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6

小山笼罩在傍晚的余辉中，染上了一层金黄色。一个旅客骑着瘦削的老马从前方的大道跑过，留下滚滚烟尘。夜幕还未降临，但已隐约能看到白月模糊的影象。赛莉娅撤去滤镜，站在树梢上，俯瞰山脚下如同蝼蚁般大小的生物。地面规律地震动着，让树梢也颤动起来。但赛莉娅不为所动，依旧平稳地站在细小的树杈上。“你急什么？”人形少女问。树下的巨大人形停止来回踱步，仰头用空洞的双目注视自己的主人，但它无法理解那矮小的少女在思考什么。它移开面部装甲，露出一个漆黑的口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尽管赛莉娅没有启动禁口令，老亚麻依然不知如何去面对这微妙的气氛。“那个人类不会再回来了。”赛莉娅的声音非常小，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人类是脆弱的，受到打击后往往会一蹶不振。从小便是一帆风顺的人生，面对这样的打击，效果更是显著。那个看起来就从未经历挫折的人类，必然将再一次验证这个真理。“无论如何，他如果不再插手这件事的话那就最好了。”“直接杀掉就一了百了了嘛，区区人类，在这种地方，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嘛，您用不着一一提他们烦恼。比如被强盗抢劫、遭遇猛兽袭击、遇上天灾什么的……再不然就是不小心坠海淹死，吃饭噎死，喝水呛死，力竭而死，心肌梗死……”“不，他得活着。”赛莉娅注视着下落的夕阳，伸手拉开领口的缎带。柔滑的丝带毫无阻碍地松开了，高耸的领口失去束缚，将包裹的白皙肌肤袒露在外。娇小的少女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解开，毫不在意周围的环境。“为什么？您爱上他了吗？噢不，我不该开这样的玩笑……但是您这是什么意思呢？不就是一个人类吗？难道他活着能带来更大的利益？”老亚麻滔滔不绝地发问，似乎赛莉娅的话让它憋了许久的话匣子打开了。赛莉娅伸了个懒腰，将精致的胴体完全暴露在夕阳最后的余辉中，让雪白的肌肤染上一层紫红。对于这样的行为，老亚麻并没有任何疑问。羞耻心之类的形容，人形并不适用。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赛莉娅也有不得不采取这种方式的理由。“在‘妈妈’的情况稳定前，一切与她相关的人和物都最好尽量保持原样。妾身很担心，作为传说中最接近‘伟大精神’的‘妈妈’，那让人形成为‘人类’的能力到底会对吾等有什么影响、是否在妾身的预计之下、最终是否能为吾等所用，这都还不清楚。贸贸然行事只会让事情恶化罢了，能使用柔性手段就尽量使用。”赛莉娅瞥了老亚麻一眼，“明白么？”巨大的人形扭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刺耳的绞合音，但它很快停止了这样的动作，而改为前后摇摆脑袋。“算了，反正你也无法理解太复杂的事情，只需要接受妾身的命令就好了。”人形少女轻轻一跃，从树上落下，从她的纤细的手腕、光洁的背脊以及骨盆的两侧都飘飞出洁白的丝带。缠绕着纯洁丝带从天而降的少女，宛若坠入凡尘的神使，俏丽的身姿足以抓住任何人的视线。丝带仿佛具有生命一般，沿着少女的手足、躯干缠绕起来，并且一瞬间绷紧，完全贴合少女曼妙的曲线。老亚麻抖擞了一下身体，一阵碰撞声后，装甲调整成便于活动的形态。巨大的人形解开扣子，从自己打开的腹腔内取出一叠整整齐齐的衣服。赛莉娅伸展开手臂，摆出如同十字架的造型。巨大的人形用与它的体形完全不相符的细腻动作慢慢给少女穿上衣服。“去见见‘妈妈’吧。”少女笑眯眯地说。§§§女孩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打量着面前比自己稍高的少女。与野外荒凉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华贵服饰，精致到让人忍不住赞叹的脸庞，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金色长发，这一切都让女孩感到自惭形秽。她沉默了一会，最后好奇地张张口：“谁……？”赛莉娅惯例性地将女孩上下扫描了一遍，除了那微弱的波动以外，面前的女孩与人类别无二致。人形少女的长发无视周围吹袭的风，微微飘荡了一下。比起交涉来说，赛莉娅更擅长的是信息感知，长发轻而易举地捕获了一段波动信息，但还没来得及破解，人偶之心就发出了强烈的警告——和人形店主身上获得的信息极其类似。这就是“妈妈”吗？赛莉娅伫立在原地，并没有回答女孩问题，而是关闭了所有微波感知设备，同样用清澈的目光打量着的女孩。风绕过小山，化为紊乱而无序的气流。女孩缩了缩身体，将飘飞的破烂衣服按住。乌云已经遮住了天空，在小山的阴影下，她要看清对方有些难度。确实是纯洁无暇的……赛莉娅的双瞳对上了女孩清澈的目光，青蓝色的瞳孔逐渐染上了红色。为什么有种奇怪的感觉……看着她，看着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目光移开。想看清她的反应，想看穿她的感情，想知道她的一切。对，这就是“妈妈”。明明已经关闭的设备再度开启，强烈的波动通过发梢传递过来。对方也同样看着面前的少女。她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她甚至连当前的状况都搞不明白。逃亡的女孩已经忘记了自己的遭遇，她没有恐惧，也没有退缩。向前走了几步，她慢慢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想摸一摸这个孩子，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对方。赛莉娅仿佛要印下这一动作似的，也慢慢伸出自己的手。她感到自己的人偶之心正在飞速运转，无数事先预定的考量都被卷入了运算当中，最后转化为新的数据。妾身想……摸一摸妈妈的……脸……赛莉娅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瞳孔中映着女孩越来越近的面孔。这就是妈妈……吗？赛莉娅想着，嘴角也慢慢扬起。自己追寻了很远，终于在这个情况下看到了妈妈——一个看上去很温柔，很幼小的少女。妈妈是那么的漂亮，就像一个人形。妈妈的眼睛，淡紫色的，是如此的清澈，好像……里面还有更加妾身所熟悉，但是却不明白的东西……她注视着那紫色瞳孔中自己的倒影，那是自己从没见过的景象，挂在自己脸上的，是自己从未出现过的表情。碰到了。温柔的小手轻轻捋顺赛莉娅的发丝，女孩微笑着，用呢喃的声音说着赛莉娅无法理解的单词。赛莉娅也碰到了，她缠着布条的手碰到了女孩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脸颊。布条一瞬间松开了，失去了原有的功能，垂挂在手臂上。紫发的女孩又抬起了另一只手，却因为疲惫的双腿忽然软化，整个身体向前倾倒。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赛莉娅显得措手不及，所有的战斗模块都没有做出应有的响应，她只是呆楞地接受了这一毫无威胁的拥抱。妈妈的……拥抱吗？她的的身体紧贴着女孩，热量投过衣服和包裹的布条直接传递过来，紫色的发丝在眼前飘荡。好香……明明为了节省耗能，已经关闭了嗅觉系统，但是依然无法抵挡这袭来的芳香。这种温暖是怎么回事？赛莉娅在上百年的生命中与无数人有过身体接触，无论是手、脸还是身体的坦诚而对。冷的、热的、柔软的、僵硬的，但是都没有这一次这么真实。这种温暖、这份柔软，让她感到了无法抵挡的舒适感。这份舒适感让她无法处理其他需求，即使身体某处亮起了发热提示。部件在运转的过程中需要持续散热，这本是很正常的事情，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温度已经接近了警报线。不可能——人偶之心如此判断。以正常程序运转的情况下，自己是不可能出现过热的情况的，明明并没有调用复杂的模块……“啊！”对方惊叫着将赛莉娅推开，以敏捷的身手向后退缩，直到拉开足够的距离。赛莉娅也愣住了的，她从对方的瞳孔中分明看到自己的窘态。自己的脸变成透明，遍布于皮肤下的各种神经导线发出了炽红的光芒，仿佛怪异的图腾。自己的虹膜也变成了红色，不断旋转着将热量散发出去。体内各处的散热设备都在高速运转，但依然无法将过热的身体冷却下来。赛莉娅颤抖的手依然不受控制地向前伸，不断接近女孩畏缩的脸蛋。“烫……”女孩低声说，她的声音似乎含着歉意，但这个词本身比任何警报都更能提醒赛莉娅此时的状况。深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大团淡蓝色的光斑，赛莉娅像是刚刚脱离了咒缚一样，闪电般向后退开。但过热的部件无法支持她这样的高速运动，小小的身躯摔倒在草地上，裸露的手掌下顿时出现了一圈焦黑。“没事……？”女孩紧张地问，同时向前爬去，但她看到赛莉娅再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时，又畏惧地退后了两步。重新站起的人形少女失去了原有的敏捷，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踏了一步，但这指令也是靠着调用几乎所有资源来压制住人偶之心的数据狂潮才能实现的。很多很多的东西……她的口中跳跃着狂躁的灵能，灵能池似乎穿了个洞，狂暴的能量从中泄漏出来，缠绕在她的身上。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这已经超越了人偶之心的处理机能，海量的数据正从虚空中构筑起来，化为毫无意义的数据乱流。就像是麦果城的店主那样的感觉……本已化为碎片的旧数据也重新组合起来，甚至吞吃了一部分正常数据，用这些部件来重筑自身。无数声音在周围咆哮——“请爱我！请爱我！请爱我！请爱我！请爱我！请爱我！请爱我！请爱我！”狂热、躁动而又悲切。随着那咆哮而来的还有包裹全身的热量。很热，很熟悉，但是很温暖……周围的草地正在冒烟，名贵的小靴子这灼热的温度下逐渐炭化，碎裂，随风飘散。我真的需要这样吗?赛莉娅张了张口，但是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发声的部件无法调用任何资源来启动，只能静静等待系统恢复正常。她慢慢转过头，对方仍然关切地看着自己。但即使是这样的目光依然过于炽热，甚至要将她灼伤，让她的温度不断上升、上升、上升……这种感觉……这种和妈妈近距离接触的感觉……思考能力依然混乱不堪，数据的暴走无从修正，她只能继续用大眼睛望着面前摇晃的少女。“告诉……告诉我，你的……名字。”赛莉娅尽力站直身子，从口中挤出一句话。女孩没有隐瞒：“维吉尼娅……”如同收到了新的指令，暴走的能量变得更加汹涌起来，赛莉娅的双目喷射出耀眼的蓝色光流，她不断咳嗽着，晶莹的能量从嘴角流淌而下。无可抑制的，人形少女的情况不断恶化起来。喉咙深处不断喷涌的能量发出可怕的声音，仿佛怪物临死前私心裂腹的咆哮。女孩顿时被吓住了，被压制的恐惧感再度升起。逃！苏醒的逃生欲驱动那疲惫的双腿继续向前迈开，将暴走的人形少女远远地甩下。维吉尼娅跌跌撞撞地逃开了，在“爱”与“恐惧”之间，她最终被后者支配……赛莉娅看不到她的离去，那令她灼热的能量正一点点从体内流走，似乎连带着她体内的某种东西也一起带走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的体内还有新的东西产生，其名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