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7

  麦果城是一座无论何时都笼罩在热闹的气氛中的城市。从发展起来开始,城市就没有停下过扩张的脚步。帝国的政策和地理优势让麦果城发展势头迅猛,城市面积也不断扩大。没有敌国的骚扰,没有强盗的困扰,也没有魔兽的袭击,因此这座城市连城墙都没有。或许正是因为没有城墙的限制,人们能自由进出,所以无数人流和财富才会汇聚在这里。

  街上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在阳光下走动交流。身披铠甲的精灵带着一队人类守备队在街上巡视,后边还跟着个长毛的麦塔兰矮墩。

  “真是神奇的城市呢。”

  赛莉娅将一小颗糖果塞进嘴里。

  “到底是麦子还是水果?”

  老亚麻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话。她是一个身躯庞大的詹特人形,被赛莉娅改装后却成了一个女侍,黑白色女侍制服和她的身形搭起来显得非常怪异。一顶阳伞从头顶撑开,但这并不是为她自己准备的,而是为了遮住肩膀上坐着的赛莉娅——一个身穿粉白色洋装的少女。不过,在这种地方,老亚麻并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家伙,毕竟奇怪的人遍地都是。

  “如果你第二句话就像刚才那句话一样没有意义的话,妾身劝你最好闭嘴。”

  赛莉娅手搭凉棚,从阳伞下探视周围的环境。老亚麻每天只能说三句话,这是赛莉娅的命令。这个詹特人形的废话多得令人厌烦。虽然赛莉娅并不会产生这种“厌烦”这种情绪,但她出于不引起他人注意的考量,决定让这个多嘴的女侍安分点。

  老亚麻没有再开口,矗立在原地等待着下一个命令。肩膀上的少女从女侍那亚麻色的蓬乱头发中扯出一个圆筒,掏出一张纸。这是城市的地图,精细到每一条小巷的布局。

  扫了一眼后,将大体的街道布局与现在观察的情况进行匹配。赛莉娅确信自己已匹配信息达到80%以上后,说:“往前面第三个路口右拐。”

  老亚麻点点头,沉默地向前迈出步子,庞大的身躯穿过道路,即使是足以容许三辆马车并行的街道也显得非常狭窄,大地在她的大脚碾压下发出沉闷的声音。周围有几个人在抗议,但它毫不在意地践踏着脆弱的地面,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绕过了两个街区,一条只有四尺宽的小巷出现在赛莉娅跟老亚麻面前,人形特制的视觉装置能识别出小路的深处是一个门,虽然不知道这门通向哪里,但价值五枚玄银币的情报与地图告诉赛莉娅要找的东西首先需要从这里开始。

  “很窄,妾身自己去好了。”

  赛莉娅说着,灵巧地一跃,落在地上,精致的小皮靴在地上砸出一声很可爱的“啪嗒”,蓬松的裙摆欣然落下。

  老亚麻依旧沉默地矗立着,看了看巷子深处,最后点点头。

  “等着。”

  再次叮嘱了一声,赛莉娅整理好衣服,从左边的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简单地扫了一眼后,径直往小路的深处走去。老亚麻蹲坐在路口,盯着来往的行人,就像一尊雕塑。

  赛莉娅走了一小会儿,来到了那扇门的前面。门并不高,她只需要轻轻一跃就能摸到横栏,门扉看上去黏糊糊的,似乎被长期烟熏而沾上了一层油脂。

  她掏出手绢,包裹着门环撞了三声,两长一短。重复两次后,门的上半部分开了一个指头大的小口,赛莉娅鼓起腮帮子,顿时很想向这地方的设计者抱怨一通——那地方太高了,里面的人根本看不到自己。她伸起一只手,遮住那个小口。随即门矮一些的位置开了一个小窗,正好是她身高所及,一颗金色的眼球透过窗支正盯着她。尽管看起来像一个少女,但赛莉娅可不是轻易就被吓倒的类型。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混蛋。”

  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是天堂,混蛋!”

  赛莉娅扯起嗓子嚷起来。

  话音刚落,然后她就听见门后传来一阵开锁的嘈杂声。

  “那么欢迎来到天堂。”

  打开的门扉后,站着的是个如同小山般的男人,赛莉娅判断,他大概要侧身低头才能从门内出来。男人穿着脏兮兮的背心,和他那乌黑的肤色混在一起,简直就像赤裸着上身。赛莉娅毫不畏惧地走了进去,大汉静静地让开了道。周围几个壮汉看似正在喝酒,但赛莉娅敏锐地感觉到,他们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的自己小巧的身躯。她昂首挺胸,毫不在意他人的视线。

  “这边请。”

  乌黑的大汉以他自认为最优雅的姿势一躬身。但在这长期居于贵族官邸的少女看来,那就像小丑已让令人捧腹。

  穿过一道漆黑的走廊,她再次来到一扇门前。与大门不同,这上面没有任何把手或是提环,只是一扇平板。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边传出:“啊……多么可爱的小人儿啊……”

  “你就是‘圆滑骰子’雷拜斯么?”

  赛莉娅将手帕按在门上,门贴着她的手,向外打开了。

  从门内往里看,房间里很黑,仅仅点着几根蜡烛,昏黄的烛光甚至无法照亮书籍。但这对人形来说不算什么。她走了进去,在一张桌子前停下,随手拉过旁边的椅子,踮起脚大大方方地坐下。椅子似乎是崭新的,还有一个看起来很精美的坐垫。但面前的桌上则什么也没有。

  桌子的对面的人开口了:“圆滑的话就不是骰子了,而是球,嘿嘿,嘿嘿嘿……”

  他全身裹在斗篷里,声音非常沙哑,听起来就像是老人在笑。

  “不管你是骰子还是球,在妾身面前还装神秘可是很过分的哟。”

  赛莉娅将右腿搭在左腿上,侧头说。

  听到这话,对方似乎也认识到了自己的不对。他拉下斗篷,露出一头白色的长发和犹如水晶般精致无暇的面庞。这张年轻的脸甚至让赛莉娅都不由得想赞叹——就像是精灵一般的美丽。不同的是,他的眼睛里面没有瞳仁,取而代之的是右眼中斜排的三个黑点,和左眼中间构成正方形的四个红点。他一扬手,两颗拳头大的骰子“嘭”的一声砸在桌面上,点数是两个1。

  一个几乎什么也没穿的女人走了进来,将一杯鲜红的液体放在赛莉娅右手边的桌面上。

  “你是赌徒吗?”

  赛莉娅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刺激性的味道让她的舌头和鼻子都很难受,几乎在信息处理的同时,她切断了这两种感官的信息传送路线。

  “噢噢,我才不是那么没品的人。虽然我也赌博,但只有‘赢’的话,那就称不上赌徒了啊。”

  雷拜斯用手指摆弄着骰子,说。

  “哦?那么就是说你的赌术很高超啰?”

  赛莉娅放下杯子,挑弄着桌面上的另一颗骰子,“可是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情。千赌必有一输。”

  雷拜斯大笑起来,然后稍稍向前倾过身子:“但是只要不去搀和会输的赌局,不就总是赢了么?”

  “要不要和妾身来一把?”

  少女用两根手指捏起那颗骰子,看起来非常沉重的骰子轻巧地在她食指尖上旋转。

  雷拜斯端详着盯着赛莉娅可爱的脸庞,然后又笑了起来:“哈哈~可爱的小姐,我从不和客户赌。”

  “你判定这是会输的赌局么?”

  “也可以这么说吧。而且,我的骰子告诉我,今天可以得到一大笔赏钱。如此一来,我也就没有赌的必要了嘛。对吧?我亲爱的赛莉娅小姐?”

  “那么就看你的骰子是不是也会告诉妾身想要的结果咯?”

  赛莉娅说着,从腰中摸出一个密封的袋子丢到桌面上,同时将骰子用力扣在袋子旁。

  “啊啦,这听上去不像金子呢……”

  那个袋子碰到桌面时并没有悦耳的撞击声。雷拜斯拿起密封的袋子,撕开后,一股恶心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雷拜斯的脸都皱成一团了。他把那袋子里的东西倒在桌子上——一块儿爬满蛆虫的腐肉,似乎死了有好些时日了,已经变成了青黑色。

  “这……您在戏弄我么?”

  雷拜斯皱着眉头说到,朝着赛莉娅身后招了招手,想叫人来清理掉桌面。这时,一枚明晃晃的苍金币在两颗骰子上各弹了一下,最后落在雷拜斯怀里。这枚富含魔力的小东西让青年眼中的点数晃了晃。

  雷拜斯拿起苍金币,直接塞进嘴里,头一仰,咽了下去。他侧头想了一下,挥挥手,让正准备过来的人都退了出去,并且将门关上。狭小的房间里只剩昏黄的烛光和弥漫的恶臭,以及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二人。

  雷拜斯叹了口气,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好吧,小姐,您可能不知道,我已经五年没做过‘夜隼’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接下来的说法,“所以……这种事情,你找城市警备队也许能更方便。”

  “当然,如果警备队能做到你这种程度的话,妾身也就不会在这种肮脏的破地方了。”少女说着,随手从杯子里剔出一只小虫。

  “呃……游民街的事情……确实很麻烦……”

  雷拜斯摸了摸没有胡子的下巴,最终像是放弃了一般,重重地叹了口气,“骰子在上,小姐,您需要了解些什么呢?”

  “帮妾身查一下这个人生前的信息,如果需要,妾身可以给你更多素材。”

  赛莉娅指着腐肉说。

  雷拜斯面露难色:“这已经不是‘人’了吧……无论多少素材,这上面的信息都是很有限的。要知道,亡者可没有所谓的‘生前信息’。您真要查的话,去找警备队的探子,他们才是专业的。”

  “那不是还有蛆么?活的。”

  少女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似乎这一切早已掌握在她的手中。

  “好吧好吧,我查一下就是了,希望今天能拿到足够一个月玩乐的赏金……”

  雷拜斯说完拿起那块腐肉,转了数个角度进行观察,然后从拿起一颗骰子,用力一甩,从骰子裂成两半,从中弹出一片水晶镜片。他伏在桌面上对着腐肉细细查看,不放过一点细节。

  “死者是一个25岁左右的人类男性,居住地大概是西区的贫民巷一带。嗯……那是卢克的地盘。”

  雷拜斯嘀咕着,将镜片收好,然后揪起一条鱼眼大小的蛆,靠着烛光看了看。这只小东西在火光照射下似乎很不习惯,激烈地扭动着身子。

  “运气真好,是黑心蝇的蛆。大概活了两个月了,信息估计不少。”

  他小声感慨了一下,随手将蛆扔进了嘴里,嚼了起来。嚼了一会,他将蛆虫的碎末吐在地上。

  “真是太糟糕了。”

  雷拜斯伸手取过少女面前的杯子,一口将剩下的液体饮尽,“您在哪找到的这尸体?西区?”

  “当然。”

  “实在难以置信,您为啥会跑去那种地方?有宝藏吗?”

  “当然。”

  赛莉娅面无表情的重复道,“不过妾身并不打算告诉你,除非你喜欢将耳朵的造型变成和这块腐肉一样。”

  “我只是好奇罢了。而且,小姐您生气的表情最可爱了,呵呵呵……”

  他又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

  “来,告诉妾身吧,他遇到了什么?如果妾身高兴,或许还能给你一个吻当小费。”

  赛莉娅将一个袋子放在桌面上,这一次,雷拜斯听到了天籁一般的金属撞击声。

  “一个红色的家伙。”

  他一本正经地说。

  “红色?”

  “身高十尺,和詹特人形差不多。但是反应能力和运动性能都远超您带来的那一台。”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如果它没生锈的话。”

  “什么意思?”

  “就是说,一台古董人形杀了好几个游民,然后逃走了。说起来,前几天听说有个红色恶灵重骑士的都市怪谈……大概就是指它吧。”

  赛莉娅的语气稍微上扬了一点:“是谁家的人形?”

  但雷拜斯摇摇头。

  “不可能吧,这座城里竟然有你所不认识的人形?”

  少女的语气明显的不相信。

  “当然,当然,这是可能的。人类里边卧虎藏龙的也不少,我毫不怀疑这是哪个贵族私底下制作的大玩具。不过玩腻了,抛弃在那地方罢了。对,没错,叫巴托尔的人形。至于是‘BATTOL’还是‘BUT OUL’又或者是‘BAT OUL’什么的,我就不清楚了。这个人类是个笨蛋,完全的文盲。”

  “自制人形……?”

  赛莉娅皱起了眉头,这是最糟糕的情况。如果是公馆所属的人形,她或许还能用自己的地位来“说服”对方,而如果是自制的话,那就只能靠交涉了——如果对方能进行交涉的话。

  “还有什么?”

  赛莉娅也平静下来,等待那个青年的解说。

  “有,一个女孩子。”

  雷拜斯用手指敲打着桌面,“一个让所有靠近的男人都阳痿的女孩子。”

  “妾身现在可没工夫听你说风流韵事。”

  “那个女孩子和那个红色的家伙在一起,至少在这个人成为尸体的时候。”

  他耸耸肩,解释道。

  “那个女孩有着紫黑色的头发,也许是紫色,好吧,太黑了,我也弄不清那到底是污垢还是发色了。瞳孔是……该死,竟然没见过那家伙的眼睛。似乎她抢走了一枚苍金币……”

  雷拜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没了?”

  “对,虽然我也想告诉您更多,但是很遗憾,没了。”

  听到这话,赛莉娅站起来,玉指在袋子上点了一下:“这些是你的了。”

  雷拜斯忽然跳起来,长臂跨过桌面,拉住要转身离开的少女。

  “它叫了。”

  他眼中的点数在颤动。

  “什么?”

  “它叫了……‘妈妈’……”

  雷拜斯瞪大了眼睛,盯着少女,眼中似乎充满了恐惧。

  “谢谢,妾身已经知道了。”

  少女回眸一笑,俯身在他的脸上啄了一下。雷拜斯一下松开手,整个人撞在椅背上,瘫坐在椅子里无法动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妾身也劝你,最好离‘妈妈’远点儿。”

  “谢谢小姐提醒。”

  雷拜斯挤出一个苦笑,摆摆手,“抱歉,不送……”

  赛莉娅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在她踏出房间的一瞬间,房间内的所有蜡烛都熄灭了。雷拜斯休息了一会,才站起来,朝着门口那里鞠躬,然后掂了掂袋子,差不多有10磅重。他扫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尽管房间里一点光也没有,但并不碍事。

  “托尔斯!”

  沙哑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回荡。

  “在,听从您的吩咐。”

  那个皮肤乌黑的大汉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把这个分一半给兄弟们,剩下的存到金库里。告诉他们三天后我们搬到下一个城市。”

  雷拜斯说着,从桌子里取出一个小本子,“不要对外泄露今天的任何一件事,尤其是那个小妞来咱们这里的信息。”

  托尔斯没有说什么,再次退回阴影当中。

  这时,从另一边的阴影中走出另一个人,她手中的烛火勉强照亮了房间。正是那位送饮料进来的女人。

  “为什么如此突然?”

  “没什么,宝贝儿,提前一个月的例行搬家而已。”

  雷拜斯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头也不抬地答道。

  笔尖在纸上飞舞,在一张空白的页面上,重重地刻下——“Mach-key Virgin M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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