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為你站台」
第八話「為你站台」
──Money for Me !──
那間非常小的演藝經紀公司就位在城市裡的某個角落。
在民營鐵路的車站前方,有一棟毫無疑問是在昭和時代建成的狹窄住商大樓。外牆上都是可疑店家的看板,而那間經紀公司就位在三樓。
只要來到狹窄的梯廳──
「有栖川演藝經紀公司」。
就能看到掛著寫有這行文字的小型公司名牌,接著再走過那扇門,就能來到一個把會客室與辦公室結合起來的房間。
隔壁還有一個用毛玻璃窗隔起來的房間,掛著寫有「總經理室」的名牌。
就在這間會客室裡面──
「工作當然要拿到錢才有意義,畢竟我們又不是做功德的。」
「就是說啊~~」
「所以,如果工作內容差不多,我們就要選擇願意付更多錢的客戶。」
「就是說啊~~」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沙發上,開心地聊著現實的話題。
一名女子穿著鮮紅色窄裙套裝──這位總經理號稱年過四十,外表卻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
「總之就是要懂得精打細算~~」
她把雙手擺在桌上,做出算盤的整珠與撥珠動作。
「──對了,玲依,妳知道算盤是什麼東西嗎?」
「我知道!就是那種可以放在地板上滑行的東西對不對?」
隸屬於這間演藝經紀公司的十五歲女高中生這麼回答。這位名叫玲依的女高中生,穿著右胸口的巨大藍色緞帶很醒目的白色連身裙制服,用髮箍固定住及腰的黑色長髮。
「對,差不多就是那樣,而且那東西還能拿來算數喔──然後,就算酬勞比其他地方少,如果覺得『這份工作對未來有幫助』,有時也會接下來。」
「我明白。」
「所以,那些狡詐的客戶就會故意讓妳有所期待,告訴妳:『雖然這份工作的酬勞不高,卻是測試今後能否繼續合作的重要工作!』甚至會光明正大地要妳做白工!等到他們把妳利用完之後,就再也不會跟妳聯絡了。開什麼玩笑~~!說什麼狗屁未來都是騙人的!我就是在說那些可惡的電視台!妳的未來到底在哪裡啊!難不成是在其他世界嗎!」
玲依用雙手摀著耳朵這麼說:
「咦~~……我怎麼完全沒聽說。」
「算了,先不管那些常有的特例──」
玲依放開摀著耳朵的雙手問道:
「總經理,既然是常有的事,那就不算特例了吧?」
「反正妳先別管就是了~~!」
「好的。」
「雖然『工作』就是要為了賺錢不惜粉身碎骨,但妳要學會不露聲色!──啊,妳知道這個成語是什麼意思嗎?」
「我知道~~!生澀就是一種果實還沒成熟,難吃的味道!『不露生澀』就是要人『隱瞞真心話、不形於色』的一句成語!」
「咦?真的是這樣解釋的嗎?妳確定沒有搞錯?」
當總經理用力睜大眼睛時,經紀公司的門突然打開,一名男子走了進來。
他穿著黑色西裝,身高大約一百五十五公分,以男人而言算是相當嬌小。他有一頭很有特色的純白短髮,還有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看起來就像是一位外國少年。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因幡,你有找到不會生澀的工作嗎?」
「啥?」
「呃──請問那是『可以賺到錢』的工作嗎?」
玲依問了這個不確定有沒有讓總經理的話更好懂的問題,起身離開沙發走向牆邊,準備幫因幡泡咖啡。
「我不知道妳們剛才在聊什麼,但答案當然是肯定的。畢竟我們可不是在做功德。」
因幡就跟往常一樣,臉上幾乎看不到任何感情,平靜地這麼回答。然後,他在玲依剛才坐的位子旁邊坐下,面對總經理。
「而且這份工作的酬勞也很豐厚。」
「幹得漂亮!那你們快去吧!」
「妳不問我工作內容嗎?」
「我想讓玲依同時告訴我內容與感想!」
「我明白了。玲依,我們走吧。」
因幡才坐了幾秒就立刻站起來。
「咦?那咖啡要怎麼辦?」
玲依站在才剛按下按鈕,正在磨碎咖啡豆的咖啡機前面這麼問。
「如果我們馬上出發,就能趕在咖啡泡好的時候回來。」
「啊,好的──不過,為了讓自己更有鬥志,我希望你先告訴我一件事!我們這次是要去異世界嗎?還是平行世界呢?是要唱歌還是要演戲?」
「我要帶妳前往平行世界,讓妳站在舞台上唱歌。那可是那個世界的日本人幾乎都會觀看的表演。」
「真、真是太棒了!那是類似紅白歌唱大賽的節目嗎?」
聽到玲依這麼問,因幡顯得有些困惑。
「……有點……不,我想應該差很多。我會在路上跟妳說明的。」
* * *
「放眼望去的景色幾乎都一樣──不過那些海報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一輛黃色的小型四輪驅動車穿梭在高樓林立的東京街道上。
因幡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玲依坐在副駕駛座,對他問了這個問題。
城裡到處貼滿了海報。
那些海報有兩種,上面都是很大張的大頭照。
一種是有著藍色外框,中年男子面帶笑容的海報;另一種則是有著紅色外框,中年女子面帶笑容的海報。大頭照底下分別大大地寫著「鈴木權三郎」與「佐藤朋子」這兩個名字。
這些海報被貼在各種地方,就像紅軍與藍軍在搶地盤一樣。商店的牆壁與窗戶、電線桿,甚至連交通護欄上都貼滿海報。這幅景象無比雜亂,讓人懷疑沒貼海報的地方可能還比較少。
當他們出發離開原本的世界時,還是下著雨的夏天午後,但在這個平行世界則是晴朗的秋季早晨。因為太陽才剛升起,路上還很空曠,車子順暢地在四線道馬路上行駛。
「那些都是競選海報。」
因幡回答了她的問題。
「競選海報……那種東西可以貼這麼多嗎?」
「奇怪的事情妳倒是都會記得。沒錯,在我們的世界確實不能這麼做。」
「是啊,這裡是平行世界……也就是說,那些海報跟我們接下來的工作有關係是嗎?」
「妳猜對了。」
車子因為紅燈停了下來。
因幡被海報上的兩位男女從四面八方注視,開始說明這次工作的內容。
「那是日本國總統大選的競選海報。」
「原來是總統大選啊。」
「拜託妳別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在我們的世界可沒有這種活動。」
「沒有嗎?」
「沒有。在這個平行世界,日本跟美國一樣都是總統制國家,每四年會舉辦一次盛大的選舉,讓國民直接選出國家的領導者。」
「所以那兩個人就是候選人嗎?」
「沒錯。他們分別隸屬於『日本共和黨』與『日本民主黨』這兩大政黨。明天星期二,是投票日。順便告訴妳,雖然今天是星期一,但昨天是文化之日,所以今天補假。」
「這樣啊。」
綠燈亮了,小型四輪驅動車很有精神地開始前進。
「因為模仿美國的總統大選,讓日本的總統大選也變得相當熱鬧。儘管幾乎一整年都有競選活動,重頭戲還是今天將舉辦的『選前造勢演講會』。」
「選前造勢演講會……這也是跟美國學來的嗎?」
「不,那是這個世界的日本獨創的活動。在投票日前一天,國立競技場都會設置能容納七萬人的舞台。」
「舞台!」
「兩位候選人的支持者會聚集在那裡,然後輪流上台演講。也會透過電視與廣播進行實況轉播。」
「什麼啊,原來不是要唱歌嗎?」
「不,就是要唱歌。」
「什麼?」
「這場『演講會』本來只有演講活動,雙方的支持者會輪流上台講述兩位候選人的優點──是非常嚴肅也很沉悶的活動。」
「現在不是這樣了嗎?」
「大約從三十年前開始,活動就漸漸變了。為了幫候選人造勢,不管是演員還是歌手,這個世界的日本知名藝人開始被找去站台。因為比起讓嚴肅的政治家幫忙拉票,把這種工作交給國民熟悉的藝人去做,更能讓不懂政治的民眾認識那些候選人。」
「原來如此!所以才要唱歌對吧!」
「沒錯。反正都讓歌手去幫忙站台了,就有人想順便請他們唱歌拉票,結果這種情況越來越嚴重。因為在某次選舉的時候,其中一個陣營拿出前所未有的豪華歌唱表演,結果竟然成功扭轉選前的民調,贏得最後的勝利。」
「是喔……」
「這種情況演變到最後,選前造勢演講會成了『日本最大的演唱會』。所有歌手都會被找去站台,加入其中一個陣營,在舞台上輪流歌唱。大家都說參與這場活動是『四年一次的榮耀,是在演藝界得到認可的證明』。還有人戲稱這場活動是『紅藍歌唱大賽』或『歌唱奧運』。」
「這樣啊……」
「不過,參加這場活動沒有報酬。」
「什麼?」
「因為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有規定,這種政治競選活動基本上不能有任何對價關係,頂多只能拿到便當錢與車馬費。」
「也就是無償嗎……所以那些歌手都是這兩個政黨的支持者嗎?」
「問得好,不過,答案是否定的。那種真心為了自己支持的政黨與候選人上台唱歌的偉大歌手幾乎不存在。因為不管是好是壞,這個世界的日本政局都很穩定,無論是誰當上總統,大家做的事其實都差不多。」
「那……?他們為什麼要幫忙站台──」
「妳是想問他們為何要無償表演嗎?」
「對。」
「第一個理由當然是政治壓力。這兩個無論如何都想贏得選舉的政黨,都會去接洽旗下有當紅歌手的演藝經紀公司,詢問是否願意支持該黨,還會承諾如果該黨的候選人當上總統,就會在國家級活動上與該經紀公司合作,也會在各種方面給予好處。」
「就是那種──『雖然沒有酬勞,但是對未來有幫助的工作』吧!」
「妳是在哪裡學到這種說法的?」
「剛剛學到的!在我們出門之前,總經理正在跟我聊這個話題!」
「原來如此。然後因為別無選擇,那些被要求當義工的音樂經紀公司只能派出歌手幫其中一個政黨站台。就算大家都說那是『在演藝界得到認可的證明』還是『四年一次的榮耀』,因為拿不到報酬,那些歌手都興致缺缺。另一個理由則是如果沒有出場,也會被其他同行當成白目的傢伙。因為大家都是勉為其難派出歌手,要是有人獨善其身,也會感受到來自同行的壓力。」
「是喔……」
「結果就是讓這場活動變得極為盛大。因為表演會從早上十點延續到晚上十點,上台表演的歌手非常多。當紅歌手就不用說了,許多新人也有機會上場,而且有些歌手是在這場活動出道。」
「原來如此!聽到這裡,我完全懂了!這次的工作就是要幫其中一個政黨唱歌拉票對吧!雖然我可能只是代替某位臨時無法出場或根本不想出場的歌手上台──但工作就是工作!舞台就是舞台!雪野玲依!會拚命唱歌的!」
當玲依大聲幫自己打氣時,眼前紅綠燈的黃燈亮了。
「不,妳錯了。」
因幡緩緩停下車子。
「咦?」
「如果只是幫忙代打這種單純的工作,這枝白羽箭就不會找上我們這種來自平行世界的人。客戶只需要讓這個世界的其他歌手上台表演就行了。」
「有道理……對了,因幡先生,『拿到白羽箭』原本是被選為犧牲品的意思,也就是壞事喔。」
「真虧妳知道這種事情……讓我佩服得傻眼。」
「唔!我可是會讀書的聰明女孩喔!」
「不過,要說『妳是犧牲品』其實也不見得是錯的。」
「『不見得』……是什麼東西見不得人啊?」
「妳真的聰明嗎?那我現在就告訴妳工作內容,千萬別記錯喔。畢竟失敗了可不能重來。」
「我是有栖川演藝經紀公司的因幡。這位就是我們的歌手雪野玲依。」
在國立競技場最大的一間地下休息室裡,因幡這麼介紹玲依。
離演講會開始還有三個小時。
這間有幾十位工作人員忙著準備的休息室,同時也是日本共和黨的競選總部,牆上充滿象徵該黨的紅色。
該黨的正式候選人佐藤朋子的競選海報也在牆上貼了一整排,給人一種有如複製人工廠的詭異感覺。
「我叫峰岸。」
一名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這麼答覆因幡。他的脖子上掛著工作人員ID卡,上面寫著「日本共和黨選前造勢演講會總監」這一長串頭銜。
峰岸定睛注視玲依。
「妳就是雪野玲依小姐嗎?嗯,很可愛,應該能引起不小的話題吧。那就萬事拜託了。」
「好的。請您多多指教!」
玲依低頭鞠躬之後,峰岸犀利地瞇起眼睛這麼說:
「畢竟我們的目標是贏得明天的選舉,妳只是為了幫日本共和黨拉票,還有讓佐藤朋子當上總統而唱歌。這點妳應該明白吧?不管妳現在有多興奮,都千萬不能忘記這個原則。」
峰岸這樣提醒玲依,而玲依也回他一個客套的笑容。
「我知道!老實說,我對選舉完全不感興趣,但為了提升自己的知名度,今天一定會誠心誠意地替貴黨與佐藤候選人站台!」
「哈!」
峰岸發出夾雜著輕蔑與尊敬的笑聲。
「妳說得這麼明白,讓我更欣賞妳了。如果妳今天表現得夠好,我們四年後還會再次用妳。」
「謝謝。如果四年後還會舉辦這種選前造勢演講會,請務必再找我!」
「哈!只要這個國家還在,這場活動就不會停辦。」
時間來到十點,不管是國立競技場還是電視台與廣播電台──
日本國總統大選的選前造勢演講會開始了。
電視轉播是由公共頻道與所有民營電視台一同進行。
因為建築物裡的休息室都客滿了,玲依只能在對方提供的小型露營車裡做準備。她換上平常那套白色舞台表演服,也化好妝後,就坐在沙發上看著小型電視的螢幕。不管她怎麼轉台,都只能看到鏡頭角度略微不同的舞台。
看起來很嚴肅的主持人穿著西裝站在舞台上──說出「這是基於總統選舉法舉辦的日本國總統選舉造勢演講會」這種嚴肅的開場白。
他還說了「根據事前抽籤的結果,今天將由日本民主黨的鈴木候選人這邊率先進行造勢演講」這段話──然後離開舞台。
搖滾樂團開始演奏。
玲依也認識這個樂團。就算在這個世界的日本,這個樂團也很受歡迎。從客滿的觀眾席傳來巨大的歡呼聲,連在露營車裡都聽得見。
「開始了。雙方陣營果然都是讓知名樂團打頭陣。玲依,妳上台的時間在狀況漸趨穩定的十一點四十分左右,十一點十分要過去準備。」
因幡悠閒地坐在露營車的駕駛座上,對她這樣交代。
「雖然沒有彩排就要直接上場,但我想應該不會有問題。反正妳的任務就只有站在舞台中央唱完一首歌,而且以前還在更多觀眾面前唱過歌。」
「是的!啊,我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真的可以把今天要唱的這兩首歌拿來當成自己的出道曲嗎?這樣算是翻唱,我們有取得歌手本人的同意嗎?」
「對喔,我好像還沒告訴妳這件事。寫出這兩首歌的創作型歌手,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咦?那我今天就算唱了這兩首歌……」
「也能把這兩首歌當成妳作詞作曲的原創歌曲。」
「這兩首歌都很棒耶!就算在這個世界,應、應該也會賣翻天吧……?」
「確實很有可能,但我不想做那麼花時間的麻煩事。妳到底打算在這個世界待幾年啊?」
「說得也是……」
『大家好~~!很高興認識你們~~!』
螢幕上的玲依站在舞台上大喊。
觀眾們早就進入狀況,就算完全不認識玲依,也還是跟著炒熱氣氛,回給她熱烈的歡呼。
『謝謝大家!我身為一個大家都不認識的新人,卻突然出現在舞台上,真是不好意思!我叫雪野玲依!今天要來為我最喜歡的日本共和黨站台拉票!當然,我還沒有投票權,但我已經告訴家人,叫他們絕對要投給佐藤候選人!希望在座的所有成年人明天都能惠賜一票!』
現場再次發出歡呼。
「哦~~這女孩很有魅力。更重要的是,她站在舞台上也不會怯場。」
在日本共和黨的競選總部裡,峰岸重重地坐在沙發上讓身體得以休息,也讓自己顯得尊爵不凡,看著牆上的螢幕這麼說。
揚聲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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