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1

“无论你到哪里,给他人的只能是不幸。”卢克大声嘲笑蹲在地上的女孩,并且踹了她两脚。但是女孩一动不动,双臂抱腿缩成一团。似乎还是不满足,游民街之王用溃烂的左手抓住她的领口,轻而易举地把她拽起来。女孩像是死了一般,双目无神地看着地板,瞳孔无法对焦任何东西。“不幸的人到哪里都是不幸!你明白了吧!”

他放声笑起来,非常开心,非常扭曲,如同野狗的哀号。§§§这里是……哪里?维吉尼娅从疼痛中慢慢清醒过来。她试着睁开眼睛,一片黑暗。她又用力眨了眨眼,依然看不到任何的东西。周围有滴答声,听上去像是水滴。她摸索着,手掌触到湿滑的竖面——那种感觉就像是阴雨天中的贫民巷黝黑高耸的墙壁。靠着这令人不爽的支撑物,她慢慢站起来。右腿膝盖以下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依然能作为支撑物。女孩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血。她俯身往下摸,右小腿依然没有直觉,稍微揉搓了一下,那久违的连接感逐渐浮现出来了,但紧接而来的就是锥心的疼痛。她趔趄了一下,再度摔倒在地。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女孩尝试回忆。残碎的记忆浮现于脑海中,化身为恶魔的少女、漆黑的岩洞、狭长的通道、跌跌撞撞的下坡……想不起来了。维吉尼娅摇摇头,看来是自己的莽撞令自己陷入了这般境地。随着右腿的知觉逐渐恢复,那剧烈的痛感也因此袭来。尽管非常疼痛,但她还是再次站起来,拖着受伤的腿脚慢慢扶着墙壁向前移动。不能停留太久,那个怪物始终会找到自己的。只能一直逃……一直逃……一直逃……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毫无方向感。她只是下意识的摸着湿漉漉的壁面向前走。赤裸的脚丫踏在潮湿光滑的岩石上,突起的疙瘩令人非常不舒服,而且一不小心就可能会滑倒。她不知道墙壁延伸到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将会走到哪里。周围的空气凉飕飕的,无风,但是周围弥漫着一股令人厌恶的腥臭。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臭味,但是随着不断的移动,这种恶心的感觉也逐渐加深。忽然,她发现自己的手摸到了什么粘稠的东西。和原先的潮湿感不同,手指触碰到的是柔软却毫无弹性的东西,手指似乎陷入了那怪异的东西内部。她赶紧拔出手,那些东西也随着手被牵扯出来。腥臭味变得愈发浓烈起来,她赶紧用力甩开手,试图将那些恶心的东西摆脱掉。“水……水……”女孩想起了可以用于清洁的东西,老爷就是用水来为自己清洗的。她停下动作,在黑暗中聆听来自周围的声音——自始至终都存在的水滴声。静下来之后,她发觉,除了水滴声以外,自黑暗中还隐约有什么东西。虽然并不真切,她似乎听到了低沉的咆哮声,还有微弱的摩擦声。这里并非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未知的存在这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增添了一份神秘感。黑暗里总是隐藏着各种各样的危险,从游民街开始就是这样。不仅如此,人类也对黑暗有着由来已久的恐惧——恐惧黑暗中的未知。微弱的摩擦声变得更近一些了。有什么东西靠近了?维吉尼娅慢慢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在游民街的经验逐渐浮上脑海,遇到诡异的声响后就要安静下来,否则自己也会变成危险的饵食。她移动了一下身子,紧贴在墙壁上——至少她认为那是墙壁——沿墙根慢慢向前挪动。不知从何开始,她的腿已经不再像刚才一样妨碍行动了,身体正逐渐恢复原有的灵活性,这让她在恐惧中不由得产生了一丝希望。地面也是湿漉漉的,似乎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碎渣,大概是沙砾。赤脚踩在上面有些疼痛,但很快脚掌就逐渐习惯了这种感觉。背后的墙壁依然有稀烂粘稠的凸起,背脊蹭过之后就破裂开来,黏稠之物就这么粘在了背上。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近,洞穴的反射已经无法阻止标识声音的方向了。就在身后,维吉尼娅分辨出来了,但她没有向后看,而且完全不敢向后看。视野中逐渐出现了蓝色,之前完全黑暗的世界中笼罩上了一层蓝光。到底是什么?不仅是对身后之物产生疑问,同样也对出现于眼前的蓝色迷惑不解。“呼……”一股湿热的气息喷在了她的身上。这瞬间,女孩的大脑似乎被强大的能量刺激起来,在下达指令的瞬间,身体也开始行动。毫无停顿的,她猛地向前扑去。“轰隆!”大地颤动了,背后炸开巨响,飞溅的岩石击打在女孩瘦弱的背上,让她不由得往前滚了两圈。当视野从漆黑再度变为湛蓝的时候,她看到在塌落的岩石下有一根巨大的节肢。像虫子,但那尺寸和普通的虫子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维吉尼娅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她无数次在心里提醒自己,一定能逃掉,一定能。但是她的身体无法相信这简陋的谎言,颤抖从刚才开始就从没间断过。她没有站起来,而是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一滴小小的水珠落到她的背脊上,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让她的小脑袋激灵了一下。在蓝色笼罩之下,女孩逐渐看清了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不知道哪来的蓝光将黑暗驱散了,令洞穴的模样显现出来。犬牙交错的石笋,有的自天顶吊落,有的从地上朝天生长,各种漏斗状的石柱支撑着洞顶,几个黝黑的通道不知通往哪里。自己身后的通道已经被塌方堵塞了,但也亏这石头的福,她才从那巨大的虫子下逃出来。刚才磨蹭的声音消失了,空荡荡的感觉再度弥漫于脑海中。女孩拖着颤抖的身体,继续向前移动。面前的一切都是未知,但她也只能走这未知的路。与大地紧贴的身体总是感觉到微弱的颤动,她不知道是自己的身体在颤抖还是大地在颤抖。不知爬了多远,发抖的身体似乎稳定下来了,但颤动依然没有停歇。是什么?她向不知存在于何处的人寻求答案,理所当然的无人应答。她扶着墙壁站起来,坑坑洼洼的表面令她手掌感到非常不舒服。非常不舒服,明明脚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不……不是……她的动作停止了。手上触摸的感觉并不对,那坑洼的感觉非常细小,就像某种生物的甲壳。她慢慢抬起头,结果正对上了六只发光的红点——悬挂在洞顶上的怪物正盯着她。墙壁震动起来,维吉尼娅连忙向相反的一侧滚去。蛰伏在墙上的怪物同时松开了肢体,自由垂落了下来。“轰隆!”怪物的口器毫无阻碍地刺入岩石地面,依然贴在墙壁上的身躯一缩,巨大的脑袋轻而易举地剥下了一大片岩层。修长的身体高高扬起,俯视细小的女孩。怪物的口器张开,露出满嘴的尖锐物,头顶的六只红色复眼是湛蓝的世界中唯一的异色。210236危险当前的关头,她的身体反而停止了颤抖。从怪物的口中溢出黏滑的液体,在它的注视之下,女孩没敢乱动。液体滴落,擦过女孩裸露的手臂——顿时之前闻到的那种腥臭味从接触部位弥漫开来,手臂上火辣辣地疼。维吉尼娅不知从哪来的强大意志将疼痛压了下去,依旧一动不动。那是什么……尽管表面上很平静,但内心中她对这个怪物的疑问和恐惧变得越来越强烈。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连书本里也没有。猎物一动不动,猎手也没有行动的意思。如同长虫的怪物与娇小的女孩对峙着,谁也没有率先行动。从怪物的口器中传来低沉的咕噜声,似乎有气泡在液体中翻腾。大地再次颤抖起来,远处出现了愤怒的咆吼。看来更多的怪物苏醒了……似乎是地震让怪物钳在墙上的节肢失去了稳定,怪物的身体摇晃起来。趁着这个机会,维吉尼娅向洞穴的深处跑去。怪物的身躯从洞壁上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她刚才停留的位置,压断了旁边的两根石笋,但是那坚硬的甲壳上没有任何伤痕。女孩感觉自己和在游民街那时一样,在黑暗而混乱的道路上不断重复着逃亡的命运。不知道前方到底有什么,身后是无法逃避的危险。大脑前所未有地清晰,并非是思考更敏捷了,而是根本不需要思考了。她感到自己的动作在一瞬间就完成了,既不是本能也不是思考的结果,就像是环境变化的瞬间大脑与身体同时获得了应对的能力。轻而易举地绕过一根石笋,让身后的怪物再度扑了个空。与游民街的时候一样,这超乎寻常的求生能力再度生效了。女孩在蓝光之中奔跑,不断对周围的环境进行运算。与她之前所希望的有少许差别,这个岩洞中似乎并没有地下河。但是她相信,洞穴就一定会有出口。啊咧?维吉尼娅忽然感觉有些不安,在前方的通道中再度出现了三只红点。那摇曳的光芒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正当她猜测红光的来源时,周围忽然明亮起来——更多的光亮流进了眼睛里,淡黄色、淡绿色、炽红色。不同形状、不同排列的光点自湛蓝中出现。维吉尼娅停下脚步,如同生锈的机械般一点点转过头。身后的怪物似乎有些迟疑,在离她有三十多尺的地方高高扬起上半身,但它并没有再接近。为什么?女孩惶恐地扫视周围,预料之外的宁静通常只会是更加危险的前奏。果然,周围那些浮动的光点摇曳着逐渐变大,变多,变得更加密集。在石柱之间的湛蓝中浮现出巨大的阴影,越来越多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而它们的目标,就是这闯入它们领地的小女孩。维吉尼娅在认清这个事实后,恐惧再一次填满了本已经平定下来的心灵。那是眼睛,以及身体上的发光物质。那是无数长着三角脑袋的大怪兽,它们在慢慢的靠近着维吉尼娅。在那看不到的嘴里面,散发着熏人的恶臭以及诡异的嚓嚓声。它们在慢慢的靠近,围成了一个半圆,由于体型较大的缘故,虽然有缝隙,但是也被一些更小的,长着各种可怕面容、肢体的小型怪物塞住了。它们也在慢慢的朝着维吉尼娅逼近,吐出长长的舌头——或者是称为“触须”的东西——摇晃着,朝女孩的方向伸来。和那时一样。被围在中央的维吉尼娅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但身后传来的嘶鸣声让她的脚步骤然停止,仿佛被石化了一般。她僵在原地,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个阴影在逐渐靠近,显现出恐怖的本体。浑身多处位置散发着不同光芒,它的身体分为数段,每段的两侧都伸展出包裹甲壳的节肢,靠近头胸节的几段之间都有一个凹孔,数条柔软的触须在不断吐出、缩回。巨大生物昂起头胸部分,居高临下,狰狞的头部撑开口器,吐出一条湿漉漉的大肥肠,无数光斑在上边闪烁着。而肥肠的另一段则是隐藏着无数尖刺的漆黑孔洞。不断滴落的脏臭黏液,沿着层层牙床一直流到口边。那巨大怪物将维吉尼娅的吸引力牢牢攒住的时候,一个细小的黑影在空中划过,落在女孩的手上。女孩只觉得手臂忽然失去了直觉,当她惊恐地看向自己的手时,那小东西昂起头,用锋利的牙齿恐吓比自己大了好几倍的外来者。锥子般锋利的牙齿排列成数圈圆环不断晃动,彷佛每一颗牙齿都是活的一样,在圆环的中心忽然射出一条红色的东西。维吉尼娅本能地侧过头,尖叫着用力甩开手臂。那小怪物顿时失去了准头,长舌偏离了目标。小怪物最终没能钳住女孩的手臂,随着皮肉撕裂的声音,它被远远地甩开了。但是毫无知觉的手臂感觉不到疼痛,只能看到被撕裂的部位逐渐渗出蓝色的血液。“啊——啊——啊——!!!”“嗷——嗷嘶——”仿佛应和着女孩的叫声,怪物们也发出各式各样的嘶鸣。一个东西猛然张开口,叼住被甩飞的小东西。可怕的口器快速闭合,紧接而来的便是甲壳挤压破裂的声音。恶心的液体从口器间的裂缝中飞溅而出。怪物们之间产生了剧烈的骚乱,各种粘液、酸液、利爪划破了沉重的空气。女孩从没听过这样可怕的咆吼,每一声都在冲击着自己的心脏。无数庞然大物在她的面前冲撞到一起,四溅的分泌物滴在了维吉尼娅手上、肩上,顿时一种火辣辣的感觉席卷过全身,就像被沾了椒油的鞭子抽打过。紧接而来的便是一群虫子在身上爬过般毛骨悚然的触感,沿着神经传导过全身。。“嗷——嗷嗷嗷——嘶嘶——”怪物们不断厮杀着,本该是猎物的女孩反而从它们的眼中消失了。但这对于维吉尼娅来说并非转机,巨大的躯体在剧烈碰撞,她几乎找不到能容身的空间。“啊啊——!!!”凄厉尖叫甚至压过了怪物的嘶吼,往更深的黑暗中荡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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