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我们要在这里停留一阵子。”布兰登对同行的两人宣布。当然,他是老板,随从不可能反对他的决议,而另一人根本不知道停下来到底是何用意。只要这样的生活继续下去,维吉尼娅的愿望就算实现了。但布兰登敏锐地发现,车夫安德鲁斯的脸上隐藏着一丝不满。尽管他平日总是绷紧脸,但像今天这样僵硬还是头一回。魁梧的车夫安静地坐在布兰登的对面,似乎注意力都被桌上的早点吸引住了,即使是布兰登说话时,他也没有抬头。维吉尼娅坐在布兰登右手一侧,略带不安地看着两人。布兰登用两根手指扣击了一下桌面,提醒安德鲁斯。但对方依旧没有抬头。他微微叹了口气,继续说:“我想等后续车队来……”“等?车队?”维吉尼娅侧了侧头。布兰登冲她点点头:“是的,这样就会有很多的人。然后我们一起走。”魁梧的车夫忽然挺直了身体,直视自己侍奉多年的主人。紧锁的眉头说明他对这个决议依然存在不满。他压低声音,问:“为什么需要那么多人手?”“当然是为了好好保护我们的小公主啊。”布兰登说着,将手盖在维吉尼娅的手上。§§§巨大的怪物在缓慢移动着,暗红色的盔甲锈迹斑斑。它丝毫不理会周围抗议的行人,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它朝思暮想的目标前进。这头怪物慢慢分开上下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夹杂在这噪音中还有模糊而沙哑的呼唤:“妈……妈……”§§§布兰登靠在围栏上,侧头观察楼下的情况。人们在驿站中进出不断,有的是风尘仆仆地来投宿,也有精神饱满地继续旅途。维吉尼娅也趴在栏杆上,好奇地注视人流。因为身材过于矮小,当她身体前倾的时候,双脚离开了地面,以腰部与栏杆的接触点为支点,前后摇晃着。“老爷……人……进出……出进。”维吉尼娅指着楼下说。她高兴地甩着脚丫,似乎为自己的发现而感到异常兴奋。因为女孩这种大胆的行为,守在她身边的安德鲁斯一刻也不敢将视线移开。“看……那个……”女孩依然指着下方,兴奋地叫着。大概又是什么奇怪的旅行者吧。安德鲁斯随意瞥了一眼,想。从昨天开始,维吉尼娅就对行人燃起了异常的兴趣。无论是穿着破烂祭袍的旅行神官还是拖着大刀的疲惫佣兵,少女都显示出极度的关注,并且不断地询问这些人的信息。如果不是因为布兰登每次都耐心解答的话,安德鲁斯甚至怀疑这孩子会直接跑到那些旅者面前问东问西。但是这一次,布兰登并没有介绍那人的情况,而是压低声音说:“你很聪明,但不要声张哦,这是秘密。”安德鲁斯又瞥了一眼维吉尼娅指的人。这是一个包着白色头巾的瘦小男人,佝偻的身体看上去非常苍老,长而厚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几乎将整张脸蒙住。与厚重的围巾不同,他只穿着开襟短褂,露出肋骨清晰的胸口。并不是什么很特别的人物,可以说,毫不起眼。转过头不消两分钟就会忘掉的、随处可见的、完全普普通通的人类。“这人怎么了?”安德鲁斯随口问了一句。“老爷……不说……”维吉尼娅捂住嘴巴,但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那个人。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询问的时机,安德鲁斯继续执行他的护卫工作。§§§阿拉特小心翼翼地蹲在树枝上,不断提醒自己要注意调整呼吸。与大树融为一体的他,甚至能让自己的移动声与树叶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作为一个优秀的猎人,安静地潜伏下来比任何事情都重要。他扬起嘴角——这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讪笑着注视下方喧闹的人群。各路佣兵混乱不堪,但毫无疑问,他们都来自北边不远处的一所驿站,包括阿拉特自己。“老子一锤子就能将它打成废铁!不需要这种小手段。”一个强壮的战士挺着胸膛,胸肌几乎要撑破简陋的皮甲。但没人对他的话有任何信服或是崇拜,而是各自带着讪笑,紧紧握住手中的兵器。“那你们就干你们的,让结果来告诉我们,最后看看谁能抓到那大个子。”另一拨看起来比较矮墩但同样健壮的人大声说。他们手里的武器很特别,是锄头和镐之类的劳作用具。一直沉默不语的其他佣兵则是互相对视,在喧闹的人群中靠着自己的方式进行交流。但愿不要互相拖后腿。老成的猎人心想。他将视线从地下移向远方,烟尘滚滚的地平线上有一个朦朦胧胧的暗红色身影。那就是本次狩猎的目标。地下的人们一片骚动,争相举起手中的兵器。“来了来了!”“大家上啊!”几个人嘶吼着,人们开始向地平线那边涌去。而那几个手持劳作用具的人则留了下来,目送众人离去。但阿拉特还注意到,叫嚣前冲的那几个人却冲在了最后。“原来如此,同伴啊。”猎人的嘴角扬得更高了。连对方的情况都还没搞清楚,仅仅因为几句煽动就盲目乱冲,这就是缺乏经验的表现。阿拉特对这群人的素质感到少许无奈,同时也为他们接下来就要迎接命运而生起一丝同情。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会面对这一命运吧,毕竟这才第二批。当人们跑远了一些,阿拉特也开始在树上移动。他修长的身影和精灵一样敏捷,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棕绿色衣服为他提供了完美的保护。他用比在地上更快的移动速度向目标所在地接近。红色的重甲巨人缓慢地移动,就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小山。而那些急躁的佣兵各自举着武器,咆哮着围拢过来。边境地带的佣兵永远都不会缺少,他们有的甚至都没有执照,仅仅是自称佣兵罢了。贫穷的生活让那些梦想靠冒险来改变人生的年轻人走出村庄,走进荒野,走进大山,如果最后能死在某头巨龙的吐息之下已经算相当壮烈了,更多人是落入万丈深渊或是被不知名的猛兽叼去。靠着运气活下来的人,或许能得到一丁点儿的名声,但依然无法改变这样的生活——这就是佣兵的现实。而这些年轻的佣兵们显然还没有认清这一情况,靠着满腔热血在进行战斗着。巨人对冲杀过来的人们没有任何反应,依然自顾自地向前移动,锈迹斑斑的身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从破损的铠甲缝隙,能看到底下飞速旋转的轴承和不断碰撞的压缩机。精巧的内部结构工作依然正常,只有那些做工简陋的齿轮与外装甲摩擦产生火花。阿拉特从直觉上就感到这猎物并非靠简单的爪和牙就能捕获的,但是那些佣兵并不这么认为。冲在最前方的是一个看起来非常灵巧的战士,他的身上没有穿戴任何甲胄,行动异常灵敏——尽管阿拉特认为自己还是更胜一筹。战士没有抽出武器,但手从未离开后腰上的刀柄。如果他在这一战之后能活下来,大概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战士……阿拉特落在森林边缘的树枝上,远远地望着混乱的战场。那个战士在一瞬间冲到了红色巨人的身旁,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闪身到一侧,同时借助身体扭动的力量将短小灵活的直刀拔出,并准确地刺入对方铠甲的缝隙中。这一刀快速而精准,动作流畅——但效果并没有他预料的那样好。巨人毫不在意地继续向前,铠甲随着摇晃的身体而挤压在一起,刺入缝隙的短刃伴随着清脆的声音,断裂成数截。阿拉特分明看到战士回头一瞥时那惊恐的眼神。失去武器的灵巧型战士大多会习惯性闪身,等待机会进行下一波攻击。这位战士也不例外,快速让开了身位,让后续的人补上。但其他人完全没注意到这点,只顾着从缺口冲上,一个家伙正好挡在了那位失去武器的战士身侧,两人重重地撞在一起。“给我让开!”刚才自夸的家伙咆哮着,也不管前面是否还有人,自顾自地将一柄大锤抡成车轮状。周围的人惊恐地退开,生怕被自己一方的人打倒。粗壮的手臂上青筋冒起,可以预见,这将是沉重的一击,并且对重甲骑士通常也有非常好的效果。但敌人并非是一个真正的骑士,而是披着厚实铠甲,而内部也同样坚固的人形。就在众人前冲的时候,一个高大的战士拉住了自己身旁一个修长的同伴。显然,他们并不是临时组成的杂牌军,而是长期搭档的团队。战士冲他的同伴低语了两句,那个腿脚灵活的家伙马上脱离人群,往回跑去。锤子与暗红铠甲的碰撞在惊雷般的轰鸣中宣告开始,巨锤砸到了巨人左腰间的厚甲上,造成了一点凹陷,但那个战士显然被震得双手发麻,锤子差点脱手。但他很快调整好状态,双手紧握锤柄,往反方向又是抡开一个圆。这一次,轰鸣声沉闷而持久,锤子架在了右手甲上。一直前进的红色巨人只是被动地防御而已,这让佣兵们看到了希望。但这只是虚假的希望。阿拉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人们总是不会学乖,接下来的命运和上一批人不会有任何变化。巨锤的战士第二击不中,快速向后跳开,将锤摆到身后。“去死吧!蛋头脑袋!”战士猛地跳起,巨锤划过完美的圆弧向巨人的脑袋砸去。这一次,沉重的轰鸣没有响起,而是率先出现了尖锐的摩擦声。在战士刚起跳的时候,红色巨人的右手就合指为掌,连同手甲一起飞速旋转起来,瞬间加速到极快的速度。快速旋转的手掌与巨锤碰撞在一起,四溅的火花和几乎让耳朵失去功能。“轰!”剧烈的爆炸声过后,可怜的战士被那无与伦比的暴力轰成了无头尸体,旋转的力量将他高举的双手和项上人头撕扯成无数碎块。鲜血铺洒在巨人暗红的铠甲上,让那色彩更触目惊心。见到这样的惨状,几个人开始向后退却,并且高声叫起来:“退!快退!到刚才的地点去。”他们的决定明显是正确的,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认为,几个佣兵依然悍不畏死地向前冲。很快,大部分佣兵都退了下来,而冲上去的数人无一不被毁掉兵器及手臂,严重的甚至被拦腰扯断。但那个巨人并没有对这些濒死的可怜人赶尽杀绝的打算,它依旧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前碾压。有几个倒霉蛋倒在它前进的路上,只能在众人的注视下发出最后的惨叫。这一切都被阿拉特看在眼里,并且默默地记下。看着人群混乱地退下来,他也悄无声息地沿着森林边缘后撤,回到刚才人们聚集的地方。或许这小伎俩真能有用。他看着地上一块深色区域,在树枝上站起,等待着这场闹剧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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