸……那个,现在几点了……?"
"清晨。"
"这个国家没有『时间』吗?"
"好像有,但我不太在意,所以没钟表。——怎么了,左眼的旧伤在疼吗?"
"呃……"
"抱歉。库珀把你搬来的时候,眼罩掉了……我们看到了你的素颜。不过,想遮的话就遮着吧。我也会尽量不看。"
糖铺看起来并不像在回避。既然已经被正经看到过一次,再遮掩也没什么意义了。
晓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心情,移开了遮住左眼的手。
"洗完脸就吃早饭吧。"
"……嗯。"
糖铺没再触碰晓的伤疤话题,轻快地与她擦肩而过。晓也朝着盥洗室走去。
库珀在初次见面时就问过她眼睛是怎么回事。感觉是下意识问出口的,而且实际被问过多少次自己也数不清了,所以被问及本身她并不在意。
但是,当时因为正忙乱,一句"有些缘由"就搪塞了过去——。
既然要在这里暂时帮忙〈组合〉的工作,受糖铺他们照顾,恐怕不得不说明自己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吧。
这完全不是自己的过错。说出来谁都会同情她。即便如此,这也不是能自己主动滔滔不绝说出来的内容。
最让晓在意的是,人们在得知原委后,态度会明显改变。并非被蔑视,也非被回避。但是……气氛会改变。那是非常微妙的变化,而晓对此感到不快。
仿佛人们本能地恐惧着,降临在晓身上的不幸会传染给他们似的。
若只是自己过度敏感该有多好。
不过,这个国家与晓原本所在的日本不同。或许,他们即使知道原委,也会一如往常地对待她。
盥洗台上有镜子。肥皂和浴室里的是同一种,洗完后感觉很清爽。而且还有蜂蜜的香气。
镜中映出的伤疤,任谁看到都会倒吸一口冷气。
晓用眼罩将其遮住,走向客厅。
吃完早饭后,按照昨天糖铺的吩咐,要一同外出收取〈组合〉的费用。昨天洗的制服已经全干了,晓便换上了它。这本是件又热又闷又不舒服、自己并不太喜欢的制服,但此刻穿在身上却感到安心。仿佛还和原来的世界有着联系。
最先去的是裁缝铺。
裁缝铺就在糖铺的斜对面,步行不到一分钟。然而,当晓和糖铺一同走出店门时,周围的目光便接连刺向晓。
居民们或在店门前打扫,或将商品摆出店外,正为一天的生意做准备。虽然感觉不到敌意,但好奇心却表露无遗。晓感到有些不适,仿佛成了名人一般。
据说〈天照〉时隔数年才来到这个小镇,而且似乎要承担重要角色,所以在这里,或许真的等同于名人吧。
糖铺大步流星地穿过街道,若无其事地站在裁缝铺门前。裁缝铺的店铺是复古的西式建筑,出入口是一扇棕色的门。门上挂着牌子,但晓看不懂文字。恐怕是表示『营业中』或『准备中』之类的意思吧。
糖铺微微歪头,轻轻转动了门把。
"裁缝。能进来吗?"
"哎呀,糖铺。看不见招牌吗?还在准备——"
里面传来圆润的嗓音。但糖铺毫不在意地走了进去,晓也慌忙跟上。
声音的主人在看到晓时吃了一惊,晓也同样吓了一跳。裁缝是位男性——但是……化了稍浓的妆。
细长高挑的身材包裹在深灰色的西装里。头发向上挽起束好。他像女性一样,用一只手掩着嘴。指甲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
裁缝……看来就是俗称的"人妖大姐"。
容貌漂亮,胡须剃痕也不明显,但果然妆有点浓。
店内陈列着西服和布料,也能看到和服。墙上挂着一副以华丽的桃色阿拉伯风格花纹装饰的狐面。
"哎呀……是天照?"
"在那之前。裁缝铺,你小子还没交这个月的组合费呢。来收了。"
"哎呀。真是抱歉。"
裁缝铺利索地打开老旧的收银机,将几张纸币递给糖铺。糖铺一边把纸币收入袖中,一边向晓使了个眼色。
"没错,这位是天照。不过,她完全是身无长物。想拜托你给她做身衣服。"
"给天照做衣服?那可是我的荣幸呀。"
裁缝铺高兴地笑着,拿起卷尺走近晓。
"初次见面,天照。"
"……初次见面。我是火野坂晓。"
"那我这就给您量尺寸咯。……作为女孩子来说,个子挺高呢。这样子,就算去旧衣铺也不知道有没有能穿的……"
"没找到嘛。"
"是吧。"
裁缝铺"唰"地拉出卷尺。
就在这时,工作台的抽屉自动打开,又飞出两把卷尺。那两把卷尺也被看不见的手拉到最长。三把卷尺如同跳舞般在杵着的晓周围飞舞。晓的尺寸眨眼间就量完了。
"肩膀有点宽呢。还有,腿上也挺结实的。喜欢运动?"
"……是的。"
"想要什么样的衣服?我什么都能做哦。新娘礼服也是拿手好戏。"
裁缝铺嫣然一笑的脸庞,带着天真无邪,有点可爱。
"这、这样的就可以了。"
"这样的?这是那边学校的制服吧?我没穿过,但看布料就知道。这又热又拘束,不是吗?"
"呃……"
"打算让这孩子今后帮忙组合的工作。算是我下的订单吧,要结实耐穿的。"
"嘛……"
听了糖铺的话,裁缝铺微微蹙眉。他和库珀一样,似乎对晓要做组合工作一事持保留态度。但他没再多说什么,立刻舒展了紧绷的表情。
"知道啦。给你做三件结实、耐穿又可爱的。价钱只收材料费就好啦,糖铺。"
"要找我报销啊?"
"当然咯。工作制服本该是雇主准备的呀。"
"那个。可爱的就有点……"
晓犹豫地修改订单,裁缝笑了。
"这样啊。你喜欢帅气的?包在我身上。"
走出裁缝铺,晓的视野中映入一抹绿色的车影。那辆已有些眼熟的迷你库珀,正停在糖铺的店铺前。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英国绅士的男人站在车外,斜倚着他的"本体",吞云吐雾地抽着烟。
"库珀。"
"哦哦。怎么,去裁缝那儿了?"
"得给晓弄身合穿的衣服。让她穿着浴衣做组合的工作,不习惯的话会够呛吧。"
"嗯……是啊……"
"你小子也做一身怎么样?老是这一身深绿色,也太单调了吧。"
"什么深绿色。这是British racing green!"
"嗯?"
"是英!国!赛!车!绿!不是普通的深绿色。是英格兰的国家色。而且俺是车啊。哪能随便换外观。"
"但你不是能裸体吗?那就是说能换衣服吧?"
"是能脱掉,衣服。"
"为啥偏偏在这种地方较真啊。真是的,我的衣服你就别操心了。这颜色就是我的Identity啊。"
"你小子口齿真是伶俐。对了,有空吗,珀仔?"
"有空!"
"那好,给我们当回脚力吧。想去收收组合费。也想给大家介绍介绍晓。"
"好嘞!"
库珀离开倚靠的车身,两扇车门同时打开,副驾驶的座椅向前放倒。
晓坐进后座,车门像出租车般自动关上。
坐上副驾驶的糖铺从怀里取出账本。
"呃,附近的话,嗯,是电器铺吧。跟你关系不错的那个。"
"谈不上关系好,只是聊得来而已。"
"那不就是关系好吗?"
车开了顶多两分钟。确实很近。
晓接下来被引见的是〈好电器铺〉 。
电器铺狭小的店内堆满了电器产品。堆放方式相当杂乱,电器山看起来随时会崩塌。
如糖铺所说,这个小镇也有电器产品。……但是,全都相当老旧,像是昭和时代的东西。而且,怎么看都不像新品。全是些破烂不堪的二手货,能不能正常运转都很可疑。总之,就是一堆破烂。
在破烂堆里有张桌子,上面放着电话、无线电和收银机。看起来几乎没什么操作空间,但面对桌子坐着的电器铺面前,摆着个似乎正在拆卸的机器。
晓他们一进店,电器铺就停下手中的活儿,抬起头。
〈好电器铺〉是个三十后半的男人。头发乱蓬蓬的,圆脸,眼睛看起来有点睡意朦胧。特征是他的右眼。不知是刚受了伤还是怎样,贴着白色的纱布。
电器铺起初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迷迷糊糊的。琥珀色的眼睛浑浊无神,面无表情。仿佛在说"不知道发生了啥"。
"……啊?……啊啊,糖铺,库珀……呵噗。"
电器铺和晓目光对上,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笑声。
"这谁啊?"
"是天照。"
"嘿,呵噗,是吗。嘿嘿,我猜就是,果然没错啊。喂,糖铺你这家伙。这次干得不错嘛。"
"啊。这次很顺利。库珀很努力。"
"库珀?嘿嘿,你这家伙。这不是挺有用的嘛。嗯?"
库珀笑眯眯地,稍稍抬了抬帽子。
电器铺嘴巴有点坏,眼神也像死了一样,但这似乎就是他的常态。糖铺和库珀连他眼睛上的纱布都没吐槽。
"电器铺。来收这个月的组合费了。"
"啊?嘿嘿,是吗。我还没交啊。呵噗,那可真不好意思啦,嘿嘿嘿。"
"还有,这次天照的事也拜托你了。——对了,有洗衣机吗?"
"那倒是有。不过你家通自来水了吗?还有排水口呢,洗衣机用的?"
"真失礼啊。自来水是接了。排水口……估计没有。"
"嘻嘿嘿,笨蛋家伙。那买洗衣机前先给工程队交钱吧。再说了。你家根本没通电吧,啊?"
"啊啊真是花钱啊。感觉还要被裁缝敲一笔似的。"
"嘿嘿,你这家伙。你不是有的是钱嘛。嘿嘿。偶尔也大方点花啊,笨蛋家伙——"
"我会考虑的。"
糖铺作势要回去,晓向电器铺微微低头行礼。本以为会一句话也说不上就结束。
"喂,天照。你跟俺是情侣款啊,嘻嘿嘿嘿。"
他坏笑着,戳了戳右眼的纱布。
晓正为难如何回应,电器铺却依旧坏笑着,视线落回手头,继续拆卸机械去了。
接下来去的是〈好锅铺〉的店。
既然叫锅铺,应该是卖锅的店——但店铺有两个出入口。一个敞开着,通向连店外都堆着锅塔的杂乱店铺;另一个则是像整洁居酒屋入口般的黑色拉门。
糖铺穿梭在锅山之间,走向那个有点脏乱的入口。但只是朝里面瞥了一眼,就立刻回来了。
"咋了,又不在啊?"
"啊。可能在小料理铺那边。"
"难道是,这个门?"
"对。这边是锅铺的小料理铺。"
"……啥玩意儿?"
锅铺的小料理屋。因为个人名=铺号,搞得有点复杂。
"本业是锅铺啦,但那家伙做的饭贼好吃。大家一夸,他后来就顺手开了家店。"
"与其说是顺手,现在根本已经是完全……"
"组合那帮人经常在这儿聚。你也该来吃一次。"
"推荐什么?"
"我喜欢柳川锅,不过晓喜欢吃肉吧。"
"那就要内脏锅或者角煮吧。他好像说过想吃角煮要预约来着。"
"角煮……"
"哦,想吃?"
"嗯。"
"那得预约了。"
糖铺笑着,"哗啦"一声拉开了『锅铺的小料理铺』的拉门。
里面光线昏暗,一个客人也没有。似乎还在准备中。店面不大。像是强行扩建,硬塞在锅铺店铺旁边的样子。
有高汤的香味。光是这气味,就让晓口中生津。
柜台里只有一个男人,头上缠着河豚图案的手巾,正在搅和一个小砂锅。留着胡子,目光锐利。或许因为眼睛是金色的,更显得有威慑力。模样带着点不像寻常百姓的气质。不,倒也像极了那种超顽固的拉面店老板。
在他似乎要开口之前,糖铺抢先一步。
"啊,锅铺。知道你在准备中。是来收这个月组合费的。"
锅铺一副了然的样子,沉默地点了几次头。
"还有,能为了天照做份角煮吗?"
锅铺像是这时才注意到晓的存在,睁圆了眼睛盯着晓看了几秒。随后,他稍稍向晓致意了一下。
……一言不发。看来是个非常沉默寡言的男人。
"今晚再来,能准备好吗?"
锅铺摇了摇头。
"那明天。"
锅铺点了点头。
"预处理要花时间吧?那个。"
锅铺点了点头。
然后他从某处取出纸币,放在柜台上。晓这才第一次仔细看到这个国家的钱。不知道这是多少面额,价值几何——但大小和感觉都跟日本的纸币几乎一样。
美丽的九尾狐和鸟居用朱红色和灰色墨水印刷,还有水印。另一面则如同符咒一般,画着分不清是字还是图案的东西。
放在柜台上的纸币有三张。糖铺道谢后收入袖中。
锅铺瞥了晓一眼,默默地扬了扬下巴。
"他让你坐。说是为表亲近,要请你吃点东西。"
糖铺苦笑着翻译道。他径自在柜台边坐下,晓便坐在了锅铺正对面的座位。
看不到菜单之类的东西。墙上连张贴纸都没有。就算有晓也看不懂吧,但她有点好奇这里都提供什么料理。
锅铺始终没有开口,也不看晓,利索地着手烹调。中途,晓也看出他在做什么了。
"滋啦"的声响,飘散过来的香气。以及转眼即成的便捷。
坐下后不过几分钟,端到晓面前的,是一份蓬松柔软的厚蛋烧。

"哇。真的可以吃吗?"
锅铺看也不看地点点头,递过一双一次性筷子。
"喂,我们的呢?"
厚蛋烧的量足够三个人分食,但锅铺只把筷子递给了晓。糖铺提出抗议,锅铺咂了下舌,瞪了他一眼,将两双筷子扔到柜台上。
"你这什么态度嘛——"
"好啦好啦。主角是晓嘛。"
"…………Akira?"
锅铺第一次开口了。只是含糊低沉的一句。晓伸向厚蛋烧的筷子停住了。
"像男孩子的名字吧?"
锅铺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个诚实的男人。
"火野坂晓。请多指教。"
锅铺看着晓的眼睛,点了点头。
晓终于尝到了厚蛋烧。
"……!"
她知道这说法很老套,但"真是第一次吃到这么美味的厚蛋烧"。口感蓬松柔软,咬下去高汤的鲜味便在口中漾开。调味略重一些,正好下饭。若是大人,大概会说"很下酒"吧。晓尝到了从未体验过的风味。或许里面加入了只有这个国家才有的香辛料。若是这样,就算不切,直接做成棒状,她也能吃掉三四根。
"好吃!"
"不错吧!"
"你得意个什么劲儿啊。"
"真的很好吃。只卖锅子太可惜了。"
当晓看着锅铺的眼睛真诚地说出这句话时,锅铺微微睁大了眼睛,嘴唇也稍稍张开。但他什么也没说,移开了与晓交汇的视线。
"喂——大叔你脸红什么啊?"
"你说谁是大叔啊!你不也是大叔吗?不对,作为车来说算是老爷子了吧?——太好了啊,小料理铺。"
"是锅铺。"
锅铺连耳朵都红了,小声地纠正道。这一点他似乎无论如何都不愿退让。
糖铺和库珀各吃了一块厚蛋烧,把剩下的都让给了晓。不到五分钟,厚蛋烧就全部进了晓的肚子。
"那,明天我们再过来。"
锅铺沉默地目送晓他们离开。
晓从此刻起,就开始不由得期待起锅铺的角煮了。

"下一家是人偶铺。"
"好嘞!"
"感觉有点像出租车了。"
"出租车有啥不好。总比在博物馆里当展品强一万倍。"
"博物馆啊。说起来,听你讲经历时提到过。你小子,已经不是老爷子级别,根本是化石了吧?"
"化石?太天真了。俺是怪物哦。"
"那去做出租车不就好了?反正也得做点什么工作吧?"
"那不得装计价表吗?感觉会把俺肚子搞坏啊——"
库珀的回答让晓完全无法理解。大概意思是,因为是老车,强行加装零件会出问题吧。
〈好人偶铺〉的店离锅铺有些距离。从热闹的大街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
道路相当狭窄,迷你库珀也仅仅是能勉强通过。两车交汇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个镇上除了库珀的车外几乎见不到别的车,所以似乎问题不大。
晓至今在这个镇上看到的其他车辆,只有两辆破旧生锈的三轮摩托。
下车后,寂静感包裹了晓的全身。甚至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很多房屋的檐下没有悬挂灯笼,夜色深沉。按时间算现在应该还是上午,但这一带的空气却如同凌晨两点般沉睡着。
人偶铺的檐下,只孤零零地挂着一盏发出朦胧光线的灯笼。灯笼上画着端茶人偶的图案。
糖铺在进去前轻轻敲了敲门。之前他都是默不作声地直接拉开门,人偶铺是例外吗?
店内微暗,有些杀风景。墙壁和地板都是老旧木板,更增添了阴暗感。墙上挂着一副白色的狐狸面具。比之前见过的任何狐面都更显无表情。几乎是纯白的素面,几乎没有装饰。似乎有点微微的污渍。
店里空无一人。
……不,有个年轻的女子。
她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晓看向那人,心里一惊。那不是真人,是人偶。
穿着华丽的琉璃色振袖,容貌美丽。她微微垂首坐着,仿佛在为什么事忧愁。而且,逼真得如同活人一般。
里间的障子门打开,出现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个子只比晓略高一点。和糖铺一样穿着和式服装。上身是蓝黑色的单层和服,外面罩着同色的羽织。
昏暗的店内,他金色的双眸闪着光。
这男人就是〈好人偶铺〉吧。年纪三十五六岁,和糖铺同龄。黑发带着强烈的天然卷。相貌相当端正,眼睛很大,很有神。
像歌舞伎演员,或者是老字号店的年轻掌柜。带着一种凛然的气质。但那面容,却和墙边的人偶一样,带着深沉的忧郁。
金色的眼瞳最先捕捉到了晓。然后——他有些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我说镇上怎么吵吵嚷嚷的,原来是天照来了。"
"是啊,人偶铺。顺便来见个面,也来收下这个月的组合费。"
"哼。也是,往后各方面都要用钱吧。"
声音沉稳,但语调冰冷。人偶铺转身进去一趟,拿着纸币回来了。递给糖铺的张数,看上去有三张以上。
"见面和收费。事办完了吧?"
"啊。"
"请回吧。"
人偶铺冷冷地抛下这句话,刷地转过身去背对晓他们。
对于这态度,糖铺和库珀既未责怪,也未惊讶。不仅如此,糖铺还一副完全不介意的样子,对着人偶铺的背影说道:
"明晚,约了在锅铺的小料理铺吃角煮。你要是有空,也来呗?"
"…………"
人偶铺停下脚步,微微侧身。
目光与晓交汇了。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消失在了障子门的另一侧。
"那家伙真是臭着一张脸啊。"
上车后库珀抱怨道。以他的性格,本以为会当着人偶铺的面直接说出来。晓心想,库珀是不是不太擅长应付人偶铺这类人。糖铺则苦笑着。
"他有些缘由。多包涵吧。"
"可那样对晓太失礼了吧。"
"他本性不坏,也有热心肠的地方。晓,你就多担待些吧。"
"看来是很有故事的缘由呢。"
"其实确实如此。"
"那,我不介意。"
"对不住啊。"
"为啥是你道歉啊。……下一站?"
"是钟表铺。"
"又一个闷葫芦男啊,真是——"
迷你库珀驶出了狭窄的小巷。
东町的道路相当复杂,晓已经搞不清糖铺家在哪个方向了。但库珀似乎完全掌握了道路。他或许真的适合做出租车生意。
钟表铺也同样位于行人稀少、安静的小巷深处。
是西式的外观。透过对开门的玻璃,能看到许多挂钟。店内相当明亮,金色的光线漏到店外。
钟表铺正坐在柜台后,摆弄着一只表。
晓他们一进去——
店里的钟表齐鸣。布谷鸟挂钟、挂钟、落地钟,同时报时。
奇妙的是,那些钟的长针并未指向正上方。全都停在非常不自然的位置。
"——很准时嘛。来了啊,新的天照。"
抬起脸的钟表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白人男性。褪色的金发,眼睛是——如同橄榄石般的淡绿色。四目相对的瞬间,晓不禁屏息。他眼中的光芒,过于美丽。而且,在这个镇上显得格格不入。
她还注意到一件怪事:这店的墙上没有狐面,取而代之挂着一副仿照黄蜂脸孔的面具。
"钟表铺。以你的作风,想必早就知道了吧——"
"和天照见面,还有收这个月的组合费。早就知道了。"
钟表铺将放在柜台上的三张纸币递给糖铺。然后,合上了刚才在摆弄的手表的表盖。
"这个,是我给天照的。需要块表吧?"
"那可真帮大忙了。今早还被问起有没有表呢。……晓。"
晓走近柜台,接过递来的手表。
表带是波尔多酒红色。表盘是镂空的。能看到内部运转的黄铜色机芯。有几处闪着红光的宝石。大概是红宝石。
表盘上刻着的数字依然似懂非懂,但总共十二个。看来这个世界的一天,也是二十四小时。手表指着十二点十五分。
因为运动时碍事,晓以前很少戴手表。但这块表,她一眼就喜欢上了。
"谢谢。"
"我犹豫过,还是做成了电池驱动。换电池很简单,外行也能操作。也做了防冲击处理。"
钟表铺的目光倏地移动,捕捉到了库珀。
"你的表没问题吧,库珀?"
"走得好着呢!"
库珀"唰"地伸出左臂,竖起大拇指。晓之前没注意到,他也戴着一块很潮、很配他的手表。表盘是银色的。表带是白色,但缝线是深绿色……不对,是英国赛车绿。
"那就好。糖铺。"
"嗯?"
"果然,Deus Ex Machina(机械降神)对我而言负担太重。请改变未来吧。"
"不太明白,不过知道了。钟表铺。"
钟表铺露出了略带哀伤的微笑——或许是晓的错觉。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呢。"
上车后晓老实说出感想,糖铺和库珀也像是深有同感般地随声附和。
"俺也搞不懂那家伙在想啥啊。"
"跟俺一样是外来户吧?"
"是啊。不知不觉就在这儿了,不知不觉就加入组合了。"
"真的很神秘。还有……我注意到一件事。"
副驾驶的糖铺和驾驶座的库珀同时回过头。
"刚才去过的店,基本上都挂着狐狸面具。"
"哦,你发现了啊。"
"但是钟表铺墙上挂的,是蜂的面具呢。"
"关于这个,以后慢慢说吧。总之,钟表铺是个特例。"
糖铺取出账本,哗啦哗啦地翻着页。
"接下来是眼镜铺和无线铺。离这儿近的是——"
"要说哪个近,应该是眼镜铺吧。"
"那就先去那儿。"
车返回大路,行驶了一会儿。
眼镜铺位于东町相对边缘的地方。可以说就在镇子入口附近。再往前似乎就没建筑物了,会进入原野,通向狐仙大人神社的路。而且——更远处就是西町。
眼镜铺的店面,连晓也一眼就能认出是"眼镜铺"。因为挂着画有眼镜图案的招牌。
但是,店内很暗。
糖铺微微歪头窥探了一下里面的情况,敲了敲门。
时间已过十二点半。镇上已经完全活跃起来。但,眼镜铺没有回应。
"咋了,休息?"
"应该是全年无休的啊。……看,门没锁。"
糖铺推开了眼镜铺的门。
然后立刻停下了脚步。
晓正想上前问怎么了,糖铺头也不回,轻轻抬起一只手。示意"停步,别过来"。
晓感到一阵寒意,汗毛倒竖。
从眼镜铺店内的黑暗中,难以言喻的黑色气息扑面而来。
糖铺又向里踏进一步。就在那一瞬间。
咚嗡!黑色的洪流从店内喷涌而出,晓被弹飞到了路上。
糖铺呢?
"糖铺!"
库珀似乎也失去了平衡,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紧紧按着帽子。
吹飞晓的黑暗,如同泼出的水般粘附在路上。紧接着,黑暗猛地昂起头。像粘液般伸展开的黑暗,比夜的黑暗更深沉——它窥探着晓的脸。
噗噜,黑暗睁开了眼睑。黑暗中,出现了一只充血的眼球。与晓目光交汇的刹那,眼球周围,又噗噜噗噜地冒出两三个眼球。
『是冒牌货吗?』
带着气泡咕嘟声的语音,倾泻而下。
『啊、啊、冒牌货』
此刻黑暗的表面,浮出无数眼球。
眨动着。
从黑暗中,伸出带钩爪的手臂——。
"暂!!"
晓叫出声的下一瞬间,右手感到了重量。本该放在糖铺家某处的暂,此刻就在晓手边。她流畅地拔刀出鞘,迸发出光芒。黑暗的块状物发出怪声,同时闭合了所有眼睑。
趁此间隙,晓挥刀斩下。刀刃的轨迹在虚空中烙下新月的残影,轻易地劈开了黑暗。
焦臭的气味和黑烟弥漫开来。黑暗块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分成两半——继而爆散。刚以为解决了,却太天真了。仅仅是分裂了而已。
较大的一块砸进店内,飞溅的每一滴液滴都化作了眼球。紧接着,眼球开始长出类似狐狸尾巴的东西,像蜘蛛崽儿般四散逃窜。有几只向晓袭来。眼球啪地裂开,露出凶恶的獠牙,化作了妖异。
"……!"
太小了,难以斩尽。这样下去会被咬到。
爆裂声。
晓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听到的枪声。
枪声,枪声。
火药炸裂的声响每次响起,眼球怪物就被击碎。
猛地回头,只见库珀拔出了一把银色的左轮。明明说过不擅长用枪,却是百发百中。
周围开始响起尖叫。从黑暗分裂出的眼球们,正肆无忌惮地袭击镇上的居民。
"库珀!"
糖铺从眼镜铺里冲了出来。毫发无伤。虽然他总是带着淡淡笑意,此刻也板起了脸大声喊道。
"通知无线铺!"
"晓呢!?"
"俺来保护!"
库珀把左轮塞回怀里,冲向车子。一瞬间,他与晓目光交汇。他看起来非常担心,似乎想说不愿把她留下。
库珀上车前,引擎已经启动。车门自动开关。引擎声引起了怪物们的反应。眼球啪地睁开,满是獠牙的妖异张开大嘴,深处飞出枯枝般的手臂。几只怪物企图用爪子抓住迷你库珀光亮的车身。
吱嘎作响!英国赛车绿的涂装被刮花了。晓不知为何,想捂住眼睛。
迷你库珀发出刺耳的声音,前后旋转甩掉黑色的怪物们。然后如飞般加速,转眼间就驶远了。
那加速度。
确实和轻自动车不同。他说参加过比赛,看来是真的。
"晓。"
身旁传来糖铺的声音。
紧接着,
咔嚓。
剪刀合拢的声音。
一瞬间,仿佛有强烈的电磁波掠过,带来不适感。晓猛地回过神,发现被切成两半的眼球正掉在自己脚边。
糖铺就在晓身旁。右手拿着一把较大的和式剪刀。是熬糖时用来剪断热糖的那把。看来那也是他的"武器"。
糖铺悠然站在晓身边,只是咔嚓、咔嚓地开合着右手的剪刀。
但他每次合上剪刀,晓的视野都会在刹那间暗转,下一刻便有黑暗怪物被切成两半落下。断面飘起淡淡的焦糊味。和晓用暂斩杀时一样。仿佛被激光切断。
糖铺甚至没有挥臂。
咔嚓。
咔嚓。
咔嚓咔嚓。
咔嚓。
和剪每合上一次,世界便眨眼一次,怪物随之死亡。
转眼间,晓和糖铺周围的威胁便消失了。
接着,整个城镇为之震动。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响起,甚至盖过了近在咫尺的人声。镇上喧哗四起,各处传来用力关门的声音。
"晓,这边。刀别收。别离开我。"
糖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他走向眼镜铺里面。晓握紧暂的刀柄,跟了上去。
眼镜铺店内一片狼藉。即使在暗处也能看出。
糖铺看向墙壁,轻轻"呼"地吐了口气。
糖铺找到的似乎是照明。墙上挂着的别致灯笼被点亮,照亮了店内。惨状一览无余。
四壁沾满了黑色的污渍。仿佛泼洒了十倍于墨汁的黑水。一片漆黑之中,那飞溅和滴落的方式却宛如鲜血。
店中央有张大圆桌,杂乱地摆满眼镜。不知原本陈列就如此杂乱,还是被弄乱的。这镇上的店大都乱七八糟。
晓看着桌子,打了个寒颤。眼球……瞳孔漆黑的义眼,竟混在眼镜堆中好几只。
墙上挂着狐面。溅上了漆黑液体。晓凝视着,一滴黑液从那突出的鼻尖滴落。
糖铺走向里面的柜台。晓紧跟其后,不敢离太远。
糖铺在柜台入口停下脚步,看向地面。
尸体。
"是〈好眼镜铺〉吧。大概。"
那已不成人形。晓哑然失声。
全身染得漆黑,分不清衣服和皮肤的界限。脸也无法辨认。手臂和躯体都扭曲了。
店外依然喧闹。男人的怒号和远处的悲鸣。警报似乎停了。
"……发生什么了?"
"是袭击。"
"袭击——"
"晓。"
糖铺没有回头。
"做好准备。"
要来了。
本以为的尸体动了起来。动作像翻倒的甲虫。看着就起鸡皮疙瘩。但尸体,终究是尸体。动的是附着在尸体上的黑色液体。
墙上挂的狐面掉了下来。濡湿的、在墙上留下污渍的液体在移动。沿着墙壁蠕动,附着在四面墙上的黑色向着天花板聚集。明明是液体,却在向上移动。灯笼的光不安地闪烁。
"啊啊啊啊糖铺啊啊啊啊。啊哈哈。啊哈哈。天照。啊哈哈真好闻啊啊啊"
天花板上倒吊着一个男人。脸和衣服都脏得不堪入目。尤其脸上,黑得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副眼镜的镜片闪着银白的光。
"把天照给我吃嘛。呐,求你了。那家伙肯定很好吃吧,糖铺。"
"是〈坏义眼铺〉啊。"
"是哦——。眼睛是命,眼睛就是命啊,呐,糖铺。要什么眼镜啊……啊咧?"
咯咯咯,眼镜男倒吊在天花板上探出身,想凑近看晓的脸。
"啊哈哈哈。什么嘛。看起来不好吃啊。只有一只眼睛嘛,天照。呐求你了,给我吃嘛。这样在我身体里,就有四只眼睛了哦——。啊哈哈。我给你义眼。乌漆嘛黑的义眼,很棒吧,不赖吧,不亏吧?啊哈哈,呃!"
啪嗒一声,〈坏义眼铺〉头朝下摔在圆桌上。
眼镜和义眼四散,漆黑液体飞溅。一瞬间,仿佛坏义眼铺的头摔碎了。飞溅的黑沫咕噜咕噜地在地板上滚动。落地的瞬间,那沥青般的液体似乎变成了义眼。
"喂——。天照——"
从漆黑的躯干中传出声音。
紧接着,坏义眼铺以惊人的势头起身,扑向晓。
地板上散落的义眼也瞬间长出尾巴,跳起来龇出獠牙。所有眼球怪物一齐向糖铺飞去。
晓——没能躲开。被义眼铺扑倒,双手腕被抓住。手腕被攥得吱嘎作响,暂从手中脱落。义眼铺的脸近在咫尺,却完全看不清样貌。他戴的眼镜似乎掉哪儿去了。
眼睛……。
"眼睛。眼睛是命,是命啊。"
他那张脸里,似乎有只漆黑、巨大、无比巨大的眼睛。大得过分。
义眼铺伸出右手。伸向晓的眼罩。
"天照。义眼,啊哈哈,给你装上吧?"
以前也有不少人想恶作剧地扯掉她的眼罩。
"呃——"
每次晓都会激烈反抗。事后甚至想不起自己揍了谁、怎么揍飞的,完全失控。
"你这混账!!别碰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头撞了过去。
"呃啪!"
大概撞到了义眼铺的鼻子和嘴。义眼铺发出怪叫向后仰去。晓全力使出一个桥式拱腰。义眼铺漆黑的身体从晓身上滚落。他捂着脸痛苦地翻滚。
晓一跃而起,怒火中烧,一脚踩向义眼铺的脸。又一声怪叫。晓捡起掉在地上的暂。被狠狠攥过的手腕微微刺痛。但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
这种家伙,宰了他。
晓挥下暂。暂在挥落的瞬间,放出纯白光芒。
扭曲的悲鸣刺破耳膜。悲鸣夹杂着收音机噪音般的杂音,断断续续,最终彻底消失。
沐浴着暂溢出的光芒,四处飞溅的黑色液体瞬间干枯、剥落、消散。漆黑的瞳孔义眼也咕嘟咕嘟地冒泡、融化、消失。
眼镜铺的店内,恢复了寂静。万物如同陷入沉睡般的、安宁的静寂。在这静寂中,糖铺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将和剪收回袖中。他毫发无伤。明明该被怪物群袭击,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干得不错嘛。"
"…………"
"这么能打的天照,还是头一回见。"
糖铺的笑容,看起来似乎有些开心。
外面似乎正逐渐恢复平静。能听到引擎声由远及近。晓和糖铺站在原地,对视着。
"——这就是〈组合〉的工作。晓。"
晓什么也没说,想咽口唾沫。
但口中早已干渴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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