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女人与男人

第3章 女人与男人

  第二天,在放学回家开始我死神的工作之前。我去看望了隆介,今天我的运气不错,我到医院的时候,他正好醒着,因此我们聊了几句。

  我简单地跟隆介打过招呼,就兴奋地向他报告了好消息。

  “隆介,听我说!好消息!说不定隆介的身体会好起来的!”

  听到我的话,隆介的表情顿时明朗起来。

  “是吗?你找到了一个技术高超的医生?”

  “不,不是医生。是那样,把隆介的灵魂这样那样之后……”

  我一边挠头一边嘟囔着回答,隆介立刻担心地皱起了眉头。

  “……诗织,你不会是碰到了奇怪的宗教或者骗子医生之类的,上当了吧?”

  “讨、讨厌,我怎么可能会被那种人骗呢……不可能的……”

  尽管我装得好像不为所动的样子,但实际上治疗他是帮忙做死神工作的报酬,对于不了解情况的隆介来说也和诈骗差不多了。说实话,我也没法保证死神那边真的会给我报酬。

  隆介轻易看穿了我内心的动摇,他的笑脸因此而带上了愁容。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诗织你不用这么担心我,别太勉强自己了。”

  最痛苦最困难的明明是他,可隆介却总是比他自己要更加关心我。正是这一瞬间,他的这个反应,才让我愈发坚定了成为死神助手的动力。

  “没关系!放心吧!隆介你就安心等我好消息吧。现在你只管休息就好!”

  我拍拍胸口,信心十足地说。假如梫木那家伙胆敢食言,我就用拳头打断他的鼻子。

  告别了隆介,我和昨天一样去了约好的地点。今天梫木已经先一步等在那里了。

  我刚到地方,梫木就问我。

  “你每天都去看望隆介,你和那家伙关系很好吗?”

  “关系当然好了,我们是恋人嘛。”

  我噘起嘴唇,特别强调了“恋人”这个词。梫木到现在还没明白我和隆介之间的关系,真的非常迟钝。

  但听过我的回答之后,梫木仍然一脸疑惑。

  “可是,隆介现在一直在睡觉。人类的医疗能治愈他的可能性也很渺茫。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和那样的男人交往呢?”

  “为什么,那不是当然的嘛!”

  梫木无情的质疑立刻牵动了我的怒火。

  显然,我的怒火并没能让梫木理解我的想法。

  “那里当然了?现在那家伙根本没法离开医院。肯定有很多人比卧床不起的男人更适合交往吧?”

  “唉……你这死神可真是的……”

  我把手放在头上,戏剧性地摇了摇头。死神莫非都是这种没分寸的混蛋?

  我以当老师的心态,尽可能用梫木能理解方式认真解释道。

  “你知道,一个人的爱是不会轻易地因为受伤或生病而消失的。虽然确实有些人会这么做,但这就说明他们的爱并不是真正的爱。无论生老病死都要互相支持,无论贫穷富贵都能相互依靠,而且不求对方给出任何回报……这种无偿的善意才叫做真爱。”

  说着说着,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谈论爱情其实相当尴尬。

  尽管说话的我十分害羞,梫木却始终无动于衷,总感觉我好像吃亏了!或者说,聊过一圈之后,我又开始生气了。

  “我不太理解你的意思,你是说他值得你这么做?”

  “总之……大概就是那种感觉没有错吧。”

  我妥协了,无力地点了点头。让梫木这种什么都用价值来衡量的家伙理解人类的爱似乎从最根本的角度来说就是不可能的。

  梫木用手指抚摸着下巴,饶有兴趣地问道。

  “那他具体有什么价值?你也说了是无偿的爱吧?你为什么要把爱投入到隆介的身上呢?”

  问得好。我一边掰着手指,一边列出隆介最棒的地方。

  “首先呢,隆介,他人很好。他会主动承担那些大家都不愿意做的工作,一点也不会表现出不满意。而且他的笑脸很可爱,但是认真上课的时候很帅气,看他的侧脸时会发现他的睫毛像女孩子一样又长又漂亮,简直是视觉盛宴。而且隆介非常聪明,他有一个伟大的目标,将来想为本地工作……”

  “算了,别再说了,感觉你还要说很久。”

  梫木郁闷地挥了挥手打断了我,然后迅速地转身出发。

  明明是这家伙自己开口问的我,结果却用这种口气打断我。我在梫木身后冲他吐舌头。

  今天,我们要送走的第二个灵魂在一个小公园里。

  从她的长发和身上的喇叭裙的来看,这个灵魂应该是一位女性,但她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虽然看不出她的表情,但从远处就可以发现她的情绪相当低落,直白点说,感觉是很难交流的对象。

  话是这么说,她脚下的魄束表明了她是一个迷失的灵魂,是我们无法置之不理的目标。

  我和梫木交换了一下眼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请问……我能和你谈谈吗?”

  “……什么?”

  女人坐在那里,翻着眼睛瞪着我,吓得我立刻缩回了想要上前的腿。

  虽然我不能完全肯定,但我觉得她的年龄大概三十岁。她的脸看上去很年轻,但由于皮肤粗糙,头发蓬乱,眼睛周围的黑眼圈,最重要的是她严厉的表情,给人一种年纪很大的感觉。

  对于这位表现出很强敌意的女性,我尽可能地保持微笑与她接触。

  “那个……我们想请教您一件事……”

  我还没说完来意,女人就挥舞着手臂想把我赶走。

  “谁啊你们!我不想跟你们说话!滚开!别来烦我!”

  “呜哇,好凶啊……”

  我退到手臂够不到的地方,痛苦地挠了挠头。因为上次是乖乖的小翼,所以有点忘记了,发现自己死了之后还留在现世的人,像她这样一团糟的混乱样子才是比较常见的情况吧。

  正当我手足无措时,梫木也皱起眉头。

  “……糟了。这家伙已经变成半个怨灵了。”

  “怨灵?”

  话说回来,小翼那时候,他也提过这个词。

  顺着梫木的视线,我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脚。小翼的魄束是十分漂亮的银色,而她的却是晦暗的黑色。不知怎么的,我感到这东西不太牢靠,像是一用力就能碾碎似的。

  “这个人的魄束……难道是生锈了?”

  “是的,不错嘛。昨天说的你还记得吧?留在现世的灵魂,原则上必须待在一个地方不能移动,但也有一种情况是例外。那就是摧毁魄束,让自己堕落为怨灵。”

  梫木用怜悯的眼神望着女人,那女人则从蓬乱的头发缝隙中回瞪着他。

  “留在现世的亡灵基本上无法干涉人类或事物。所以很难获得正面的反馈,只会不断地累积负面情绪。如果负面情绪累积到极限,最终就会破坏束缚他们的善性——魄束,由此,他们会成为徘徊在现世、肆虐一方的怨灵。我们死神的工作就是在那之前把他们送走。”

  “这样啊。这么说即使是看起来无害的小翼,也不能就那样放任不管是吗?”

  想想也是应该的。即使小翼是那样喜欢他的妹妹,但要是让他在河边找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石头,任谁都会发疯的。

  梫木看了我一眼,半是忠告的提醒我。

  “怎么样?现在的话,只要用我的镰刀就可以很容易地把她送走,但如果变成怨灵了,我可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

  “不行,镰刀是最后的手段。既然魄束还连在一起,就说明她还有善……先听听她的意见。”

  得出这个结论后,我轻轻举起双手,慢慢走向那位女士,以示我没有敌意。

  “请放心,我们不是敌人,我们只是想和您谈谈。”

  但是女人还是不能从恐慌中恢复过来。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向我们尖叫,仿佛要发泄多年的怨恨。

  “我知道!你们就是想杀了我,送我去冥界的死神!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反正医生和导师都欺负我,最后连和宏也抛弃了我,反正我就是个一文不值的女人!”

  与她的嘶吼相反,女人挥舞着手臂不让我靠近。她看起来很混乱,大概并不真的理解自己在说什么。

  趁着她犹豫的间隙,我拉近了和她的距离。

  “喂!太危险了! ”

  我无视了梫木的警告,双手抓住女人的肩膀,强迫她坐在长椅上。

  我和她的视线近距离交汇,女人正处于恍惚状态,眨眼时瞳孔没有焦距。

  为了让她放心,我笑了笑,尽可能地清楚说。

  “我们谈谈吧。”

  “……嗯。”

  虽然有点像条件反射,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暂时摆脱危机,梫木叹息着喃喃自语。

  “……真是的,你才该乖乖听我的。”

  我在长椅上坐下,就坐在女人的身边,从同一个高度询问她。

  “我是诗织,你叫什么名字? ”

  女人可能是不擅长眼神交流,她盯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回答了我。

  “……千夏……”

  “你叫千夏啊……什么?”

  犹豫中告知于我的名字恰好听起来很耳熟,我瞪大了眼睛。

  刚才提到的“医生”和“导师”,还有千夏这个名字,莫非……

  “请问,千夏小姐你是不是……”

  “什么?”

  这可真是巧合啊。千夏就是由美经常提起的那个护士。知道我们认识由美兄妹之后,千夏完全敞开了心扉,和我聊起了对由美的回忆。虽然负责的病房不同,但是千夏似乎并不是只把由美当做病人,而是像对自己的妹妹一样疼爱她。

  当谈话进入小翼的死亡时,千夏悲伤地垂下了眼睛。

  “是的,由美的哥哥……他们俩都是非常关心自己的哥哥和妹妹的好孩子,结果小翼却因此而死,这个世界真是残酷。”

  “是的。因为死去的小翼的灵魂还在人世,所以昨天我们去找他谈了谈。最后小翼他解开了执念,自己前往了冥界。”

  我换了一个角度,切入正题。

  “所以,你能相信我们吗?我们希望能帮助千夏小姐你解开执念。”

  千夏小姐靠在长椅上,仰望着蓝天。明明穿着裙子却豪迈地叉开腿坐着让人有点担心她会不会走光,不过反正她已经是鬼魂了,所以应该没事吧。

  “执念啊……其实我本来觉得死了也没什么不好,结果死了之后反而这么凄惨地滞留在了这个世界上,真是滑稽。”

  “这才不是滑稽的事情。其实每个人自己的想法,有时候说不定是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东西哦。”

  我顺着自嘲的千夏小姐这么说道。这既是为了鼓励千夏小姐,同时也是我真正的想法。

  梫木靠在最近的一棵树上,问千夏。

  “你的死因是什么……你看起来还很年轻,是生病了,还是意外?”

  “酒啊,急性酒精中毒。因为工作的关系,一下子撒开了喝过头了。”

  千夏小姐耸耸肩回答。她那整洁与邋遢并存的打扮,也是所谓酒精的魔力吗。

  “那千夏小姐的执念,是和护士的工作有关吗? ”

  听到我的问题,千夏小姐突然拍着双手哄堂大笑起来。

  “说什么工作!从那些该死的医生,该死的导师和该死的病人身边解脱出来,我可高兴啦。如果我有机会转世,我可再也不想当护士了!”

  “嗯……?”

  我实在是无法理解千夏小姐为何会笑成那样。总是在护士站和蔼可亲地打招呼,有效地照顾由美和隆介这样的病人的白衣天使,竟然隐藏着这样的真心话。

  千夏小姐似乎很享受我的反应,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我出生在一个贫穷的长屋里,为了尽快找到一份工作,我进了护士学校。我的薪水确实不错,但是体力劳动和污水处理让我的身体和精神都受到了伤害,工作中大家的人际关系非常紧张,医生和护士之间的关系也很混乱,医闹的病人和家属也是家常便饭,这工作简直是一个名为人生价值的活生生的地狱。当然了,我还得时刻保持警惕,毕竟我们手里掌握的是一条条人命,我还是有底线的。”

  她停顿了一下,巧妙地把下巴搁在长椅的椅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天我值夜班,急诊室送来一个中风病人。阿替普酶……医生给他开了一些解除血栓的药,他的症状暂时稳定下来,住院治疗,但是我准备的床头监视器好像坏了,等我下夜班回家后那东西就断电了。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但我想可能是其他护士不小心弄坏了之后,没有上报就放着不管了。毕竟修理医疗设备是很贵的嘛。但总之医生迟迟没有意识到病人的病情恶化,导致病人去世了,作为直接负责这位病人的副护士长,所有事故和器材管理的责任都被推到了我的身上,我就这么被停职了……我就想着‘谁想干啊?’的自暴自弃,喝酒,结果就急性酒精中毒,成了这个鬼样子。”

  “那个……节哀顺变。”

  我只能出于礼貌这么说。作为一个局外人,我也说不出什么能安慰她的话,而且千夏小姐大概也不是想要别人安慰。

  总之,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的执念是另一方面吗?

  “这样的话,我能问问千夏小姐刚才提到的和宏先生的事情吗?”

  “行啊。和宏的话,我是在这个公园认识的。我经常在外面喝酒,那时候和宏就躺在这个长椅上睡着了。正好没有人陪我喝酒,我就请他喝酒,他会告诉我一些有趣的事情,刚好他也是我喜欢的长相,所以我就醉醺醺地把他带回家了。”

  “千夏小姐,你可真是个食肉系……”

  渐渐明白千夏小姐是个怎么样的人之后,让我感到很难接她的话。一个女人把一个陌生男人带进家里感觉相当危险呢,还是说这意味着她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人物呢?

  不过我的这种担心根本无关紧要,千夏小姐说话时半眯着眼睛,像是沉浸在了快乐的回忆中。

  “我住的房间太大了,又经常因为工作不在家,所以和宏就这样无可奈何地泡在我家里。每次我回到家,和宏都会迎接我,陪我看电影,晚上再一起喝酒。”

  “那个,我可能会冒犯您,可是,和宏先生这是……吃软饭的吧……”

  “我知道自己在和一个没用的男人约会。不过,这没什么。不论是我还是和宏,想要的都只是一个可以依赖的人,所以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反正我没有时间花钱,存着也是浪费。”

  她面带自嘲的微笑这么说着,于是我也只能闭嘴,继续听她说了。

  然而千夏小姐再次开口说话时,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悲伤。

  “可是,在我死前不久,和宏的情况就不对劲了。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晚上都不在家,或者假装在用手机联系某人。我问他为什么,他一点也不告诉我,他的态度也变得很粗暴。虽然我最后还是没搞明白,不过我猜他可能是找到了新的女人。”

  “这种人你还不把他当场赶走吗?”

  “对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来说,这可不容易啊。”

  对于梫木的指责,千夏小姐直截了当地否决了。

  梫木的话是对的,但我也能理解千夏小姐的感受。对于因为忙碌而心中郁结的千夏小姐来说,待在家里肯定她的和宏先生可能是她心理上的最后防线。

  不管怎样,我大概找到了这次的要点。我双手合十,总结道。

  “也就是说,千夏小姐的执念,是关于你死前行为可疑的男朋友,怀疑他也许有外遇,对吧?”

  “差不多吧。不过事到如今就算知道他出轨了,我也没办法找他算账,能跟你们这样聊聊,我已经轻松多了。”

  正如她所说,千夏小姐比才刚见面时冷静了很多,但她还没有成佛,这可能意味着她心中还有执念。

  我猛地站起来,意气风发地向千夏小姐宣布。

  “知道了,调查的事情交给我们吧!放心吧,和宏先生他不在家一定是有原因的!如果他是有了外遇,我会负责帮你把他打得落花流水的!”

  “真可靠啊,谢谢你。”

  千夏小姐抬头看着我,眼睛好像在闪闪发光。

  “作为死神的前辈,我给你一个建议。”

  离开公园,到了看不到千夏小姐的地方之后,梫木突然这么说道。

  梫木淡淡地向着不怎么在意的我,给出了忠告。

  “体贴灵魂或许是不错,但是不要向他们保证什么。如果你没有得到你想要的,或者事实与你所期望的不同,那么你很可能会进一步地伤害灵魂的心。不要以为说些温柔的话就是在体贴对方。”

  “这个,嗯……你说的也许是对的。”

  我想起分手时对千夏小姐说的话,含糊其辞地答应了梫木。梫木说得对,如果和宏先生只是个爱玩女人的渣男,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向千夏小姐报告。其实我可以随便撒个谎,但我不想这么做。

  梫木斜眼看着我,尖锐地问道。

  “不管是上次还是这次都找到了正当的解决方法,所以没关系。但是,如果下次有人要求你‘报复那个抛弃了我的臭男人’,你打算怎么做?”

  梫木接连不断地刺痛我的痛处,让我无法立刻回答。

  这也是我搁置在心底深处的担忧。如果有人希望我惩罚那些杀了他们,或者生前对他们不好的人,我该怎么回答,我至今还没有确切的答案。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开始思考和组织语言。

  “……如果他们赖着不走的话,我想我们就只能靠梫木的镰刀了。不管他们经历了什么,我们都不能替他们报仇。但是我想我还是会和他们讨论到最后一刻,寻找其他的解决办法,除了复仇之外,我要尽我们所能地帮助他们。”

  即使会被人骂想法太天真,但这也是我的真实感受。我已经准备好迎接讽刺和责备了,但出乎意料的是梫木什么都没说。

  我拢着手,抬头望着清澈秋高的天空喃喃自语。

  “可是,最后期望的不是重要的人的幸福,而是希望能让讨厌的人遭遇不幸,这不是太可悲了吗?”

  我和梫木根据千夏小姐提供的情报,走遍了千夏小姐及和宏先生经常去的酒吧和小酒馆。

  和宏的特征是一头亮棕色的头发,浓密的眉毛,右耳上有一对空洞的耳环。但能让我们找到他的地方只有酒吧什么的实在是有些不好理解,毕竟人就算再怎么爱喝酒也不可能每天都在喝吧?

  我已经做好了要找好几天甚至几周,进行长期战的准备,但没想到的是,我们竟然毫不费力地找到了目标。进入第三家大众酒吧后,我和梫木向店员打过招呼,在里面搜寻时,我们发现了一个坐在卡座里的男人的背影。棕色头发,耳环,和千夏小姐描述的特征吻合。

  看起来像是和宏先生的人,和其他一男两女围坐在酒桌旁,没有注意到我们偷偷靠近。

  “好啊!来!和宏!来一个”

  “来!走一个!干杯!”

  在众人的起哄之下,棕发男子将一大杯琥珀色的饮料大口干了,同伴们当即开始欢呼起来。

  “好棒!和宏好帅!”

  “嘿嘿,喝这东西不就跟喝水一样吗!”

  和宏先生像宣布胜利似的把酒杯一拍,搂过身边的黑发女子并亲吻住了她。坐在对面的一男一女,因为和宏突然地亲吻而兴奋起来。

  当和宏先生和那位女士的脸分开的那一刻,我快步跑完剩下的距离,一巴掌糊在了和宏的后脑勺上。

  “你这个出轨的渣男————!”

  我的怒吼在小酒馆里回响,被我揍了的和宏额头狠狠地磕在了桌子上。

  和宏立刻抬起头,看到我这个女高中生,翻了个白眼。其他三个人似乎也被我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弄得目瞪口呆。

  “什、什么……”

  我完全不理会他的提问,抓住他的胸口使劲摇晃。

  “你算是什么东西!人家那么拼命地供养你,你还在背后出轨别的女人! 太可恶了!恶心!下贱!渣男!”

  “诗织!冷静一点!”

  梫木抓住我的手腕,想把我从和宏先生身上扯下来。

  坐在和宏身边的女人看看他又看看我,低声问道。

  “和宏?这女孩子……是谁?”

  “等、等一下!这肯定是误会……”

  然后,双方花了足足三分钟才完全冷静下来。

  我和梫木接受了这一组人的盛情邀请,得以坐在卡座里。我和梫木轮流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的身份是‘千夏小姐的亲属委托的侦探’。和宏先生了解经过之后,使劲抓挠着脑袋,为我解释道。

  “我确实有一阵子觉得千夏的情绪特别不稳定,没想到竟然是在怀疑我出轨……我那时总是出门打电话,其实是在和我现在工作的那家乐器店联系。那时我正打算开始打工。”

  “什、什么……这么说,你并没有出轨?”

  听到我松了一口气,和宏先生一脸惊讶地叹了口气。

  “当然了……我的确是个没用的男人,但我并不想成为人渣。我怎么可能背叛把我带回家里供养我的千夏呢?”

  他说的也确实没错。他虽然是个吃软饭的,但看起来是个对感情比较认真的人。想到自己竟然没怎么过脑子的就给了他一巴掌,我不好意思地缩起来反省。

  代替缩成了一团的我,梫木奇怪地问道。

  “你为什么不向她说明这点?家里吃软饭的想干活了,千夏小姐她不但不会不满,反而会很欢迎你这样做吧,这样也不至于被误解。”

  “啊,这个嘛……千夏是个管得很严的女人。她总是说‘没有我和宏什么也做不成’,或者‘反正在便利店也挣不了多少钱’之类的话,总是想把我留在家里。”

  “嗯……?”

  听到和宏先生的回答,我惊呆了。据我所知,有点病娇的人大概是会这么说话的。

  或许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和宏先生的语气中带着承重。

  “我也知道,和当护士的千夏比起来,我靠打工挣的钱确实是微不足道的。但每天看着千夏辛苦工作,我渐渐开始觉得这样下去真的好吗。但是我知道如果我和她商量,她是会反对我的,所以我就偷偷地去面试兼职。千夏,大概是因为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减少了,她才会怀疑会在打工的地方出轨吧。”

  “这个……嗯,也许有吧……”

  千夏小姐的故事中也提到了医院内人际关系的混乱。鉴于她的性格,如此疑神疑鬼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拍拍手,总结了整个故事。

  “总、总之,不管怎样!和宏先生你是为了减轻千夏小姐的负担,所以想偷偷地找份工作。新的女朋友是在千夏小姐去世之后,才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的。”

  “当然,想和无业男人交往的女人并不多。”

  和宏自嘲地说,他的新女朋友眼含泪光地盯着和宏。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件事……”

  “我怎么可能告诉你我去世的前女友的事……”

  和宏像找借口一样小声地回答。

  不管怎样,我想知道事情的都已经问到了。要是继续待下去恐怕会卷入新的麻烦。于是我站起来对梫木说。

  “好吧,我们回到千夏小姐……的亲属那里去吧,说这一切都是误会。”

  “……不,真的是这样吗。”

  但是梫木把手放在嘴边,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梫木转向和宏,问道。

  “你真的很感谢千夏吗? ”

  “啊,她的去世对我来说也是一生的缺憾。”

  和宏立刻点了点头。表情也很认真,不像在说谎。

  梫木站起来,向和宏先生提出了一个建议。

  “这样啊。那么,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请你最后去祭拜她一次?”

  和宏先生并没有出轨。他想努力工作来支持千夏小姐,千夏小姐去世后他也能独立生活了。我确信,千夏小姐听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但事实是,接到报告的千夏小姐还是一脸绝望地喃喃自语。

  “……是的。和宏,没有我,你也活得好好的啊……”

  “啊,那个……千夏小姐,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有不祥的预感。这种发展,我觉得昨天也发生过。

  面对我怯生生的问题,千夏小姐把手放在嘴边沉思。

  “这种事……不,也许是这样的。我想,在内心深处,我希望和宏浩不能没有我。”

  “嗯……?”

  我张大了嘴,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我确实听和宏说过你是个管他管得很严的人,但没想到会这样。

  千夏小姐似乎对自己感到失望,她捂着脸,低下了头。

  “我这样不对。我自己也知道。我的男人运一直不好,我在谈恋爱的时候总是尽我最大的努力,但是他们却总对我说‘你的爱太沉重了’或者‘你是个好人’,然后我们就分手了。沉重是什么……和你交往,你当然想为你做更多的事情。但是男人们却不断地找新女人离开了我……”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稍许明白了千夏小姐是个怎样的人。

  千夏小姐不是被废柴勾引。她想要的正是和一个废柴约会。因为如果男朋友是一个经济上不独立的人,那他会离不开千夏小姐。

  千夏小姐叹了口气,落寞地润了润嗓子。

  “我想成为一个特别的人。对某人来说特别的。但是,无论是工作还是个人生活,我只是一个可以被随便替换的龙套……”

  这么想来,千夏小姐对由美提出的建议,也是为了填补心中的空虚。她想成为一个对由美来说特别的人。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实在无法想象这种扭曲的爱情会有一个平静的结局。

  我抱着寻找救命稻草的心情回头看了看梫木,梫木意外冷静地站在那里,对苦恼的千夏小姐说。

  “那就告诉他。”

  我和千夏小姐都没有立刻明白梫木话中的意思。

  千夏凝视着自己,梫木指着她继续说道。

  “今天晚上二十点,那家伙会来这里。那时,你就尽情地向那个没用的男人倾诉积压下来的不满和抱怨吧。”

  对于梫木的话,我的反应比千夏小姐还要迅速。

  我跑到梫木身边,贴在他的耳朵边慌忙问他。

  “等一下等一下,梫木,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把和宏叫来的吗?这样做没关系吗?”

  确实,梫木在从和宏那离开之前,指示了他来这个公园。我知道这是为解开千夏小姐的执念,但没想他要做的竟然是这种大事。

  面对我的指责,梫木毫不畏惧地泰然处之。

  “有什么不好。反正他听不到她的声音,如果这样才能让那女人高兴的话,不是正好吗。这家伙工作养活了那个男人这么久,她应该有这个权利骂他两句吧。”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我松了一口气。如果不把执照借出去让他们直接交流,那么让和宏接近千夏似乎也不会产生什么负面影响。

  我突然有了兴致,向千夏小姐提议。

  “那就这么办吧!千夏小姐刚去世就马上换新女友的家伙,果然是女人的敌人。敌人!”

  “……你们这些可爱的小家伙,脑子里想的可真是些了不得的东西啊。”

  目瞪口呆的千夏小姐也像是要恶作剧的孩子一样,嘴角上扬起来。

  “谢谢。我确实对和宏有很多怨气呢。”

  过了约定的二十点十分钟之后,和宏才带着他的女朋友来到公园。

  看他的脚步,他似乎醉得很厉害,一到公园就直接瘫倒在长椅上。果然以防万一让新女朋友跟他一起来是正确的。

  他在长椅上伸了个懒腰,昏昏欲睡。

  “嗯,这种地方到底有什么……”女朋友问他。

  “对不起,我想和你谈谈……对不起,我让你参与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没什么,只是今晚……”

  女朋友小姐板着脸用指尖拨弄着头发,但还是答应了。

  为了让他们俩能在这里多留一阵子,我以闲聊的态度跟和宏先生搭话。

  “和宏先生就是睡倒在这个公园的长椅上,才遇到了千夏小姐吧。你怎么会倒在这里的?”

  “都怪那个秃头老板。我明明工作很认真,却被赶出去了,身上也没钱了……”

  代替喝醉了不知所措的和宏,了解情况的女朋友解释道。

  “和宏本来想成为一名作曲家。他不顾父母的反对住在酒吧里工作,但是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有出名。那个酒吧的老板也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好像是懒得再照顾放弃梦想随意应付工作的和宏了,就把他赶出来了。然后他就辗转在女人的家里,遇到前女友,我想应该就是这么一个过程。”

  “原来如此,所以你现在活用你玩音乐时的经验在乐器店工作吗”

  我明白了,女朋友小姐却皱着眉头问我。

  “那个啊,这个故事一定要在这里说吗?”

  “是的,当然。你不方便吗? ”

  “怎么说呢,夜晚的公园感觉很诡异啊……总觉得比刚才更冷了……”

  她的话恰巧符合现在的这种情况。

  千夏小姐站在他们身后,冷冷地俯视着他们。我假装面对着卡和宏,用视线催促着她。

  ——来吧,千夏小姐,现在该是倾诉你多年的怨恨的时候了!

  千夏小姐先靠近了女朋友小姐,恶狠狠地瞪着她,说。

  “哦,你就是新女朋友?还挺可爱的嘛。看起来也比我年轻。不过你要知道,对和宏来说,女朋友是谁都可以。他嘴里会说点‘我很感激你’或者‘我很遗憾你死了’之类的,但其实女人对他来说就是玩够了就可以随便扔掉了的东西!”

  然后,千夏小姐站在和宏先生面前,瞪着他。当然啦,这时候和宏先生是看不到她。

  “和宏,我啊,我一直在想你……! ”

  已经不用呼吸的千夏小姐作势深吸了一口气——

  “……不行,我还是喜欢你……”

  她双手捂住脸,瘫倒在地。隐约可见的耳廓一片通红,即使在夜色中也清晰可见。

  看到这样的她,我感到有些没方向,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既然对话的目标听不到,那自然是千夏小姐想说什么都可以。尽管如此,千夏选择的是‘喜欢’这种爱的表达方式,而不是谩骂。有些人可能会说这是不健康的爱,但在我看来这是非常宝贵的。

  我松了一口气,看着梫木,梫木正带着一种严肃的表情看着和宏先生。

  “ ……这男人怎么了? ”

  我顺着他的这句话看向和宏,他看起来确实不太对劲。和宏现在瞪大了眼睛茫然地仰望着夜空,他的嘴巴半张着,口水顺着往外流。给人一种,仿佛是在睁着眼睛睡觉一样的异样感。

  “什么?我感觉没什么……不,这是什么,眼睛不对劲……”

  和宏先生空洞地回答,他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摇摇晃晃着从长椅上摔倒在地。

  “和宏?!”

  女朋友小姐和千夏小姐同时喊道,但和宏却没有回答。

  和宏的呼吸很浅,他的眼睛也不知道是睁着还是闭着。很明显情况不同寻常。女朋友小姐摇晃着他的同时大声呼唤他,但他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对、对了,救护车! ”

  当女朋友小姐用颤抖的手指敲打着手机拨打紧急电话时,完全被吓坏了的我只能毫无意义地惊慌失措。

  “怎、怎么办,这时候是不是应该给他喝点水?还是说不要动他比较好……”

  死者带来了救命的手段。

  跪在和宏身边的千夏小姐,像是忽然下定了决心,以坚定的表情对我们发号施令。

  “你们两,把和宏调整到恢复体位!”

  “恢、恢复体位是什么?!”

  “让他侧躺,别被呕吐物噎住! ”

  “是,是! ”

  我和梫木代替不接触活人的千夏小姐移动和宏的身体。

  “好……好了!是这样吗? ”

  “没错!还有,解开衬衫扣子,放开胸口!让他的头向后轻轻仰起以确保呼吸道畅通!你过来,把外套拿来,盖在和宏身上,保持他的体温不要下降得太快!”

  “这样可以吗?”

  梫木按照千夏的吩咐,把自己身上的黑色长袍披在了卡兹希洛身上。

  公园里一片混乱,救护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千夏和女朋友小姐在一起跪在地上,用听不见的声音拼命呼唤和宏。

  “和宏,你不要死,我果然还是……”

  这时,一直放空的和宏微微睁开了眼睛。

  他看的不是他的女朋友,而是另一边的另一个人

  “……千夏?”

  我和女朋友小姐一起上了救护车,听了医生的诊断,然后步行回到公园。

  我满脸笑容地向焦虑不安的千夏小姐报告。

  “和宏先生好像没有生命危险。他只是暂时的饮酒过量而失去了意识,一醒来就能回家。”

  “……是吗。谢谢你们按我的指示帮忙。”

  千夏小姐瘫坐在长椅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梫木重新穿上长袍,讽刺地问千夏。

  “前男友遭受痛苦,痛快吗?”

  “老实说,只有一点点。不过,还是看到和宏还活着更高兴一些。”

  就在千夏小姐喃喃自语的一瞬间,千夏小姐的全身开始闪闪发光。

  这是前往冥界的前兆,就像小翼那次一样。面对意想不到的发展,我和梫木面面相觑。

  千夏小姐继续着她的独白,表情平静,好像她什么都明白了。

  “那个时候,我觉得和宏在看我。在那一刻,我总觉得很满足。我相信这一瞬间很快就会被他和新女朋友的回忆取代,但是,在最后关头,我是他的依靠……这意味着,即使只有一瞬间,我对他来说也是特别的。”

  不管经过如何,只要能解开千夏小姐的执念,我也很高兴。

  尽管如此,感觉就这样默默送走千夏小姐,对我来说还有点哪里不够的感觉。

  “那个……这是我自己的想法,不过我觉得没有必要追求成为别人的特别的那个人吧?”

  我犹豫了一下,千夏小姐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试探着说出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情。

  “千夏小姐的心情,我当然理解。我希望隆介的眼里只有我,如果他跑去看了别的女孩,我当然是会嫉妒的。但是人们的感受不是这样的道理,如果我们以想变得特别为动机去做一些事情,当别人没有按照我们的意愿回应我们的时候,我们就会感到很痛苦,但这并不是那个人觉得千夏小姐无所谓,也不是千夏小姐有什么过错,这本来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小的误解,如果你因为担心这些而感到受伤或失望……怎么说呢,我觉得有点难解释……”

  说着说着,我自己也渐渐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于是我的声音越放越低,最终不做声了。

  我把手放在头上,害羞地笑了笑。感觉自己做了做不来的事情呢。

  “对、对不起,说了那么多了不起的话,还是不得要领……”

  好不容易圆满收场的地方被我泼了冷水。尽管我有这样的担心,但千夏小姐竟然能切身体会到我的想法。

  “不,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不是为了成为特别的人而成了朋友,而是成了朋友以后才变成了特别的人,你是说我这样做就是本末倒置了……我没理解错吧?”

  “是、是的。”

  成功地把想法传达给她了,我反复点头,品味其中的安心感。

  千夏小姐闭上眼睛,深情地喃喃自语。

  “我竟然死后才遇到像你这样的女孩子,而且是死后才意识到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过,在意识消失之前弄明白了这点真是太好了。感觉胸口一下子轻快了许多。现在我可以轻松地踏上死亡之旅了。”

  “虽然千夏小姐你说你不是当护士的料,但是我觉得千夏小姐你救和宏先生的时候真的非常帅气。我想由美她也一定也有同样的感觉。”

  当我直白地说出这些话时,千夏看着我给了我一个温柔的微笑。此时的她看起来比刚开始的那种凶戾的表情要有生气且美丽得多。

  “谢谢。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能和你做朋友。”

  “嗯,到时候一起吃煎饼唱卡拉OK聊八卦吧。”

  渐渐淡去的千夏转向梫木,微笑着。

  “隆介,也谢谢你。请好好保护她吧。”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这家伙怎么可能是隆介啊?!”

  最后,在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千夏小姐就消失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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