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死者与生者

第6章 死者与生者

  在向我道歉后不久,律子夫人就像之前的灵魂一样,闪耀着光芒,消失在光柱之中。

  但是和以往不同的是,不论是消失的律子夫人还是目送她离去的我,脸上都没有一丝笑容。我们甚至没有说一句告别的话,我就像稻草人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

  即使光粒子渐渐消失,律子夫人的灵魂留下的痕迹完全不见了踪影,我还是待在原地不动。我的嘴唇不停地颤抖,许久,终于说出了有意义的话。

  “……她是什么意思?”

  梫木以一种,只能让人感到不祥的动静,走到了我的身后。

  “果然如此。”

  梫木那好像明白了什么的台词,成了解开我束缚的信号。

  我猛然回头,追问梫木。

  “果然是什么果然?!这是怎么回事?!撞死我什么的,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吧?!我、我明明……!”

  我在这里。我就站在这里。也就是说,应该还活着。

  但是,摇头的梫木,连一丝希望都没留给我。

  “诗织,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你已经死了。”

  “我……死了?”

  明明是从我自己的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感觉像是别人说的那样恶心。

  梫木怜悯我的眼神也让我感到无比可怖。

  “你之所以看到我,并不是因为你有阴阳眼。而是因为你已经成了仅有灵魂的存在了。灵感最强的不是你,而是隆介。所以他才能看到你。”

  不要再说了,我摇头否认。

  我不承认。我不可能承认的。我怎么能承认呢。这太疯狂了。要是这样的话,太多事情说不通了。

  “怎么可能!我不是跟活人说过话吗?幽灵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面对我的反驳,梫木从怀里掏出一张卡片给我看。是我第一天拿到的死神执照。

  “那是死神执照的力量。在得到那个执照之前,你一次也没有接触过隆介以外的人。我不确定你是自以为已经跟他们沟通好了,还是已经意识到了这件事却故意忽略了这一点。如果你坚持认为我在说谎,就把它还给我。”

  “不!不可能!”

  我拒绝了,瞪大眼睛提高了嗓门。

  死,多么痛苦,多么可怕,我怎么可能已经死了呢?

  “怎么可能!你看啊,幽灵不是只能待在一个地方不能移动吗?我不是可以到处走动的吗?”

  “是啊,所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也没注意。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灵魂,在你这种情况下还能表现得像一般人似的思路清晰。但你也知道这种例外情况是什么吧?留在现世的灵魂的末路是怎么样的,你还记得吧?”

  我看着空无一物的脚边,小心翼翼地把右边的袜子捋了下去。

  我的脚踝上留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红色痕迹。就好像我曾被什么东西用脚镣拴住了似的。

  “我……已经变成怨灵了吗?”

  听到我蚊子叫般的问话,梫木苦涩地点点头,反过来问道。

  “诗织,你还记得吗? 灵魂变成怨灵之后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

  乱成了一团的大脑,顺着梫木的提问自行回溯了过往的记忆。

  灵魂的怨灵化,千夏小姐那件事时梫木说过的话。

  “我记得你说过,负面情绪控制不住,会随便伤害……”

  我恍然大悟,猛然抬起头来。

  我可是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相反,我总是提议解开灵魂的执念,并帮助他们微笑着启程的那个人。

  “没错,就是这样!果然不一样!我可是从没做过坏事!”

  我松了一口气,笑得有点呼吸急促。一点都不好笑,但这怎么能不好笑呢。只因为梫木误会了,给我们讲了一个荒唐的故事。

  尽管如此,梫木的表情还是越来越严肃。

  “果然你自己不知道吗?还是抹消了对自己不利的记忆……”

  梫木抬起手臂,食指直指着我。

  当我和梫木的视线交汇在一起的时候,此刻我似乎才第一次真正地明白了梫木是死神这件事。

  梫木将“那句话”告知了被吓坏了的我。

  “就是你啊。至今为止我们送往冥界的四个人的死,都是你导致的。”

  ◆◆◆

   一年前。

  我和隆介在学校的教室里为文化祭做准备。

  文化祭的实行委员可以说是谁当选谁倒霉的厄运签,但今年我勇敢地站出来当了委员。理由当然是因为隆介君参加了竞选。否则我哪会接受这样的麻烦事。

  隆介君一脸认真地写着文件,整理着,我则把自己的工作也放在一边,专心看着他。虽然我也很喜欢他平日里的的笑脸,但集中注意力露出了那种干脆利落的表情时,隆介看起来会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我偷偷觉得,光是能有这么一段独占他的时间,就已经值我成为实行委员的回票价了。

  隆介停顿了一下,我慌忙将视线移回手上的文件。幸运的是,他并没有注意到我在看他。

  “差不多就这样吧……佐竹同学,谢谢你这么晚还来帮忙。”

  “你在说什么啊,最努力的是花房君啊。你有好好休息吗?”

  听到我这么担心,隆介再没法维持严肃的表情,嘿嘿地笑了。

  “我没事,又没参加社团活动。佐竹同学那边没问题吗? 社团活动啦学习啦,除此之外有什么事就别客气,尽管说。”

  “嗯,谢谢。”

  虽然我微笑着回答,但我一点也不想休息。

  向窗外望去,红色的晚霞已经染红了整个城市。面对准备回家的隆介君,我竭尽全力,尽可能自然地开口说道。

  “花房君,呃,那个……如果方便的话,回家的时候要不要一起走一段?”

  说出口后,我懊恼不已。糟糕,果然还是太唐突了吧,男女一起回家这么奇怪的事情被觉得可疑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说什么可疑,其实我就是居心不良吧,但是因为准备文化祭的经历,我们的关系稍微变得更好了一点,这样的话,不,突然说这种话只会让隆介觉得恶心吧——

  我装作很平静的样子,心脏却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隆介则爽快地答应了。

  “可以啊。最近天黑得早,一个女孩子太危险了。”

  隆介的笑容天真无邪,让我既高兴又焦虑。他的那种笑容,一定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只要有人请求,他就会和任何人一起回去,因为隆介君就是这样的人。

  ——没错。我和隆介君,并不是恋人关系。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在暮色苍茫的街道上,我和隆介并肩而行。仅此而已,那对我来说是一段特别的时光。无论是熟悉的道路还是住宅区,都仿佛是专为这个时刻准备的最高级的舞台布景。

  不说话的时候,我反而会更加紧张,因此我选择了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缓解气氛。

  “唉,不知不觉,已经是高二的秋天了。文化祭结束后真的要好好学习了呢……花房,你已经考虑过毕业后的出路了吗?”

  “嗯,其实我的目标是当外交官,想到海外工作。”

  “哎,真了不起!”

  隆介君干脆地回答了我!我被他吓了一跳。我知道隆介的成绩很优秀,但没想到他给自己定了这么具体的目标。

  “那大学也是外语系?”

  “嗯,不过还没有确定要考哪里呢,佐竹同学呢?”

  他把话题抛了回来。

  我垂下眼睛,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还没决定吧。目前我是以经济系为目标来考虑的,不过,说不定我根本就考不上吧。”

  话一出口,我突然觉得站在隆介身边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也许其他人只是不说而已,大家早都决定了将来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我已经十七岁了,却对未来毫无远见,隆介君可能会瞧不起我吧。

  但是,隆介君并没有嘲弄我,而是接受了我的回答。

  “这样啊,反正现在也不是考不上大学就不能讨生活的时代,而且上大学还要花很多钱。我们才十七岁,别着急,慢慢想就好了。”

  他是在安慰我,但我心情却愈发悲惨。

  为了逃避眼前的现实,我换了个话题。

  “那个,花房君为什么要竞选文化祭的实行委员呢?老实说,做这种事除了麻烦没有任何好处吧?”

  “是啊,不过总得有人去做。”

  隆介淡淡地回答,我实在难以理解。

  “花房君被强加了这样的工作,都没有觉得不愉快吗?”

  “如果这样就能解决问题的话,那我觉得还是就由我来做会比较轻松。我不太喜欢把工作推给别人,然后害得大家吵架什么的。”

  我也不想看到别人的关系变差。但如果你问我,我是否愿意因此蒙受损失,我的回答肯定是不。一想到有些人在我的辛劳背后寻欢作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真了不起啊,花房。”

  受到我赞赏的隆介,不可思议地问我。

  “说这话的佐竹同学,不也竞选了委员吗?”

  “我……就是因为闲着没事干,成绩又不怎么好,所以才想要靠这个争取推荐名额的那种人。这和花房君这样心怀无偿善意的优等生是不一样的吧。”

  “我是因为隆介成了委员才参选的”这种话,就算说撕开我的嘴,我也绝说不出口。

  隆介被我说的不好意思,他挠了挠脸颊说。

  “我也没有那么伟大的动机,只是觉得这样比较轻松而已。不过大家确实会说我是优等生。”

  隆介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但我的内心却很不爽。越是什么都不做的人,越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越能毫不在乎地说出这种无心的话。毕竟只有无知又无能的家伙才会用这种话来把别人的努力当成玩笑。

  但我知道。

  我知道隆介一直都很努力。也知道隆介愿意为大家承担麻烦,我知道你会给干燥的花坛浇水,还知道你在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会习惯把手指放在下巴上。我甚至知道你的睫毛其实很长很好看。

  因为我一直在观察你。

  在这个时候,我和隆介君来到了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家的方向不同,我们就此告别。要是能再多待一会儿就好了,但我的这个愿望也是徒劳的,信号灯很快就转绿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那么,明天见了,佐竹同学。”

  隆介微笑着向我道别,我则微微挥手回应。

  “嗯……明天见。”

  时光稍稍回溯,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事情正在向着深渊步步滑落。

  这一切都始于一户人家,一位神情严肃的老爷爷对一位正在客厅里织毛衣的老婆婆大发雷霆。

  “喂,你这家伙!今天是我孙子的生日,你弄得这是什么肉啊!”

  老婆婆露骨地皱起眉头,反驳挥舞肉块的老爷爷。虽然老婆婆对外很讲究淑女风度,但她已经不再用那种态度对待傲慢的丈夫了。

  “那可是最好的肉哦。不用那么担心,味道一定很好的……”

  “胡说八道,大喜的日子超市买的肉怎么拿得出手!我们要出门了,快准备!”

  “去哪里?”

  “牛若丸,好的肉不是一直在那买的吗。我们得给他买一些最好吃的肉,好让信吾拿出点干劲来。”

  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老婆婆的脸抽搐了一下。

  “喂,你还要开车吗?”

  “啊?没有车怎么去买东西啊!我什么时候开车出过问题了,你说啊!”

  老婆婆被老爷爷的脾气吓到了,但还是再次提出了忠告。

  “可是,最近这种老年人的事故不是很多吗?老人的眼睛已经不好使了,还是在出大事之前把驾照自行吊销了比较好……”

  “别把我跟那种老糊涂相提并论!我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连驾照都没有的家伙少管闲事,真是的,女人就是这样!”

  “可是……”

  “再不快点,店就要关门了!唉!算了,我一个人去吧!”

  既然被排除在外了,老婆婆也就没有做更多的反抗。她面带不安目送老爷爷不高兴地跺着脚走向玄关。

  不可能知道这种事的我,根本没有走上回家的路,而是站在十字路口,目送隆介君回家的背影。此刻的我的内心充满了种种我自己也难以说明的情绪。

  隆介,我想多陪陪你。我想和你聊天。有这个原因,但不仅如此。

  隆介君有着坚定的未来梦想,为此而学习,并向我倾诉。他向并非恋人的我,展示了自己宝贵的内心。

  只有我一个人隐藏真心,真的好吗?

  ——那样的话,当然是不了!

  想到这里,我立刻大声叫住穿过人行横道的隆介。

  “等一下,花房!”

  隆介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一看到他的脸,我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走进了人行横道。

  就算被甩了也无所谓。你可以恨我。如果我想继续站在他的身边,此刻我应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现在就告诉他,今天,在这里!

  我只看到隆介,什么也听不见。

  车子开到了十字路口,老人在车子里发出厌恶的啧啧声。个体经营的肉店关门的时间很早,即使没关门,好肉也会很快卖光。

  这种急躁和焦虑,夺走了老人的判断力。

  “妈的,又是红灯……”

  老人破口大骂,用力踩下碰到右脚的踏板。甚至没有意识到那不是刹车,而是油门。

  车子不但不会停下来,反而会继续加速。

  “嗯,那个,奇怪。”

  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误以为是刹车的老人却继续加大了油门。

  真的只是一瞬间。就在我觉得视野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的瞬间,身体的一侧受到了猛烈冲击,然后我就飞了起来。我甚至没有时间去理解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时间去感受疼痛,就被推倒在地。

  就算撞到我,汽车也没有停下来。它爬上我的身体,我的脸,我的腿,毫不留情地挤压,把我顶到护栏上,才终于停了下来。

  虽然因为剧烈的耳鸣什么也听不见,但是伏着的柏油路粗糙的触感和气味,还有仿佛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灼热疼痛,让我的心中终于涌现出被车撞过的真实感。尽管如此,我心中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有“为什么”的困惑。

  在耳鸣声中,我仿佛听到有人在叫我。我勉强转动眼睛,发现原来是隆介的声音。

  “佐竹同学?!佐竹同学,振作一点!”

  隆介脸上那种拼命地感觉,让我觉得莫名的可笑。太夸张了,这点小事不会害死我的。为了让他安心,我试着坐起来,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我心想至少要发出声音,但只是发出了细细的呼吸声。

  咦,难道我真的不妙了吗?

  “救命啊!有人能帮忙吗?有医生、护士吗?”

  在渐渐模糊的视野中,我看到在提高嗓门的隆介背后,有几个大人正拿着手机对着他。我即使想转过脸去看他们,却连脖子都无法按我的心思动弹。

  别这样。别拍这种地方。谁都可以,什么都可以,救救我吧……

  在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的虚无之中。

  我心中只有是一种执念。

  我说不出口。但那执念只有一个字,那就是“爱”。

  很快,就连这种执念,也渐渐被黑暗吞噬,渐渐淡去。为了不失去、不放手,我拼命地挥舞着不知道还存在与否的手臂想要抓住它。

  不要,我不想就这样消失,我不想死--

  “什么?”

  我发现自己站在那个十字路口。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还是和那时一样的高中制服,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疼痛。

  为什么?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想到这里,我环顾四周,发现崭新的护栏旁边有一个少年正在献花,双手合十。

  光从他的背影,我就认出他来了。

  “花房君!”

  我大声呼唤,隆介回过头来,毫无疑问地捕捉到了我的身影。

  他站在原地,用一种看到难以置信的东西的眼神凝视着我。

  “佐竹同学?为什么?为什么……”

  我没有深思他惊愕的原因。我带着再次见到隆介的喜悦,正要跑过去,却被脚踝上的什么东西拉了回来。

  仔细一看,我的脚被神秘的枷锁和锁链拴在地面上。我试着拉扯、敲打,但枷锁和锁链根本无法抵挡。

  “这……这是什么……完全拔不出来?”

  虽然觉得这是什么骚扰很困惑,但我还是先把这些东西扔在了一边。

  我对慢慢走过来的隆介君露出了喜色。

  “花房君!太好了,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我梦到我和花房君一起回家的时候,我被车撞得稀里哗啦地,又痛又怕,唉,怎么可能!不管怎样,你能帮帮我吗,这锁链把我拴住了……”

  和过度的笑容飞快地卷起来的我形成鲜明对比,隆介君以沉重的表情缓缓地开口。

  “……佐竹同学。我希望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咦?”

  然后我被告知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事故不是梦,我是被轧死的,葬礼和火化都已经结束了,事故是老年人踩错油门造成的,老年人司机也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恐怕是幽灵一样的存在。我起先对此半信半疑,但我很快发现,我就算在路人面前大喊大叫、挡住他们的去路,他们也完全不予理会。事实摆在这里,我除了相信别无它法。

  现在能够看到我的,只有天生具有阴阳眼的隆介而已。

  你可能会认为我在逞强,但是当他告诉我事实的时候,我并没有产生预想到的那种绝望感。我确实很遗憾自己已经死了,但现在我已经在这里了。我可以和隆介君说话。我不饿,也不用上厕所。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一开始这样很好。尽管如此,渐渐地,一个人在户外过夜的时间,见不到隆介的日子,他和我聊天时周围人的异样目光,渐渐开始让我感到痛苦。我被迫痛苦地意识到自己是这个世界无可救药的异物,但因为锁链的原因,我甚至连逃跑都做不到。在这种状态下,我根本不可能向隆介告白。

  尽管如此,只有和隆介君随意交谈的时间,才能让我保持理智。

  事情在春假即将来临的某一天出现了变化。

  像往常一样在回家途中拜访我的隆介君,在不经意的对话中唐突地开了口。

  “佐竹同学,我啊,想去东京上大学。”

  “东、东京……?”

  我像是鹦鹉一样重复着这个意想不到的单词,隆介露出爽朗的表情点点头。

  “是的。我研究过了,找了最合适成为外交官的大学。而且在城市里可以积累各种各样的经验,和国外的人日常交流也比较容易。我对西班牙语有点兴趣,所以我想我的专业也会是西班牙语。事实上,我最喜欢的足球运动员是西班牙人。”

  隆介意气风发地谈论着前景,他的台词让我感觉有些遥远。

  虽然不知道身为幽灵的我还能在这个世界待到什么时候,但如果隆介离开富山县的话,我一年里就只能见到他没几次了。也许在他去东京的期间,我就会独自消失。谁也看不见,谁也听不见的我,会在没有隆介的轭野市独自毁灭。

  深不可测的孤独感向我袭来,我想起了临死前的留恋。还是应该告诉他的。我不知道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不光是我的存在没有定论,现在连隆介待在这个城市的时间也没了定数,甚至于,他也会在某个时候像我一样遭遇事故或生病去世。

  哪怕是无法实现的爱情也好。告诉他。对他说“我喜欢你”。

  但我却配合着隆介君断断续续的话语开口说道——

  “是吗?你连这都想好啦,果然厉害!我支持你哦!”

  我竭尽全力笑着回答了他。

  我不能说。被我这样的存在告白,隆介只会感到困扰。为他着想的话,我应该表达的是肯定而不是爱。为了不让他有任何愧疚,我要笑着把他送到东京去。

  幸运的是,隆介没有注意到我的笑容并非出自真心,但是从那天开始,我甚至开始觉得和他见面的时间都很痛苦。无论渡过多么快乐的时光,我脑海的一角总是盘踞着迟早要到来的终结。不知什么时候,脚踝上的枷锁和锁链已经锈迹斑斑,但我并没有太在意。事到如今能够自由活动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每当活生生的人快乐地从眼前走过时,我心中的“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的想法就会被放大。

  为什么。

  为什么我这么爱你。

  为什么,我无法和隆介结合呢。

  我好恨。

  造成事故的老人。

  撞我的那辆车。

  那些没有救我的人。

  还有那个为了未来而欢呼雀跃的孩子。

  “那么,明天见了,佐竹同学。”

  “……嗯,再见。”

  我心不在焉,勉强维持着礼貌回答了他。

  我希望你明天不要来了。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那我希望你不要再跟我有牵扯了。但我连提出这种话语的勇气都没有,我的心中只有无穷无尽的畏缩和怠惰,无法向前的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持续着。我猜,隆介在心里应该也想结束这段关系的,但是他却还是规规矩矩地继续和我保持着关系。这份温柔让我既高兴又难受,让我觉得好像我们俩都被缠住了。

  隆介等红灯的时候,另一条人行横道上,一个老婆婆正在步履蹒跚地走着。我很早以前就知道那个人是造成车祸的老人的妻子。尽管年事已高,但她每周都会来献花和浇水,献花台被拆除后,她也会每周过来规规矩矩地在这里鞠躬。

  然而她真诚的举动,她日复一日的行为只能使我更加愤怒。

  你是他的妻子。你本可以阻止他的。你为什么不把驾照自行吊销。类似的事故一次又一次地发生。那个鞠躬是什么意思。就算做这种事,我也一点都不高兴。你只是想摆脱内疚感,对吧?

  过去一直压抑着的愤怒,一旦决堤之后,就再也无法停止了。

  我真希望你能替我死。

  脚下的枷锁咔嚓一声断裂开来。

  这一瞬间,好像摇摇欲坠情绪都有了发泄口。

  “都是因为你,我才……”

  重获自由的我浮在半空中,眨眼间就窜到了老婆婆的面前。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老婆婆看了我一眼,露出惊愕的表情。紧接着,老婆婆突然按住胸口,蹲在原地。

  是我的诅咒侵蚀了她的身体吗。

  等红灯的隆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老婆婆,扔下书包,冲进人行横道。

  “危险,老婆婆!”

  我无法判断这是隆介君“从哪一方面”保护她的结果。

  我看到的情景是,隆介君跳到我面前推开老婆婆,紧接着被以惊人速度进入人行横道的汽车撞飞的情景。没有像漫画里那样在空中飞舞或剧烈旋转,简直就像是有人恶作剧推了一把似的,说起来就是这么朴素的一个场景。

  然而,侧头部受到柏油路面重击的隆介君,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只能茫然地低头看着渗出的血渐渐浸湿柏油路面。

  “啊……花房君,你……?”

  我叫他,他却无法回答我。我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因为我的诅咒,那个人痛苦地蹲了下来。

  因为那个人蹲下的关系,想要保护她的隆介君出了事故。

  也就是说……是我杀了隆介君?

  救护车花了仿佛永恒那么久的时间才来到了这里。没有任何人看见的我一同乘上救护车,拼命呼喊着气若游丝的隆介,并向着没有给出恰当处理的救护队员发出他们听不见的咒骂。

  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隆介君因为脑部受损,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状态。无需睡眠的我,就像字面意思一样,夜以继日地守护着他。作为幽灵的我这么做,不仅没有意义,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但我还是忍不住这么做了。

  也许是祈祷奏效了,一个星期后隆介醒了。在病房里听到他呼吸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的执念让我产生了错觉。我看着直起半个身子,用没有焦点的眼神环视四周的隆介,声音激动。

  “太好了!花房君,你醒了!”

  面对欢喜落泪的我,隆介君一脸困惑地歪着头。

  “那个……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听到这句话,惊讶的我瞬间愣住了。

  你忘了吗?难道是失忆症?头部受到撞击的影响?这是暂时的吗?

  我不知道。但是当冲击经过我的喉咙时,我的内心开始产生奇怪的期待。

  “这里是医院。你出了交通事故,被救护车送到这里,一直睡到今天。我一直在照顾你。”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他的反应,一边如此解释。

  隆介似乎还是不记得了,只是暧昧地点点头表示感谢。

  “事故、看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谢谢你。那么,你是谁?”

  我一直在等这个问题。

  我把手放在胸前,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理直气壮地说。

  “我是佐竹诗织。花房……不,是隆介的女朋友。你要像以前那样叫我诗织。”

  从那天开始,我和隆介开始了新的生活。

  因为事故的影响,隆介君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但这对我来说简直再好不过了。如果他再也无法过上像样的社会生活,那隆介就不会考上东京的大学,也不会以外交官的身份出国。随着隆介的失忆,一切都被重置了。我因事故而死的事情、无法告白的过去、令人郁闷的高中生活,全都随着我的意愿而扭曲——

  不。

  不,我在想什么。扭曲?说什么呢?我和隆介君不是从很久以前就是恋人了吗。我们一起吃了那么多次可丽饼,一起看电影,一起去游乐园吗。东京的大学?外交官?隆介不可能丢下我去别的地方吧。我死于意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因为我和隆介君,像现在这样相处不才是当然的吗?

  忘记一切的日子是幸福的。

  但事态果然在我毫不知情的地方发展着。

  虽然避免了事故,但倒下的老婆婆后来因心力衰竭而病死。孙子赶到现场目睹了她临终的一刻,他哭得很伤心。

  “呜、呜呜……奶奶,你怎么会……”

  “再怎么哭,奶奶也回不来了。如果你想报答她,就要比以前更加努力学习。”

  父亲的声音似乎没有传到伤心的孩子那里。

  死去的老婆婆被灵车运走之后。负责整理空床的新护士,准备将床头的监视器拿去仓库。工作还有很多,每一样都急着要人完成。出于这样的焦虑,她脚步匆匆地推着轮车,结果脚下一绊。

  “啊,糟糕……”

  推车被什么东西勾住,突然停了下来,显示器在惯性的作用下摔在了地上。护士慌忙把显示器重新拿回车上,就离开了现场。她在仓库里试着插上电源,看到电源灯还能亮,护士立刻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只要能亮就没问题了吧。”

  可不能让那恶鬼一样凶的副护士长知道我把昂贵的医疗设备摔了。没有伤口或凹痕,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新来的护士把显示器放回固定位置,若无其事地回到了护士站。

  某汽车公司的社长召开记者会,是在那之后不久的事情。

  “嗯,对于该事故车辆,本公司进行了调查,结果在机械部分发现了故障。我们向事故中的遇难者和客户深表歉意,并计划在近期内召回同款车型。”

  维修工之一握紧了锈迹斑斑的扳手,努力擦拭掺有机油的汗水,并向同事抱怨。

  “弄完一个还有一个,没完没了的……简直是地狱啊。”

  “没想到连你这个工作狂都会这么想,说来你脸色真的很难看啊。”

  “最近我一直在想,其实我也并不是特别喜欢工作……”

  机修工一边皱着眉头忍受着头部的刺痛,一边喃喃自语。头痛越来越严重了。机修工满不在乎地想,等工作清闲一点了,也许应该去医院看看。

  那天上夜班的副护士长,和医生一起处理送来的急救病人。虽然情况相当凶险,但是众人齐心协力保住了病人的性命,不经让人心安。

  但问题还在后面,上完夜班第二天,副护士长再次上班的时,得知因为医疗器械的故障导致了病人延误治疗去世了 -- 副护士长最开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斥责的人会是自己。她努力回忆了自己当天的行动,终于反驳道。

  “怎么可能,我做得肯定没问题的!!”

  “那为什么床头显示器停止工作了!就是因为你疏忽了器材管理才会变成这样!你知道吗,就因为你这个副护士长没有做好自己的工作,才害得一个人丢了性命!你自己想想清楚!”

  面对男医生的质问,副护士长不由得无言以对。哪个医护人员会想要害死自己的病人呢。器材管理的确是自己负责,但谁知道自己下班之后设备会坏掉呢。

  尽管如此,医院里的护士还是没法对医生提出异议。在病人面前互相争论更是大忌。副护士长被判处停职一个月,她的情绪直到她回到家,发现家中空无一人、一片漆黑时才终于爆发了。

  她忘记了这是出租的房子,用尽全身力气猛踢墙壁。

  “和宏人呢?不过是个无业游民!要他在的时候人死到哪里去了!”

  副护士长任由自己被焦躁冲昏了头脑,她把冰箱里剩下的威士忌酒瓶拉出来,也不用水兑,就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我做的很好!比一般人还要努力!不像新人那样撒娇也不像护士长那么讨人嫌!为什么偏偏是我非得遭这份罪不可呢!”

  接着,几天后。

  男孩注意到他经常去看望的妹妹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忧郁。

  “由美,怎么了?”

  “嗯……没什么。只是有点事,很伤心。”

  就算问她原因,妹妹也不肯说出来。

  不知如何鼓励她的少年困惑不已,张开双手,大声宣布。

  “那么,就让我拿一块特别漂亮的石头来送给你吧!!我会找到一块足以让由美的不愉快烟消云散的漂亮石头!所以由美也要好好的喔!”

  “……嗯,谢谢。”

  妹妹的笑容仍有阴霾,但少年意气风发地如往常一样前往了河边——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发出那声尖叫的是我自己的。

  我蹲在地上,捂着耳朵,用我那不会溃烂的喉咙喊着。就像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一样。

  我在人行道的正中央发出怪叫,但是路上的行人都没有搭话。他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走着,谈笑着,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似的。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梫木已经拿走了我的执照。他用手指夹着卡片,眼神怜悯地盯着我。

  别这样,别那样看着我。

  “……为什么?”

  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有气无力地问。

  “为什么让我来帮你做这种工作?”

  梫木让我帮忙做死神的工作,但送出去的灵魂死因都是我。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偶然的机会。至少给梫木下达指示的高层应该从一开始或者更早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我和他们死亡的因果关系。

  面对我充满了怨怼的质疑,梫木勉强回答。

  “准确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看你自己已经大致知道了吧。”

  他似乎看穿了这是我为了逃避现实而提出问题,而我也无法反驳他。

  没错,其实我知道。这是对被我夺走性命的灵魂们的赎罪。

  在自己渐渐取回了回忆,又一点一点陷入没有落点的绝望中时,我说出了剩下的疑问。

  “只要帮忙工作,就能拯救隆介君的灵魂,这是……”

  “那家伙之所以遭遇车祸,陷入长期昏迷,是因为你的诅咒。如果你就这样赖着不走,不久之后那家伙也会死,但只要你整理好所有的因缘,回到冥界,那个影响也会消失。就是这样。”

  所有谜团都解开了。与此同时,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隆介昏迷了,我很难过。我对死去的灵魂深表同情。看到他们愉快地离开,我感到很自豪。我一心一意地努力着,想着也许能让隆介回到原来的生活。

  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些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然而我却不得不思前想后地前后奔走,还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说教,我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啊。我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仿佛是为了照顾沉默不语的我,梫木开口道。

  “诗织,够了吧。”

  “……什么够了?”

  梫木似懂非懂的说话方式让我很不爽。

  梫木像是没听懂我的回答似的,温柔地对我说。

  “当然,你做了不该做的事。但是死去的人是不会回来的。而你,最大限度地陪伴着那些被你害死的灵魂。你在这个世界上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所以,你也该去冥界了——”

  “……还没完。”

  够了,没必要再说了,我打断了梫木的话。

  梫木措手不及,反问我。

  “什么?”

  我抬起头,用能让他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对梫木大吼。

  “还没有结束呢!我还有要做的事呢! 因为我而死了四个人?那又怎么样?那种事跟我无关! 跟我无关!”

  梫木的脸色显而易见地变了。

  他手持召唤来的大镰刀,仍在继续试着说服我。

  “适可而止吧!你自己也知道,你再待在这个世界上,只会更加痛苦!”

  如果我们继续争执下去,梫木会强行带我去冥界的,但这对我没有任何威慑作用。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我当然知道了!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带上他一起!如果让隆介一个人留在这里,他会寂寞的,他一个人多可怜啊!”

  全身充满力量的感觉,让我陶醉其中。我现在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这种万能感充满了我。

  梫木举着大镰刀飞过来,在我看来就像慢动作一样。还没等大镰刀挥下来,我已经钻进梫木的怀里,一掌拍上了他的胸口。被打中的梫木发出呻吟,向着后方倒飞了出去。

  梫木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我就转身跑了出去。身体轻盈。只要我冒出了想法,身体就可以浮在空中,直线飞向我想去的目的地。

  “别跑!”

  梫木的呼唤声也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我的目的地是轭野市民医院,隆介住院的地方。身为灵体的我无视墙壁,闯进病房,使劲摇晃躺在床上的隆介君。

  “隆介,隆介,快醒醒! 快醒醒啊!”

  此刻的我对他的健康漠不关心,动作粗暴。

  听到我的呼唤,隆介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用没有焦点的眼神看着我。

  “……诗织?你怎么了?怎么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

  显然,我看起来很可怕。当然了,因为我是散播不幸的怨灵。

  我低下头去,把脸贴在他的鼻尖上,让他好好看看我那张“可怕的脸”,我还用双手固定住了他的脸颊,不让他移开视线。

  “隆介!我已经死了!不仅如此!我是咒杀了四个人的怨灵!隆介君出了事故之后一直在睡觉,这都是我的错!你信吗!?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情绪失去控制的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悲伤还是快乐。作为怨灵的事实应该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悲伤,但面对这个事实,眼中滴落饱含悲伤之意的眼泪时,我却又开始笑个不停。明明想好好珍惜隆介,却又恨不得立刻杀了他。

  隆介似乎对我揭露的真相相当害怕,说不出话来。我把双手放在隆介君的脖子上,质问他。

  “喂,隆介,你能去死吗?我这么爱隆介君!只有你一个还活着我是会伤心的!所以我是不会丢下你的!隆介君也不会把我一个人留在那个世界吧?!”

  我不想等待答案。如果就这样扭断脖子的话,隆介就会死。变成和我一样的幽灵,和我一起死去。

  逼近眼前的丑恶怨灵,以及对自己的死感到恐惧的隆介君,拼命挣扎想要甩开我的手,一边哭喊一边乞求饶命——

  “嗯,好的。”

  太冷静,太自然了。

  隆介用与我日常随意寒暄时无异的口吻回答了我,这让我心中的激情瞬间平息了下来。

  嗯,好的。我花时间仔细咀嚼这句话的意思。

  肯定。应允。

  也就是说,隆介愿意被我杀死。

  “………………什么?”

  即使冷静地思考,我也不明白他的意思,因此我发出了非常愚蠢的声音。

  开什么玩笑?还是只是刚起床头脑不清醒?

  面对不知所措的我,隆介嘿嘿一笑,毫不犹豫地说。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待着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让我和你一起走吧。”

  他那可爱而平静的笑容,仿佛完全不了解事态的严重性,再次点燃了我逐渐平息的情感洪流。

  别装模作样了。你以为这样做就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吗?你是不以为反正我也杀不了你?不巧的是,我和千夏小姐不一样!如果你不反抗,我是真的会带你走的!

  套在脖子上的双手用力。隆介轻声呻吟,眉头皱了起来。你看,你还是很害怕吧。你想逃跑。嗜虐般的愉悦,让我的身体颤抖。

  动手!动手吧!杀了他,隆介!在梫木来之前!这样的话,我和隆介君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杀!去死吧!去死吧!快!去死吧!去死吧!死吧,死——

  “……为什么?”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落在隆介的脸上。

  隆介君毫无抵抗地接受着我滴下的泪水。即使被提前告知了我要杀死他,他的手仍然垂在床上。

  我不得不面对事实,是我在让我爱的人痛苦,我的双手渐渐失去了力量。

  “为什么不反抗呢,隆介?”

  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恳求更贴切。

  隆介轻轻咳嗽了一下,还是像平常一样沉着地反问道。

  “为什么诗织你不杀了我?”

  别这样。

  不要对我露出这么温柔的表情。

  请害怕我把,请厌恶我把。请你讨厌我吧。

  如果你不喜欢我,我就可以毫无保留地憎恨一切。

  我变成这样丑陋的模样,还对你抱有这样的杀意,为什么你还要接受我呢。

  我不想再伤害他了。如果要离开,就只有现在了。尽管如此,我的手还是没有放开隆介的脖子。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的独占欲,束缚着我的身体。

  我急促地呼吸着,渴望能够得到救赎。

  “梫木,拜托你……用那把镰刀,立刻把我送到冥界去……”

  不知道他是刚刚到达,还是消失了气息而袖手旁观。

  不管怎样,他的回答来自我视线之外的斜后方。

  “不行。你不是还有话没说完吗?好好地把你要说的话告诉该告诉的人。”

  我猛地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一眼袖手旁观的梫木。

  “你为什么这么冷酷?我可能真的会杀了隆介!”

  “不是你先这么跟我说的嘛!”

  梫木的一声大喝,把我吓了一跳。

  梫木并没有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而是像远处的雷声一样低声咆哮着。

  “直到最后一刻之前都不要使用镰刀,让灵魂自己解开执念踏上冥界之旅。这不是你自己的说法吗?事到如今,就别想着反驳我,自己用轻松的办法解决问题了。你自己留下的执念,直到最后也只能你自己解决。”

  那是不容分说的魄力。

  梫木轻轻举起放在一旁的大镰刀,对缄口不语的我说道。

  “不用担心。如果你真的要杀那家伙的话,在那之前,我就会负起责任砍下你的头。”

  为了让我安心的那句话,对现在的我来说很沉重。如果可以消失的话,我现在就想消失,因为那是我现在的愿望。

  “可是,我……我不想再让隆介看到这张可怕的脸了……”

  梫木冷淡地拒绝了我带着哭腔的话语。

  “你太在意了。我看着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你是什么意思?”

  梫木这种和平时一样缺乏底线和体贴的一句话,给我带来了些许焦躁且奇妙的滑稽感。自从梫木告诉我真相后,我似乎第一次恢复了正常。

  心情稍微平静下来之后,我转向隆介君。

  “……隆介,难道你早就发现我是幽灵了吗?”

  “是的。事实上,我的记忆在两个月前就恢复了。我还想起了诗织的事故和葬礼,还重新确认了手机上的日历,想起了很多以前发生的事情。”

  隆介君的说明让我感到了绝望了。结果,什么都不知道并因此受到打击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然而你却一直和我交往,相信我的谎言?幽灵……唔,你不害怕和身为怨灵的我在一起吗?”

  “你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你在我身边的时间比谁都要长。和你聊天也很开心。不管你是鬼还是人,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区别。即使我恢复了记忆,我一天中大部分时间也都在睡觉,所以我觉得没什么区别。”

  我怯生生地提问,隆介的回答却异常爽朗。

  事到如今,隆介还是很关心我。他总是挺身而出,做别人不想做的事情。让他被迫遭遇这些的人是我,我对自己感到了无法忍受的厌恶。

  “隆介君的心情我很高兴……但是你变成现在这样,是我的错。如果我早点成佛的话,就不会变成怨灵了,隆介也不会出车祸,四个人也不会死去……”

  隆介君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哭诉的我。

  “那个,你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是杀了四个人的怨灵呢?”

  这个问题让我大吃一惊。

  啊,这么说来,他才刚刚醒来所以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想到这里,向隆介君说明。

  “这个嘛……梫木是这么说的,事实也的确如此。隆介出车祸的那天,我因为诅咒过马路的奶奶而发作,为了救她,隆介被车撞了,剩下的三个人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一个接一个……”

  “这样啊。诗织对那场车祸的事,是这么记得的吗?”

  隆介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之后告诉不明所以地歪着头的我。

  “你当时是想救蹲在斑马线上的老夫人。”

  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隆介话中的含义。

  失去了肉体,思考能力已经达到极限的我,一定是一副非常无奈的表情。

  “我想救律子夫人?”

  不可能。因为那样的话,大前提就会崩溃。因为我已经死了,我憎恨活人,破坏魄束,都是事实。

  大概是隆介君对我说的善意的谎言,或者是误会吧。谢谢你,但我心底里否认了他的说法。

  “你错了。我是想要杀死律子夫人,想要救她的是隆介。大概是因为事故,记忆混乱了吧……”

  “不是的。那个时候,你确实听到了你说着‘危险,老婆婆!’就跑了出去。听到诗织的声音,我才意识到有一位老夫人可能也会出车祸,但你是个幽灵没法碰到老夫人,也没法救她。所以我才会跑出去帮那个老夫人。”

  我带着些许为难的心情开导坚持己见的隆介君。

  “不,所以说,这句话也是隆介说的……”

  “不,那绝对是诗织说的。因为我对亲属以外的老年人不叫老婆婆,而是叫夫人。从小我家里人就是这么教的。”

  这一次,我哑口无言了。我回头看了看梫木,他也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盯着隆介君。

  我不认为隆介会堂而皇之地撒这种谎,也不是意识模糊造成了错觉。那么,律子夫人真的是碰巧在那个时候,因为心脏的老毛病而倒下的吗?不是因为我诅咒了她吗?

  出现记忆错误的……是我吗?

  我觉得心中升起了一线希望,但那希望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就算这是真的,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是,结果律子夫人还是因为老毛病死了,如果隆介君因为这个受了重伤的话……还是不能改变我是元凶的事实……”

  “我不这么认为。同样是死,那个老夫人不是没有被轧死吗?”

  面对我消极的话语,隆介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

  我用视线询问他的意思,隆介君微笑着继续说道。

  “她没有被车撞。也就是说,她能够在遗体完整的情况下临终并举行了葬礼。光是这样,我觉得你和我的行动就已经足够有意义了。诗织的葬礼,因为尸体损坏严重,没办法跟你告别,大家都非常伤心。”

  隆介君的话里包含着深不可测的、对他人的爱。他对于我、律子夫人以及自己遭遇的不幸没有说出一句抱怨的话。

  我简直无法直视他纯洁正直的心,不堪从我的指尖传遍了我的全身。

  “就因为这种事?就算隆介受了这么重的伤……?”

  “和你所经历的痛苦和寂寞相比,这简直就是擦伤嘛。再说,我也不讨厌睡觉。”

  隆介半开玩笑地说,我觉得很好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最后,我的双手终于放开了隆介的脖子。

  我双手背在身后,保持一步的距离,问隆介。

  “喂,隆介,你怎么能对人这么好呢?”

  文化祭的执行委员虽然很可爱,但是挺身保护律子小姐,和幽灵的我扯上关系,甚至接受我的杀意自己赴死,这样的度量简直匪夷所思。单说是因为善良是无法解释的。

  隆介君操作着电动床,撑起上半身,用严肃的语气回答。

  “我啊,其实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诗织的心情。其实我的灵感本质是能看到人的感情。”

  在惊讶之后,羞耻的感觉在我全身蔓延。就算是幽灵,脸也会变红吧,我不必要地担心起来。

  与兴奋的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隆介的表情阴郁的。

  “但我没有勇气回应你。我的家庭环境有点复杂。妈妈知道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觉得我很可怕,说‘我不该被生下来’,爸爸一有不喜欢的事情就会对我和妈妈大吼大叫。我一直试图讨好他们,但从来也没有被他们喜欢过。在这样的父母身边长大,我不太明白喜欢一个人的意义,也没有勇气和特定的人深入交往。我不想让别人因为我而难过,反之亦然。”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隆介的家庭情况。正因为之前完全没有表现出这样的态度,所以更加令人震惊。隆介君的父母很少来探望他,我之前确实觉得有点奇怪。

  隆介自嘲地笑了笑。

  “诗织所夸奖的我的所谓温柔,正是我胆小的反应。因为只要学会看别人的脸色,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就不会伤害别人,也不会受到伤害。我想成为一名外交官,我真正的原因是我想生活在一个我父母永远不会看到的地方,我没有那么多的信念和目标。真实的我总是害怕别人的感情,总是诅咒自己说要是没有这样的灵感就好了,但是内心深处我想更深入地和别人交往……所以,积极地想和我交流的你,让我觉得非常耀眼。为了喜欢的人而改变自己,这是我无法做到的事。”

  这实在是太高我了。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因为独占欲而执迷不悟的幽灵,只是扭曲的占有欲罢了。

  但是……隆介也是一样的。就像我憧憬着隆介君一样,隆介君也憧憬着我。

  隆介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喉咙上,用催促的目光看着我。

  “所以,我觉得没关系。我不惜代价地保护老夫人,也只是觉得如果能保护那个人的话,我的死也能变得有意义一点。我这一生中没有什么想要完成的事情,我也没有信心能遇到比你更爱我的人。与其在空虚的人生中无所事事的活着,我宁愿在你身边回报你曾经的寂寞,回报你曾经陪伴过我的一切。所以——”

  “你是笨蛋吗?”

  我大喊着打断了隆介拼命说出来的语。

  隆介和梫木都被我的怪叫惊得瞪大了眼睛。

  “笨、笨蛋?我吗?”

  我用食指狠狠地指着整个都蔫了的隆介的鼻子。

  “没错,就是你!听好了吗?听我说,大笨蛋隆介!”

  “是、是?!”

  隆介被我的气势所迫,在床上挺直了背。

  我抱起双臂,狠狠地瞪着隆介君。

  “‘没有自信能遇到比你更爱我的人’这是什么意思,肯定有吧!国内国外的男女老少,会喜欢上你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吧!我可不知道我喜欢的是这么一个没魅力的男人!就因为没胆量把自己的心情说出口,因为没有自信所以只好和我在一起?啊?那是什么?我是妥协之后随手找来兜底的女人吗?”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面对我刻意曲解他发言的质问,隆介完全陷入了不知所措之中。

  面对乖巧地缩成了一团的隆介君,我毫不手软地继续加码。

  “隆介君啊,再怎么说自我评价也太低了吧!我才不管你怎么看自己呢!隆介君的温柔是国宝级的!在这种地方死掉的话,是日本的、世界的、全宇宙的损失!这是比任何人都更关注你我说的话,所以绝对没错!你要好好地认识到这一点!”

  “是、是……”

  不知是明白还是不明白,但隆介用快要消失的声音回答了我。

  至于我自己,我感到非常高兴。成为幽灵也不全是坏事嘛。

  在暴风雨过后的寂静中,我把手放在隆介的头上,吞吞吐吐地告诉他。

  “你那哪里是空虚的人生。我觉得这样很棒。为了自由地生活而以外交官为目标,挺身而出对人温柔体贴,为了不受伤害别人而与人保持距离,这些都是我做不到的。很不错。如果隆介不相信自己,那也没关系。因为我比你自己更相信你。”

  “可是,就是因为我没有早点回应诗织的心意,你才会在事故中丧命……”

  我把食指放在不安的隆介嘴边,一脸得意地笑着。

  “如果你以为死了就能让我的爱消失,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毕竟我是个死也要缠着你不放的女人。”

  我想,这可能是从我想起我死了之后,笑得最自然的一次了。

  我的脸我自己虽然看不见,但是眼前隆介的微笑,就是对我笑容的最好回应。

  突然,隆介的眼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隆介用手揉着眼睛,抱歉地低声说道。

  “对不起,在这种时候……可是,我实在太困了……”

  离别的时候快到了。而今天,是真正要告别的时候了。

  尽管如此,平时看他陷入困倦的时候,我明明是那么的寂寞,今天却觉得这时候来得刚刚好。因为你想啊,如果我们就这样一直聊下去的话,不管过了多久,我都无法离开隆介的身边。

  为了不打扰他的睡眠,我轻轻地抽身。

  “是吗?说了这么多话,累坏了吧?好好休息一下好吧。以前发生过的坏事,都快点忘了吧。”

  正当我要离开的时候,从床上探出身子的隆介握住了我的左手。

  “等等,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今天我要你陪着我,直到我睡着为止……”

  隆介的动作和语言,都像是在夜里害怕的孩子,深深地触动了我的心底。

  我坐在床上,就像一个母亲哄孩子睡觉一样,用自由的右手温柔地抚摸着隆介的头。

  “真拿你没办法,就今天一天哦。作为交换,你得答应我一个请求。你是想回应我的对你的爱,对吧?”

  我看见正要闭上眼睛的隆介君微微点了点头。

  我用力回握隆介君的手,我想起来了。

  与他交谈的话语,愉快的记忆,与梫木和灵魂们的交流——这一切的一切我都想起来了。

  “我喜欢你。这个世界上我最爱你。所以——”

  我之所以能从隆介的手中逃脱,并不是因为他放开了我,也不是因为我挣脱了他。

  回过神来,我的全身已经开始闪烁着光点。我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身体,感谢自己的幸运,能够如此安然地迎来最后的结局。

  在他平静的呼吸声中,我俯下身在他的耳边低语。

  “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吧。如果你马上过来,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都记在心里一样,我握着隆介的左手向梫木使了个眼色,用嘴型请求他。

  梫木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一切。

  被即将降临的光柱所引导——佐竹诗织就这样从现世不见了踪影。

尾声 结束和开始

  一月中旬,一个寒冷的日子。

  结束了大学入学共通考试的花房隆介,在回家之前来到了那个十字路口。被压扁的护栏和道路上的刹车痕都完全恢复了原状,就像从未发生过两次悲惨的事故一样恢复了日常生活应有的模样。

  在这个十字路口的一个角落里,隆介轻轻地双手合十,献上了祈祷。他不介意此刻的寒冷,也不介意他人的视线。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那个,不好意思。”

  正在为她祈祷冥福的隆介,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睁开了眼睛。

  回头一看,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那里。他看起来比隆介年长,但身高并不高,和柔弱的体型以及苍白的肌肤相配的同时,还给人一种,仿佛他身上有什么故事的印象。

  他和隆介保持着距离,怯生生地问道。

  “我叫世木信吾。难道你是在这里过世的那位……”

  他说话的语气没有自信,好像不知道该问还是不该问。

  隆介没有让他说完,就点点头回答。

  “是的,诗织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不,她是我的恋人。”

  “……原来如此,诗织小姐真的已经死了……”

  听到这句话,隆介隐约察觉到了他和诗织的关系。

  有人可以谈论她,隆介感到很高兴。从那天起,诗织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隆介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在做梦。

  “我是花房隆介。你也认识诗织吗?”

  “是的。诗织小姐她跟我说了很多关于我死去的奶奶的事情,还为我生气和鼓励我。我非常感谢她,因为她我才能开始新的生活。”

  信吾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由于信吾背着一个学生包之类的东西,隆介猜测他可能是和自己一样参加大学统考的应试者。

  信吾双手在身前并拢,神情肃穆地开口说道。

  “事实上,害死诗织小姐的车祸,就是我爷爷导致的。爷爷和诗织小姐都死在这个十字路口,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奶奶也在这里的人行横道上老毛病发作,就这样……”

  听到垂下眼帘抱歉地说着的信吾,隆介表示了安慰。

  “原来是这样啊,请节哀顺变。短时间内失去了两个身边的人,一定很痛苦吧。”

  “……你不恨我吗?不恨导致了车祸的爷爷。”

  听到信吾的问题,隆介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没有罪,就算对你生气,诗织也不会回来的。”

  “你很看得开嘛。”

  “要是把自己当成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就太自以为是了。”

  信吾站在隆介身旁,闭目合十。

  祈祷结束后,信吾深吸了一口气,抬头仰望着和此刻的气氛不大合适的的晴朗冬日天空。

  “死人会去哪里?诗织小姐说我奶奶因为担心我,所以不能成佛。那么,成佛到底是什么呢。那种事,做不成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奶奶能留在这个世界上一直在我身边守护着我就好了,要是奶奶能看到我的身影,能和我说话就更好了……”

  隆介心中也有想要附和信吾说出的话的想法。

  但是,隆介用意志力摆脱了这一刻的怯弱,说道。

  “不,我觉得那样是行不通的。”

  没想到他的语气竟然如此强硬,信吾带着有些惊讶的表情看向隆介。

  隆介则看着自己的左手。最后握住诗织的那只手。

  “重要的人死去确实很痛苦。让人找不到解脱之法,甚至有时会疯狂到想自己也死掉的程度。可如果一直能和死去的人交流,也许像我这种心灵脆弱的人,就会放弃向前看。被死去的人束缚,导致自己的时间也止步不前。最终,为了成为和自己重要的人一样的存在,会选择终结自己的生命。我认为所谓的成佛或供养,就是为了划分这个界限的仪式。如果任何事情都没有终点,那么对我们双方来说,这就像地狱一样。”

  和诗织分别之后,隆介能看到他人情感的灵感竟然渐渐消失了。不知道是因为诗织的引导,还是因为事故和治疗的影响。但是隆介心中并没有为此感到惋惜。

  无论是活着的人,还是死去的人,都同样需要一个结局。因为永恒对于人类来说,实在是太沉重的负担了。

  所以,一个人无法承担的重担,要改变形式,跨越时间,和其他人一起分担。

  “我不知道我们死后会变成什么样,我们会回到虚无,会在天堂或地狱生活,还是会轮回。但是,无论死后的世界如何,这里唯一确定的事实是,我们的世界还将继续下去。出生,被爱,说话,学习,爱别人,依附别人,与人分离,死去,重生……就是在这样一步步向前的过程中,我们才来到了现在的时刻。所以,不论是悲伤还是痛苦,我们都绝对不能停下脚步。”

  信吾那敬佩的眼神,让隆介有些坐立不安。

  就算是这么说的隆介本人,但他其实也不是就能够全盘做到的。他只是深切地体会到,重要的事情必须清楚地表达出来。总有一天你会遇到想说却说不出口的时候,所以一定要赶在那之前说出来。

  隆介笑了笑,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尴尬。

  “跨越悲伤,人就会变强……其实我最讨厌这种高高在上的说法了。要我说,我还是更想继续软弱,继续悲伤下去。”

  “我也是,我也有同感。”

  信吾也打破了沉默,气氛变得融洽起来。

  相视而笑一阵之后,信吾站直了身子,直视着隆介。

  “虽然你说自己软弱,但我觉得你是个十分坚强的人。幸好诗织小姐的恋人是你。”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他觉得自己似乎比刚才更加坚强了。

  隆介微笑着,向信吾伸出了右手。

  “谢谢。可能是因为这是诗织给我的缘分吧,我们这算是一见如故吧。我很快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但我觉得我们迟早会在某个地方见面的。”

  “一定会见面的。只要我们不停下脚步,一定会的。”

  两人结束了这次有力的握手,恰好这时信号灯转成了绿灯,信吾道了声再见,穿过了斑马线。

  看着信吾穿过马路之后,隆介将目光从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上移开,也走上了自己的路。

  ◆◆◆

  在上下四面围着栅栏的鸟笼里,我今天也度过了一段非常无聊的时光。

  今天,或者说,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天或者时间的概念吗。至少天空的颜色一直是深蓝色的,不知道是黎明还是黄昏。

  从我在这个世界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就被关在一个像鱼缸一样的球形笼子里,即使在这个笼子里,我的右手和左脚也被枷锁和铁链束缚着。这里有足够的空间让我轻松地活动活动身体,我不需要吃东西,也不需要排泄,所以没关系,但是一直被钉在同一个地方简直让我闲得发慌。周围虽然没有人,但我却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曝光了一样坐立不安,而且这一身雪白的死人衣服也让人讨厌。

  好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不算律子夫人的事,让隆介君陷入危险,之后又连着害死了三个人,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恐怕外面正在开庭审判之类的吧,能不能快点出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愿望实现了,我突然听到有脚步声朝笼子走来,我立刻把脸转向声音的方向。

  透过笼子的缝隙看到的身影,让我不禁感到扫兴。但他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感慨,只是以一贯公式且冷淡地态度宣布。

  “诗织,你自由了,出来吧。”

  随着这句话,我的枷锁被解开,笼子也自动打开了。

  那个带着阴沉的表情放我走的人是梫木。

  “……没想到来了这边还要跟你凑一起。”

  一边说着抱怨的话,我一边走出了笼子。对我来说,获得新刺激的喜悦远远大于对未来的担忧。

  我一边舒展着并不僵硬的肩膀,一边问梫木。

  “算了,总比遇到素不相识的死神要好。那么,我接下来会怎么样?要下哪个地狱?”

  我从一开始就不期待无罪释放。只要有办法弥补,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正因为已经下了这样的决心,所以梫木的回答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

  “我不是说了嘛,你自由了?隆介说的话很有道理。你确实和那四个人的死没有关系。”

  “……什么?”

  我一时无法理解梫木的话。

  梫木淡淡地对呆站着的我解释道。

  “你自己的死,以及之后发生的死,都是更大的怨念连锁导致的。在某种程度上,你也是受害者。而这一系列事件的源头则是真正的怨灵啊”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根本不是什么怨灵?”

  我完全听不懂梫木这种七扭八歪的说法,只好向他提问,梫木则摇了摇头。

  “一半是,一半不是。隆介之所以面临死亡的危险,毫无疑问是受到了你的影响。但是,在那个时候,你是个不完美的怨灵。你伤害的只有隆介,没有对其他人造成不良影响。”

  即使得到了梫木的回答,我仍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应对这件事。当然,负面影响很小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隆介受苦才是真正的悲剧。

  为了整理思绪,我向梫木提出了另一个疑问。

  “可是,有这种事吗?我的魄束坏掉是事实吧?”

  根据梫木的说法,破坏了灵魂的善性魄束的怨灵,应该是更加危险的存在。不完全的怨灵我为什么会诞生也令人怀疑。

  梫木把手放在嘴边,若有所思地说。

  “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恐怕隆介本身,对你来说就是像魄束一样的存在。他全身心地接受了你的诅咒,以此来维系你的理智和善良。要是他真的死了,那情况可能就会有点不妙了。”

  梫木的推测对我来说也很有说服力。如果是自我牺牲精神比别人强的隆介君的话,做这点事也不足为奇。

  “这样啊……嗯,梫木你说得可能是对。”

  我紧紧地抓住胸口。对于冒着生命危险守护我的心的隆介同学,我表示深深的感谢。

  心情终于平静下来,我问梫木。

  “隆介君现在怎么样了?我成佛了,不好的影响消失了吗?”

  “哦,这你就放心吧。听说你消失的一个星期后就出院了,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按照你的要求,灵感也已经消失了。”

  梫木脱口而出的回答让我放下了心。鉴于隆介复杂的家庭情况,虽然有些地方不能放手大干,但至少摆脱了眼下的危机。通往幸福的道路虽然艰辛,但我相信隆介一定会克服困难,得到属于他的未来的。

  无论如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最该考虑的还是自己。

  “那我以后怎么办?不下地狱的话,还能上天堂吗?”

  梫木竖起两根手指,好像在等着这个问题。

  “有两个选择。一个就像你刚才说的,去所谓的天国。另一个是和我一样成为死神,从事送魂的工作。”

  “什么?怨灵也能变成死神吗?”

  “现在你已经完成了灵魂的净化,不再是怨灵了。就算是现世的恶行,你也顶多是让一个少年陷入了短暂的昏睡而已。而且你对这项工作也很了解,所以才会被认为适合这件工作吧。选择成为死神后,会根据实绩增加几项好处……”

  我很感激梫木试图仔细解释,但我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了。

  “知道了,我决定了。我要成为死神。”

  对于我脱口而出的的决定,梫木坦然接受。我向他可能早就猜到一点我的回答了。

  梫木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卡片,扔给我。

  “当机立断啊。你果然也在意杀害自己的真正怨灵吗?”

  我收到的那果然是死神的执照。表面依然写满意义不明的蚯蚓文字,但这次应该不是临时执照,而是真正的执照了。

  一拿到执照,我的死人衣服的袖子就被染成了黑色。它就像墨水渗出来一样迅速传播到全身,把我那纯白的死人衣服变成了和梫木一样的纯黑长袍。不过,我早有预感,并不算很惊讶。

  “如果我说不在意,那就是撒谎,但我并不是为了复仇才想当死神的。”

  将执照收进长袍口袋后,我仰望着永无止境的蔚蓝天空,思绪飞扬。

  对于隆介君,以及我所参与过的所有的死者和生者。

  “我想要拯救。小翼、千夏小姐、晃一先生、律子夫人……还有像我这样,带着不舍死去的人们。还有那个怨灵,就算他害死了我,我也要帮他。”

  我转向梫木,微笑着。

  “如果是我最喜欢的人的话,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是啊,那就好。”

  梫木也扬起嘴角,浅浅一笑。

  梫木难得一见的笑容让我心情愉悦,算是为了宣泄我长期牢狱生活中积累的恼怒吧,我用抑扬顿挫的声调招惹起他来。

  “而且,输给我这种人的梫木如果要独自和可怕的怨灵战斗的话,说不定会被他吃掉的。”

  “我没输,只是没想到你会动手,准备不足而已。”

  迅速反驳了我的梫木,立刻又变回了平常的冰冷面孔。

  不好意思的梫木是在太有趣了,我啪啪地拍着梫木的背。

  “哎,真的吗?你明明有那么漂亮的镰刀啊?好了好了,放心吧,今后会有好姐姐好好保护你的。”

  “我要揍你了!”

  我和梫木一边闲聊,一边并肩走在煞风景的路上。

  老实说,我并不是完全没有不安。如果我继续从事死神的工作,我也可能会触及灵魂和人类的恶意,被震惊的真相吓到,或者为那些没能拯救的灵魂而流泪。即使是死者也会恐惧于一个想象中的可怕未来。

  但是,我不会因为害怕而封闭自己的感情。不管是死去了,还是活在世上,人是不能停留在一个地方不动的。

  正如生者需要结束,死者也需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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