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魔女在最後笑了」

    第九話「魔女在最後笑了」

    ──A Kind of Magic──

  那間非常小的演藝經紀公司就位在城市裡的某個角落。

  在民營鐵路的車站前方,有一棟毫無疑問是在昭和時代建成的狹窄住商大樓。外牆上都是可疑店家的看板,而那間經紀公司就位在三樓。

  只要來到狹窄的梯廳──

  「有栖川演藝經紀公司」。

  就能看到掛著寫有這行文字的小型公司名牌,接著再走過那扇門,就能來到一個把會客室與辦公室結合起來的房間。

  隔壁還有一個用毛玻璃窗隔起來的房間,掛著寫有「總經理室」的名牌。

  就在這間會客室裡面──

  「玲依,妳的下一份工作在異世界,是演戲的工作。不過,不是要演電影,也不是舞台劇,而是要在眾人面前扮演別人。」

  一名穿著成套黑色西裝的男子坐在沙發上,說出了這番話。

  他的身高大約一百五十五公分,以男人而言算是相當嬌小。他有一頭很有特色的純白短髮,還有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看起來就像是一位外國少年。

  「我明白了!因幡先生,我什麼工作都願意做!」

  一名女孩雙手握拳,充滿鬥志地這麼回答。她是隸屬於這間演藝經紀公司的十五歲女高中生,名叫雪野玲依。

  玲依就坐在矮桌對面的另一張沙發上。她穿著右胸口的巨大藍色緞帶很醒目的白色連身裙制服,用髮箍固定住及腰的黑色長髮。

  因幡身旁還有一個穿著鮮紅色窄裙套裝的女子──這位總經理號稱年過四十,外表卻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

  「說得好!玲依,我感受到妳的氣概了!我會幫妳收屍的!」

  總經理跟著玲依說出這句話之後,斜眼看向旁邊,因幡便開口說道:

  「我不會要妳死掉。」

  玲依知道就算自己在其他世界死掉,也能毫髮無傷地回到這個世界,於是說了:

  「我會努力工作的!就算要我死……只要不是痛到不行,我都願意忍!」

  「說得好!玲依,我感受到妳的氣概了!以下省略!」

  「我也不喜歡那種需要讓妳『斷氣』的工作,所以會盡量不接。不過,我覺得『在其他世界死掉也無所謂』是只屬於妳的優勢,所以無法保證以後絕對不會接,但至少這次不是那種工作,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什麼?」

  兩名女性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而且都看著因幡,他便如此回答:

  「在我們出發之前,妳需要做點練習。」

  「練習什麼?」「練習什麼?」

  兩名女性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而且都看著因幡,他便如此回答:

  「就是長時間憋氣的技巧,還有在水底下呼吸的方法。」

*   *   *

  這裡是一座巨樹森林。

  淨是直徑達三十公尺的大樹,高度也都超過兩百公尺,其威嚴顯然跟地球上的樹木不同。

  樹木之間的距離差不多是一百公尺。地上是濕潤的黑土,上面長著一些像是蕨類植物的小草。

  因幡的小型四輪驅動車在樹木前方停了下來。儘管這是一輛小型汽車,但也是四人座,現在看起來卻像是小孩子忘記收好的玩具車。

  這座森林裡有一池泉水。

  那是直徑約十公尺的圓形水池,深藍色的水讓人能感覺到泉水有多深。水面像是一面鏡子,平靜地映著樹木的翠綠以及從樹縫間露出的夏季早晨的天空。

  玲依從泉水底下浮了上來。

  先是有氣泡從清澈的泉水中冒出水面,平穩如鏡的水面迅速掀起波紋,讓映在其上的景象變得扭曲。

  玲依的臉出現在水裡,就像在追逐那些氣泡。

  她抬頭看著上方,在水裡睜著眼睛,嘴巴吐出氣泡,慢慢地浮了上來。

  「噗──哈……!」

  在游出水面的同時,她大大地吸了口氣。

  玲依濕掉的頭髮披在腦袋後面,身上穿著樸素的深褐色長版上衣。她還在上衣底下穿了深褐色連身泳裝。她運用從上衣邊緣露出的手腳浮在水面,然後改用蛙式游到岸邊。

  她伸手抓住岸邊,使勁把身體撐了起來,然後一個翻滾仰躺在地,使得濕掉的長版上衣與長髮都沾到泥土。

  「呼~~!」

  可是她毫不在意,仰望著那些大樹,大大地呼了口氣。

  因幡從泉水中央浮了上來,但沒有冒出任何氣泡。

  因為他臉上戴著潛水面鏡,嘴裡咬著潛水呼吸調節器,也就是那種連接著軟管的咬嘴。

  因幡穿著全身漆黑的潛水服與頭套,揹著附有氣瓶與呼吸管的潛水裝備。

  那是名為「水肺」的最新型裝備。這東西跟普通的潛水裝備不同,不會把潛水員呼出的空氣排到水中,而是會回收那些空氣,重新調整過氧氣濃度後,讓潛水員再次吸進肺裡。這樣就能讓人在水底下待得更久,也更輕鬆。

  玲依靠著腹肌的力量挺起上半身,對著從泉水中央冒出頭的因幡問道:

  「怎麼樣,因幡先生!我順利完成緊急上浮了!身體完全沒出狀況!畢竟水也沒有冷到會讓人凍僵!」

  「我了解了──玲依,妳還真會游泳,在水裡的動作非常順暢。」

  「因為我從小就一直有在練習游泳啊!我可以憋氣游過長達二十五公尺的游泳池喔!」

  「在哪裡學的?學多久了?當時的教練叫什麼名字?」

  「咦?讓我想想……奇怪了……?」

  玲依把濕掉變重的頭髮盤起來,歪著頭努力思考。因幡輕輕揮了揮手。

  「別想了,那種事現在不重要。」

  「那我可以不用練習潛水了嗎?」

  「我覺得應該沒問題了,但我們還有時間,氣瓶裡也還有氧氣,我們還是再練一次吧。因為就算我們在練習時失敗,也只會在這個世界死去──但要是在正式上場時失敗,就會徹底搞砸這次的工作。」

  「我明白了!那我們就再練一次吧!我一定會潛得更快!」

  「看到了嗎?那就是妳要去的村子。那裡差不多有兩百名居民。」

  「我看到了。」

  在泉水中練習後過了幾個小時,因幡與玲依來到森林邊緣。

  因幡穿著西裝,玲依穿著長版上衣,兩人的身體與頭髮都乾透了。玲依把長髮全部梳到後面,綁成丸子頭。

  他們兩人躲在大樹的陰影底下,鋪好墊子趴在上面,手裡都拿著從原本的世界帶來的高性能望遠鏡。

  那裡就是這座巨樹森林的終點。

  在因幡與玲依躲藏的巨樹前方有一片寬廣的農地,平緩地往下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

  在萬里無雲的夏季天空,有一顆跟木星一樣擁有光環,比地球的滿月還要大上十倍的巨大行星,靜靜地掛在東方天空較低的位置。在這片天空底下,不知名的高莖農作物隨風飄搖。

  玲依要去的村子就在這片綠色地毯的盡頭。

  村子離這裡差不多有一公里遠。玲依透過望遠鏡的圓形視野,看到了零星散布的十幾間房屋。

  那些房子都是木屋。

  「那些房屋好有趣喔……」

  不過,玲依在原本的世界從未見過那種構造。

  圓筒型的房屋橫躺在地,看起來就是先把那種巨樹砍倒,每隔幾公尺就鋸下一截,恐怕是用滾的推到自己想要的地方,把樹木裡面挖空做成房屋。玄關就位在兩側,牆壁與屋頂都是圓的。

  「那些都是用樹幹打造的房子……對吧?那樣也能算是『木屋』嗎?」

  「天曉得。」

  因幡冷淡地這麼回答,然後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玲依。

  「接下來要做的事,我已經告訴過妳了。妳要前往那個村子,去見名叫『艾瑪』的客戶。她是一位留栗色長髮,戴著鳥形胸針,個子很高的女性。對方應該很快就能認出妳。」

  「好的!我會照著劇本跟她一起演好這場戲!就算需要臨場發揮,我也不會有問題!排練已經夠多次了,我會努力完成表演!」

  「那就晚點見吧。」

  「我要出發了!」

  玲依迅速站了起來。因幡對她說:

  「望遠鏡就放在這裡吧,免得被村民當成可疑人物。」

  「對喔。」

  玲依獨自走在田間小徑上,在比她高的農作物陰影底下前進,慢慢走向村子。

  道路前方的樹幹房屋逐漸變大,最後開始能看到在房屋之間走動的村民。

  雖然這裡是異世界,居民的外表與身高都跟玲依所在的世界毫無分別。男人穿著樸素的上衣與長褲,女人穿著跟玲依一樣的長版上衣。人們使用的器具都是木製品與鐵製品。包含科技發展的程度,以地球的歷史來說是有如中世紀歐洲的世界。

  村子裡有水井,還有同樣用樹幹製成的家畜小屋與倉庫。村民們正忙著做自己的工作。

  玲依來到離村子只有三百公尺左右的地方,發現村子周圍搭建了用來防範野獸或敵人的堅固木頭柵欄,入口只有一道寬度約三公尺的門。門口站著一個手拿長槍,腰間掛著劍的壯漢。

  「我現在該怎麼進去才好呢……」

  玲依一臉茫然地自言自語。

  「玲依,直接從大門走進去就行了喔。」

  就在這時,她聽到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玲依回頭一看,發現有個一頭栗色長髮,戴著鳥形胸針的高個子女人從田裡走出來。她是大約三十多歲的成熟女性,容貌和善的美女。

  「妳是艾瑪小姐吧?」

  玲依問了這個問題確認。艾瑪一臉平靜地回答:

  「我就是。很高興認識妳。今天要麻煩妳了喔,來自異世界的小妹妹。」

  「嗯,我會努力的。」

  「那就麻煩妳跟我一起進去吧。村民那邊交給我來應付就行了。」

  玲依點點頭,默默跟在艾瑪身後。當她們走到門口時,衛兵露出嚴肅的表情叫住她們。

  「艾瑪,那傢伙……是誰?」

  「她是我妹妹玲依啊。」

  「啊啊,原來是玲依啊。她變得更可愛了,害我認不出來。」

  說完,衛兵對玲依眨了眼睛,然後就笑著讓路了。

  她們走進村子後,每當有人過來找她們說話,艾瑪都會搬出同樣的說詞。

  「原來是玲依啊。」

  「我想起來了,這女孩就是玲依。」

  「好久不見。妳最近過得好嗎?」

  不分男女老少,所有村民都接受了這個說詞。

  玲依問走在前面的艾瑪:

  「原來妳事前就打點好了嗎?」

  艾瑪點了頭。

  最後,艾瑪帶著玲依走進村子裡最偏僻的房屋。

  這間挖空樹幹做成的房子裡有著刨得不太平整的牆壁與天花板。那些沒有被刨掉的部分直接被拿來當成桌椅與床鋪。

  屋主似乎過著簡樸的生活,屋子裡沒有太多家具,給人一種冰冷的感覺。在疑似廚房的地方只擺著最基本的鍋子與木製餐具。

  艾瑪要玲依在她身旁坐下,還端出木杯與聞起來很特別的茶。

  「這茶好好喝喔。」

  「妳喜歡就好──話說,『他們』應該就快到了。」

  艾瑪一臉嚴肅地這麼說。玲依放下裡頭還有茶的杯子,同樣露出嚴肅的表情。

  「好。妳是說『魔女狩獵隊』的人吧……?」

  「沒錯。魔女狩獵隊會聽從國王大人的指示展開行動,只要聽說某個地方可能有魔女,他們就會前往。他們這次是從旅行商人口中聽說這個村子裡『只有一小塊田地的農作物莫名其妙枯死』,才會認定這個村子躲藏著魔女。」

  「可是,因幡先生告訴我,那是為了防止農作物生病所做的措施。」

  「是啊,那只是隨處可見的黴菌傳染病。我在半夜到田裡灑醋,所以只有那塊田地的農作物枯死,也讓傳染病沒有擴散到整塊田地。畢竟這裡的村民日子都過得很悠閒,不會去在意那種事情。可是,旅行商人看到之後,卻把這件事加油添醋傳了出去。」

  「只因為那種小事,那些人就認定『這裡有魔女』嗎……」

  「是啊。他們很執著於狩獵魔女,只要發現一點異狀,就會認定那是魔女幹的好事,而且不管別人怎麼解釋都沒用。他們會用盡一切手段找出魔女。」

  艾瑪一臉難過地這麼說,然後又稍微放鬆表情。

  「不過,因為在來這裡的路上,他們之中有人生病了,只能暫時待在大城鎮養病。而很幸運地,這個消息也傳到了這個村子。」

  「所以妳才能提前做好準備對吧!」

  「沒錯。我真的很幸運呢。我還要感謝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對我伸出援手的因幡。玲依,我當然也很感謝妳喔。」

  「不客氣!我絕對會讓這個計畫成功!」

  說完,玲依一口氣喝光杯子裡的茶。

  差不多到了下午,一群騎著馬與坐在馬車上的人出現在地平線上,最後來到這座村子。

  這支魔女狩獵隊是由十個男人組成。

  其中七人騎著馬,儘管現在是夏天,他們仍穿著皮鎧,還帶著劍與弓這種威風的武器,看就知道是國軍的士兵。除了擔任隊長的中年男子,其他人全是年輕強壯的青年。

  至於剩下的三個人,則是穿著黑色上衣與褲子。他們分別是一名戴著黑色博勒帽的中年男子,以及兩名沒戴帽子,較年輕的男人。他們三個都坐在沒有車頂的雙頭馬車上。

  村子中央的廣場聚集了兩百個人──那名戴著博勒帽的男子站在馬車貨台上,面對全村的居民,用異常宏亮的聲音宣布:

  「為了將那些與惡魔訂下契約,給人世帶來禍害的邪惡存在──魔女趕出這個世界,國王陛下派我們來到這裡!在我們離開之前,你們要完全服從我們的指示!我們所說的話,就是國王陛下的命令!──村長自己報上名來!」

  「我就是村長。」

  在這群村民之中,有一位老人站了起來,走到那些人面前。

  「很好!我們會盡全力幫忙找出魔女!你們這些村民也要全力配合!你這位村長有沒有意見?如果有就說出來,不需要有所顧慮!」

  戴著博勒帽的男子盛氣凌人地這麼問道。

  「小的不敢……」

  「很好!那就把這個村子的年輕女孩全叫出來,在我面前排成一列!」

  「我明白了。不過,還請各位大人別對她們亂來──」

  「我們只會對付魔女!村長,難不成你以為我們是來這裡隨便欺負女人的嗎?」

  「當然不是……」

  村長不情願地對村民們做出指示。村民們悲傷地看著自己的女兒與妻子走出去。

  玲依就跟在這群村民最後面說:

  「那我們也過去吧。」

  「走吧。對了,我還沒問妳『打算怎麼做』呢。」

  「我要稍微來場『魔術』表演。啊,我是要表演一種『戲法』,不是要施展魔法喔!」

  玲依對著艾瑪眨了眼睛,然後走到村民與魔女狩獵隊之間。

  村民當中大約有三十位年輕女性,所有人都背對著村民排成一列,一臉不安地看著魔女狩獵隊。

  戴著博勒帽的男子從馬車上走下來,走向那些年輕女人。

  「妳們之中躲著一個魔女!她是用魔法讓農作物枯死,還欺騙你們這些村民的可怕魔女!她今後還會繼續給這個村子與世界帶來災難!可是,她已經無處可逃了!如果她能勇敢地自己站出來,我願意以吾神『多德魯德魯特神』之名發誓,絕對會讓她死得毫無痛苦!魔女啊,自己站出來吧!」

  結果當然誰也沒有說話。

  「很好!那我只好自己找了!我會親自檢查妳們每個人的身體!因為魔女身上都藏有與惡魔訂下契約時的印記!」

  男子露出下流的眼神,不懷好意地笑了,然後帶著士兵走向站在隊伍最外側,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女孩。

  玲依一臉平靜地站在隊伍中央,小聲詢問站在她右邊的艾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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