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女与死神
第1章 少女与死神
走廊的墙壁是温暖的奶油色，护士也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只要轻轻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因为我经常出入这里，他们也早都认识我了，所以护士并没有过来招呼我。我想，这个护士应该已经发现我和隆介是恋人了吧。虽然我们确实是恋人，但被别人发现这一点，多少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就算是到了现在，走进隆介的病房还是让我觉得有点紧张。我很明确地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因为一种萦绕在心头的疑虑，我总担心有一天我打开门时，会发现隆介身上已经没有了温度。我像是整理好制服的缎带那样整理好心情，深呼吸一下，轻轻地推开门。
隆介今天也被点滴和各种管线紧紧拴在了床上。不过，他睡得还算安稳，我走到他身边，听到他的呼吸声，松了一口气。
回想起来，那是半年前的四月时发生的事了，隆介出了车祸，头部受了重伤。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他的额叶却受到了严重的损伤，现在他每天只有几个小时的清醒时间。因为他醒来的时间是不固定的，所以即使我每天都来探望他，却很少能在他起床的时候和他交流。
我很高兴你还活着，当然，我是这么想，可我同时也感到非常沮丧，就好像隆介明明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又好像很遥远，根本没法碰到他一样。我和隆介都是高中三年级的学生，本该面临高考，但隆介现在这个情况就不用说了，我也跟着没了那个心思。收治了隆介的是轭野的市民医院，虽然在整个富山县好像也是相当有名的综合医院，但我还是担心，这家医院能否治好隆介这样没有明确治疗目标的病人。
我怀着希望，弯下腰，把脸凑近隆介，希望他能醒来。老实说这种时候冒出这样的想法也许不太严肃，但我一直觉得，隆介虽然是男孩子，睡着的样子却很漂亮，作为女人的我都会被他迷住。我看着隆介，他仰面躺着，长长的睫毛合在一起，双手交叉，就像童话里的睡美人一样。有时候我会想象，如果我吻了他，他是不是就会醒过来，但我还没有那么鲁莽……好吧，其实有一次我忍不住这么做过。
欣赏了一会儿男朋友的睡脸之后，我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脸颊，便直起身。照他现在的样子看来，今天还要过一阵子才会醒。虽然不能和他说话很遗憾，但是他睡得很安稳，我不想打扰他。
“我会再来的，隆介。”
我留下这句话，手扶着门准备离开病房。
正在这时，我感觉到一阵奇怪的风。奇怪，病房的窗户应该是打不开的，这么说，难道是隆介醒了？！我满怀期待地转过身，却不知道如何描述眼前所见的景象。
隆介的床边，在我的对面，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东西。我花了整整十秒钟才明白，这个黑色的影子是一个披着黑袍的人。
谁？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在那里？我的心中盘旋着无数的疑问，却发不出丁点声音，只能看着那个人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困惑地喃喃自语。
“……嗯？我觉得坐标有偏差……错觉吗？”
是年轻男人的声音。这时，男人藏在兜帽底下的眼睛也在这个瞬间盯上了我。
“啊……？！”
我吓了一跳，但黑色的他并没有对我表现出更多的兴趣，他低头看着毫无防备地躺在床上的隆介。
“……是这家伙吗？”
他突然把右手伸向一边。他要干什么……咻，他的右手握住了不知从哪里涌现出来的黑雾，又是一转眼之间，黑影就成型了。
那是一把漆黑的大镰刀，长长的手柄上挂着新月形的刀刃。
黑色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隆介，慢慢地向着斜上方高举起那把大镰刀。
直觉让我明白了这个黑色的人将会做什么，我挥舞着双手，尖叫着推开了黑色的男人。
“哇——!”
“什么……？！”
我简直不敢想象让他的镰刀击中隆介的身体会发生什么。我和他扭打在一起，两人一起跌倒在地，身体重重地撞在了病房的墙上。
他在我身下呻吟了一会儿，然后强行把我推开，对我大声咒骂。
“好疼啊……？！你突然干什么啊！”
“你你你你你才是！你要干什么？这是我的台词吧？！你要对隆介做什么啊？！”
我鼓起最大的勇气，把隆介护在了我的身后。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又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只有我能保护隆介不受这个变态的伤害了！
那个变态似乎撞到了头，一边不耐烦地搓着头，一边用伸伸下巴示意隆介。
“干什么，我来送这家伙上路啊！这不是一看就知道了吗！”
“我才不知道呢？！你要送他去哪里？用这把镰刀怎么送？你不要说得好像隆介已经死了一样！”
他掉落的镰刀深深地插在病房的地板上。一想到这东西要是打中了隆介的身体会怎么样，我就不寒而栗。
那个变态毫不费力地拔出镰刀扛在肩上，愤怒地驳斥我。
“所以我不就是这个意思吗！等一下，你怎么能看见我？”
“.……诗织？”
听到第三个人的声音，我和变态都闭上了嘴。
刚才还在床上熟睡的隆介，此刻已经坐起来看向了我们。大概是刚才我们弄出的声音吵醒了他。
我暂时放下了对弄出噪音一事的歉意，把变态推开，跑到床边。
“隆介，你醒了……!”
“谢谢你又来看我。”
微笑着的隆介看起来还在睡梦中，眼睛有点迷糊，这一点也非常可爱。隆介睡着的时候虽然也很棒，但还是醒着的隆介更加特别。
“……还活着？这是怎么回事？管事的人呢……”
那个黑衣变态在背后看着我们说话，十分诧异地嘟囔着。然后，他竟然擅自掀开了被子，开始看隆介的脚，我冲上去甩开了他的手。这家伙是恋足癖吗？果然是变态吧？
“……诗织？你在做什么？”
看到我的动作，隆介好奇地问道。也许是因为还没有完全清醒，躺在床上的隆介似乎没有看到我背后的可疑人物。
我把不明人物藏在背后，努力地想要把这件事揭过去。
“没什么，没……被、被子掀开了，我把它放回去！你也是！快出去！出去啦！”
我趁乱把不明人物赶出了病房。眼睛睁开之后就看到这样的家伙，会对隆介的身体造成不好的影响吧？
我喘着粗气，挤出笑容，回到了隆介身边。
“今天能看到你醒过来真是太好了。我总是担心你会不会就这样再也醒不来……”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睡觉的时间似乎又增加了，最近醒过来的时间就只有两个小时左右了。我问过医生了，但他好像也不太清楚原因。我总是在给诗织添麻烦，要是我能早点好起来就好了……”
我试图用充满了自信的宣言让内疚地垂下了眼帘的隆介放心。
“不，完全不麻烦！你不要着急！肯定会好起来的！总之，我去叫护士和医生来吧，趁你还醒着的时候好好检查一下。”
我和隆介道别，告诉他我准备按护士铃，然后在医护人员进来之后就离开。虽然我有很多话想跟隆介说，但现在最好还是注意力集中在治疗上。能看到隆介比较健康的样子，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离开病房之后，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因为那个穿黑衣服的变态就站在隆介的病房外面，他贴墙站着，那把漆黑的大镰刀则像雨伞和拐杖一样靠在墙上。
“……你还在啊？”
变态不理睬我的问题，把手放在耳朵上，小声说着什么。
“……啊，没错。什么情况？果然是坐标错了吧……”
“错的人是你吧！你是怎么跑进隆介的病房里的……”
我鼓起勇气向他逼近。如果他想趁机加害隆介，那我也要做出反应来应对他的暴行。
但就在这时，一个护士推着女孩的轮椅从我们身边走过，我突然感到了一种异样，不由得闭上了嘴。护士和女孩谈笑风生，却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她们好像连那把可以轻易杀死人的镰刀都看不见，就更遑论那个黑衣变态了。
就算是什么活动现场，遇到穿得这么奇怪的人，肯定会有些反应吧？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隆介病房的门开了，护士走了出来。
“那我马上去把老师叫来。”
说话的护士是个十分亲切体贴的人，她转身快步走向护士站，从黑衣变态的身边走过，但还是没有注意到变态和他的大镰刀，她表现得好像这一切她根本看不到一样。
我皱起眉头，喃喃自语。
“……什么情况？”
一直在跟别人小声说话的变态突然离开墙壁站直身体，拿起大镰刀看着我说。
“……稍微换个地方，跟我来。”
不等我回答，变态就走了。我并不是没有感到害怕，但我也确实没有在他的身上感觉到敌意，而且，就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结束了也很难让人接受吧？我跟着他一路向前，黑衣变态他明明带着这么醒目的大镰刀，一路走过去却还是没有任何人看他一眼。
当我们来到医院后面一个没人靠近的室外机房时，那个黑衣变态转向了我。这是我第一次正视了他的脸，他的五官端正，年龄看上去也和我差不多。不过，要是跟隆介要比，他外貌就差得多了。
“我直截了当地说，我是死神。我的使命是把留在现世的死者灵魂送往冥界。”
老实说，我并不感到惊讶，我隐约也猜到了这个答案。漆黑的长袍，漆黑的大镰刀，正是画作里经常出现的死神形象。虽然他这么堂堂正正地说出口，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好笑。
看着他那把高而大的镰刀，我问道。
“送到冥界，就像是……成佛？”
“可以这么理解。”
“嗯……算了，随便了。”
“……你还真是冷静，一般人还会再怀疑我一会儿吧。”
面对一脸茫然的死神，我耸耸肩，若无其事地回答。
“这个嘛，我发现其他人都像看不到你一样的时候，就知道你肯定不是普通人了。我不认为医院里的人会跟我搞这种下作的玩笑。”
我不是很相信这种死后的灵魂或死神之类的，但既然死神真的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就不得不相信了。不过，死神、天使、恶灵对我来说都没什么特别大的区别就是了。
比起这些，我还有许许多多更重要的事情要跟这家伙确认。
“那么，你为什么要杀隆介呢？”
我抱起双臂，严厉地瞪着死神，但死神毫不在意的眼神，冷冷地回答了我。
“有一个信使给我下达了命令。他要我把留在这附近的孩子的灵魂送去冥界，但他给的坐标可能出现了偏差。”
“你这人怎么这样！给我好好反省啊！你可是差点把隆介劈成两半杀掉了啊？！”
“别担心。这把镰刀只能割开死者的灵魂。”
死神拿起大镰刀，在头顶挥舞，然后刺向地面。途中，镰刀与包裹着空调外机的栅栏碰在了一起，但栅栏既没有裂开也没有弯曲。这么回想起来，病房的地板上其实也没有被砸出洞来。
但这并不能改变它对我的心脏造成的伤害。我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由得叹气，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这倒是挺方便的……那么，为什么我能看见你？ ”
“这我也不知道。听说除了和我一样的死神和死者的灵魂之外，灵感特别强的人似乎也能看到我们死神的身影，但我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死神……”
“嗯，死神不会随便在现世游荡，所以你即使有灵感，也可能从没见过。”
虽然死神这么补充说明了一下，但我并没有觉得自己灵感特别强，我之前也从来没有见过幽灵——初中的时候倒是有过憧憬这种能力的黑历史——但我现在怎么也想不出有突然能见到幽灵的契机。最近一年唯一的大事就只有隆介的事故而已……
话虽如此，看到死神突然来到昏迷中的隆介身边，让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喂，喂，你来找隆介……难道隆介不久就要死了吗？”
我提问时害怕得手脚冰凉，但死神的回答很简单。
“不，人的死活因果和我的工作无关。垂死的人和死去的灵魂是两码事。我们的工作不是引导活人去来世。”
“…………”
我松了一口气。虽说是弄错了，但死神偏偏是找到了隆介的身上，总难免会让人产生一些不好的猜测。
我对死神工作中的胡来多少有些愤怒，但责备他也是在浪费时间而已。我想知道的问题都已经问完了，应该没有再和这个死神扯上关系的必要了吧？
“总而言之，你是因为误会才来这里的吧。那么，就请你再也不要靠近隆介了，顺便，也别靠近我了。死神可不吉利。”
“不，不巧的是，这我做不到。”
当我轻轻挥手准备离开时，死神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我感到不可思议，回头一看，死神指着我平静地宣布。
“我向上面汇报了情况，接到了一个命令。今后你得帮我干活。”
有那么一瞬间，我不是很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这句话比他说‘我是死神’的时候更让我困惑。
我转身看了看背后，再次确认这里能被死神指着的就只有我之后，我这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于是猛然扑向死神。
“哈……哈？！凭什么？！”
“我不知道。上面说得含含糊糊的，我工作的时候也很难办啊。你也是，别多想，来当我的手下给我干活就行。”
我凶悍的样子对死神丝毫不起作用，他只是淡然地命令我，不为所动的样子看着让人更加生气了。
而且，他的逻辑也实在太过于以自我为中心了，我拼命想拒绝他。
“一般人谁会做啊！我凭什么要做这种莫名其妙的工作啊！而且是也没有报酬啊！ ”
“我可没说是白做工的。上头说，如果你帮我干活，也许能帮你治好那个半昏迷的人的灵魂。”
“什么……”
我心中奔腾的怒火一下子平息了。如果是和隆介的性命相关的事情，那我的态度可就大不相同了。
我迅速走向死神，用毫无必要的耳语，小声问道。
“真的吗？死神可以这么做的吗？”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因为我也无法行使死神的全部能力。但你想想，既然死神有干涉灵魂的能力。那如果上头派来一个更高级的死神，治愈一个受伤的灵魂不是轻而易举吗？”
死神的话听起来完全是在推卸责任。但他看上去不像在撒谎，虽然总体上缺乏具体性，而也不知道可能会遇到什么危险，所以，在没有确切保证的情况下，我还不想帮忙。
我抱起双臂，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死神。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让我帮忙，我也完全不懂要怎么让人成佛啊？”
念念《般若波罗蜜心经》之类的管用吗？可我不擅长背书，可能会记不住经文。
我严厉的目光对死神来说就好像是一阵微风拂过一样，他的回答极其冷静。
“我也不知道。好吧，也许他们觉得你灵感很强，想让你多做点事情？死神这个工作最近的人手也渐渐不足了起来，所以他们可能觉得如果训练得当，你对我们的工作会很有帮助吧？”
“呃——你的意思是说，我就是出力气干杂活的人对吧？感觉好随便啊……”
如果这是人类社会的工作合同的话，那就太荒唐了。而且，假设死神说的是真的，那我以后岂不是得一直帮死神干活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黑心企业”这个词能描述的情况了。
只是……我却不能拒绝死神，当然是因为隆介的原因了。正如隆介自己所说的那样，他能保持清醒的时间，一天比一天短。我虽然在他面前说了鼓励的话，但在旁人看来，他那完全不像是正在恢复的样子。我总是担心他就这样一天天地昏迷下去，可能会死掉。
如果我帮助死神，能为他争取到沙粒那么大的获救的机会的话。
“ ……隆介灵魂的事，我真的能相信你吗？ ”
死神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别担心，死神是不会撒谎的。”
虽然自信满满却毫无根据，但他说的或许是真的。人类撒谎是为了从不公正中获利或逃避不公正，我不认为死神对我这样的普通人撒谎有什么好处。
我挺起胸膛，松开了环胸的手。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的。为了隆介，我会永远追随你的。”
并不是死神说了什么我就会信什么。但我已经厌倦了那些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隆介受苦的日子。只要隆介能痊愈，即使一辈子都要为死神工作，我也愿意。
“我是诗织，佐竹诗织。死神，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边说，一边把右手伸向死神。我不知道冥界的礼仪如何，但至少这里是现世，人们就是这样打招呼的。
死神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仍维持着他的扑克脸，伸出手与我握在了一起。
“梫木。总之，今后就拜托你了。”
这是我第一次碰到死神的手，那是一种温暖、冰冷、匪夷所思的奇妙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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