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祖母与孙子
第5章 祖母与孙子
老实说,我不太愿意回忆起隆介出车祸的经过。
我看着他飞起来,落下来,流了很多血,我拼命地呼唤他,他却根本没有回应。他能活下来正是个奇迹。这种情况下,一般人当然会对造成事故的人感到愤怒,但醒来后的隆介不但不怨天尤人,反而担心司机,所以在和他继续接触的中,我内心的愤怒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没有理由生气,撇开最痛苦的隆介。与其为险些死去而生气,还不如庆幸还活着——隆介就是这么一个人。
只是在事故发生的那一刻,肯定还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但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隆介也因为头部受伤的影响,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目前我找不到研究这件事的办法。毕竟事故本身已经足够严重了,也许我是记错其中的经过吧。
“你说,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向梫木提出这样的问题,绝不是因为我担心隆介会死,而是纯粹的好奇心。
梫木昂首阔步地走着,光看他的帅气的侧脸几乎忘了他是一个死神。
“一句话解释不了。应该说,我死后就开始做死神工作,对那些就更不清楚了。”
听到他这么说,我立刻停下来指责梫木。
“什么?你不是说这里对小翼没什么不好吗?你这不是撒谎吗?”
“我没撒谎。对死人来说,那里总归比留在现世要好得多。”
也许是这样,但这太荒谬了。
我瞥了一眼梫木,再次向他确认。
“那么,小翼可以上天堂了? ”
“嗯,虽然和你想象中的天堂不一样,但这么理解基本上没问题。”
梫木的回答依然是模棱两可的。无法作为参考。
我实在是无法放下心中的结缔,又试着问了他别的问题。
“那么,那些做错事的人怎么办? 我常听说他们在地狱的烈火中受苦,是真的吗?”
“虽然有类似的体制,但善恶的标准不是人类的法律。判断的方法很复杂,比如死去的魂灵生前是怎样的状态,意图、背景、时代、结果、外在影响等等都会左右结果……不过有一个标准被认为是绝对的禁忌。”
突然卖起了关子的梫木实在是太讨厌了,我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什么是绝对禁忌?”
“切断圆环的行为。”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想到“圆环”这个词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虽然大概猜到了字是什么,但我还是不太明白意思。
“圆环……是一个圆圈的那个圆环?是什么意思?”
“圆环是联系、循环、轮回、积累、天意、成长、未来、可能性……这些东西的统称。打破了多少圆环,或者连接了多少,这是判断死后灵魂命运的另一个标准。这是一种综合性的考量方式,不是嘴里说说那么简单的。”
总觉得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让人颇为郁闷。
简而言之,谋杀在另一个世界也是禁忌吗。但是正当防卫之类的也不可以吗?坑蒙拐骗却没问题?想得越多问题就越多了呢。
“嗯,这个说法有点模糊啊。那么像杀了很多人的独裁者那样的人是要下地狱吗?反过来说,生很多孩子养大就能上天堂?”
“我不是说了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吗?而且也不是数量的问题。如果做了什么一定会变得幸福,那么大家早就这么做了。”
梫木的回答虽然直截了当,但也是正因如此的真理。坏人和好人都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区分的。
梫木斜眼看了我一眼,用一句忠告结束了他的演讲。
“不过,这些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如果你害怕地狱之火,就要用相应的行为和心态活下去。”
最终,得出的结论还是这种常见的道德理论,但梫木说话的表情很严肃,我只能默默地点头。
第四个灵魂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
车流很多,行人却很少,远远看去也能清楚地看到她。是个白发西装的老太太。我确认到她的脚下有魄束之后,首先上前与她打招呼。
“你好,有时间吗?”
“天哪,你们能看见我吗? 好久没有人跟我说话了。”
女人看到我们,把手放在嘴边,微笑着回应我们。年龄大概在七八十岁,站姿和举止都很端庄,给人一种高雅女士的印象。
于是我也挺直腰板,以我最有礼貌的态度对待她。
“我们的工作就是为你这样的幽灵解开执念。我能和你谈谈吗?啊,我叫诗织。”
“这样啊,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做这么要紧的工作啦,真厉害呀。我是律子,请多关照。真高兴,我正在苦恼着要如何调整心情才能理解自己的身体和情况呢……”
说到这里,律子夫人眯起的眼睛微微睁开了。
“……哎呀? 我在哪儿见过你?”
“什么?不,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我回头看了看梫木,他也直接摇了摇头。
“我也是。我发现的灵魂我都送走了,至于我送走的灵魂我都记得。”
“啊,莫非以前擦肩而过? 比如我还没有灵感的时候?”
“……也许吧。对不起,我问了你一些奇怪的问题。”
律子夫人小声道歉,换了个话题。
“哦,对了,说到我的遗憾。我是说,我的孙子信吾医学院的入学考试失败后一直很沮丧,盂兰盆节和新年一直埋头学习,完全见不到他的人影。虽然我儿子说‘不用担心’,但我不相信他,我担心的是信吾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去世的祖母关心孙子,这种执念本身并不罕见,但律子夫人描述的情况却隐隐透露出两者之间有什么问题,这让我感到不安。
“律子夫人的儿子,就是信吾先生的父亲,对吧?你为什么不相信他?”
“我丈夫那一边,是代代都成为医生的医生家族,我的儿子和妻子都是医生。我的丈夫和儿子都对自己的孩子说‘像我一样成为医生’,他们的教育方针也相当斯巴达,当我试图阻止他们的时候,他们根本不听。信吾有个哥哥叫阵平,他非常优秀,一次就成功考上了医学院,所以信吾一定压力很大。但我儿子说起信吾的时候却很坚持,‘信吾就算落地三次四次,总归也必须要成为一名医生’,为什么他不能更尊重信吾的意愿呢……”
不知道是不是在担心自己的儿子作为父亲太过严格,律子夫人的眉头皱得很深。
律子夫人的话说完之后,现在到梫木提问了。
“如果不是他自己坚持的,为什么要让他继承家业当医生?如果不考医学院的话,录取的门槛不是会低一些吗?”
“医生的工资很高,在医院里,医生的话是绝对的。所以我认为像我丈夫和儿子这样的老观念的人,会认为‘做不了医生就不配做人’,所以他们想让孩子和他们一样当医生。对自己有信心是件好事,但任何事情过犹不及……”
律子夫人充满忧伤的话语让我想起了奇纳兹对医生的评价。老板和政客想把工作托付给自己的孩子也是类似的道理吧。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办公室工作人员家庭,很难想象这种关系。
不管怎样,再跟律子夫人谈也没用了。
“大致情况我都知道了。等我知道了信吾的情况,再来找你。”
“谢谢,拜托了。”
律子夫人的举止优雅得让人不敢相信他已经死了,从中可以窥见她生前的品德。我如果活到了律子夫人的年纪,能成为像她这样老太太吗——
——咦?怎么回事?……我刚才我想起了什么?
“你在干什么?走吧!”
“嗯,嗯。”
我脑海中一个小小的谜团在梫木的催促下消失了。
信吾现在住在一个安静住宅区的角落里,那是一栋外观时髦的独栋房子。车库里停着一辆闪闪发光的奔驰,就连对汽车不怎么感兴趣的我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战战兢兢地按下门铃,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交谈了几句后,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最终打开了玄关的门。
“你是信吾的朋友?真难得,上来吧。”
出现的是一个给人爽快印象的优秀青年。大概二十多岁吧。一米八左右的身高,双眼皮,硬朗英俊,很有男人味的惹眼相貌,就算说他是当模特的我也信。虽然他只穿了是一件松松垮垮的连帽睡衣,但这也只会让人觉得他很可爱。
我挺直腰板,向他打招呼。
“很高兴见到你,你是信吾的哥哥吗?”
“啊,是,我是阵平,请多关照……”
这时,面带微笑的阵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一直盯着我的脸。
我试图装作不在乎,但是阵平先生始终不肯移开我的视线,我怯生生地张开了嘴。
“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听到我的问题,阵平先生回过神来,微笑着回答。
“啊,对不起,我觉得你很可爱。我很惊讶信吾竟然有你这样的朋友。”
“真、真讨厌,您可太会说好话……”
我把手放在脸颊上,夸张地做出害羞的样子。即使是恭维也是高兴的,像阵平这样的帅哥更是如此。
梫木在我旁边强行插话,直截了当地问阵平。
“信吾怎么样了?”
“除了一周上四次补习学校,其他时间一直关在家里。虽然说在学习,但实际情况谁知道呢?”
阵平耸耸肩,梫木咬牙切齿地说。
“我想和他谈谈,带我去吧。”
梫木急躁的语气让我有点不舒服。我印象里,这家伙不是这么冒失的性格。
幸运的是,阵平先生似乎并不在意,他很高兴地欢迎我们进屋。与面对宽敞整洁的大门感到惶恐不安的我不同,梫木以一种傲慢的态度大踏步走了进去。
当我跟着阵平先生上楼时,我对梫木耳语道。
“喂,梫木,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我没有吃醋。”
梫木冷淡地否决了我递出的问题,但我还是觉得他的这句话里隐藏着不耐烦。
这家伙怎么,果然是吃醋了?我很高兴听到别人的赞美,但不巧的是,我只是隆介一个人的。再说了,我也不是梫木你的人嘛。
正当我在心里埋怨和吐舌头的时候,阵平先生在楼上尽头的房间前停了下来。他用拳头狠狠地敲了敲门,喊道。
“喂,信吾!你朋友来了,开门!”
没有回答。阵平先生擅自扭动了门把手,但随即松开把手摇了摇头。
“不行,门也锁上了。让你们看到我家丢人的地方了……算了,我想他只是无视了我吧,你们可以在这里直接告诉他你们的事。我在客厅,你们走的时候跟我一声就行。”
阵平先生说得很快,然后从我和梫木身边走下楼去。很显然,信吾现在已经不会对家人敞开心扉了。
我和梫木面面相觑,然后小心翼翼地敲门。
“那个!信吾? 我是你中学时代的同学诗织,你能开开门吗?”
我竖起耳朵,但没有回答。难道他已经死了……?正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但我听到里面有东西在动。看来阵平先生说的是对的,信吾看起来只是决定无视所有人。这样的话,我们的谎话可能会被拆穿吧?
梫木换过我,走上前,用力敲门说。
“我们不会待太久,十分钟左右就好。这很重要,我想直接和你谈谈。”
“……回去吧。我正忙着学习呢。”
努力听到的小声回答是那么平淡无奇。
“……真是的。”
梫木不高兴地捋了捋头发,下一个瞬间,他的身影就像雾一样消失了。
紧接着,信吾的房间里传出一个吓疯了的声音。
“哇!什、什么?!”
信吾惊慌失措的声音得到了回应,那是咔嗒一声开锁的声音。从毫不客气地打开的门里,梫木的板着脸出现了。
“学习?学习什么呢?不就是在床上玩手机嘛。喂,进来。”
“真方便啊,死神……”
房间里一片狼藉。窗帘拉上的昏暗的室内,应试书、参考书、脱下来的衣服和零食袋散落在地板上,如果不小心的话很容易踩到。可能是没有充分通风吧,一股汗臭味扑鼻而来,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照这样子看来,被子也不知道多久没晒过了。
而房间的主人,信吾,苍白的皮肤和蓬乱的头发,与阵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衣服是中学生穿的运动服,凹陷的眼角明显地流露出缺乏自信。虽然不算肥胖,但总体上体型偏重吧。
信吾把手机高举在胸前,他一直在结结巴巴地竭力警告我们。他不会是在用手机摄像吧?
“等等!这是非法入侵!我要报警了!”
“闭嘴,不马上开门是你的错。就算报警,我也会消失,只会浪费你的时间。”
“请问,别忘了我还在这里,好吗?”
梫木否决了信吾的宣言,但我提醒他我还在这里。虽然我们进来其实得到了阵平先生的许可,但我可不想被梫木就这么扔下。
信吾放下拿着手机的手,后退几步问道。
“搞、搞什么,你们这些家伙! 我一点都不认识你们! ”
梫木擅自展现了他的能力,搞得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时梫木用大拇指指着身后的我,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是死神,这家伙是助手。受你祖母的委托,来确认你的现状。中学时代的同学只是随便说说。”
“等一下,梫木,死神的事情说出来没问题吗? ”
“我平常不说只是觉得那样比较方便,这次说了会比较快。”
梫木瞥了慌乱的我一眼,泰然自若地说。好吧,我们确实需要梫木的能力来才能和信吾面对面交谈,而即使信吾告诉别人他遇到了死神,人家大概也不会信的。
听到梫木的自我介绍,信吾脸上的表情比起笑容更像是抽筋了。
“哈、哈哈,死神这种事谁会信啊……”
“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我们只是想跟你谈谈。”
我打断了信吾的话,来到梫木身边站定。
二对一,一男一女的组合在眼前,总算是让信吾退缩了,于是我简单地向他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信吾的奶奶去世之后,还是很担心你。以后的新年和盂兰盆节都不能来看你了,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我们就是来确认这一点的。”
听到这句话,信吾脸上的恐惧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不高兴地皱起眉头,他一屁股坐在床上。
“……怎么回事,原来是这样啊,真是精心编排的小戏啊。”
信吾快速地卷起来,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想法。
“你想用奶奶的故事来激励我是吧。不管是谁派你们来的都好,我已经说了,我不是不做,而是做不到。我已经全力以赴了。很抱歉让你们失望了,但不用担心。因为如果我下次考不上医学院,我会死在某个不会惹麻烦的地方。我宁愿去死,也不愿三次考不及格。”
“等、等一下,你怎么能这样?!这样做会让律子夫人更伤心的!”
信吾发表了一些荒唐的言论,我大吃一惊试图阻止他。
但是信吾郁闷地挥舞着手臂,用直白的厌恶反驳了我。
“你打算这样演多久?!你以为我会上这种骗小孩的当吗?你以为提起我奶奶,我就会立刻深受感动然后很快就能通过考试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奶奶死了,你就不在乎她了吗?你的奶奶对你来说不值得在意吗?!”
我不停地大声说服他,信吾却还是撇着嘴,咒骂起来。
“老实说,是挺麻烦的,给我吃难吃的食物,还要管跟她无关的闲事。也许奶奶只是沉浸在‘善待孙子的奶奶’的角色了,我听到她死了其实挺高兴的——”
“你是混蛋吗?”
我立刻挥出右手,一巴掌打在了信吾的脸上。
一记出其不意的耳光把信吾从床上摔了下来。信吾横躺在地上,我怒气冲冲地大声喊道。
“说什么考试不及格就去死,还说温热待你的奶奶坏话!就因为事情不如你所愿,你就这样随意发泄胡说八道,你给我用脑子想想这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多大的困扰!”
“喂,诗织,冷静! ”
即使梫木出面斡旋,我也没有一点冷静下来的想法。他暗示要自杀,这和千夏小姐的时候完全不同。这种轻视生命的言论竟然如此令人恼火。
信吾揉着脸站了起来,声音微弱地说。
“你要是满意了,就回去吧。就放你们一马,再来我真的要报警了。”
对我来说,我不介意就这样开始一场真人搏击的,但是信吾没有战斗意志,梫木也用眼神表达了撤退的意思。看来我们再待下去也无能为力了。
就在我离开房间之前,为了一线希望,我给了信吾一个忠告。
“你什么都不知道。再想想你的奶奶有多爱你吧。”
“不明白的应该是你们吧。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装得好像真的一样。”
我最后的一线希望似乎也是徒劳,信吾否决了我的话。
他深深地蜷缩在床上,低着头,带着自嘲喃喃自语。
“成不了医生的话,我奶奶明明会很失望的。”
下了楼梯,可能是听到了脚步声,阵平在一楼等着。
抬头看着我们下来,阵平先生颇为期待地问道。
“信吾怎么样?……看样子,还是不行啊。”
阵平先生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已经完全放弃了,事到如今已经别无他法了。信吾的行为明明让我那么生气,阵平先生却是这个反应,让我很震惊。
阵平先生伸了个懒腰,开口就是发牢骚。
“唉……那个没用的东西,干脆早点找个地方死了算了。”
“那个,不管怎么说,这种说法也太……”
当我试图这么做时,阵平先生反击道,好像他早就料到了。
“因为你和那东西没有关系,所以才能说出这么温柔的话吧?你也不想一辈子照顾高中毕业的啃老族吧?”
“那是……”
我确实不能保证,但我认为用这个做反驳太过卑鄙了。
正当我心神不宁地找不出应答之词时,阵平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对未来感到忧心忡忡。
“当然,虽然我的父亲非要逼着他,但信吾不应该吊死在医生这棵树上。像他这么拼命才能通过大学入学考试的话,反正六年的医学院生活、毕业考试和国家考试都是不可能通过的。结果我跟他说了之后,他竟然告诉我,他下次还要考医学院。”
“什么?信吾他是自愿报考医学院的吗?”
当我提出这样的疑问时,阵平先生的笑容里似乎藏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也许只是害怕惹父亲生气吧。但至少,当我在他第二次复读的时候跟他说不行的话考其他学院吧,结果他却说,‘我必须上医学院’。我是搞不懂他为什么会有这种使命感啦,我看他那样子,第三次还是考不上的。”
说出这些话的阵平先生像是已经不想管信吾了。但我认为信吾也许是觉得自己已经落地好几次了,为了让这些失去的时间有意义就更应该去读医学院吧。就算被嘲笑说是沉没成本效应,但对他本人来说也不是那么容易说断就能断的吧。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问阵平先生。
“信吾,和最近去世的律子夫人处得不好吗? ”
“和奶奶?不不不,没这回事。他跟奶奶是一对模范子孙,老太太也一直很喜欢他。这么想起来,信吾开始缩在家里不动,也许是因为奶奶的去世。”
“嗯……?”
阵平先生的否定不出我所料,但这就是信吾的行为更令人费解的原因。就算是为了赶走我们,他的那些恶言恶语也太过分了。
梫木似乎也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他确认似的问阵平。
“有没有可能他只是假装喜欢奶奶,其实心里很郁闷,很讨厌奶奶?”
“我不能完全否认,但是可能性几乎没有。他没有理由讨厌一个一年只见几次面,而且拼命宠爱他的奶奶吧。奶奶去世的时候也是,火化的时候也是,他都哭得停不下来。”
我确实有些在意,但既然阵平先生也没法看透信吾的想法,那就没法从阵平那里得到更多的信息了。现在我们只能问律子夫人和信吾本人了。
在玄关穿上鞋子,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这时我想起了一个遗忘的问题。
“不好意思,请问律子夫人的死因是什么?”
当被问到我的时候,阵平先生第一次放松下来,说道。
“老毛病心脏病。在路边突然发作,死在了送往医院的医院里。就像是要追着爷爷一起走一样。”
律子夫人听到关于信吾现在的情况后,悲伤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让我决定的话,我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真相,还是隐藏实情说个谎话。毕竟看到律子夫人心碎我也很难受。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在这里用一个谎言来安慰她并不能真正解决律子夫人和信吾的问题,而且,虽然不至于像梫木那么不擅长,但其实我也不怎么会撒谎。
沉默了一分钟吗。律子夫人睁开眼睛,沉重地说。
“……我想,信吾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定是我的错。”
“什么意思?”
律子夫人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她有具体的线索。
听到我的问题,律子夫人抱歉地垂下眼睛。
“信吾在中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有点不稳定。为了不让我担心,他嘴里虽然说了‘没什么’,但有一次他说了,‘我考试成绩不好,这样下去我当不了医生,我该怎么办’这样的话,来跟我抱怨。所以我一心想让信吾安心,就擅自跟他说,‘没关系,信吾总有一天会成为一个比他哥哥和爸爸更厉害的医生。’”
“什么?这有什么不好吗……”
把困惑的我撇在一边,梫木心领神会地说了一句。
“原来如此,你让他感到更大的压力了。”
“是的。我觉得信吾并不是真的想让我跟他说那样的话。他也许是希望我鼓励他,‘你不必因为爸爸要求你,就强迫自己去当医生。’我当时肯定应该这么说,‘信吾你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就好了。’这大概也是我对他的真正的期望。”
“你想得太多了,也不一定是因为那一句话嘛。”
律子夫人的话还是让我很难释怀。如果因为随口一说就把责任揽过来,实在是结果论,何况就算真的是因为这句话,我觉得对这件事的责任还是在信吾那边。
律子夫人虽然点头同意我的意见,但表情却很不高兴。
“也许吧。但是你知道吗,我总是想起来。那天信吾那双痛苦的眼睛。然后我就会想。我不知道那天我为什么偏偏要说那些话……我自以为那么疼她,却做了一个失败的奶奶。”
我只能带着难以言喻的心情,看着律子夫人擦眼角。病死之后还被孙子那样辱骂,即使这样律子夫人还在为信吾哭泣。
冷静下来的律子夫人双手交叠在身前,礼貌地低下了头。
“我很抱歉又要麻烦你们跑这一趟,但我能不能再请你们帮我一个忙。能替我把刚才说的话告诉信吾吗?还有一件事,‘虽然这么说可能晚了,但真的很抱歉。请忘了我那天说的话吧’。”
“告诉是可以告诉他啦。但你真的认为只要告诉他这些话,信吾就能改变自己的现状吗?”
梫木的话里似乎有一种威慑的感觉,似乎在考验律子夫人和信吾的决心。
律子夫人毫不畏惧地回答了梫木的问题。
“现在可能很难。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但是只要这句话能传到信吾的耳朵里……总有一天,信吾会打破坚硬的外壳站起来。我相信他。”
律子夫人说出这句决断时,那满脸皱纹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因为信吾又善良又聪明,是我引以为豪的孙子。”
第二天下午,信吾打开自己的房门之后立刻呆住了。
因为我和梫木,正坐在他房间的地板和床上等他回家。今天阵平不在家,梫木不得不用了点手段,非法入侵了他家。
信吾不高兴地扭曲着脸,扔出一句话。
“……为什么你们又在这里?”
“我们会来无数次。直到把要说给你听的话说完之前都会一直来。”
信吾对我的宣言嗤之以鼻,把他从肩包里拿出来的一张纸扔给我。
“看了这个,还能说这种话吗?”
我和梫木抓住它,看着它飘落。这是一张模拟考试的结果表,上面有详细的数字和红蓝图表。
收到我们俩的视线之后,信吾自虐似的喃喃自语。
“很好笑吧?落地了两次,到了秋天还是只能拿到D。看到这样的结果,爸爸一定会崩溃的。还是别考试之后了,我现在就去死比较好。”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呢?用模拟考试、入学考试这些东西来决定生死,真是太奇怪了!”
我抬起头,把模考结果扔回给信吾。
信吾没有再看那张表,而是抓过它一下子揉成一团,不假思索地提高了嗓门大吼。
“你要是这么想的话,就别管我了!说到底,我并不想当医生!从来也没想过要怎么当医生,也不觉得成为医生后会过上幸福的生活!我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社会包袱,到目前为止,除了浪费钱以外没有做成任何事情!”
“那你就把这话说出来啊!”
我不服输地提高了嗓门,信吾退缩了一下,闭上了嘴。
我握着双手,瞪着信吾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爸爸,你不想上医学院,你已经很痛苦了,你想做别的事情!说要去死也好要干什么也好,把你现在能说的都说完了,然后再做也不迟啊!因为你现在还活着呢!”
我走向信吾,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强行与他四目相对。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把律子夫人的话传达给他。
“信吾,律子夫人给你带话了!我真的很抱歉。忘了那天我说的话吧。从现在开始,我希望你过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你父亲希望的生活!听到这个,你还能说你不喜欢奶奶吗?!还要说你想要去死吗?!”
听到我的,还有律子夫人的话,信吾睁大了眼睛。
我一松手,信吾就无力地颓倒在地。他交替看着我和梫木,用蚊子般的声音问道。
“难道……真的吗?你们真的是死神,死去的奶奶很担心我……”
“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说了,结果这次你反而立刻就信了。”
梫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信吾躲开了他的视线,点点头。
“我相信你。那天你告诉我的事只有我和奶奶知道。”
我看到了一线希望。信吾果然是喜欢律子夫人的。
我双膝跪在地板上,平视着信吾说。
“那我们就别想死了!律子夫人真的很担心你,导致到现在还不能成佛!信吾你如果一直这么沮丧,律子夫人也会一直这么沮丧的!”
“我都说了别多管闲事!”
信吾吼了一声,挥舞着手臂想让我远离他。
正当我无法理解他的敌意而感到困惑的时候,他双手抱头痛哭了起来。
“你们为什么要来招惹我?我本来都下定决心了!奶奶死了,我不想背叛对我很好的奶奶,也不想让她难过!现在这种每个人都恨我的该死的世界我才没有留恋呢!所以我终于可以安心死去了!可是,可这时候你们却跑出来了!”
信吾仰望天花板,尖叫起来。
“就因为奶奶很关心我,我甚至不能死,所以才会这么痛苦。”
信吾的哀叹,让我终于明白了他内心的一部分。就像律子夫人的孙子一样,信吾的执念也是他的奶奶。所以他才特地说自己讨厌律子夫人,试图说服自己讨厌律子夫人,好从某种程度上让自己的想法变得合理。
但是,梫木似乎不在乎这种心理上的细微差别,他不耐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怒吼着。
“啊!天哪!烦死了!我们可不是信鸽!”
说着,他伸出右手,聚集黑暗召唤大镰刀。大镰刀,久违了,又到你出场了。
梫木双手举着大镰刀,我伸手想阻止他。
“喂,你在干什么?”
“光嘴上说说想死算什么,这种人就该这样!”
梫木挣脱了我的制止,把惊恐的信吾的身体一劈为二。
我想到了即将发生的惨剧,立刻用双手捂住脸不敢看,但我却没有听到信吾的惨叫声。他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杀了吗?我战战兢兢地透过指缝看去,只见信吾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而梫木手中的大镰刀却不见了踪影。正当我想着没有什么变化啊的时候,突然发现周围的环境有些不一样……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现在所在的地方不是信吾的房间。
地点是旧民居的起居室吗?看看窗外的景象可能也和信吾的家完全不同,不远处的三人沙发上,律子夫人戴着眼镜坐在那里织毛衣。
信吾看到律子夫人,瞪大眼睛跑了过去。
“奶、奶奶?!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什么时候到奶奶家的?”
但律子夫人继续织毛衣,似乎没有注意到孙子在她面前闹腾。与其说她耳朵不好,不如说她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信吾的存在。
对于混乱不堪的信吾,梫木淡淡地解释道。
“这是记忆里的世界。我干扰了你的灵魂,唤起了你最幸福的过去,但这只是影像,这个世界的人看不到我们。”
用大镰刀割开身体似乎是这项能力的启动条件。我是知道这镰刀并不能把活人开膛破肚啦,但如果你先告诉我你要干什么,我就不会怕成这样了。
“梫木,你会用这种能力吗?那你早点为什么不用。”
“我不想检讨。原则上死神是禁止干涉活人灵魂的。”
正当我和梫木这样交谈的时候,门砰地一声开了,一个小男孩冲进了起居室。
虽然个子和长相大相径庭,但我很快就认出那是小时候的信吾。信吾跑向律子夫人,递给他一根手里拿着个棍子似的东西。
“阿姨,你看!我给你做了个拍肩器!”
律子夫人接过拍肩器,惊讶地打量着它。
哦,天哪,信吾做的吗
‘嗯!叔叔帮着我一起用花园里的竹子做的!怎么样?’
“呵呵,谢谢,非常方便。信吾果然是个天才。”
竹制拍肩器似乎可以灵活弯曲,有效地拍打肩膀和背部。收到亲手制作的礼物后,律子夫人发自内心地微笑着,被抚摸头部的信吾先生也是幸福的微笑。
“对……我想起来了。”
信吾目睹了他和祖母曾经相处过的亲密时光,突然大叫起来。
信吾交替地看过自己张张合合的双手,又看向在祖母怀里享受溺爱的年少自己,像是在回忆似的自言自语。
“我那时非常高兴。奶奶曾经夸过我的手很巧。在暑假的自由研究中,我做了一个购物时可以装东西的旅行袋,不仅是奶奶,连老师都对我赞不绝口。是的,所以……我们说好的。我保证会给奶奶做很多方便的工具,让她的日子更好过……”
“这很棒啊!好帅的!”
我把手放在胸前,声音里充满了兴奋。果然,信吾也有过为了重要的人,想象美好未来的时期。
然而,信吾失意地垂下了眼睛,像是在找借口一样喃喃自语。
“可是,约好也没用了,奶奶已经死了……”
“如果你在乎的人死了,难道和她留下的重要回忆就消失了吗?”
信吾还没说完,梫木就插嘴了。
梫木以随意的站姿,凝视着过去的孙辈和祖母。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至少我知道他心里现在想的,绝不是负面情绪。
“别让死人伤心……我不喜欢这个说法。我确实知道死人会很难过,但是你们这些活人其实是没法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但至少有一点,我现在是知道的,你奶奶不是为了折磨你才溺爱你。她到底为什么爱你,你自己应该最清楚的。”
梫木举起的右手啪地打了个响指,于是记忆的世界便扭曲消失了,下一次眨眼的时候,我们又回到了昏暗的信吾的房间。
信吾跌跌撞撞地跪在地上,居高临下的梫木严厉地质问他。
“现在你只能从这两条路选一条,你可以说‘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继续留在这个房间里烂掉,要么,就选择另外一条路。”
那天晚上,信吾出现在了餐厅里,和刚回家的父母一起坐在餐桌旁。
信吾一脸严肃地挺直了身子,他的父母惊讶地看着他。
“信吾,怎么了?你有这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们?”
“模拟考试的结果怎么样?你不会是在这个时候拿了c评分吧。这样的话,要不我再给你找个家教,周六也增加一天预科学校。你要是不想这样,就舍弃睡觉的时间,拼命去学习。”
信吾的父亲一脸严肃,声音低沉,好像远方雷鸣般恐怖。
面对这样的父亲,信吾仍有些胆怯,但他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次我不想考医学院,我想考工学院。”
信吾的话让餐厅的气氛瞬间进入了冰点。
父亲瞪大眼睛瞪着信吾,嘴角颤抖得厉害,但过度的愤怒让他说不出话来了。信吾的母亲用手挡住了惊讶地长大了的嘴,急切地替丈夫询问问信吾。
“工、工学院?信吾,你在开玩笑吧?”
面对两个情绪激动的人,信吾毅然决然地说道。
“我是认真的。我想去工程学院,学习制造东西。我想找一份工作,为那些上了年纪、身体虚弱或因疾病或事故而残疾的人制造方便的工具。就像我小时候给奶奶做旅行袋一样。”
“你在说什么梦话,你这混蛋!”
父亲把拳头砸在餐桌上,大声吼道。
怒吼震得墙壁和灯光都在颤抖。父亲从餐桌上探出身子,怒气冲冲地向信吾走去。
“我们家里怎么可能有人去念工学院!有时间胡言乱语就好好学习吧!两次落地就轻易妥协了,你以为这个世界能靠这种天真的想法活下去吗。”
“这不是放弃!我是真的很想上工程学院!我想遵守我对奶奶的承诺,研究制造对世界有用的东西。”
信吾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坚定,仿佛几个小时前在房间里说要去死的是别人一样。
但是信吾的这种想法也无法影响他愤怒的父亲。
“什么承诺?不要以为把死人拿出来说就能过我这关!还有什么比拯救生命更能为世人带来好处呢!照你这么说吧,你就更应该去学医,拯救那些和你奶奶一样患有同样疾病的人!”
“那是……”
信吾说不出话来,低下了头。
儿子偃旗息鼓了,父亲便愈发口沫横飞地责备起他来。
“两次落地就想考工学院,开什么玩笑!如果医学院不行,就去考药学院,除此以外我都不同意!你以为你成为那样的失败者,会让一个死去的老太太高兴吗!”
他的父亲不等信吾回答就离开了餐厅,但是当他走到走廊时,他停了下来。
原因是我和梫木并肩站着,挡住了他的去路。我亲切地笑着向被泄了气的父亲打招呼。
“那个,对不起。”
面对陌生的闯入者,信吾的父亲带着愤怒和困惑混杂的表情提高了嗓门。
“什、什么,你们这些家伙!你们从哪里进来的?这是非法入侵!”
“对不起,可是信吾的爸爸,我觉得你说得有点过分了——”
尽管我竭力维持着专业的笑容,但我的心却沸腾了一般怒火中烧。对于擅自拒绝了信吾的这个父亲,一想到他那样不屑地对待信吾鼓起勇气表达出来的想法,我们都忍不住想要说他两句。
梫木轻蔑地看着他的父亲,用平静的声音说。
“你说得好像医生很了不起似的。说做东西的人都是失败者。那你倒是告诉我,你在医院里工作的时候病床、听诊器、轮椅、 x 光片、血压计、呼吸机、心电图监视器、氧气瓶……这里头哪样东西是你做的吗?”
“你说什么?”
父亲脸颊上的肌肉抽搐着,显得格外盛气凌人。
面对他那随时可能把人撕成碎片的眼神,梫木却只是微微一笑,就继续说道。
“这栋房子、车库里漂亮的奔驰、食物、家电、电力、自来水、煤气、智能手机、电脑、互联网,全都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东西,全都是有人制造之后送来的,你才能得到。你拯救生命的工作可能确实很高尚,但是只有在其他人的工作支持下,你才能治疗病人。一个连这都不知道的家伙,不要自以为是地挑剔别人的生活方式了。”
我在心里高兴地叫道。干得好!梫木!你把我想说的都说了!
父亲的脸扭曲了,右臂横扫过去,像要打我们一样。
“这是我们家的问题!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擅自闯进别人家里!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别自以为是地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的是你吧!你叫信吾不要提死人,自己却若无其事地提出来压他!”
“啊……”
父亲咬牙切齿地沉默不语,反驳的我感到胸口一阵轻松。天啊,如果你以为这里是你的一言堂可就大错特错了,我会偷偷地向着盯着我们的信吾递去一个眼神。
父亲咬着嘴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发出新的怒吼。
“够了,爸爸。”
仲裁的声音是由第三方传来的。
不知不觉中,阵平先生站在我们身后。尽管一片混乱,他还是带着一如既往的飘逸笑容,从我们中间穿过走进餐厅。
失去气势的父亲,无力地发出声音。
“阵平……”
“让信吾做他想做的事吧。医院由我继承就没问题了。不错嘛,工程学院,看起来很容易找到工作,总比就这样受挫成为啃老族强多了。而且我们还可以帮他找找机会,去大型的医疗设备制造商工作,我认为让自己人别处工作,在其他相关行业里建立一些人脉也挺也不错的。”
清晰的声音和毫不含糊的语气让阵平先生瞬间掌握了现场的气氛。
也许是因为父亲无法与优秀的阵平先生相抗衡,他身上的怒火和凶猛的气势仿佛海市蜃楼一般不见了踪影。
“话是这么说,可是……”
“就算你非要把他送进医学院,他也只会在不久的将来退学。如果信吾留级或者弄出了医疗事故那才是真的成了家里的耻辱。如果他们最终把责任推卸给我们,说点因为家人强迫他,他才当医生之类的,说不定反倒会让我们被别人记恨上。现在这种医闹可不少见。”
阵平朗朗上口地站在信吾身边,问坐着抬头看他的信吾。
“信吾,‘不是放弃’这句话你是认真说的吧?”
“当、当然。”
也许阵平的参战出乎意料,信吾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他的回答毫不犹豫。
阵平背靠墙壁,竖起长长的食指。
“那就选T工大吧。如果你打算在日本学习工程学,那里就是你最好的目标了。如果你想申请另一所大学,也要有真正的报考理由,不要按照你的成绩就报考那些不入流的学校。信吾本来就在起跑线上落后了,与其在水平低下的大学里度过慵懒的校园生活,不如继续努力,再落地三次四次,以后在最好的环境里努力学习和建立人脉。”
单方面进行谈话的阵平先生,已经把他的父亲排除在外了。
阵平直视着信吾的眼睛,提醒道。
“以后不要再找借口了,好吗?”
“当然。”
信吾站起来,像是发誓似的点点头。
阵平先生满意地笑了笑,呼唤着她的父亲和母亲。
“爸爸,妈妈,这样可以吗? ”
阵平的这句话终于打破了她父母的僵持。
父亲沉重地张开嘴,发出一声不情愿地咆哮,强行从我和梫木之间穿过。
就在我们走到走廊前,父亲转过身来说。
“……我还没有完全承认你呢。”
“是的,这很重要。我们改天再好好谈。”
母亲坐着点点头,赞同丈夫的说法。虽然事情还没有结束,但显然,我们已经跨过了一道难关。
暴风雨过后,缓过气来的阵平正要离开走廊,信吾立刻追上去向他道谢。
“哥,谢谢你帮我。”
“不是为了你。如果你们在家里吵架,也会影响我学习。而且家里蹲弟弟也不好听,就算是死去的奶奶也不会高兴的。”
阵平友好的笑容消失了,他用手戳着信吾的鼻子。
“不过,你欠我一个人情。你以后要是敢给我脸上抹黑,我就杀了你。”
“等着看吧,老哥。”
信吾用力点了点头,回头看着我们,天真地笑了。
“也谢谢死神先生和助手先生。我会再努力一下。”
“嗯!和爸爸对抗的信吾非常帅哦!”
“已经给你安排到这里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吧。”
我和梫木就这样与他道别,离开了信吾的家。
因为我一直在为信吾重新振作而兴奋不已,于是便始终没能注意到阵平注视着我的眼神。
梫木和诗织离开后,阵平问信吾。
“ ……死神和助手?那些孩子是这么自称的吗? ”
“是的,但是死神也不是坏人。他告诉我死去的奶奶的话,在我面前也做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哦,不,我觉得那是某种魔术吧,毕竟死神什么的是不存在的……”
信吾害羞地笑了笑,随即补充道。阵平没见过实际的场景,所以跟他说了也不会信的,信吾是这么想的。
但是,阵平非但没有笑出声来,反而以更严肃的表情质问信吾。
“魔术……信吾,你没发现吗?”
“什么?发现什么?”
信吾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阵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然后随手扔给信吾。
“你看看。我觉得那孩子有点眼熟,就随手查了一下,然后……”
当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律子夫人时,我感觉是目前为止最开心的一次。
我很高兴信吾能够按照律子夫人的重新振作起来,也很高兴他和阵平的矛盾梦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缓解。他会继续与顽固的父母争斗下去吧,但我默默怀揣着这样的期望,相信现在的信吾一定能挺过去。
“……也就是说,信吾平安无事地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不过,我们能做的就到此为止了。那家伙能不能好好上大学,能不能实现梦想,取决于那家伙自己今后要怎么做。”
听完我和梫木的故事,律子夫人感慨万千地捂着眼睛连连点头。
“好,好……谢谢你们。信吾是个坚强的孩子。我知道他经历了很多艰难困苦,但我相信他以后会继续前进的。我知道这些就够了。”
律子夫人温柔的话语似乎也温暖了我的心。因为和信吾的第一次接触就是那个,所以喜悦也就更加强烈了——
——那个?是指什么来着?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吗……?
感觉不对劲,却说不好为什么。一像是个微不足道但又不容忽视的陷阱,有点像是第一次见到律子夫人时时那样。
在这样迷茫的我身边,梫木用手托着下巴开口。
“你非常爱你的孙子。不过,也可以说,正因为如此,你的灵魂才会留在这个世界上……”
梫木停顿了一下,疑惑地问律子夫人。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留在现世?”
“啊?……啊。”
这时我才意识到不对劲的真正原因。通常情况下,灵魂的身体会发出光芒,预示着他们即将进入冥界。但是律子夫人的灵魂,却仍然存在于那里。
为了找出其中的原因,梫木从律子夫人从头到脚地仔细打量着她。
“对孙子还有什么执念吗?你不可能一直等到他梦想成真的。在现世度过那么多时间肯定会成为怨灵。而且我刚才也说了,关于那家伙我们恐怕已经无能为力了。”
“如果放下执念的话,就能成佛了吗?不过,我已经对信吾已经没有执念了……”
和困惑捂住了脸的律子夫人一样,我也歪头思考着。以防万一,我问律子夫人。
“那么,其他家庭成员,或者你认识的人? ”
“不……当然不是什么都没有,但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因为我最担心的还是信吾。”
这是我早就知道的答案。阵平先生肉眼可见的靠谱,他们的父亲也没什么好说的,而律子夫人的丈夫也已经去世了,我不认为一个朋友或者熟人会比亲人有更多的执念。
经过尴尬的沉默,梫木召唤了死神的大镰刀。
“姑且可以用我的镰刀强制送你去冥界……你看怎么样?不会痛的,放心吧。”
“嗯,有点可怕,那就拜托你了。再待在这里也没有用……”
律子夫人看到一把高大的镰刀,虽然有点被吓到了,但还是这么回答。她闭上眼睛,毫无防备地站在那里,准备接受镰刀。
双手举起大镰刀,梫木回头看着我。
“没问题吧?”
“嗯,感觉有点不太舒服,不过这次也没办法……”
我挠挠脸颊答应了。好吧,也许能随意地解决所有死者的执念本来就不合理。最遗憾的孙子的事已经解决了,如果本人没有其他线索的话,这次采取强制成佛的手段应该也没有问题。
就在梫木用力挥动大镰刀的时候。
“不,等一下。”
律子夫人突然睁开眼睛,制止了梫木。
梫木被迫停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姿势上,只能用目光指责律子夫人。但律子夫人看的是他背后的我,而不是梫木。
律子夫人不同寻常的目光让我感到不自在,律子夫人嘴唇颤抖着张开了嘴。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明白了。”
搞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律子夫人再次问我,我感到一阵不安。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
“我是诗织。佐竹,诗织。”
我慢慢说出我的名字,以免她听错了。
律子夫人听到我的名字,不停地说出来。就像刻在嘴里和喉咙里,永远不会忘记。
“对了,诗织小姐,你就是佐竹诗织小姐。我怎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我一直有话想要对你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事实上,就是在这一刻,我们才能把一直困扰着我们的谜团说出来。
律子夫人在出门时老毛病发作,送去医院之后不幸去世了。
那律子夫人的灵魂,怎么会停留在这个十字路口?
就好像在回答这个问题一样。
律子夫人在身前双手并拢,深深地鞠了一躬,道了歉。
“真的很对不起,就是我的丈夫开车害死了你。”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