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1
维吉尼娅把玩着手里的小东西。这发出湛蓝色光晕的小圆片在掌心中欢快地跳跃着,摇摆翻滚,非常滑稽。尽管我很小,但我拥有无穷的魔力,足以让你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它是这么告诉女孩的。女孩也对此深信不疑,幸福此刻就在她的身边。但是一双大手挥了过来,小圆片顿时被扫飞,跌落到远处的黑暗深渊中,湛蓝的光辉瞬间消失。“爱……”女孩伸出手,试图唤回自己的幸福,“老爷……爱……”“傻瓜,那不是爱!”大手的主人讪笑道。站在女孩面前的高个男人露出扭曲的笑容,以居高临下的态势俯视女孩。他伸出满是刺青的左手,轻轻一摇,四枚苍金币出现在指缝间,发出妖异的蓝紫色光芒。“如果你老爷给你的是爱,那这是什么?更多的爱吗?哈哈哈哈哈——”女孩睁大着眼睛,即将溢出的泪水不断地在其中打转。“你是无法得到幸福的!绝对不可能!你和我一样,要永远地居住在黑暗的不幸中!我不允许,决不允许你得到幸福!”男人咆哮着,逐渐隐没在黑暗中。最后,连声音也消散了,只剩不幸环绕着孤独的女孩……§§§布兰登面带微笑,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面前的女孩。维吉尼娅坐在逆向的座位上,与一周前相比,她此刻更像个恬静的世家女孩,而不是昔日里贫民巷的乞丐。穿着粉白色连身长裙的她,将赤裸的小脚缩在椅子上,斜腿跪坐着。她将一本书在大腿上摊开,不时伸手将落在书页上的紫色发丝拨往一边。即使是在颠簸的马车上,女孩依然安静而认真地阅读着,一点也没有因为噪音和震动而感到不满。她有着无与伦比的集中力和视力。年轻的商人暗暗在内心中评价。以及超群的好奇心,和过度天真的个性。他又补上一句。低垂的眼睑、小巧的鼻子、紧紧抿着的双唇和柔顺的脸部曲线,无一不让女孩显得可爱而富有魅力。她不自觉地握住一簇低垂的发丝,时而将长发含在嘴里,时而用发梢搔着脸颊,而采用何种动作取决于她看到了怎样的内容。女孩袒露的胸口有一枚发出微微荧光的苍金币,用一条廉价的红色缎带悬挂的脖子上。因为她始终不肯让这枚金币离开手心,无奈之下,布兰登只好让工匠做了一个圆形项框将硬币裱在其中,给女孩贴身佩戴。只有这样,维吉尼娅才能空出双手来捧住足有她半个身子大的书本。摊开的书本上并没有多少文字,这是年轻的商人在一个贵族手里买下的。大概是因为那家的小子已经长大,不再需要这本儿童画册;又或许是因为那个笨蛋小子根本就不喜欢看书,因此老头一怒之下将这玩意贱卖了。总之,他只用了市场上十分之一的价格买到了这本已经淘汰掉的画册,虽然他自己也不需要。她倒是挺喜欢的。布兰登笑眯眯地看着女孩。一周来,她兴致勃勃地反复翻阅这本书,似乎完全不会厌烦,而且每一次都像是从没看过一样,表现出异常的欣喜。“老爷,结婚?骑士……公主?”女孩的疑问让年轻的商人有些措手不及。她竟然能理解“结婚”的意义?这还是头一次。布兰登一直以为她只是在欣赏那些画面而已,至于里面所描述的故事,她根本没有理解。或许她很聪明也说不定。布兰登微笑得更灿烂了。“是的,他们结婚了。”他隐藏住自己的想法,认真地解说着,“他爱她,她也爱他,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然后生了很多很多的孩子……”“老爷,维吉尼娅,一起生活,结婚?”“哈哈哈哈~”布兰登放声笑了出来,女孩认真的表情让他无法自制。他看着维吉尼娅的眼睛,那双瞳孔中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热情,但那灼热依然无法跨过二者的距离进入他的眼中。“老爷……爱……维吉尼娅……也爱……结婚……”女孩的身子尽力前倾,小嘴一张一合地说。她依然难以让自己说出连贯的话,这是布兰登无法改变的。但至少这一周的交往让年轻的商人能理解她大多数时候想要表达的意思。是的,这个女孩她,维吉尼娅,一直认为自己爱着她。因为那枚苍金币她认定是由布兰登所给予的礼物。不过实际情况有少许不同。他在内心中坦承。但他并不打算告知所有的真相。“是的,我很喜欢你,但这并不是结婚。”布兰登解释道。一声嘹亮的吆喝之后,马车停了下来。他们到了,这就是今天的终点站。维吉尼娅欢叫着,鞋也不穿就跳下椅子,朝门把摸去。但布兰登的轻咳声阻止了她。女孩的手僵在空中,脸上兴奋的表情也像是被冰封了一样。如同生锈的机械,她慢慢转过头。布兰登正还在微笑,但那严厉的目光直摄入维吉尼娅的内心。她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手缩了回来,像是干了坏事的小孩一样,将手背在身后,将做了坏事的小手藏匿在布兰登的视线之外。布兰登点点头,他可不想再为礼仪的事情说教,也不想让安德鲁斯的鼻梁再被打一次。女孩回到座位上,套上白凉鞋,小心翼翼地将绑带扎成一个蝴蝶结。“咔噔”的一声,车夫安德鲁斯打开马车门。布兰登朝维吉尼娅伸出右手。女孩像是忘了刚才的事情,高高兴兴地将手搭在商人的白手套上,另一只手则伸向胸前的挂饰。她紧紧地握住那枚苍金币,像是在保护它不被任何人抢走,又像是提醒着自己这一切都是现实。苍金币的魔力带来了这幸福的生活,女孩一直这么相信。两人下了马车,年轻的商人有着与他年纪所不相称的沉稳与安定,脚步也毫不动摇,笔直向前。与布兰登的步子相比,女孩显得欢快而热情,若不是小手被牵着,她大概就像欢乐的小鸟,早不知飞哪去了。看着两人的背影,安德鲁斯用车门的撞击声掩饰了自己的叹息。布兰登不喜欢保镖,也不喜欢被大型车队拖慢旅程,因此他一向都是与安德鲁斯独自行动,而货运车队则落在后边。这样他时常可以在城镇停留一两日,将情况摸透了之后再等车队抵达。将一切掌握再开始执行,是年轻商人制胜的保证。但现在离下一个生意点还有几日的路程,今天布兰登打算在驿站稍作休息后再继续行动。三人走进矮小的驿站,喧闹的大厅温度从他们进来开始就逐渐降了下来。虽然人们还在聊天,但很明显,注意力从聊天的内容转移到新来的三人身上了。心不在焉的对话让越来越多人意识到来人的特殊性——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一个温文尔雅、衣着华丽的青年,以及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旅人们并不会特别在意金钱,大多数会投宿驿站的旅行者多少都有点资本。但这三人看起来却相当诡异。青年的着装很光鲜,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家,但他带的护卫很少,甚至可能只有那个中年男人一人。小女孩始终低头把玩着自己的挂饰,那看上去是一枚苍金币,很普通的苍金币。但是,有钱人会在意一枚普普通通的苍金币么?货币的发行由魔法师们的负责,也就是说,古塔是帝国唯一指定的货币发行组织。假币因此而变得不可能存在,法师们的防伪措施做得天衣无缝,任何携带或使用假币的人,是在与帝国与古塔双方面为敌,任何有正常智商的人都不可能有胆子干这种事。很明显那枚苍金币是真币,正发出湛蓝的荧光。苍金币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很贵重没错,可是对于有钱人家而言,值得这样特殊装裱么?抱着这样的疑问,众人目送三位新来客穿过厅堂,径直走到店主坐班的柜台前。布兰登将两枚苍金币放在台面上,手还没移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再掏出一枚同样的金币。“两个上等的房间,其中一间请准备好热水桶和加热设备。再要一桌晚餐,一般菜式就好。”布兰登将苍金币推到店主面前,然后指了指身旁的女孩,“在饭菜上来之前,带她去洗个澡。”店主没说什么,将三枚苍金币收进兜里。维吉尼娅睁大着眼睛,将店主的一举一动收在眼里,完全没有掩饰自己脸上惊讶和抗拒的表情。她右手紧紧地握住自己脖子上的挂饰,稍稍退后了一步。她抬起头,用像被遗弃的小猫一般可怜的眼神看着布兰登。年轻的商人微笑了一下,将她的手交到店主手里。尽管内心一直在抗拒,但维吉尼娅还是顺从地跟着店主往楼上走去。目送女孩离去后,布兰登找了个角落坐下。其他的旅客也都将注意力拉回来,毕竟年轻的商人和保镖并不是什么稀有玩意,比起作风怪异的小女孩来说,吸引力不足。只有几个看起来不怀好意的家伙时不时用眼角瞥着这边,但似乎也没有将二人放在心上。布兰登的动作大方而干脆,丝毫没有掩饰的打算。他知道,过于担心才会引起他人不必要的注意。旅行者多数见多识广,再奇怪的人也无法让他们保持长久的兴趣。但相反,掩饰会让自己显得有秘密,而“秘密”对许多旅行者来说,是致命的毒药。“现在,说吧。”布兰登倾斜白瓷壶,让淡绿色的透明液体流入两个杯子中。魁梧的马车夫就像小山一样坐在桌子对面,他的腰板挺直,如同不知疲倦的雕像。当茶杯将满时,他慢慢开口道:“那个红色的恶灵重骑士就跟在我们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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