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由畫而生的故事」
第十話「由畫而生的故事」
──Portrait of Re:I──
那間非常小的演藝經紀公司就位在城市裡的某個角落。
在民營鐵路的車站前方,有一棟毫無疑問是在昭和時代建成的狹窄住商大樓。外牆上都是可疑店家的看板,而那間經紀公司就位在三樓。
只要來到狹窄的梯廳──
「有栖川演藝經紀公司」。
就能看到掛著寫有這行文字的小型公司名牌,接著再走過那扇門,就能來到一個把會客室與辦公室結合起來的房間。
隔壁還有一個用毛玻璃窗隔起來的房間,掛著寫有「總經理室」的名牌。
就在這間會客室裡面──
一名少女坐在沙發上睡覺,而另一名女性站在房間的角落,準備拍下她的睡相。
她是穿著鮮紅色窄裙套裝的女子──這位總經理號稱年過四十,外表卻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她拿著大型數位單眼相機,緊盯著光學取景器。
這種數位單眼相機也能看著背面的液晶螢幕拍照,但總經理還是把右眼對準傳統的光學取景器。
隸屬於這間演藝經紀公司的十五歲女高中生背靠著沙發,閉著眼睛安靜地沉睡。
她穿著右胸口的巨大藍色緞帶很醒目的白色連身裙制服,用髮箍固定住及腰的黑色長髮。
總經理暫時放下相機,側眼看向從百葉窗縫隙射進來的陽光。然後,她靜悄悄地往旁邊走了幾公尺,站在一張桌子旁邊,再次探頭看向取景器。
「嗯~~……」
她沒有按下快門,只是如此低吟。而通往梯廳的公司大門在這時打開。
一名男子走了進來。
他穿著成套黑色西裝,身高大約一百五十五公分,以男人而言算是相當嬌小。他有一頭很有特色的純白短髮,還有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看起來就像是一位外國少年。
男子手上拿著一個大型波士頓包。
「因幡,你回來啦~~」
被總經理稱作因幡的男子說話了。
「我回來了──妳在做什麼?」
「嗯,看就知道吧。我要幫玲依拍照。」
「拍得到嗎?」
「完全拍不到。」
「那不就是在浪費底片嗎?」
「因幡,你太落伍了~~!這個世界早就沒在用底片那種東西了!」
「對喔,太習慣了。」
他們兩人如此交談。
「唔……?」
讓玲依醒了過來。
她先輕揉雙眼,然後才睜開。
「啊!」
她總算發現自己在公司裡睡死了。
「對不起!」
她起身道歉的瞬間,被總經理拍了下來。
「啊?」
玲依納悶地歪著頭。
「我看看……」
總經理操作相機,讓背面的液晶螢幕顯示剛才拍到的照片。
然後板起臉瞪著螢幕。
「還是不行啊~~」
她把大型相機擺在桌上後,詢問因幡。
「有接到新工作嗎?」
「沒有。」
「哎呀。」
「不過,我有件事想麻煩玲依去做。」
「那個……請問你要我去做什麼事呢?」
玲依把咖啡豆放進擺在會客室牆邊的咖啡機,問了這個問題。
「是啊,是怎麼回事?」
坐在沙發上的總經理也這麼問道。
因幡在總經理對面坐下,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淡淡地回答:
「我要事先聲明,這件事是我的疏失。我害玲依非得去做賺不到錢的工作,真的很抱歉。」
因幡對總經理深深低下頭,讓玲依在牆邊擔心地看著他。
「是嗎?說來聽聽。」
總經理故意擺著架子,用居高臨下的語氣回應。
「請妳先看看這個。」
因幡從西裝外套裡拿出自己的手機,解除鎖定,顯示出畫面,然後擺在桌上給總經理看。
「啥?」
總經理發出低沉的聲音驚訝地叫了出來,立刻看向站在牆邊的玲依。
「玲依,妳過來一下!坐我旁邊!來看看這個!」
「好的。請問妳要讓我看什麼……?」
玲依快步走到桌邊,在總經理身旁坐了下來,然後慢慢探頭看向螢幕。
「咦咦!」
她大聲叫了出來,睜大了原本就很大的眼睛,把臉貼向螢幕仔細凝視。
「這……這不是我的照片嗎!咦?是什麼時候拍的?」
手機螢幕上的人正是玲依。
她穿著跟現在一樣的白色制服,稍微側著身體,雙手靠在一起擺在身前,臉正對著前方,只露出上半身,背景什麼都沒有。
她含蓄地揚起嘴角,眼角微微下垂,露出美麗的微笑。雖然表情有些緊張,但那種情緒也醞釀出一種不只是可愛的氛圍,讓她顯得更有魅力。
「玲依!妳的表情很棒耶!」
「沒有啦……過獎了!不過!這張照片裡的我確實很可愛呢!」
「就是說啊。」
玲依的肖像就擺在有著三層圖案的金色框裡,掛在看似大理石的牆壁上。框底下還掛著完全看不懂,但應該是寫著標題的名牌。
因幡伸出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幾下。
鏡頭移向後方──變成從遠處拍攝,或者說是恢復正常焦距的照片。
在掛著框的大理石牆壁周圍還能看到很粗的柱子,以及鋪著磁磚的地板。玲依的肖像前方拉著一條鬆弛的深紅色繩索,不讓人隨便接近。
因為鏡頭拉遠了,也讓人能大致看出框的大小。如果那條繩索尺寸跟這個世界的繩索差不多──框的寬度大概就是一點五公尺,高則接近兩公尺,可說相當巨大。
「哦~~這個地方看起來應該是美術館吧。」
「是啊……這幅肖像被裝飾得很漂亮呢……」
總經理與玲依都誠實說出自己的感想。
「對,這個地方是某個異世界的某個國家──不,是那個世界最大的美術館。」
因幡一邊這麼說,一邊瀏覽其他照片。
那是從遠方高處拍攝的巨大建築物的照片。
那棟建築物就像城堡或皇宮,到處都有極為用心的華麗裝飾,還有一座綠色植物閃耀著光彩的庭院,佇立在散發出透明感的藍天底下。在遙遠的地平線上掛著兩個巨大的月亮,綻放微弱的白光。
「我原本只是去那個世界逛逛──」
因幡輕輕搖頭。
「想不到竟然讓我在美術館裡發現這東西……」
「既然碰巧被你看到了,那也無可奈何。結果這張照片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管怎麼看,照片裡的人都是玲依吧?」
「就是玲依沒錯。還有,這其實不是照片,而是一幅畫。」
「譁~~!啊,我不是在說冷笑話喔。」
「天啊……原來這是一幅畫嗎……我一直以為是照片耶!」
總經理與玲依都發自內心感到驚訝。
因幡重新切回那張放大的照片。
隔著螢幕欣賞以寫實風格繪製的肖像畫,看起來就跟彩色照片毫無分別。
「這幅畫作題名為《玲依的肖像》──實在是很直截了當。」
「果然是『玲依』,不是長得很像的別人。哇~~真叫人吃驚。」
「我也……覺得很驚訝……」
「然後,請妳們接著看看這個。」
因幡一邊說一邊把手伸向波士頓包。
他拿出一個細長的圓筒,裡面裝著捲起來的玲依肖像畫海報。
「這是那間美術館販售的複製畫海報。因為我是在禁止攝影的地方暗中拍下剛才那張照片,應該說,在美術館開館之前就偷偷跑進去拍,為了看清楚畫的細節,我擅自拿走了一張海報。」
「嗯~~那不就是──『偷竊』?」
總經理這麼問道。
「也可以這麼說。」
因幡很乾脆地回答,並把手機拿開,在桌上擺上那張海報。比本人還要巨大的玲依就這樣在桌上露出溫柔的微笑。
這幅畫看起來就跟照片一樣。
「哇~~還真是壯觀耶。」
「好厲害……」
不過,只要靠過去定睛凝視,就能看出那是某人親手繪製的肖像畫。
「因為找到了這幅畫──」
因幡從波士頓包裡拿出一本書與資料夾。
他把那本使用了大量皮革,設計很有質感的精裝書擺在桌上的海報旁邊。封面果然還是寫著完全看不懂的文字。
因幡翻開封面,第一頁就是那幅《玲依的肖像》,第二頁以後就都是完全看不懂的文字了。
因幡闔上書本,慢慢打開資料夾。
裡面裝著幾十張用長尾夾固定住的A4紙。因幡把那些紙分別拿給總經理與玲依。
「我把這本書的內容翻譯之後列印出來了。」
兩人看向最上面那張紙。
【回憶錄 ~我畫出《玲依的肖像》這幅畫的緣由~】
發現上頭印著這個日文標題。
「看標題就知道,這是這幅畫的作者留下的手記。雖然內容有點長,還是要請妳們過目一下。答案就寫在裡面。」
「原來如此,那我就來瞧瞧吧。」
總經理拿起那疊文件。
「我也要看。」
玲依也拿起那疊文件。兩人同時開始翻閱。
* * *
當各位看到這篇手記時,我應該離開人世了。至於我會前往人們口中的「地獄」還是大家嚮往的「天堂」,我自己也無從得知。我會把這篇手記交給可以信任的人,請他務必在我死後發表。
這篇手記記錄著我畫出那幅畫,也就是擺在國立美術館裡的《玲依的肖像》的來龍去脈。
這些話我得先寫在前面,大家都知道我只是個畫家,既不是詩人,也不是散文家,更不是小說家。我很不擅長寫篇幅太長的文章,因此我會盡量寫出一篇簡潔的文章。
後面還會提到,我從五歲就開始寫日記了。直到行將就木的今天──除了身受重傷昏死過去的那幾天之外──我連一天都不曾中斷(因幡註:這個世界的曆法與我們的世界不同,為了方便理解,我才會這樣翻譯)。
我會盡量鉅細靡遺地把自己的經歷全寫進去。我一直好好保管著那些日記,從來沒讓任何人看過。我是一邊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褪色紙張,一邊寫出這篇文章的。因此,我相信出現在這篇文章裡的日期與紀錄不會有重大錯誤。
自從我在半年前發表了《玲依的肖像》──許多人在各種地方都對我問了同樣的問題,但我一直沒有正面回答。而那些問題的答案就在這篇手記之中(日記我會請人幫忙在我死後燒掉)。
如果這篇手記能跟《玲依的肖像》一起永遠流傳於世,我將會非常開心。
我是在五歲那年頭一次遇見玲依。那是發生在那年的晚秋,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四日的事情。
我當時住在佐魯德魯布魯貝巴茲德。當我動筆寫這篇文章時,那裡已經變成我國屈指可數的大城市,到處都是高樓大廈,但當時最高的建築物只有教堂的尖塔。那原本是一座非常悠閒的小鎮。
我就住在鎮外山丘上的一棟舊房子,周圍全是翠綠的森林,但那裡現在已經蓋滿了公寓。
現代人可能會覺得「住在那種接近大自然的地方很棒」,然而當時只有我家那種貧苦家庭會住在那種地方。有錢人都會跑到鎮中央蓋房子,讓地價不斷往上攀升。
儘管我當時只有五歲,我還記得很清楚,因為我就是從那一天開始寫日記的。只要反覆閱讀日記,我就能不斷想起當時的事情,讓自己再也不會忘記。有人可能會認為我在遇到玲依的那天開始寫日記純屬偶然,這其實一點都不奇怪。因為就是玲依要我從那天開始寫日記的。
五歲的我獨自在森林裡玩耍。雖然我有個小我四歲的妹妹,但她那時當然還只是個嬰兒。除了我之外,誰也不會踏進那座森林。
我獨自在樹木之間穿梭,追趕那些沿著樹枝逃跑的小動物。因為覺得累了,我就跑到一棵有著大樹洞的巨樹底下,躺在自己收集的落葉上休息。因為在我還小的時候,那是我唯一能玩的遊戲。
我躺在那堆落葉上昏昏欲睡,覺得有點冷,便睜開了眼睛。
「你好!」
玲依突然出現了。她就站在我身旁,低頭俯視著我。
「小弟弟,你好可愛喔。」
玲依這麼說道。
起初,我懷疑自己在作夢。因為一個我從未見過的人穿著我從未見過的白色服裝,無聲無息地來到我身邊,用我聽得懂的話語溫柔地對我說話。
不需要日記,我也永遠記得當時的光景。我在那時見到的人物,各位都透過《玲依的肖像》看到了。我也只能這麼說明。
「不好意思,嚇到你了。我叫玲依,很高興認識你。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
在感到驚訝的同時,我想起父親曾經告訴我:「要是有人先做了自我介紹,又詢問你的名字,你就應該馬上回答。」於是我乖乖照著父親的教誨去做(我父親一直相信自己是貴族的後代,很在乎禮節)。
「這樣啊,原來你叫『瑞德彼維•布維維維布•彼艾茲德維維茲普』。這個名字很棒呢,不過發音實在太難了。要是我喊錯,你要原諒我喔。」
雖然玲依這麼說,但她的發音非常完美。正如各位所知,為我命名的人是我那位瘋狂的父親,就連在當時這都是個古板艱澀的名字。
「玲依,妳到底是什麼人?」
我從那堆落葉上坐起上半身,結結巴巴地問了。
我當時還是個孩子,無法理解自己的狀況,但我其實早就嚇到腿軟了。因為太過驚訝,讓我的身體完全動彈不得。我覺得自己還能開口說話已經算是很了不起了。
「我是玲依。你要記住我喔。」
「嗯……我會記住的。」
就算我想忘也忘不了。我沒有說出這句話,因為我沒有那種餘力。
玲依問我是不是在玩耍,我說是。玲依又問我喜不喜歡在森林裡玩耍,我說喜歡。
「這是你最喜歡做的事情嗎?」
我誠實地告訴她我還有其他想做的事。
「那是什麼事?」
我回答了。我說我想畫畫。
不久前,當我們全家人去教會時,我有幸得到首次拿起畫筆的機會。那是老舊的紙與變短了的蠟筆。我還是頭一次看見,也是頭一次碰觸。雖然現在孩子們都能輕易得到那些東西(這都得感謝這個大量生產的時代),但當時在我們的小鎮,只有有錢人家的孩子才能拿到那些東西。當時擺在教會裡的,應該是有錢人捐贈,不然就是丟掉不要的東西。
我用那些紙筆畫出人生中的第一幅畫(雖然我早就在地面上練習過,很早就學會寫字了,但從未畫過彩色的圖畫)。我用自己的手畫出有顏色的線條,只要把線條組合起來,就能讓某種東西誕生。這是個美妙的經驗。
體驗過頭一次作畫的感覺之後,我就無法擺脫那種想繼續畫畫的欲望了。因此,我很誠實地告訴玲依我想畫畫。
「這樣啊……聽起來很有趣呢。那你就去畫吧。既然你喜歡畫畫,應該很快就能畫得很棒。」
我對她說:可是,我們家沒有畫紙,也沒有蠟筆。
「那這個就送給你吧。」
玲依往前走了幾步,把兩隻白皙的手伸進巨樹的樹洞,拿出一個金屬箱。
那是一個長方形的金屬箱,看起來跟我父親使用的工具箱很像。我前幾天探頭看向樹洞時,裡面還沒有這種東西。
玲依把箱子擺在我旁邊,落葉稍微下沉了一些。玲依解開箱釦打開蓋子。箱子裡裝滿白紙,還有一個塞著許多全新蠟筆的瓶子。那些畫具全都綻放著光芒,我在教會裡看到的中古畫具根本無法與之相比。
「你可以用這些紙筆作畫。如果畫紙跟蠟筆用完了,我會把新的紙筆放進這個箱子,所以你一定要把箱子藏在樹洞裡。還有,你絕對不能告訴別人這件事。不管是畫紙還是蠟筆,都不能拿給家人看,就算是你妹妹也不行。你只能在這裡畫畫,把東西藏在這裡,也不能告訴別人關於我的事。你可以向我保證嗎?」
不管玲依是什麼人都無所謂。連我這個五歲小孩都知道,就算我告訴別人,應該也不會有人相信這件事。比起玲依這個神祕(當時這麼認為)人物,今後可以盡情畫畫這件事更讓我覺得開心多了。
我站起來,說我願意遵守這個約定。玲依露出微笑(看起來像在微笑),最後多交代了一件事。
「你要從今天開始寫日記,每天發生的事情都要盡量鉅細靡遺地寫下來。你應該會寫字了吧?只要你這樣告訴父母,他們應該也會勒緊褲帶,買下日記本和筆給你。」
「我明白了……謝謝妳。」
我用顫抖的聲音道謝之後,玲依開口說了:
「不客氣。那我要走了──再見。」
然後,她一瞬間就消失了,簡直就像霧一樣。
我沒有找尋玲依的身影,而是從箱子裡拿出白紙與蠟筆。
那天以後,我就一直獨自躲在森林裡,不斷畫著沒給任何人看過的畫。
因為只要畫紙與蠟筆快要用完,就會重新補上新的紙筆,箱子裡的東西從來不曾被我用完。我不知道是誰(可能是玲依,也可能是別人)在什麼時候放進新的紙筆,也不需要知道。
我當時的畫作幾乎都是森林裡的風景,還有樹木、花草、小動物與昆蟲的簡單素描,而且幾乎都沒保留下來。
因為可以隨意畫畫讓我很開心,便完全沒想過要保留那些畫。要是把那些畫作放進箱子,只會讓箱子沒空間放進新的畫紙,所以只要畫作累積到一定程度,我就會挖洞埋起來。就算現在去森林裡找尋,應該也不可能找到。諸位畫商啊,很感謝你們總是願意高價收購我的畫作,但我勸你們死了這條心吧。
我第二次見到玲依,是在十一歲那年的冬天。
我當時已經是小學最高年級的學生,才剛跟父母與妹妹一起搬到佐魯德魯布魯貝巴茲德鎮上居住。
應該有許多人知道我的經歷。就在那年冬天,我一次失去了所有親人。我那個因為景氣好轉工作變多,薪水也變多的父親,還有比誰都為此感到開心的母親,以及那個天真爛漫,年僅七歲的可愛妹妹,全都離我而去了。
各位大概都在歷史課上聽說過那件事吧。在那個時代,可怕的「帕普努琉特流感」席捲了全世界。那種在全世界殺死幾百萬人的惡魔病毒,輕易就帶走了我的家人。
我一直待在他們身邊,卻完全沒被傳染。這到底是神明的恩賜,還是惡魔的惡作劇,我至今仍不知曉。
我在十一歲那年成了孤兒。父親貸款買下的房子被經營困難的銀行笑著查封,我身無分文,還得獨自在這個世界繼續求生。
我被鎮外的國營孤兒院收養,跟許多境遇相同的孩子一起生活。那是個每天都吵得要死,塞滿許多孩童的房間。食物不夠充足,爭吵永不停歇,環境可說是糟到了極點。因為那裡也是學校,我甚至沒機會踏出那裡一步(當然,比起那些餓死的孩童,我已經算很幸運了)。
我過著憂鬱的每一天,埋怨神明為何不把我跟家人一起帶走。我當時的日記裡也充滿著怨天尤人的話語。
自從我搬到鎮上,就再也不曾回到那座森林。其中一個理由當然是那裡對一個孩子來說太過遙遠,另一個理由則是我們學校──我進入孤兒院之前就讀的學校──的老師,讓我能夠自由地畫畫。
在我剛入學的時候,那位老師就稱讚過我的畫技,而我也發自內心感謝她(不過她也死於帕普努琉特流感了……)。
在孤兒院附設的學校裡,我幾乎沒機會畫畫,這也讓我迅速失去對繪畫的熱情。
前言好像有些太長了。總之就是在這段時期,我再次見到了玲依。
孤兒院會以「幫忙家務」為名義,要求我們從事各種勞動。不是在孤兒院裡幫忙洗衣服與搬東西,就是到鎮外配送早報或牛奶。儘管我當時才十一歲,但體格比其他人好,結果就被叫去用自己的雙腳送報。
以現代的觀念來說,這種事算是違反「童工保護法」。不過對當時的我而言,那是讓我得以走出孤兒院的快樂時光,我也因此得以見到玲依。
某天早上,當我送完報紙,準備回孤兒院的時候,突然下起大雨。被後世稱作「七月七日豪雨」的大災難就是在隔天發生的。我跑到一個沒有人的候車亭,坐在狹窄的椅子上,等這場大雨下完(結果這場雨根本下不完,我只能淋雨回到孤兒院)。
雨水敲打著鐵皮屋頂,發出巨大的聲響,讓我聽不見其他聲音。
「你好。」
就在這時,我突然在雨聲中聽到清澈的嗓音,於是抬起頭來,就看到玲依站在我面前。
時隔六年,玲依完全沒變。不管是臉孔、聲音還是服裝,一切都保持著當時的樣子。換句話說,她就跟各位在國立美術館看到的《玲依的肖像》一模一樣。即使在豪雨之中,她的身體也完全沒有淋濕。
「瑞德彼維•布維維維布•彼艾茲德維維茲普,好久不見。看到你這麼有精神,我替你感到高興。不過,你父母與妹妹的事,我感到很遺憾……」
我們突然重逢,而且她完全沒變,身體也沒被淋濕,就已經讓我很訝異了,想不到她竟然還知道我經歷的一切,讓我更是驚訝到不行。
「你還有在畫畫嗎?還有在寫日記嗎?」
我當時隱約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能用我們的基準來衡量玲依。我還明白玲依是以特別的身分來到這個世界,而且八成只有我看得見她。
後來,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就只是一直哭泣。一連串讓人驚訝的事,還有與玲依重逢的歡喜全部混在一起,讓我只能哭個不停。自從失去家人之後,這還是我頭一次哭成這樣。
「我可以體會,你一定非常難過吧。你什麼都不用說。」
我們度過一段安靜的時光。
我和玲依都沒說話,就只有雨聲傳進耳裡。
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玲依開始唱歌。
歌聲沒有輸給雨聲,甚至還把雨聲變成了配樂。她用清澈的嗓音唱著我從未聽過的歌曲。
那些簡短的歌詞,我至今依然清楚記得(雖然我回家後便立刻寫在日記上就是了)。
我知道。
我從何而來,又將前往何方。
我知道。
你從何而來,又將前往何方。
你不知道。
我從何而來,又將前往何方。
你不知道。
你從何而來,又將前往何方。
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那樣的旋律,後來也不曾再聽到同樣的旋律。不過,我現在還是會偶爾唱起那首歌。
老實說,我不是很明白歌詞的意思(當時還不明白)。不過,玲依在雨中唱出的歌聲依然溫柔地包圍著我,非常溫暖。
我反覆聽著同一首歌,就這樣沉沉睡去。當我醒來的時候,玲依已經消失,而大雨還是下個不停。
我淋著雨走在回家的路上,暗自下定了決心。雖然我不知道今後的人生還會遇到什麼事,就算進展緩慢也無所謂,我想繼續畫下去。
這樣我肯定還能再見到玲依。我有這樣的預感。
我第三次見到玲依,是在我遇到人生中最大危機的時候。我想應該有許多人知道,我少了一隻手臂,因為我在戰爭中受傷了。
我一直在孤兒院待到十五歲,完成義務教育之後,我便出去自力更生。我待過鐵路公司、農場、汽車工廠和五金行,也當過學校的工友與鎖匠。連我都覺得自己換工作的速度很快。
我重新拿起畫筆,一直堅持畫畫。薪水全都拿去吃飯和買畫具了。雖然現在大家都說我是個題材不拘的畫家,但我當時都在畫願意免費讓我畫的風景。
正如各位所知,其中有幾幅作品保存到了現在。自己年輕時的畫作被人們大肆吹捧,實在讓我很難為情。我手邊還留有一些失敗的作品……至於是哪些作品,就是不能說的祕密了。
到了十八歲,我跟其他人一樣被國家徵兵,結果過沒多久就開戰了。就是那場可恨的世界大戰。那些大家現在都能輕鬆去旅遊的鄰國,跟我們互相廝殺了好幾年。
我以補給兵的身分前往戰地,加入負責管理物資與補給工作的後勤部隊。我幾乎沒機會前往最前線,實在想不到自己竟然會受傷。
在我十九歲那年的三月九日,我在自己駐守的營地吃早餐時,突然聽到某種沉悶的聲響,下一瞬間就失去了意識。當我醒來時,已經是六天後的十五日了。我當時就躺在野戰醫院的病床上。
我醒來時腦袋莫名清楚,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卻失去了一隻手臂。軍醫告訴我,我們駐守的營地被長程火砲擊中,我被炸飛到好幾公尺外的地方,一隻手臂也被砲彈碎片炸成重傷,必須把整隻手臂截肢才能保命。
當時在我身旁的幾名同袍都被當場炸死,而我撿回了一命。儘管我不是失去慣用手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畫家的手永遠不嫌多。我受到很大的打擊,覺得世界彷彿失去了色彩。
我是在四月一日那天再次見到玲依。我當時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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