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亲与女儿

第4章 父亲与女儿

  虽然我现在只喜欢隆介一个人,但其实我一开始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其实倒也并不是他给我留下了什么不好的印象。并没有跟和谁关系特别不好,但也不像有什么特别要好的人,有时候注意得到有时候则注意不到,最初在我眼里,花房隆介就是这样一个好像空气一般的人物。说实话,就是那种没什么存在感的,每个班上都至少有一个的阴沉家伙。

  我对他的认知出现转机,是我和他一起值日的那天。

  放学后,同学邀请我去附近的游戏厅玩,直到玩够了回去,我才想起自己完全忘记了值日的事。

  “……啊,糟糕,今天值日。”

  值日的时候要帮忙准备课程,清扫每个班级分配的地方,还要写值日日志交上去。我恰当地完成了白天的工作,但这毕竟是每个月只轮到一次的工作,所以我忘记了放学后还有工作。

  “哎?真的假的?另一个是谁?”

  “呃,好像是一个叫花房的人。”

  她们对他印象不深,也都没什么反应。

  “那家伙是谁?不,别用管他了,没人会认真值日的吧?”

  “再说值日这种东西真是落后啊,说什么值日的,又不是中学生。”

  “就是嘛,谁还搞这个啊。”

  谁也没有认真阻止我的缺席。所以我也被当时的气氛冲昏了头脑,沉浸在一时的享乐中。我当时觉得就算对方生气了,也只要道个歉就好了。

  但是,当我回到家独自一人的时候,我总是不停地想起自己缺席这件事,第二天我比平时更早离开了家。我知道这不是多么要紧的事情,但一想到可能会挨骂,我就怎么都安不下心来。后来竟然胆大包天地决定偷偷溜进办公室篡改值日的名单。

  我本来打算第一个到学校的,但教室里却已经有人在了。奇怪的是,那人竟然是昨天值日的花房隆介,这个事实让我浑身难受。

  注意到我后,他极其爽快地向我打招呼。

  “早上好,佐竹,你今天来得好早啊。”

  “早、早……”

  我原以为他会说一些讨厌的或是抱怨的话,但是他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埋头自习。

  我考虑过继续假装不知道,但我觉得这样做对他太不公平了,于是坦率地道了歉。

  “啊,那个……昨天,对不起,没来值日……”

  “不,没事,你昨天是有事吧?”

  “说、说是有事……其实我只是在游戏中心玩……”

  面对结结巴巴坦白的我,他依然保持着温和的态度。

  “和朋友出去玩不也是很重要的事吗?值日日志那边,我已经把佐竹你的工作也都做好了,放心吧。”

  “什么……这不太好吧?”

  我太惊讶了,不由自主地说出了真心话。

  隆介抬起头,咧嘴一笑。

  “可是,这样对佐竹同学不是更方便吗?”

  直到最后,隆介既没有抱怨过一句话,也没有要求我报答他,我逃避值日这件事就这样在没有受到任何责罚的情况下不了了之了。

  但在心里,我反而更加不信任他了。像他这样卖人情到底有什么企图?谁会被你和蔼可亲的笑容欺骗啊?他肯定还藏了什么性格上的缺陷。回头我又想起来,他说不定是那种背地里会跟不良混混扯上关系的人。

  从那天开始,我就开始注意隆介,但他不仅没有坏脾气,我越看他,反而越是发现他为人处世堪称楷模。他总是选择最麻烦的工作,黑板忘记擦的时候,他就算不是值日也会上去擦掉,一看到掉下来的垃圾他就会捡起来,成绩也很优秀……外表显得不大可靠,其他女生好像不喜欢,但在我看来,这也是一种魅力。

  我没花多少时间就开始和隆介约会了。开始交往之后隆介依然是对大家都很好的隆介,一开始我也有希望他只看我一个人而心神不宁的时候,但是只要在他的身边看着他,我就马上意识到了这是个幼稚的想法。为了得到回报而做些什么,隆介是不会这么做的。我和千夏小姐分别时说的话,其实也是我对过去的反思。

  因为我喜欢,所以我会为你做点什么,我会成为你的力量。这样做的时候既不需要计较其中的得失,也不用理会其中的道理。这是我作为隆介的恋人,花了半年时间守护沉睡的隆介之后到达的境界。

  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要振作起来,去做死神的工作。这也是为了隆介。

  当我和梫木一起向目的地走去的时候,我提出了两次死神工作中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

  “话说回来,魄束是干什么用的? 好不容易留在现世,却一直动弹不得,不是很可怜吗?”

  不是罪人却被束缚自由是不是太过分了。好嘛,我也知道这种东西跟梫木投诉没用。

  “确切的原因还不得而知……或者说,那个也不是我们能理解的东西。”

  梫木开了个头,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一种比较基础的说法是,灵魂在现实世界中自由活动往往会带来更多的不便。很少有人会因为看到人类的行为而解开执念。不小心接近关系密切的人反而会让执念和怨恨急剧增加并促使怨灵化的风险变大。而且能乱走的话会很难被死神送走吧。一般认为魄束是灵魂潜意识中的善性……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而存在的。”

  我试着用自己的方式来理解梫木的抽象解释。魄束是一种保护而不是伤害灵魂的现象,类似于所谓的免疫反应吗。听你这么一说,无论是小翼还是千夏小姐,只要去看看由美和和宏先生就可以解开执念了,其实回想起来挺奇怪的。

  我抱起双臂,皱着眉头呻吟。

  “我也不知道该说这个到底是合理还是不合理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人死的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送到冥界去呢?”

  梫木意外地肯定了我口无遮拦的狂妄意见。

  “一般情况就是这样的。但凡事都有例外,特别是在牵涉到人的感情的情况下,更是容易出现意料之外的状况。”

  “是吗?也许吧。”

  仔细想想,其实现世也是一样的情况,并不是所有的系统和物理定律都能合理运作不出错的。

  隆介出了车祸当然很难过,但他能活下来说不定是我的祈愿创造的奇迹吧。

  我知道这么想可能有点不够慎重……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应该会很高兴吧。

  第三个灵魂在一家小工厂的后面。工厂的招牌不太起眼,看不出是做什么的,但看起来像是负责检查车辆的汽车维修站。

  我轻轻地向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子打招呼。

  “很高兴见到你,我能和你谈谈吗?”

  “……啊,终于有人来接我了。我等得够久了,正担心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呢。”

  一看到黑色的梫木,男人就明白了。我记得千夏小姐好像也认识死神,但是她总不可能是跟她的幽灵朋友交换的情报吧,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学到这些知识的?莫非是当你成为鬼魂的时候,就会在某种程度上明白这种东西吗?

  我把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放在一边,向男人解释了我的目的。

  “差不多是这样吧,但不仅如此。我们想帮助你解开执念。你能给我们讲讲你的故事吗?”

  “执念啊……我早就想解开执念了。”

  从他意味深长的喃喃自语来看,他似乎心里有数。

  我端正姿势,向男人介绍自己。

  “我叫诗织。这位是死神梫木。你叫什么名字?”

  “晃一。我是个普通的基层汽车修理工,现在的话,应该说曾经是吧。”

  他大概五十出头吧。穿着工作服的晃一先生眼角的皱纹很明显,但是他的整体身材很紧实,看起来还处于能继续工作的鼎盛时期。

  梫木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他直截了当地问晃一先生。

  “你好像不是老死的吧,死因是什么?”

  “记不太清了,反正是工作过度累死的。自从我们母公司销售的汽车发动机出现故障后,我们为了应对召回连续工作到深夜。我在回家的路上失去知觉倒在地上,等我醒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也许是因为我好几天没有睡觉,心脏或者大脑出问题了吧。”

  他好像昏过去后一直没醒过来就死了。我为连遗嘱都没能留下就去世了的晃一先生默默哀悼。

  然后,我回到了原来的目的,问了晃一先生一个问题。

  “你知道你对现世还有什么留恋吗?”

  “我有个女儿,我三年前离婚了,但我直到死前都一直在支付赡养费。”

  可能这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执念吧,晃一先生回答的时候相当详细。

  晃一先生瞥了一眼维修站的墙壁,叹了口气。

  “我是典型的工作狂。因为我不顾家庭全身心投入工作,我的妻子和女儿都被吓跑了。好吧,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因为这是我自找的。我老婆总是唠叨个没完,而我女儿似乎也不喜欢我。”

  晃一先生停顿了一下,靠着墙坐了下来。鬼魂一直站着也会累吗。

  我仔细一看,发现地上有烟头。可能晃一先生在休息时间时不会去吸烟区,而是会来这里闲逛。

  “刚离婚的时候,一个人觉得轻松自在。尽管如此……但有时我还是会想象一下,如果我和老婆没有离婚,而是和她一起把长大了的小葵送上社会,看她拥有幸福的未来之类的。但我的妻子很快就和另一个男人再婚了,所以我也知道这事都不会实现了。我希望小葵至少能和她的新家庭相处融洽,然后再看一眼长大成人的小葵……但是现在,这一切都不可能实现了。”

  晃一先生甩了一下魄束,耸了耸肩。也许是受到他本人沉着冷静的影响,他的魄束与千夏小姐不同,保持着漂亮的银色。他的情况看起来并不紧急。

  “小葵小姐多大了?”

  “十九岁。成了大学生之后打过一次电话来,但在那之后就再没联系了。我应该是从离婚后就没见过她的脸了。”

  我使劲点了点头,想让看起来有些沮丧的晃一先生振作起来。

  “我明白了。想知道小葵小姐是否适应了她的新家庭,这就是晃一先生的执念对吧。好吧,我们去见小葵小姐,和她谈谈。”

  当我正总结这次的工作要点时,晃一先生举起一只手打断了我。

  “等一下,见到我女儿确认现状之前没问题。不过,请你们不要提到我的名字。”

  “什么?为什么?”

  这个意想不到的提议让我大吃一惊。我还以为,既然他还留恋着死去的女儿,肯定会要我带一两个口信呢。

  轻轻垂下眼睛的晃一先生明明比我大三十多岁,但是他看起来要小、要脆弱得多。

  “冷静地想一想吧。我付了赡养费,但是我前妻却一次都不让我见她,我女儿也从来不来看我……你真的认为让这样的女孩想起我,对她有好处吗?”

  我没有立刻找到合适的答案,我抿紧了嘴唇。我很想说“没关系,你要有信心”,但不用梫木开口嘲讽,我都不敢说出这样的安慰。这无疑是关乎晃一先生如何对待家人和小葵小姐又如何对待家人的问题,不巧的是,这两种情况我都一无所知。

  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定把我的想法直接告诉晃一先生。

  “……说实话,我不知道。你和小葵小姐的事,作为外人的我不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晃一先生一脸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我把双手握在胸前继续对他说道。

  “可是,小葵小姐她是你工作到死,不,是死了也万分珍惜的孩子啊。父亲是这样想着自己的,让她一直对父亲一无所知地活下去,这也太可怜了吧。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听到我的真实感受,晃一先生眨了几下眼睛,然后自嘲地笑了。

  “……像我女儿这么大的孩子说这种话,真让人难受,你让我知道自己又做了一件蠢事。”

  或许是仍旧还在看不起自己,晃一先生没有撤回他刚才的要求。

  梫木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好吧,既然你这么不喜欢别人提起你的名字,我们这回就不对对方提你的名字。但这也取决于事情的进展,不管怎样,见过你女儿之后,我们还需要再和你谈谈。”

  梫木巧妙地结束了对话之后,他罕见地把上扬嘴角,微笑了起来。

  “别想得太复杂了。不管讨厌还是丢脸,反正都已经死了。不要后悔。”

  对于梫木率直的发言,晃一先生显得很不好意思。

  “……也许是这样吧。”

  我和梫木去了晃一先生告诉我的小葵小姐现在的住址,但是我迅速做好了迎接长期战的准备。

  到达的公寓之后,是小葵小姐的母亲迎接了我们,但是她说小葵小姐已经离开家很久了,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回来。也许是因为担心,妈妈的脸色不太好,她恳求自称是小葵小姐中学时代后辈的我们,“能不能想办法把她带回来?”听到她那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的表情和语气,我实在是无法摇头拒绝。我们从她那里借用了小葵小姐的照片(小葵小姐的母亲虽然表现出了一些怀疑,但我们坚持表示说她进入大学之后,形象可能会有所改变),然后决定前去她就读的富山县内的国立大学监视她。

  小葵小姐就读的是经济学院,所以我和梫木决定在能看到经济学院入口的校内餐厅待命。从早上开始坚持了几个小时,到了人多的下午,小葵小姐也终于露面了。我和梫木二话不说地离开座位,冲出餐厅叫住了她。

  “小葵小姐,请等一下!”

  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小葵小姐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

  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人,但是她的眼神和照片上的笑脸完全不同,我不由自主地被她的锐利眼神吓退了一步。对于我们这两个没见过的陌生人,小葵小姐显得很警惕。

  “你们是什么人?”

  质问很简短,我结结巴巴地瞎编起来。

  “呃……我是侦探事务所的人。小葵小姐你的母亲委托我们调查你。”

  “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我还有课。”

  小葵小姐若无其事地说完就要离开,我慌忙挡在他面前。如果她逃进需要学生证才能进去的大楼里就麻烦了。虽然梫木可以自由隐身,但我实在不放心把这事交给她。

  “请等一下。既然我们是受委托来的,我们有义务跟你谈谈。我觉得在这里说清楚,对小葵小姐来说才是后续麻烦最少的办法。”

  “……啧,你想问什么?”

  小葵小姐露骨地咂了咂嘴,直截了当地催促道。总之我们这是突破第一关了。

  首先我要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听说小葵小姐好久没回家了。现在住在哪里?”

  “我认识一个人。我告诉你,我不想把地址告诉你,如果你跟着我,我就报警。”

  “你的母亲因为你总不回来,所以很担心你。还是回家会比较好吧?”

  “不关你的事,我只是在我想待的地方。”

  我竭尽全力劝她,但是小葵小姐只是冷淡地拒绝了。她这么顽固看起很难说服啊。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会有结果,于是试着提出更深入的问题。

  “你不常回家,这和你母亲再婚的事有关吗?”

  “……你怎么会知道?”

  小葵小姐眯起眼睛,低声问道。

  我抑制住夹着尾巴逃跑的冲动,给出了清晰的回答。

  “妈妈说,自从再婚后,小葵小姐一直不跟我说话,她很难过。这是真的吗?”

  “那个该死的老太婆,还多嘴……”

  小葵小姐叹了口气,用力地挠了挠头。

  “哦,是的。那家伙是个不喜欢老男人就扔掉的荡妇,还会跟新男人鬼混。我怎么可能把自己住的地方告诉她这种人呢。那个新爸爸还在努力摆出一副好爸爸的样子,真是太恶心了。”

  “这么说,小葵小姐更喜欢以前的父亲? ”

  “什么?怎么可能?天天工作到那么晚,不吃晚饭也不去旅行,我总是想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人会是我的父亲。既然你不喜欢一个人,那你就不该结婚,果然不出所料,他们俩离婚了。”

  小葵小姐的话中甚至包含了嘲笑。我皱起眉头,想知道她对亲生父亲的态度如何。

  “你知道你父亲去世的事吗……”

  “我知道,是过劳死吧?他死了之后就没人继续给我赡养费了,但反正这钱也只会到那个荡妇的口袋里,所以和我没什么关系。能死在最喜欢的工作上他不是该高兴吗?还说他该因为没法继续工作了抹眼泪呢?”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正要气急败坏地向小葵小姐逼近,梫木插话制止了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一直沉默不语的梫木的一句话,让小葵小姐眉毛一皱。

  梫木的侧脸上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是用试图揣摩青的目光看着她。

  “你一方面说现在积极参与家庭的父亲不好,另一方面又对以前不顾家庭的父亲也不满意。那么,你想要什么?什么样的父亲,才能让你满意。”

  对于梫木的这种疑问,小葵小姐嗤之以鼻。

  仿佛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小葵小姐故意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说道。

  “这种二选一的前提本来就是错误的。我啊,我明白了,不该组成家庭,人就不该和别的人扯上关系。”

  小葵小姐这次从我们当中穿了过去,擦肩而过时,她扔一句话。

  “我决定不相信任何人。我要一个人活下去。”

  我离开大学,回到晃一先生那里,这时的我的脚步是最沉重的。我早就料到有一天会遇到这样的工作,但这次可能确实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

  “……我是说……”

  把和小葵小姐的对话总结汇报给他后,晃一先生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吗?小葵离家出走了……”

  晃一先生就这样沉默不语,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本来是想消除晃一先生的执念结果却让他更伤心了……”

  “这不是你们应该道歉的事。说实话,我早就料到了。这本来就是因为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没能为她建立和睦家庭导致的恶果。”

  晃一先生摇摇头,无力地笑了。一个不想让我担心的悲伤的笑容,让我感到更加难受。

  梫木退后一步,站在我旁边,问晃一先生。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女儿之所以会变成那样,真的只是因为你醉心工作吗?”

  “什么意思?”

  反问的不是晃一先生而是我。

  听到我的问题,梫木开始滔滔不绝。

  “我也问过她本人了,她的言行自相矛盾。如果你讨厌她只是因为你放弃了对家庭的责任,那么她应该和重视家庭的新父亲相处得很好。如果她的新父亲有什么问题,那她多少会对你有怀念。不管你对家庭有多不负责任,但你至少无法忽略你为了家庭在拼命工作吧。但事实上,她对两者都不愿接触。我不明白她的想法。”

  “嗯……”

  梫木的疑问是有道理的,但我觉得这不是最应该在意的东西。我虽然不喜欢小葵小姐的性格,但我觉得我也有点理解她想和他们保持距离的心情。喜欢或讨厌一个人,并不是做了什么事情就一定会这样,往往是行为和感情综合积累的结果。

  “不过啊,预先说好,我这不是为了袒护小葵小姐,但是我认为人的心情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没有如果A不行那就B可以,这么简单的情况,尤其是女孩子,本来就不会轻易适应新爸爸的。而且现在的小葵小姐青,和她妈妈好像也不太合得来,是不是也有这个影响?”

  当我提出这个论点时,梫木竖起了食指,似乎在表示他明白我的意思。

  “没错,就是这样。你的女儿贬低那个抛弃你再婚的母亲,说她是个荡妇。如果你的女儿真的看不起她母亲,那她就不会说这种话。我觉得这里一定有什么原因。这可能就是为什么你女儿不能完全恨你,却也不能完全喜欢你,现在也不能对新家庭敞开心扉的原因……”

  我意外地看着用手捂着嘴沉思的梫木。一开始只想着直接把灵魂送到冥界的梫木,为了消除执念竟然会思考到这个地步。

  经过十几秒钟的沉默,晃一先生开口了。

  “……是吗? 难道小葵也还记得那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

  在我的催促下,晃一先生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犹豫回答道。

  “游乐园的事。”

  我在一座山脚下一个荒凉的公交车站下车,带着小葵走在没有人行道的山路上。

  我骤然回头一看,发现小葵小姐一脸痛苦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怨恨地目送着正好驶过的汽车。

  “来吧,小葵! 就快到了! ”

  “闭嘴,别对我指手画脚……”

  在我的催促下,小葵小姐不耐烦地抱怨着。看来她的体力并不太好。

  小葵小姐一边抱怨一边陪我爬山,当然是有原因的。我希望她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样对小葵小姐很重要的东西,我向她保证,如果她不喜欢我给她看的东西,我会满足一个愿望,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由于不能透露内容,一开始小葵小姐很不情愿,但最后她提出了“如果我不喜欢,就让我父母不要再干涉我”作为条件,答应了我们。

  在公共汽车上,小葵小姐一直都是衣服毅然决然的样子,但是在漫长的山路上,她开始抱怨起来。作为一个没有喘息的好体力高中生,让我有一点优越感。

  “累了——喂,我想回去了……”

  就在小葵小姐的步幅越来越小,几乎不再前进的时候,只有树木和悬崖的景色突然开阔了起来,小葵小姐抬起了头。

  一看到出现在眼前的“那个”,小葵小姐的表情就僵硬了。山脉被夸张地撇开两边,在山与山之间设置了汽车进出口和购票处,大门的顶部悬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KUBIKINO FANTASTIC PARK”。标牌两边画着熊和兔子吉祥物的招牌,在开园之初应该是色彩缤纷、十分可爱的吧,但现在牌子已经锈迹斑斑,看起来颇为很诡异。购票处的窗户碎了,连禁止入内的绳子都褪色松弛了拖在了地上,在这里完全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

  青站在被遗忘的废墟游乐园的入口处,用杀人般的目光看着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也看到了。”

  我冷静地回答。大体上是预料之中的反应。

  小葵小姐做了一个要哭的、愤怒的、复杂的表情,然后转过身准备离开。

  “……我回去了。”

  但是,还没走出两步,我就抓住小葵小姐的胳膊尖锐地说道。

  “不行,请跟我来。不,小葵小姐必须跟我来。我们说好的。”

  “别自作聪明了!我没有出现在这里的必要!我才不管有没有跟你说好呢!”

  小葵小姐像个不听话的孩子一样挣扎着想要逃跑,我不停地告诫她。

  “有的。小葵小姐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

  “我怎么不知道!你倒说说看那这里有什么啊?!”

  “小葵小姐一直想要的东西。”

  听了我的话,小葵小姐终于安静下来了。小葵小姐的眼睛含着责备的泪水,当我默默地走向废弃的游乐园时,她乖乖地跟着我。

  空旷广阔的停车场上杂草丛生,好像要用绿色把裂开的混凝土填满似的。入口处的栅栏放下来挡住了路,但靠近管理室的右侧有一个足够大的空隙,可以容纳一个人低头通过。我忽略了弄脏的衣服,弯腰走进公园。小葵小姐犹豫了一下,使劲叹了口气跟在我后面。

  园内的外观给人一种寂寞的感觉,我和小葵小姐并肩走在礼品店和餐馆林立的有屋顶的主街上。这个游乐园倒闭是距今约七年前的事了,风吹雨淋之下的建筑却意外地保留了下来,但在迎接大批游客的游乐园里一个人也没有的情况下,看起来比本身的老化还要更古旧一些。我能感受到那种悲怆的感觉,就像一个失去人生意义的老人突然变老了一样。

  青在我身后东张西望,不安地问道。

  “……这种地方,进来没关系吗?”

  “一会儿应该不要紧吧。如果被骂了,到时候再道歉就行了。”

  我记得闯进废墟上也适用了入侵建筑物的罪名,但我不会待太久,业主也不会闲到一直关注我们吧。毕竟他们把这个地方扔在这里,一点要管理的意思都没有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推卸责任的同时,带着小葵小姐穿过有屋顶的主干道,豁然开朗的视野之中,范围颇大的游乐区域区出现在了我们眼前。

  当然,过山车、碰碰车和摩天轮都没有动静,但在夕阳西下点缀着红色的游乐设施群看起来美得让人忘记了那是一片锈迹斑斑的铁废墟。我不由想象着骑在父亲的肩膀上催促他快点的兄弟们,还有微笑着看着他们的母亲,幸福的一家人,没有来过这里的我无疑会感到寂寞。

  我偷偷地看了看小葵小姐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仿佛在她的眼睛中看到了一丝怀念。这里对她来说无疑是个特别的地方吧。

  我们的目的地是园中央离地六十米的瞭望台。由于电梯已经停止运转,需要使用相关人员的外部楼梯才能上去。

  我打开螺旋楼梯的门,示意小葵小姐上去。

  “就在这个瞭望台上。你先请,小心脚下。”

  如果有人要我爬楼梯上一个可以和二十层楼相媲美的瞭望台,我肯定会抱怨,但出乎意料的是小葵小姐在我的催促下直接踏上了螺旋楼梯。或许她已经猜到了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什么。透过栅栏看到的地面越来越远,我的脚不由自主地小心了起来。

  尽管肩膀在喘气,小葵小姐却一步不停地走完了楼梯。屋顶展望台四周围着齐胸高的栅栏,不仅可以看到游乐园,还可以看到山脚下的小镇。

  青站在栅栏边上,感慨万千地欣赏着风景,突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把脸扭向了一边。栅栏后面,一个戴着护目镜帽子、穿着深蓝色夏季夹克的人站在突出的室内观景台的屋顶上。一阵大风就会把我们吹倒在地。

  小葵小姐虽然表情害怕,但还是问了那个人。

  “……什么人?”

  栅栏后面的那个人稍微转过身来,没有回答,而是说。

  “……你来了,小葵。”

  虽然面罩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真面目,但仅凭这句话,小葵小姐似乎就明白了他是谁。

  小葵小姐瞪大了眼睛,用沙哑的声音喘着气问道。

  “爸……爸爸?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活着……”

  “不,作为人类的晃一已经死了。现在在这里的,只是暂时滞留的亡灵。”

  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的小葵小姐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栅栏后面的父亲。

  “……咦? 爸爸,声音有什么不对吗?”

  “……声音变了。变成这个样子,有很多不方便。”

  父亲一边咳嗽一边回答,我不由地按住了额头。

  小葵小姐没有太过在意这件事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样啊,幽灵就算是成年人也会变声……可是你先过来这边吧?那里很危险哦。”

  “不,因为种种原因,我不能再接近你了……总之,我并不想谈这个。”

  父亲强行夺回了对话的主导权,背对着小葵小姐,视线落在了下面的景点上。

  “小葵,你还记得这个游乐园吗?”

  学着父亲的样子俯视着游乐园,小葵小姐生气地回答。

  “……我记得,我怎么可能忘记呢?小学时的暑假,在这里玩一整天是我最大的乐趣,可是……”

  父亲轻轻点点头,接过了小葵小姐断断续续的话。

  “啊,小葵你六年级的时候,游乐园倒闭了。终于可以坐有身高限制的过山车了,本来打算在今年坐遍所有的游乐设施……那时的小葵,哭得好厉害,喊着‘为什么今年不能去’,整个暑假都没跟我说过话。”

  “……没办法啊,那时我还是个孩子。”

  青噘着嘴,父亲继续说道。

  “回想起来,是从那以后吧。不知怎么的,父子关系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嗯。”

  小葵小姐低调地点了点头。

  父亲仰望天空,深吸一口气说。

  “小葵,对不起。”

  小葵小姐猛地抬起头,条件反射地在胸前握住了手。

  父亲用手捂着脸,叹了口气。

  “我当然有很多次想和青一起创造一个新的回忆场所。但是我总是在想,如果小葵不喜欢怎么办,如果你喜欢的地方又倒闭了,岂不是又要伤心了吗。后来,我渐渐对和小葵的关系本身失去了信心……说实话,我很害怕。”

  “大人为什么怕小孩,说什么蠢话呢。”

  这是一种嘲笑和愤怒交织在一起的令人沮丧的咒骂。

  父亲露出含笑的神情,肯定了小葵。

  “是啊,我可真是个傻瓜。现在回想起来,地点根本不重要。我们应该一起寻找一个地方来代替破败的游乐园,有新的发现,吃美味的食物,尽情玩耍,相互欢笑……如果我们有时间去做不需要的事情,我们应该一点一点地积累这些家庭时光。我很抱歉,让你寂寞了。”

  “……现在道歉太晚了。”

  “我不是要求你原谅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父亲端正了姿势,吞吞吐吐地编织着话语。

  “小葵,我不希望你过着和爸爸一样的人生。因为担忧而害怕敞开心扉,与家人和其他人擦肩而过,最后发现自己孤身一人,这样的生活真的不好过。生活只是痛苦,死后则只剩下执念……无论是生活还是死亡,都这么悲惨。”

  然后,父亲只用脸回过头来,透过护目镜的影子盯着青。

  “小葵,你一定有自己的情况,我不会说什么‘我们是一家人,就算勉强也要和睦相处’之类的话。尽管如此,你能不能再好好谈谈?谈过之后,如果你对新家庭的感觉没有改变,到时候你做你自己就好。但是,如果小葵继续这种不愿意面对别人的生活方式,你一定会和爸爸一样余生都生活在后悔里的。”

  小葵小姐似乎有一阵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轻轻地转过那张快要哭出来的扭曲的脸,绝望地喃喃自语。

  “事到如今,再讨论也没有任何意义……”

  “有时候只有谈过才能明白。自己的心情,光靠自己是无法察觉的。”

  听到父亲耐心劝说的话,小葵转向父亲。

  闭上眼睛,手放在胸口,做一个深呼吸。

  “……好吧。我再说一遍。”

  再次睁开眼睛的小葵小姐的表情似乎还没有消除不安,但他的声音毫不犹豫。

  父亲微微点点头,把正脸转向小葵小姐。

  “那么,保重,小葵。”

  然后继续向屋顶边缘走去。虽然前方几步已是虚空,但他的脚步毫不犹豫。

  正当他的右脚准备踏上天空时,小葵小姐的叫声响了起来。

  “还没有!”

  小葵小姐抓着瞭望台的栅栏,探出了身子。栅栏已经变成了棕色,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坏掉,但是小葵小姐似乎并不在乎这些。

  青用充血的眼睛瞪着停下脚步的父亲。

  “……我还什么都没告诉你呢。不要随便出来说说就走了。不应该这样的吧。”

  小葵小姐使劲地吸了一口鼻子,用结结巴巴的语气拼命地跟她说话。

  “谢谢你为我们努力工作。不过,工作过度是不好的……下次要适可而止。”

  然后,小葵小姐擦了擦眼睛,笨拙地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小葵小姐的笑容,她的酒窝非常可爱。

  父亲惊讶地张开嘴,微笑着说。

  “好,我会记得的。”

  说完这句话,他跳下屋顶,消失在虚空中。

  被落在后面的小葵小姐静静地啜泣着,但她此时的样子看起来和初次见面时完全不同,看起来像是已经下定决心了。

  当我离开小葵小姐回到晃一先生身边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回想起小葵小姐临别时的表情,我满面笑容地报告。

  “小葵小姐,表情看起来很不错!叫了晃一先生爸爸,还说谢谢你为了家人努力工作,下次工作的时候要记得适可而止!……说实话,还是想让你亲自跟她谈谈的。”

  虽然这是我的计划,打扮成晃一先生的梫木将在废弃的游乐园里代替没法移动的晃一先生传递父亲给小葵小姐的信息,虽然在行动开始前我坐立难安,但现在我已经能挺胸说我们取得了相符的成果。回忆之地的地理位置似乎比单纯的留言更能打动青的心,而且总是冷漠的梫木能够表现得如此情绪化也让人感到惊讶。顺便说一句,死神似乎可以在某种程度上随意改变着装,这也是我想出这个计划的原因。

  听到女儿的话,晃一先生松了一口气。笑起来酒窝的地方和他的女儿一模一样。

  “不用了,谢谢。如果我们面对面交谈,我可能反而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我相信你们把我的感受传达给了小葵,我想,可能比我本人说得还要更好一些呢吧。”

  清除了执念之后,晃一先生开始从全身散发出点点光芒。看来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梫木冷静地责备即将踏上冥界之旅的晃一先生。

  “不管是谦虚还是自虐,都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想法。自己是很难察觉自己的感受,但最终能理解并传达给他人的却还是只有你自己。”

  梫木的举止完全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刚才他表现得像晃一先生本人的演技简直像是假的一样。

  我支持梫木,为晃一先生欢呼。

  “是的!晃一先生,我想你并不像你自己想象的那样是个糟糕的父亲!要有信心!”

  身体大部分已经透明的晃一先生,祈祷般仰望着天空。

  “谢谢。如果能实现轮回转世的话,就算等上几十年,我也希望能再一次成为小葵的父亲……”

  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切,晃一先生就消失了,但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的愿望能实现。

  沉浸在余韵中一会儿,我突然打破沉默。

  “说得好。”

  “什么?”

  梫木直截了当地问道,我回答道,想起了在废弃游乐园的那一幕。

  “‘自己是很难察觉自己的感受’。晃一先生明明没说过这种话,你竟然能即兴发挥说出这种话来?”

  那是我最大的惊喜。因为最后推动迷茫的小葵小姐的,恐怕是梫木的那句台词。

  被称赞的梫木既不害羞也不谦虚,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说。

  “你忘了吗? 那是你对千夏说的话。”

  “啊……我想起来了。”

  梫木指出,我回溯记忆。听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我只是想鼓励千夏小姐,虽然我并没有意识到。

  我把手放在背后,看着梫木的脸。

  “嗯,但是,嗯。”

  “……什么。”

  梫木郁郁寡欢地转过脸去,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哎呀,没想到那么冷漠的梫木竟然还记得我当时说的话呀。你冒充爸爸的表演也很精彩,姐姐我好高兴哦。”

  “我又不是因为想才做的,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话说回来,那个什么‘声音变了’。不管怎么说都太过于随便了吧。能轻易被你骗过去的大概也只有小葵小姐了。”

  “我要揍你。”

  尽管梫木态度冷淡,但已经不像是最初那么冷淡,也许他也能渐渐理解人们情感的微妙之处了。

  和死神梫木一点点心灵相通的感觉,让我觉得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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