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6
维吉尼娅趴在车窗上,两眼闪闪发亮地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她头一回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那么多人。
城内主道和边街小巷可不一样,到处人来人往,穿着各式服装的人在路上穿行。有穿着华贵绸缎的富贾,身后跟着一群粗布衣服的下人;也有腰胯长剑,背挂大盾的战士;甚至还能看到将面孔隐藏在兜帽下,走路小心翼翼的人,那些就是从事魔法研究的学者。
“哇啊~”
女孩对一切都感到新鲜无比,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世界。阳光下的世界竟然如此缤纷,她顿时羡慕万分。这一切,都是托手里的那枚小东西的福。
她不由得将右手握得更紧了。
这是一辆看起来挺豪华的小马车,至少维吉尼娅从来没坐过如此高级的东西。座位有两排,一排正向的一排逆向。女孩就跪坐在逆向的座位上,看着无数景物往前飞去。因为刚才与卢克扭打在一起,衣服早已破得无法遮蔽身体,现在她正披着马车夫的长外套。即使是这样的东西,也是女孩长那么大所穿过的最好的衣服。
她的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那个沃里克家的年轻商人,布兰登。他微笑着,对维吉尼娅的所作所为毫不在意,尽管她用肮脏的膝盖蹭脏了昂贵的坐垫,尽管她那肮脏的长发在车窗玻璃上留下了一道道污渍,尽管她让他损失了4枚苍金币。但这都无所谓,布兰登不在乎。
“老爷……那……吃……”
“哈哈,那是宠物店,里面的动物可不是用来吃的。”
布兰登乐呵呵地解释着那些行人捧着的鸟儿是如何用来取乐主人,维吉尼娅瞪大眼睛仔细听着,生怕漏了任何一个词。
“所以,生命并不一定是纯粹为了身体生存而存在,也可能是为了精神的充实而存在啊。”
商人比划了一下,维吉尼娅知道,他是在形容刚才那个贵妇人怀里的小狗,“有的人可是离了狗就不能活的哦~尤其是那些寂寞的贵族夫人、小姐们。”
女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认真的表情让布兰登又一次捧腹大笑。
不管是心血来潮还是有所图谋,布兰登救下了维吉尼娅,这一事实的结果已经摆在面前——两人乘坐着马车前往布兰登下榻的旅馆。
§§§
布兰登看了一眼卢克手上的刺青,手指一松,四枚苍金币纷纷落到地上。
“如果你想保住自己的性命的话,拿着这些钱好好滚。”
商人再次展现出笑容。
“而且,这孩子……”
他指着自己脚边的维吉尼娅,“已经死了。”
“是,是的……死了,已经死了。我明白,老爷,我明白……”
卢克用手匆匆忙忙地将四枚苍金币拢起来,但是那颤抖的手指头难以做到这样的动作。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那么多的钱,只要一枚,他就能过上一周的舒适生活;另一枚说不定还能去窑子爽一晚上,指不定那娘们还和什么贵人上过床呢,而不用和一帮游民共用那些残次货;还有一枚,可以给自己添置一件衣裳,让自己的形象配上“游民街之王”这个名号;最后一枚,让那帮傻蛋们分去吧。
梦想,一切梦想都可以由它们来实现。所以,绝对不能告诉别人,不然梦想就会被撕裂、分食。这绝对不行,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的!
无视沉溺于妄想中的卢克,布兰登移开脚,拾起那枚苍金币放在维吉尼娅手中。女孩抬起头,尝试回忆是否见过这个男人。接着,她想起来了——
“老爷……”
这就是将这枚魔力的苍金币交给她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维吉尼娅……”
她流畅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跟我走吧,维吉尼娅。”
布兰登伸出手,洁白的手套和这条巷子完全不匹配。他就像坠入尘世的天使,就是肮脏的世界中那一点无法掩盖的光芒。维吉尼娅伸出手,将乌黑的小手交托到对方掌中。
爱……
这就是爱……
女孩不断渴望的爱……
“别哭啊……难道不想吗?”
布兰登笑眯眯地问。女孩感觉自己的眼睛看不清了,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感觉四肢一点力气也没有。大概是发现了这一点,布兰登直接将女孩横抱起来——也就是所谓的公主抱,但她并没有配得上“公主”之名的身份。她只有刚过四尺的身高,轻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重量。这样大幅度的动作使得破烂衣服一下滑落,女孩的身体完全呈现在年轻的商人面前。
“看来你需要洗个澡。”
他笑了。但维吉尼娅不知道这笑容是怎样的意味。
她洗过澡,在一年前被带到那个都是女人的地方时,每次有男人来,她都要先洗澡,然后那个男人将她的衣服一件件扒开,接着她就会遭到一阵毒打……
难道……
“明明还那么小,就这样伤痕累累……看来生活给你很多痛苦啊。”
布兰登抱着她,往巷子外走去。一辆小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车夫是个看起来很憨厚的中年人。没人会注意巷子,除了他。
发现布兰登抱着一个赤身裸体的乞丐回来,车夫安德鲁斯瞪大了眼睛:“少爷,这是……?您不是不喜欢……”
“把你外套拿来,然后我们回去。”
§§§
到达旅馆的时间已经是傍晚,为了将维吉尼娅带进去,布兰德不得不又多花了一枚苍金币,并且保证会在开餐前给这家伙洗个干干净净。叮嘱安德鲁斯订晚餐后,布兰登就带着这女孩往自己房间走去。
布兰登的房间在二楼,那是一个雅致的个人单间,不仅有小厅室,还有屏风割开的洗澡间。通过管道,从楼顶的水池将水引下,灌到一个巨大的木桶中。木桶用四块石砖垒高,在下面垫上一块铁板,持续加柴燃烧能让水温保持一个比较适宜的温度。
“来,进去吧。”
布兰登将车夫的衣服从女孩肩上脱下,指了指那个木桶,“已经烧好水了。”
但是维吉尼娅不仅没有感谢他的好意,反而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不会……打……?”
“打?”
布兰登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提到这话。
女孩迟疑了一下,指了指身上的伤痕:“打……洗澡……打……”
那样的伤痕似乎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已经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印记。大概是上一次洗澡之时给她留下什么不好的记忆,因此让她误以为洗澡与伤害之间有什么联系。
但事实并非如此。
“不不不,洗澡和打你没有任何联系。你就安心地洗吧。”
年轻的商人挂上招牌式人畜无害的笑容,他有自信自己的表情能降低任何人的警戒心。大概是相信了他的话,女孩这才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木桶太高了,只能靠梯子爬进去。但是受伤的手脚不大灵便,一个不小心,她直接头朝下往木桶里栽去。溅起的水花将布兰登弄得从头湿到脚。但更糟糕的是,她溺水了。
布兰登无奈地笑了笑,俯身将女孩抱起来,再轻轻放入桶里。这样的动作让他的袖子完全湿透了,前襟和头发也因为女孩扑腾起的水花而不断滴水。
“把它先放着吧,不会再有人和你抢了。”
布兰登指了指她的右手。将女孩放进桶里的时候,他发现女孩始终攒着右手。毫无疑问,苍金币还在那儿。
但是女孩倔强地摇摇头。
考虑到其实也不会有多少影响,也就由得她去了。
“你这孩子真是……”
布兰登苦笑着摇摇头。尽管有些麻烦,但他觉得并不算什么。这个孩子很重要,对他来说或许非常重要。也许,要找到他的“爱”,就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孩子身上。
没错,他的爱……
布兰登从身旁的小袋子中取了几块白色石子,扔到水中。石子像是被分解了似的,在一连串的气泡中慢慢解体,沉入水中。然后他又拿过来一个罐子,从如同蜂巢一样的罐口中洒出一些粉红色粉末,维吉尼娅好奇地嗅了嗅,马上打了个喷嚏。
“香……”
她的脸颊漫上一层绯红,小声说出自己的感受。
发现维吉尼娅正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年轻的商人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误会,我可不是要煮了你。这种皂石能增加水的清洁能力,并且能让污渍凝结成块浮于水面。很多家庭都喜欢这种东西,因为可以让水多次利用。”
他又指了指手中的罐子,“这是香粉,那些贵族小姐们都很喜欢。不过这种没那么高档就是了。”
维吉尼娅点点头。布兰登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听懂了,还是纯粹为了敷衍他而点头。只要维吉尼娅没有疑问,那么清洁工作就将继续下去。
先是进行头发的清洗。在水的浸泡下,本来被油脂黏在一起的发丝很快散开了,轻轻揉搓一下便冒起了层层泡沫。女孩显然对泡泡非常感兴趣,兴奋地泼起了水。泡沫将污渍带走后,长发呈现出亮丽的紫色。一簇簇的发丝握在手中,柔软而顺滑。
连布兰登也没想到清洗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其实很不错嘛。”
他发自内心地赞叹道。接着,他取出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女孩的身体。维吉尼娅咬紧牙关,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但到底是什么呢?布兰登不知道。
女孩子大概会害羞吧?
大概。
他也只能用这种模糊的判断,毕竟他根本就不知道女孩子到底应该是怎样一种生物,用怎样一种心态来面对给自己洗澡的男性。
但至少人形不会害羞,给“妖精”洗澡的画面,他已经幻想过很多次了。先是擦拭脸蛋,接着是肩膀和腋下,再顺着手臂擦拭而下,然后是背脊和前胸,自上而下。
“啊……”
女孩在擦拭到背脊时发出了一声呻吟。
“怎么了?”
“不……舒服……”
尽管那混乱的语序让人弄不清到底是“舒服”还是“不舒服”,但布兰登想起了一件事:“啊!你受伤了啊,我都忘了……”
布兰登完全忘记了女孩刚经历过一场关乎生死的搏斗。伤口碰到水当然会疼,但是……
“奇怪……”
他睁大了眼睛,用手将那光洁的背脊上的泡沫抹去,反复了好几遍,都没发现有任何的伤痕。不仅如此,连原先的伤疤也不知何时脱落了,水面上漂浮着硬化的痂。
“你是蛇么?这完全就是蜕皮啊。”
他笑了起来,既是为了女孩安然无恙而放心的微笑,又是为了自己捡到这么一个有趣的家伙而感到好笑。
“剩下的你就自己洗吧,洗好或是要继续加火就告诉我。”
布兰登将毛巾搭在桶边,回到屏风之外。床在房间的另一侧,相当豪华的双人床,但他从来都是一个人享受。布兰登其实是挺帅的小伙子,而且年轻有为,家世曾经还是贵族,不少女人都向他暗送秋波。
“没想到我第一次带进房间的女孩子竟然是一个乞丐,哈哈。”
他一头栽在柔软的床垫上,仰面摊开双手,看着布满污渍的天花板。小时候,父亲和他说过,如果带女孩子进房里,那就告诉她:“数完天花板上的污渍就完事了。”
但是,是什么完事呢?将女孩子带进房里必须要做的事情是什么?这天花板上的污渍有多少呢?
他好奇地数起来。还没数多少,就昏头昏脑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布兰登感觉有什么压在他的大腿上。伸手摸去,似乎是一个湿漉漉而又光滑柔软的东西。
“咦?”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女孩。湿透的长发下垂着还在滴水,水珠在赤裸的身体上留下一道道痕迹。她肌肤有如哥特人形表面一般光洁粉嫩,和之前满是污垢的身体完全无法联系在一起。稚气未脱的小脸比起那些精心打扮后的女人有种淳朴而天然的风味。她的身体还未发育完全,玲珑的曲线依然摄人心魄。仅仅是普通的清洗,丑小鸭就变成了美丽的天鹅。尽管那瘦削的样子依然显得孱弱,但却没有病态的样子。
布兰登实在无法想象,这个女孩到底是如何在贫民巷中生存下来,并且保持这样的健康。
“维吉尼娅?”
他询问,或者说是在确认。
“老爷……”
无法说出更多的话,只能用模糊的声音重复这个称呼。她用上当初姐姐们教她的知识,动作笨拙地贴了上来,双手一起握住布兰登的手。
布兰登感觉到那枚苍金币的硬度,但是他不理解维吉尼娅到底在干什么。对于女性,他毫无交往经验。过去的岁月里,他一直都在努力学习经商,即使无数优秀女性向他表达过爱意,他也没有丝毫动心。
维吉尼娅也一样,她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女人”。
一点也不特别。
但是,这样的行为却是年轻的布兰登从未经历过的。女孩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锁骨上,慢慢往下抚,滑过胸前的曲线,沿着腹部中心向下移动,最后停在下腹。
“你……”
随着手一点点的下移,那刚刚清洗过的身体不仅从视觉,更从触觉确认了一道道微妙的曲线。直到他触到那神秘的律动——
布兰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感觉到了。
虽然微弱,但从小触觉敏感到光靠抚摸就分辨出币种的他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维吉尼娅的下腹之中,那阵阵的鼓动……就像孩子的心跳!
“你要当妈妈了?”
毫无经验的男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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