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毀壞之物
第四章 毀壞之物
1
如江南同學所願,沒去醫院,而是直接把她送到家。
畢竟醫院根本就沒開門。就算有開,肯定也會擠得水泄不通,只是感冒的話,還是在家靜養比較好吧。江南同學說,很有可能是流感,先觀察個兩、三天看看。
她結掉龐大的計程車費用,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她家附近。在路上,她的樣子看起來一直很吃力,非常叫人擔心。
「還好嗎?」
「勉強可以……」
儘管她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但身體狀況似乎還在惡化。
載著我們開了好大一段路的計程車開走了。多虧了司機,看到江南同學的樣子,也沒有半點不悅的神色,還特地加速把我們送到。按照正常速度的話,應該還要再花二十分鐘左右。
江南同學告訴我方向,我扶著她往前走。以緩慢的速度前進,不久後,在一棟公寓前停了下來。
「這裡。」
江南家好像就在這裡面。
外觀看上去非常普通,建築配色以米色為基調。停車場就在公寓旁邊,那裡停著大約二十輛汽車,也有停自行車的地方。感覺建造年代久遠,不是那種高級公寓。
我們穿過自動門,走進公寓。
一共有六樓的樣子。信箱從100號一直標到600號。江南家應該是在五樓,503號的信箱上有「江南」兩個字。
那個信箱裡空無一物,相當寂寞。
「……是不是覺得我家一封賀年卡都沒收到?」
「我想了一下,發現我家好像也差不多,這也沒什麼。」
「喔。」
話說她的家庭狀況是怎樣來著?我只記得這個話題有點敏感。我進去她家真的好嗎?
──但現在不是顧慮這個的時候了。
我馬上打消剛才浮現的念頭。老實說,我認為我不能這樣送她到家後,說聲再見就直接走人。不稍微照顧她一下無法放心。
搭電梯到了五樓。她家剛好在離電梯最近的位置,在那扇門上有503的浮雕。她從包包的口袋拿出鑰匙。
開門的喀嚓聲空虛地迴繞著。
也許是門有點問題,推動玄關的門時,傳來吱吱作響的聲音。
玄關的水泥地上凌亂地放著幾雙鞋,都是女鞋。這時我想起了江南同學曾說過的話。
(我爸有等於沒有一樣。)
感覺屋子裡瀰漫的空氣突然變得沉重起來。
但為時已晚。
這裡就是江南同學的家,散發出生人勿近氣質的江南同學平時所生活的地方。像是進了虎穴一般,一股寒氣向我全身襲來。
這一定是所謂的潘朵拉的盒子吧。眼前是一個層層疊疊的箱子,而此時我拆開了其中一層包裝,我原本不該看到的東西滾到我面前。沒資格看的我,趁著忙亂的掩護下不小心闖了進去。進入其他人家時沒有的緊張感,讓我的喉嚨咕嘟作響。
與此相對,江南同學似乎已經無力思考的樣子,只是平靜地脫下鞋子,踏進筆直的走廊。
「……打、打擾了。」
都進來了我才小聲說道。
她進家門時,沒有任何人出聲迎接。除了她之外,這裡可能沒有其他人在。想到這裡,我的腦海中又浮現一句她說過的話。
(我媽患有精神疾病。)
我也脫下鞋子,踏上屋內的地板後,眼睛正好看向走廊深處。
比剛才更加緊張了。
我認為是通往客廳的這扇門,正緊閉著。門上的毛玻璃似乎被什麼東西覆蓋住,無從窺視。
心臟緊繃,感到全身的血液正在快速流動。湧現一股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在戳刺我的皮膚般的錯覺。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靠在我肩上的江南同學說:
「……你回去吧。」
她從我的肩膀上倚靠到牆壁上,恢復自由的我,仍然無法動彈。
「……不要。」
我勉強擠出了這兩個字。我對自己是否應該留在這裡而感到困惑,同時也對就此離開而感到不安。這兩種情感在我內心天人交戰後,後者逐漸佔了上風。
「我不放心放妳一個人,會把我能力所及的事先做完再回家。」
「……唔。」
她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接著,她並未打開走廊深處的門,而是打開那旁邊的一扇門。
這是一個大約三坪大小的房間。從內部裝飾來看,應該是她的房間。
房間令人吃驚地無趣,簡直就像是廉價旅館裡的一間房。完全沒有日常生活的感覺,讓人覺得這幾乎只是一個用來睡覺的空間。一張白色的床放在角落,我把她扶到床上。
「我去買些東西回來,妳先休息一下吧。我一直在這兒的話,有些事妳也不方便做吧。」
她坐在床上後,整個人疲憊不堪,大衣也還穿在身上。雖然擔心她有沒有辦法自己把衣服換掉,但我只有這件事幫不上忙。
我走出公寓,用手機搜尋藥妝店。出乎意料的是附近似乎沒有,得走到車站前面才行。我盡量快步走過去,在藥妝店買了退熱貼、即食粥、能量果凍、運動飲料之類的東西。正當我準備往回走時,突然靈機一動,打開手機的訊息應用程式。
──今天是元旦,也許妳很忙。
傳送對象是西川。比起身為男性的我,她能做的事應該更多。我不放心放江南同學一個人,需要一個幫手。
顯示已讀的速度快到令我吃驚,她答應了。
西川的交友廣泛,很難想像她會有一個人的時候。即便如此,她還是很乾脆地就同意了,或許江南同學在她心目中確實很重要。
回到江南同學家後,她正一臉痛苦地躺在床上。
「總之,先補充點水分。然後,妳會不會餓?」
「不知道……」
她的眼神空虛,比起補充能量,應該更想休息吧。但我想至少喝點能量果凍也好,就連同運動飲料一起放到她伸手所及的位置,再拿一片退熱貼給她。
「謝謝。」
我環顧四周。剛才沒在藥妝店裡買溫度計,是因為猜想她家的某個地方應該會有。
然而,根本找不到。
「妳知道溫度計放在哪裡嗎?」
她用沙啞的聲音回覆我:
「放在……哪來著。也有可能沒有。」
我也不可能把別人的房間翻箱倒櫃。走到床旁邊的桌子和櫃子邊看了看,沒有發現類似溫度計的東西。有點後悔,早知道沒有的話,就在藥妝店買了。
「我能感覺、大概、是幾度。應該、38度左右這樣……」
「38度啊,剛好有點不上不下的呢。」
「傳染給你、就不好了……不用、管我了,你走吧。」
她每一次開口,都會露出痛苦的神色。現在問題是,沒有家人能來照顧她。我刻意避而不談,但從她這個態度看來,似乎不用期待她會主動跟我說了。
儘管房間裡的暖氣正在運行,我的身體卻還是冷得不得了。
剛踏進她家門時的緊張感至今未散。
而且,我剛才終於明白了自己緊張的原因。
太過寂靜了。要是和家人一起居住的話,不可能這麼安靜。聊天聲也好,笑聲也好,甚至是互相吵架的聲音也好。只要有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就不會有如此荒涼的氣氛了。
耳邊傳來痛苦的喘息。我調高暖氣的溫度,坐到床邊。
「也許妳會覺得很困擾,但我還會在這裡待一下。」
她仰躺在床上,側眼看著我。我繼續說:
「妳一個人肯定會有些麻煩。而且,我剛才找了西川,她說馬上過來,應該再一下下就到了。」
「……西川。為什麼?」
「畢竟有的事只有女生才方便做。當然,要是我們覺得妳有好一點的話,就會馬上回去了。」
江南沉默不語。
不知為何,總有種不想拋下江南一個人的感覺。我回憶起聖誕節那天,在濛濛細雨中,獨自回去的江南同學。我此刻的心情就接近當時那樣。
「隨便你吧。」
看來她是懶得再催我走了,之後就沒再說過類似的話。
她翻了個身,面向牆壁。
看來意思是不想再跟我說話了。也許她本來就不想要我進來她家,雖然她可能因此感到生氣,但我還是認為,總比放她一個人待著要好。
手錶的時針指向10和11之間。正當我想著得在12點前回去時,我的目光自然地被一個東西給吸引。
「那是……」
剛才都沒注意到。因為一心忙著找溫度計,目光沒有停留在其他形狀的東西上。然而,像現在這樣,在什麼都沒做的狀態下呆呆地看著這個房間時,就注意到桌子上方,孤零零地放著一個東西。
是糖果。
這是聖誕節時,我作為藉口送給江南同學的酸桔口味糖果。綠色的包裝紙散發著奇妙的存在感,穩重地待在那裡。既沒有被丟棄,也沒有被吃掉,狀態就和我當初給她時一樣,被穿過窗戶的陽光給照亮。
然後,在糖果旁邊,有一個倒下來的相框。
我緩緩站了起來,床上的江南同學依舊一動也不動,也許是睡著了吧。我小心地不發出腳步聲,走到那個翻倒的相框前。
我做了一個輕率的舉動。我單純地以為相框是偶然被弄倒的,原本的樣子應該是正面向前。所以,毫不猶豫地把相框立了起來。
悔意隨之而生。
「啊……」
不行,這絕對不是我能看的東西。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將目光從相框裡的照片移開。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相框表面的玻璃碎了,呈放射現狀的裂痕越是靠近中心越細,因此照片的幾乎一半都被弄碎了。
儘管如此,透過破碎的玻璃,還是能看得出這是一張全家福。
照片中大概有四個人。但拍照地點是在哪呢?背景是石造的建築物,似乎不是在日本,可能是在旅遊中拍的。
雖然幾乎看不清臉部,但還是能知道是父親、母親,還有兒子。江南同學也在這張照片裡,她的位置剛好遠離裂縫,能清晰地看到整張臉。
她的表情十分恬靜,和總是皺著眉頭的她完全不同。
就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有著幸福家庭的普通女孩子,感覺非常討人喜歡。
原來江南同學曾有過這種模樣啊。這個現實正擺在我的眼前。
「……」
不知道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
感覺現在我所在的這個地方,甚至連那些殘骸都不存在。
這就是「已經毀掉的東西」的真面目嗎?這樣開朗的一家人,並未出現在我眼前。
當然,也有可能是我誤解了。只是從江南同學曾說過的話,再加上這個家的氣氛推測而出的。說不定現在這裡還存在著這樣的一家人。
但不知為何,我就是無法這麼相信。
我趕緊把相框恢復原本的狀態。
江南同學還躺在床上,似乎沒注意到我剛才的動作,我鬆了口氣。
「喂。」
她突然跟我說話,看來是還沒睡著的樣子。我的心臟撲通地跳了一下。
「怎、怎麼了?」
「……你是想趁我睡著的時候偷襲嗎?」
「怎麼可能。」
確實,就算是同班同學,也不可能在有男生的狀態下睡著,多少也會抱著點戒心吧。
「不過,忘記是有誰說過,把男人帶回家裡,最後都會……」
「誰說的我不知道,但我看起來像是會做出那種事的人嗎……即使是現在,我也覺得這種情況很荒唐喔。」
我又看了一下手機。已經說過需要的東西都買好了,她應該會直接過來的。我只好祈禱西川早點趕到。
不打算再亂逛了,當我正要回到房間中央時,暖氣送出的風把掉在地板上的一個東西吹到我腳邊。
它和我的襪子摩擦,發出微小的聲音。
──這什麼?
看來像是垃圾。原來是一片碎紙,我在找垃圾桶的同時把它拿在手上。
垃圾桶放在房間的角落。我一邊想著要不要扔進那裡,一邊打量這片碎紙。
表面是藍色的,有點厚度,背後是白色的,聯想不到原本是從哪裡來的。
──但是,為什麼?
有點奇怪,我馬上就有種似乎在哪看過的感覺。
又仔細端詳了一下藍色的表面,切口附近似乎印有什麼字。一條短短的弧線從右上角畫到左下角,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文字或圖案。
心臟的跳動逐漸加快。
在我的大腦中,既視感的來源正慢慢清晰起來。
我見過。毫無疑問地見過。究竟在哪裡?我記得是最近,是江南同學和我的交集點,就在這個寒假裡,到底是哪一件事?
隨後,那時的光景自然而然地在我腦海裡浮現。我繼續追溯過去的記憶,細節也漸漸清晰起來……
瞬間,我的腦袋彷彿被什麼鈍器狠狠擊中一樣,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原本沒打開的鎖,此時被插進了鑰匙。
在我從未見過,也不應該去看的深處,一扇門被緩緩地打開了。
我顫抖不已,說不出話來。
其實,我本來就不該來到這裡。與其看到這種東西,還不如放下躺著的江南同學不管,一個人回去。這樣的話,我也不至於會如此心痛,也不會被籠罩全身的恐懼所支配了。
「喂,你到底站在那邊做什麼啊──」
身後傳來她沙啞的聲音。我像是壞了的電風扇一般,緩緩轉過身去。
她一臉奇怪地看著我的表情,隨後,她的目光停留在我手中的東西上。
她的眼睛睜大。
那雙眼眸中充滿了焦躁。
「喂,不要隨便拿別人的東西──」
「江南同學,這是……」
我已經看到了,無法當作沒看見。
我走近她,一步接著一步,走了四步左右,腳就到了床邊。
她避開我的視線,我也無法直視她。
「那個、是……」
那片藍色碎紙,此時正躺在我的右手掌心。我把右手攤在她面前。
隨後,我說:
「這是補習班的課本吧?」
我的耳朵嗡嗡作響。全身的血液充滿寒意地奔騰澎湃。
沒有錯,我認出這片像是垃圾的碎紙了。
冬季講習時,我見過無數次。這是我有的東西,也是江南同學有的東西,在無意識中,包括封面都映入眼中。
這張碎紙,來自課本的封面。
從右上角畫到左下角的弧線,正是冬季講習的「冬」字上,第一筆筆畫。
課本封面的顏色和這張碎紙的顏色完全吻合。
「這是冬季講習的課本,對嗎?」
面對我的再次詢問,她閉上了眼睛。
我不應該這樣質問她的,不應該對身體不適的她窮追猛打。但是,我無能為力,甚至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我多希望她否定我的話。
希望這並不是什麼被撕碎的課本,只是我自己誤解罷了。
我只能等待她說出「不是」。
她原本緊閉的雙眼,此時張開了。
她的眼底充滿了過去曾見過的黯淡陰影。
「沒錯……」
她淡淡地說。
「就像你說的,這是課本。」
完全沒有達到我心中的期待。她就丟出這樣一句話。
「抱歉,我說了謊。我沒弄丟課本,只是變得不能用了。」
「……這真的是和我一起上課時用的課本嗎?」
「我這次沒騙你。」
我希望她在說謊。我不願意相信在她身上,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
我有想說的話。如果不吐出纏繞在我心中的這種情感,我覺得我會就此崩壞。然而到頭來,這份情感沒有化為語言,只是沒完沒了地在我心中形成一個芥蒂。我的視線搖晃起來,甚至不確定自己還有沒有在呼吸。
得趕緊說點什麼才行,我張開嘴。
說點什麼吧,什麼都行。形容自己情感的詞語也好,無聊的客套話也好,有關天氣的話也好,真的什麼都行。如果不把我心中的那個情緒發洩出來的話,我甚至無法繼續站立。
儘管如此,我還是說不出話。
出乎意料地什麼也說不出來。就像是把空空如也的容器倒過來放一樣,無濟於事。
持續了很久的沉默。
好痛苦。
也許只有幾十秒左右,但我卻覺得無比漫長。
叩、叩。
彷彿要打破沉默一般,突然從玄關處傳來了敲門聲。
但那個聲響,並沒有消除我們之間的隔閡。
2
「阿直,久等了。」
西川從公寓裡頭走出來。
究竟過了多久?我的時間感也模糊了。
西川等了很久也沒人開門,就打了電話來。這時我終於回過神來,幫她開了門。雖然進門後察覺我和江南同學的樣子很奇怪,但她還是用一貫的開朗調節了氣氛,也沒有問到底發生什麼事,幫我把該做的事都做了。為了不妨礙她幫江南同學換衣服,我一個人下了樓,坐到公寓前的花圃邊。
我思考了好久,毫無意義地不斷思考我所忽略的事。
我太天真了,完全沒去理解過江南同學是以怎樣的想法度過這些日子的。
我的這種心情是什麼呢?是悔恨嗎?是罪惡感嗎?還是其他的情感?
太多東西亂成一團,我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
「……」
一片沉默,也不知道該和西川說些什麼。
西川站在我旁邊,嘆了一大口氣。
「……真是的。」
她的聲音很溫柔,隨後,她坐到我旁邊。
她的臉上好好地化了妝,看得出剛才肯定是在外面。我不認為依她剛才那麼急切的樣子,會特地化完妝才衝過來。我在猶豫該不該對西川說明為什麼我會一副痛苦的樣子。
「你什麼都不說,我怎麼知道發生什麼事呀?況且,我還想問為什麼你們倆會在一起咧?」
太沒用了。她說了這麼多,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啊,你問我?」
她回道。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麼解釋我的反應的,但她開始說了起來:
「我和國中同學一起去了新年參拜。本來還打算結束後一起吃個飯,但現在只好放人家鴿子了呢~」
果然是這樣。我再次對她感到抱歉。西川繼續說道:
「但是,對我而言,梨沙還是最重要的。所以阿直你傳訊息給我之後,我就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一邊。你不必對我感到抱歉,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意志過來的。」
讓她為我操心,我又更不好意思了。
紮根在我心底的情感漩渦,還在不停地肆虐。即使過了一段時間,像這樣遠離江南同學後,自己一個人沉思,我卻仍然沒有冷靜下來的跡象。
我這才終於明白,很多事在我眼前發生的同時,也有很多事就這樣過去了。
西川凝視著前方,說:
「……你們怎麼了嗎?」
我微微點頭代替回應。
西川似乎不感興趣地說,這樣啊。接著,她沒有看我,眼睛追隨著前方駛過的摩托車,說:
「我啊……」
她的口氣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把臉稍微轉向她。
「之前也來過梨沙的家。」
我聯絡西川時,她沒問我地址,但她仍然直接來到這裡,肯定是原本就知道地址了吧。
「那個時候也是,梨沙似乎不太想被我看到家裡的樣子。我還記得那天就和今天一樣,客廳的門緊閉著,整體的光線非常昏暗。氣氛異常地讓人難以長時間待在裡面。但是,她卻一直以來都生活在那間房子裡,所以,我不能放著她不管。」
西川完全沒了以往嘻嘻哈哈的樣子,光憑這一點就知道她是認真在和我談話。
「我再問你一次喔,你們怎麼了?」
她轉過來看我的同時,我把臉別開了。
我無法再一個人懷抱這些痛苦了。
所以,我開口了。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把想說的話從口中全部傾訴出來。一起去新年參拜、把身體不舒服的江南同學送回家,還有在她家發現的那張碎紙。
每說出一件事,都會被痛苦席捲全身。認為說出來就會感到輕鬆之類的,不過是幻想罷了。無論我如何傾訴,痛苦的情感都會不斷地湧上心頭來折磨我。正如芥川龍之介曾寫到的,「人生比地獄更像地獄」。傷害他人的刀刃原來就在我身邊,然後,將之揮下的人,肯定就是我。
不知不覺間,我把所有的事都說完了。
「原來如此……這樣啊……」
西川聽了我的話之後,露出了難過的表情。
我就這樣把自己的痛苦分給了西川,但卻感覺比剛才更痛苦,甚至緊握著放在膝蓋上的拳頭。
「這樣啊,阿直也、原來如此……」
西川像是在說夢話似地喃喃自語。不只是受到衝擊,我彷彿能窺見她散發出一種只有她才有的情感。
「梨沙只是看起來很堅強,實際上很脆弱。因為脆弱,所以不想與人往來。我本來很驚訝你們會走得那麼近,但現在總算明白了。」
「……妳這是什麼意思啊。」
「就字面上的意思,沒有什麼不好的意思喔。只是想說,大概是因為你能如此深刻地感受到梨沙的痛苦,所以她才能待在你身邊吧。」
我張開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掌。這雙過去只會用來打架的手,現在卻幾乎都握著筆了。
我從那件事之後,真的改變了嗎?我也還是沒有變堅強。在江南同學家偶然發現的事實,就讓我如此心煩意亂。
「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因為我也是一樣的。」
我抬起頭。也是一樣的?西川在說什麼啊?
「我也很痛苦,一直都覺得很痛苦。幾乎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至少盡可能陪伴她,只能努力讓她露出笑容。但是,在某個我不知道的時候,一定會無法保護她。」
「果然……」
我弓著背小聲嘟噥道。
「課本是江南同學的──」
「嗯,我想一定是梨沙媽媽幹的好事。」
得到了一個我不想聽到的答案。
通往客廳的那扇厚重的門,我完全看不到裡面有什麼。
但果然,那裡有個人在,她就是我那股緊張感的來源。
「梨沙的事,我知道的應該比你多。畢竟和她認識一年多了嘛,也聽說了很多。所以,她是絕對不可能自己把課本給撕毀的。」
「我也是這麼想。」
畢竟江南同學一直有在好好預習。還跟我說課本弄丟了,甚至特地找我出來,借我的書來影印。沒理由自己撕毀後,再來說謊……
「我都不知道。」
我回想著幾件最近發生的事,像是祈禱般地說:
「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我在腦海中仔細整理目前得到的所有資訊。
江南同學傳訊息給我,是25號時。24號上課時,她還是帶著完整的教科書來。冬季講習每天都有課,課本被撕毀只有可能落在24號和25號之間。
(我啊,很討厭聖誕節呢。)
沒錯,就是聖誕節。12月24日晚上到25號,便是世人所稱的聖誕節。
(因為不知道該慶祝什麼。)
原本應該是和家人或戀人一起,分享當下幸福的日子。
應該是和親近的人肩並肩坐著,享受美食,把熱鬧的光景映入眼裡,同時歡欣鼓舞地享受幸福的日子。
我的腦海裡自動充滿那天的想像。
江南同學剛回到家,那個人就出現在她面前。是長什麼模樣,說了什麼話,帶著什麼表情,去撕毀了江南同學的課本,我一概不知。
然而,我能聽到那聲音。
冬季講習的課本,被某人的手狠狠撕毀的聲音。
(就算是聖誕節,也不代表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那一天,江南同學所說的這句話,也迴盪在我的耳邊。
紙張被撕裂開來的殘酷聲音。我腦海中浮現一個人的身影,她只能用充滿絕望的表情,默默凝視著碎裂、毀壞、散落的樣子。
(即使有人這麼認為,很多事情也會以與聖誕節完全不相關的形式發生。)
即使在江南同學面前,那種行為也不會有平息的一天。不懈地、仔細地、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
每一次,都體會到一種心被撕裂的感覺,但卻無能為力,只能在黑暗中獨自忍受。
(聖誕快樂。)
當她在便利商店的停車場前說出這句話時,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呢?
──並且。
不止於此。
對江南同學而言,她的悲劇還沒結束。
25號那天,冬季講習結束,我們在一樓休息區等雨停時,花咲先提起SNS上很紅的角色,然後,不知不覺就聊到我妹。
不久後,西川問道──
(是喔,是什麼樣的妹妹?)
那時候西川肯定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也一樣。
我在那之後做了什麼?
我突然想到最近剛拍的那張照片。我拿出手機,從自己的相簿中挑了出來,給在場的所有人看。
──殊不知,對江南同學來說,那張照片映出了最殘酷的景象。
餐桌上擺著許多豐盛的餐點。
紗香和老爸都緊挨著我,對著相機鏡頭微笑。
在如此燦爛的燈光下,享受著聖誕節這樣的日子。
那樣的照片突然出現在江南同學面前。
在她的眼中,那又是怎樣一副景象呢?
一邊是沒有笑聲響起,只能默默忍受痛苦的一天。
一邊是在家人的包圍下,吃著美味的餐點,度過了最棒的一天。
親眼目睹如此可怕的差別後,究竟會是怎樣的心情?
實際上,她當時的樣子很奇怪。
因為話變少,讓西川擔心了起來,然後突然起身,就這樣冒著雨往外面衝了出去──
「……啊。」
我咬著嘴唇。
我心想,什麼意思啊。一個人懷抱痛苦,一個人承受打擊,就像天鵝拚命在水中拍動雙腳的逸聞一樣,扭動著、掙扎著、痛苦著。
這就是那位以孤僻的個性活到現在的江南同學,真正的模樣嗎?
那樣未免太過分了。正如西川所說,江南同學一點也不強大。她會在沒有人察覺的情況下受傷、逃走。而現在的她還在那個房間裡發著高燒。
──但是。
我閉上雙眼。
不過,我更無法原諒自己。
為什麼沒能察覺到呢?明明有那麼多的線索,不管是哪一個,只要好好找出來,就不至於讓江南同學如此痛苦了。
我好不甘心,不甘心得咬牙切齒。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低下頭後,西川的手放到我肩膀上。
「欸,阿直,你不必責怪自己。」
我抬起頭,西川臉上浮現淡淡的微笑。
「今天的事情,不,從更之前開始,都是我不好。因為是我什麼都沒告訴你。而且還要你給我看那張照片,一切都是我不好。」
「沒這回事──」
然而,西川卻搖了搖頭。
「我並不是想責怪自己。追根究底,不想向任何人表明真心的梨沙也有不對的地方。但是,我可以毫不懷疑地說,阿直,你沒做錯任何事。」
西川大概是在說十二月初,被老師約談時的事情吧。
在擔心江南同學的城山老師面前,西川什麼也不想說。在回教室的路上,也沒有特別提及那件事,敷衍完我之後,就自顧自地離開。
「阿直,對不起。雖然你大概不希望聽到我道歉,但我還是要說,對不起。」
「……老師的問題,妳一直都知道答案嗎?」
「嗯。」
「果然是這樣啊。」
明明我和老師都很擔心江南同學,她卻用無情的態度對待我們,好像在說別再深入追究了。早就知道內情的西川,打算和江南同學共同隱瞞一切。
當然,我絲毫沒有責備西川的想法。這種事實,恐怕對誰都無法啟齒。無論對方是誰,都不應該說吧。
「但,我曾經想過要告訴你。」
「可以嗎?」
這關乎江南同學的隱私,想知道的話,直接去問本人不是比較好嗎?
我這麼說。西川則是用強硬的口吻反駁道,「可即便如此,我覺得可以告訴你」。
「我也是偶然從梨沙那兒聽到的。我敢肯定,不知道自己未來會不會有談論這件事的那一天。但因為你和我一樣,還是知道比較好。」
西川的眼神十分認真,所以我只能接受她的決心,繼續聽下去。
馬路的對面有一根電線桿,刺穿了天空。懸掛在尖端的電線彎彎曲曲,延伸出去,與其他的電線桿相連接。被眼前這副毫無生命力的景色包圍著,我緊握的手心都冒出汗來。
「梨沙她呢,一直都想要自己一個人。」
用來劃分車道的白線剝落了,像是被蟲蛀過一樣,有些地方的顏色已消失殆盡。
「她打從心底就不相信任何人,或者說是無法相信別人。就算會去利用別人,但要主動靠近,或是敞開心扉,都是做不到的。」
每當寒風吹過,不知名的灌木叢就會沙沙作響。我們腳下應該是下水道,一直能聽到水流的聲音。
「梨沙曾說過,每一個人類都是過渡性的。」
過渡性,意思就是事物逐漸變化的過程。能夠在這種地方活用自己讀書得來的知識,感覺滿不可思議的。
西川接著繼續說道:
「每個人都在心裡都有這種想法。相信自己的信念是正確的,並且永遠不會動搖。但事實卻不是這樣,從出生到死去,沒有人能永遠堅持同一個信念。過去的自己,也無法想像到未來的自己會怎麼想,最終會到達的信念,大多是過去的自己所預想不到的。那個時候的自己,認為這個信念是絕對的,這份信念是從過去的人生中汲取而來的寶物。但其實這份信念,無時無刻都是不安定的。不論此刻的自己多麽喜歡一個人,信賴一個人,而對方也一樣地喜歡和信任自己,這份關係終究有一天會動搖。不論多麼地強烈相信這份關係不會動搖,都無法違抗時間的洪流,很輕易就毀於一旦。」
她深吸了一口氣,嘟噥道:
「梨沙是這麼跟我說的。」
人的信念和人際關係都會輕易地消逝而去。
我也有同樣的經驗。過去發生的一件事,改變了很多事情。過去的我無法預料到這一點,也無法想像現在的我會變成這樣。
「雖然我也不是很了解梨沙的過去,但我想一定發生了很多事。否則她也不會對在生命中短暫出現的人失去信心,並且選擇凡事以自己為優先,而不是與某人交好。」
「這就是她不想和任何人談論將來的理由……」
「嗯。」
江南同學一定會在畢業那天同時消失不見。
她究竟會怎麼做呢?
考到駕照,再用打工存下來的錢買一台車,然後消失在沒人認識她的某個地方。
在那個地方,不會再有傷害她的人。
然而,大概也同樣不會有讓她露出笑容的人。
比起寂寞的心情,更多的是不想再受傷的心情。
一個人活下去,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太過分了……」
在我心中萌生的感情,既不是悔恨,也不是悲傷。
而是強烈的憤怒。
「這樣不會太過分了嗎?」
走下學校樓梯時,江南同學曾對我說「我想變得跟你一樣」。
然而,我和她並不一樣。
我從未想過一個人活下去。正因為有那段過去我才瞭解,瞭解我是在別人的支持下,才終於能夠重新站起來的。
那個時候,我到底和她談了什麼呢?
西川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
「我也是這麼想的。一個人活下去這種事,未免太自私了。雖然我沒讓梨沙知道,但畢業後我也絕對不會丟下她一個人的。」
西川的語氣強烈。我能感覺到她堅定的意志。
隨後,她用認真到令人害怕的眼神看著我。
「阿直,你打算怎麼辦──?」
我沒能馬上回答這個問題。
3
結果最後,我還是提不起勇氣回到江南同學的房間。只用手機傳了封訊息後就回家了。受到的衝擊實在太大,以至於我錯過了電車,甚至忘記在票口前出示我的IC卡。
回到家後,我還是處於衝擊之中,什麼家事都做不了。
「……直哉,怎麼啦?」
老爸也非常擔心我,追問我是不是被那個女生給甩了。但很快地就從我的反應中察覺到應該不是這樣。這樣的事情,也無法找誰商量。
我吃完晚餐,回到自己的房間。完全讀不下書,就這樣仰面倒在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映入我的眼簾。
像這樣一個人獨處,回到平時的日常生活時,就感覺至今為止發生的一切,會不會全都是一場夢?
此刻我有種想忘記一切的衝動。忘記和江南同學一起去新年參拜的事,忘記進到江南同學家裡的事,還有從到她家後知道的所有事。
然而,我的記憶卻強烈地告訴我,不可能。
每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情況。我以為我深刻地理解這一點。
我也一樣,背負著遠比他人沉重的過去。正因為如此,我才誤以為,儘管不了解江南同學的情況,但依舊能以自己的方式為她做點什麼。
──多麽地自以為是啊。
我用右臂遮住自己的眼睛,擋住了天花板上日光燈的光亮。
我什麼都做不到。既說不出撫慰她內心的話,也無法消除她的煩惱。也不能像西川那樣炒熱氣氛,讓她打起精神來。
感覺好無力。
然而,過於沉重的打擊,讓我只能像這樣煩悶不已。
(阿直,你打算怎麼辦──?)
我完全回答不出西川的問題。
在和江南同學扯上關係後,我的生活也發生了變化。不再抗拒和她相處,也對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漸漸產生了興趣。
但是,僅此而已。
我一點都不優秀,在知道了江南同學的實際情況後,卻無法採取行動。我果然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罷了。
「可惡……!」
我一拳打在床上,又被彈簧震了回來。
西川和我有不同的決心。我甚至覺得,自己不應該以半吊子的心情和江南同學扯上關係。現在回想起來,西川總是會站在江南同學的立場說話。以前我只是覺得單純是關係好罷了,但其實在她們之間,似乎存在著更為深刻的羈絆。
然而,我和江南同學卻沒有這樣的羈絆。
我也曾想過,江南同學對我而言,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但我最終卻沒得出明確的結論。
當然,江南同學是個美人,作為異性非常有魅力。但是,我並沒有想和她成為戀人的那種感情。要說為什麼,是因為我沒有時間為了戀愛問題而神魂顛倒。四年前發生了那樣的事,讓我沒有考慮的資格。
這就是為什麼當我聽到西川的問題後,會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的原因。
是想繼續相處下去,還是與她再無交集。
是想做些什麼,還是就此放棄。
各自成立又相互矛盾的情感交織在一起,像是破碎的萬花筒一樣沒有形狀。
只是化為雜音,讓我的心更加紊亂而已。
牆上的一堆紙張在暖氣的吹撫下飄動。
──死守學年第一。
──考上東橋大學。
──努力再努力。
一張又一張過去的自己潦草寫下的字映入眼簾。
以前為了讓自己振作起來,只要想到激勵的話語,就會寫下來貼在牆上。偶爾讀到很痛苦的時候,看到這些紙,又會開始用功。
我在這個房間裡,就只會讀書。唯一稱得上娛樂的就只有小說了。遊戲全放在客廳,手機裡也沒安裝任何遊戲類的應用程式。到處都是學習資料,凌亂到沒資格強烈地責備紗香房間的髒亂。
我一直在奔跑。
背負著自己的罪,持續奔跑。
努力地思考著失去了的自己能做些什麼,活到了現在。這是唯一的方法。
我不知道奔跑的盡頭有什麼。無論要跑到何時,即使只有如此悲慘的自己等在那兒,我也別無選擇。
像我這樣的人,根本無法為了誰而採取行動……
如果能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回歸普通的日常,那該有多輕鬆呢。江南同學的表情烙印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西川告訴我的事,在耳邊迴盪。就像是溫水煮青蛙般,慢慢地讓我無法動彈。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就像是詛咒一般,我不停地重複這樣的自問自答。然而,我覺得自己無論再過多久,都無法想出這個答案。
* * *
「紗香,妳也該好好收拾房間了吧。」
「……你是殭屍喔?如果這裡是戰場,第一個掛的就是你喔。」
兩天後,一月三日的晚上。儘管過了兩天,我仍舊無法擺脫那黑暗的情緒。所以進到紗香房間裡,看到亂七八糟的景象後,我也沒動手收拾。
「話說,你進來我房間幹嘛?我可不記得有允許你進來。」
「拿洗好的衣服進來給妳。要是不希望我進來,就自己洗,自己曬,自己折好。」
「明明整天渾渾噩噩的,在碎念這種事上倒是都沒變嘛。」
說教已經成為我的本能了。再怎麼心不在焉,嘴巴都會自己動起來。
和往常一樣,紗香似乎一直埋頭在猛打電動。她也會和朋友出去玩,但只要一有空就守在電腦和遊戲機前,雖然不是一整天。
「現在不把寒假作業寫完,之後別臨時抱佛腳。國中的時候我還會幫妳寫,但既然是高中生了,我可不會理妳。」
「這種東西不是一天就寫完了嗎?現在急也沒用,想做的時候再做就好。」
妳這輩子大概都不會有想做的時候吧。每次都要趕在最後一天著急地寫完。
「老哥你呢?」
「我當然早就寫完了。不想被學校安排的作業耽誤太多時間,趕緊寫完,再讀自己的書。」
「……問你這個問題的我真是個笨蛋。是說,以你的標準來看,實在太難做到了。」
「畢竟要是我不催,妳肯定不會動筆寫作業的。」
我把連帽上衣和長褲拿給她。紗香的制服,我去年的12月中就送乾洗店洗完了。
她正躺在床上玩掌上型遊戲機。
「一臉鬱悶地說著令人煩躁的話,你這已經算霸凌了吧。難得人家正開開心心地在享受打電動的樂趣耶。」
附帶一提,她手中的遊戲機螢幕上,是某個有名的少年漫畫人物。因為是網球漫畫,遊戲內容也是打網球的。
「啊,就算你說想玩,我也不會給你玩喔。故事模式還沒破完呢。」
「我才不會跟妳搶遊戲玩,放心吧。」
「話說你這幾天怎麼怪怪的?看了就讓人煩心,趕快恢復正常啦。」
理所當然是指我現在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吧。
「不用管我,我也有我自己的難題。」
「什麼難題?」
「與妳無關。」
「……那就隨你便吧。」
她看起來有點生氣。問完之後就繼續玩起了遊戲。
該不會她說這種話是在擔心我?只是有點害羞,所以才透過這種迂迴的方式表達關心?這麼一想,倒讓我覺得很抱歉。
「不用擔心那麼多,我不會給妳添麻煩的。我會盡快解決,所以在那之前,希望妳稍微忍耐一下。」
然而,她連頭都沒抬,只能聽到她按按鍵的咔噠聲。
「紗香?」
被無視了啊。也有可能是沉浸在遊戲裡,聽不到我說話。
再待下去也沒什麼意思。正當我準備離開紗香的房間時,從背後傳來她極小的聲音:
「……笨死了,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雖然我抓著門把暫停了動作,但那聲音小到我以為自己幻聽。隨後立刻離開了紗香的房間。
紗香說得沒錯,這三天我一直都是一副渾渾噩噩的樣子。
雖然勉強能夠讀書和做家事,但都沒之前細心,各種奇怪的失誤頻出,甚至不小心把盤子打碎了。
再怎麼煩惱也不會有答案,即便如此,我也還是忘記不了。
只能任由自己的精神狀態一直萎靡下去。
元旦之後,西川和江南同學都沒有再聯絡過我。不知道江南同學的身體恢復得如何了,是不是還在發高燒。
我有好幾次都想傳訊息過去。
但每次都有各種天人交戰,無法下定決心。
我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不要逃避,必須面對現在的狀況,卻發現自己正一天又一天地拖延下去。
明明拖延並不會讓人感到輕鬆,但要正視現在的狀況讓我害怕得不得了。
「直哉。」
從紗香的房間出來後過了一個小時,有人敲了我的房門,隨後傳來老爸的聲音。
「什麼事?」
我隔著門問道。老爸這麼說:
「你最近的樣子未免也太奇怪了。肯定有什麼事吧?」
「沒什麼……」
感覺老爸不會輕易善罷甘休,於是我打開房門。眼前的老爸很罕見地露出複雜的表情。
「我可以進去嗎?」
「嗯。」
這麼說來,老爸確實很久沒進過我房間了。他基本上都待在一樓,經常無所事事的。
他穿著一身睡衣,摸著自己突出的啤酒肚走了進來。看他這肚子,肯定背著我偷吃了不少零食。他坐到我的床上,地板嘎吱作響。然後他四處張望,環顧我的房間。
「……你的房間還是一樣,有種認真過頭的感覺。」
「你是為了說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才來的嗎?」
「沒有沒有。就是稍微來點親子的交流而已。」
我坐在自己的書桌前,剛剛一直在讀書,參考書攤開在桌上。
我關掉檯燈,坐在旋轉椅上,轉向老爸。
「所以,什麼事?」
「別這麼有戒心嘛,輕鬆一點啦。人家是你老爸呢。」
竟然說「人家」,還真是沒什麼威嚴。
我往後靠上椅背,將原先翹起的腳放下。
老爸說:
「有什麼事要找我商量的嗎?我不會跟別人說的,也不會亂開玩笑。這是男人間的約定。」
……看來老爸擔心過頭了。
有點抱歉。就跟江南同學說的一樣,我的情緒很容易表現在臉上。況且都連續三天了,怎麼樣都很難不被注意到。
然而,我無法坦率地依賴老爸。
「就結論而言,我不會跟你商量的。」
老爸馬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畢竟這或許是他隔了好久,才又可以幹勁十足地做點父母該做的事。
我又補充了一句:
「正確表達的話,是我無法跟你商量。就算我想說出來,實際上卻做不到。並不是不想依靠老爸你。」
「無法商量……?」
我點頭。
畢竟這涉及到嚴重的家庭問題。不管老爸會不會說出去,我都認為這是不該拿出來談論的事。
「原來如此。」
這樣說明應該能理解吧。他雙手抱胸,皺起眉頭。
平日裡只會表現出笨拙的一面,但實際上卻也是個優秀的成年人。不論是在人生經驗還是社會歷練方面的素養,肯定比我豐富得多。
難得老爸擔心我,我卻只感到自卑,此時他抬起了頭:
「這樣啊,進展不順利是嗎……」
「嗯?」
老爸從床上站了起來,走到我身邊,拍了我的肩膀。
「直哉,雖然你可能受到了打擊,不過沒必要在意。這種事情,就是靠經驗一點一點地累積,才能逐漸成功的。身為一個男人,我能理解你的熱情,但首先,最重要的就是向對方表現出你的誠意。」
這個人怎麼有辦法只聽了一句,就能說出自己好像什麼都知道的話啊?
確實我是受到了打擊。無法好好把話說清楚。
毫無疑問我是感到十分懊悔的。
「成長路上本來就沒那麼順利,總會有無法避免的事。看到你也漸漸成為一個大人,我也很高興喔。不過,你果然和她一起去新年參拜了吧?明明一開始老老實實說出來就好了嘛。」
不是,你是怎麼從話題的走向知道我和江南同學一起去了新年參拜的?
「但話說回來,最近的年輕人真叫人搞不懂哪。聖誕節也就算了,沒想到元旦也是。真叫爸爸我有點吃驚呢。」
不知為何,他講的話越來越奇怪了。我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老爸,你在說什麼啊……」
「我在說什麼?那當然是第一次的性行──」
我毫不留情地敲了他的額頭。
「好痛!你做啥啊!」
「才不是!大錯特錯!難得我真心地在跟你說話,給我正經點!」
「我很正經耶,還非常認真地為你著想呢!」
「啊啊,夠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也許是因為太吵鬧了,走廊傳來「吵死了!」的投訴聲。
我降低音量說:
「……是老爸你誤會了。雖然也要怪我說得不清不楚,這點是我不好,但我真的不是為那種下流的事在煩惱。」
「咦?是這樣嗎?」
老爸整個人愣住。我只有傻眼。
「那不然你在煩惱什麼?」
「所以我剛剛不是說了嗎?我什麼都無法告訴你,因為涉及個人私事。」
「那果然就是性行──」
「別再提那個詞了!你滿腦子裡只有那種東西嗎!」
這時又聽到「吵死了」的投訴聲。我實在很想吐槽,妳的聲音也很吵喔。
我喘了口氣,老爸苦惱地歪著頭。
「總之,我明白你似乎有很大的煩惱,也大概理解了為什麼不能跟我說。畢竟是你,很有可能會思考過頭,但既然涉及到個人,那我也無法插手。」
「嗯,畢竟這件事,我也有責任,所以必須由我來解決。」
此時,老爸露出了非常悲傷的表情。
像是被父母丟棄的孩子,或者像是似乎弄丟了什麼十分重要的東西,那樣的表情。彷彿是我說出了什麼傷人的話一樣,我趕緊編出理由:
「啊,不是!並不是說老爸你不值得信任什麼的,況且,這件事也不完全是我的問題。話雖如此,也不是背負了太多責任什麼的。」
話講得結結巴巴的,一直都是這樣。無論什麼時候,我都很難準確地表達自己的心情。
「我只是在想,自己究竟想做什麼,又該做什麼,嗯。所以並不是說我覺得老爸你沒能力解決問題,呃,該怎麼說才好……」
他一語不發地聽我說了一大堆。
這種時候,如果我能好好地說出自己的事,狀況會不會有所改變呢?但我的心情確實不是一句話就能概括的。所以,無論想用什麼詞,都很難順利表達,有時會弄巧成拙。
這正是我現在的感受。
「……」
我放棄解釋,閉上嘴後,換老爸開口道:
「嗯,沒關係。畢竟遇到煩惱的事也不是你願意的嘛。」
我聳聳肩。老爸沒吐槽我,讓我鬆了口氣。
「其實啊,我來找你還有另外一件事,你看這個。」
老爸說完,從背後拿出原本似乎塞在長褲裡的東西。
是一張紙。
「鏘鏘──其實,我今天預約了一家溫泉旅館。因為有客人取消預約!」
「咦?」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頓時愣住了。
溫泉旅館?預約?啥?這什麼情況?我完全沒聽說這件事。
「順便跟你說,現在取消也必須全額支付費用!所以,我們非去不可。」
「等等,你先等一下。是說為什麼這麼突然?」
「直哉,你不是一直都想出去走走嗎?這點老爸還是看得出來的。」
老爸說得沒錯,我不想要整個寒假什麼都沒做就這樣結束。
上次提議去新年參拜被拒絕,我就放棄約他了,沒想到現在來這齣?
「……我問一下,你預約的是什麼時候?」
「明天。」
「明天!?」
「剛好就是明天有人取消嘛。我關注了好一陣子,看有沒有房間釋出,總算順利找到這家。趕快誇獎我。」
「不是,這也太突然了,我的腦子都跟不上了……」
完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老爸手裡拿的紙上,印有非常詳細的預約訊息。似乎不知道什麼時候連印表機的墨水都買回來了。
「真假?真的要去嗎?話說在哪啊?靜岡?住一晚?」
現在我滿腦子都是問號,而且金額還比我想像的要貴多了,是每人平均一萬圓以上的旅館,好像有露天溫泉。
「你每天做家事,也累了吧。因為被紗香拒絕,所以只預約了兩個人。我6號才開始上班,不需要擔心時間的問題。走走走,兩個男人一起泡溫泉,悠閒地度過吧!」
一邊聽著老爸悠悠哉哉的聲音,我一邊拚命地想著明天該做的事。
入住時間是下午兩點,那到底要幾點出門好呢?溫泉旅館在從來沒聽過的車站,是不是搭新幹線比較好啊?還是要搭在來線再轉車?旅館有提供什麼備品啊?要在哪裡吃飯……
看我思考個不停的樣子,老爸露出一口白牙,哈哈大笑了起來。
「怎麼樣?這可是老爸的驚喜!你恢復精神了嗎?」
我知道我的表情正在不自然地抽搐。這個老爸,竟敢給我出這種奇招。
4
……結果我真的來了。
沒來得及抵抗,當我回過神時,已經到了。
「哎呀,看起來滿有韻味的。該說是古色古香,或者是很有風情呢?」
老爸站在預約的旅館前,哈哈大笑起來。從車站走過來約十五分鐘左右。因為遠離主要街道,所以很難找。根據事先查好的資訊來看,這間旅館相較於遊客,還更受當地人喜愛。
外觀看起來像是經過翻新的日式老屋。雖然不是很大間的旅館,但圍繞在建築物四周的草木都修剪得十分精緻,而且,對面應該有露天溫泉。
「以旅館的入住人數來看,露天溫泉好像算是很大的,有的時段似乎甚至可以包場喔。」
「和老爸單獨泡溫泉,好累……」
「喂!」
我們在預定入住時間的大約一小時前到達最近的車站,不過在附近散散步,再買點東西後,時間就快到了。我和老爸穿過敞開的數寄屋門,進入建築物中。
趁老爸辦理入住手續時,我看了一下旅館的導覽圖。露天溫泉一共有兩種,男用、女用似乎會定時輪替。由於吃飯基本上都在房間裡,所以沒看到餐廳。
「我們房間在二樓。去放個行李,雖然晚了一點,但來吃午餐吧。」
「嗯。」
我們爬上了一段看起來會在某個暑假遊戲中出現的又窄又陡的樓梯後,最前面的房間就是分配給我們的,被命名為「梅之間」。
房間遠比想像中寬敞,放在中央的塗漆茶几上,擺著茶葉罐與茶壺。暖氣應該之前就打開了,很暖和。
「晚餐會送到房間裡來。我先預約了晚上七點,可以吧?」
「就這樣吧?反正也沒什麼事要做。」
「對對對,來這裡就是為了放鬆,悠悠哉哉的就好。」
其實,我來之前被老爸耳提面命了一番,那就是絕對不能帶任何讀書資料過來。如果老爸不這麼說的話,我肯定會把讀書所需要的一天份資料塞進背包裡……
──悠悠哉哉嗎?
這個詞有點陌生。已經很久沒有處於什麼都不用做的狀態了。最近的我不是在忙家事就是在忙讀書,每天都塞得滿滿的。
我會懷疑,自己這樣做可以嗎?一直煩惱的問題,至今還沒有得出答案,也還在擔心江南同學的身體狀況,那天分開之後的事,我還一直惦記著。
「……直哉,別胡思亂想了。」
正當我看著窗外不算美麗的風景時,老爸這樣說:
「既然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就專心地享受一番,好好放鬆放鬆。」
「我本來就這麼打算了。」
「很可惜,你的想法都寫在臉上,一看就知道了。」
我無法反駁。話雖如此,什麼都不想真的太難了。畢竟不要「想」本身,就已經含有「想」的這個念頭,無法輕易分開。
把在便利商店買的飲料放進冰箱後,我和老爸走出旅館。用手機查了一下,附近似乎有間海鮮蓋飯很好吃的店。我們到店時剛好過了尖峰用餐時段,比原本預期的還快有位子可坐,也品嚐到了和評價一樣美味的海鮮蓋飯。
吃飽喝足後,老爸說:
「直哉,離晚上還有點時間,陪我走走。」
「咦?」
我感覺這幾天都被老爸牽著鼻子走。
從昨天開始就是這樣。自己決定要泡溫泉,因為反抗無用,我就被帶來了。因為連猶豫的時間也沒有,所以甚至到現在也還沒什麼真實感。
不曉得他知不知道我的心境,這下又莫名其妙把我帶到高爾夫球場。我從沒接觸過高爾夫,所以模仿看到的樣子握住球桿,打算看準球後用力揮動,結果球連飛都沒飛起來,被老爸狠狠地嘲笑了一番。
「看來你還是有些地方不如我呀……」
老爸得意的樣子實在太欠揍了,我決定認真對付他。但,直到打完了所有的球,我一顆球都沒贏老爸。
「出社會之後,還是先學會打高爾夫比較好喔。也是有公司完全沒這活動,所以學不學還是由你就是了。」
附帶一提,老爸的高爾夫打得超好。擊到球時的聲音很好聽,一下子就能打到最深處球網的最高處。甚至周圍的其他人,有時也會感到佩服。
「是說,不管你怎麼努力,都贏不了我吧。」
老爸說完這般欠揍的話,接著把我拉到一間可以玩射飛鏢的咖啡廳。雖然我以前玩過,但還是第一次和老爸玩。
「你知道規則嗎?」
我點頭。每個人一開始持有以01結尾的分數,分數完全歸零的人獲勝。老爸自信滿滿地帶我過來玩,但他似乎不太擅長射飛鏢,雖然瞄準藍色的區塊,但完全沒能命中。
「來,讓我看看你的本領。」
因為高爾夫贏過我,所以覺得飛鏢也能輕鬆把我拿下嗎?我慎重地瞄準目標後投出飛鏢,第一下沒中,但第二下漂亮地命中藍色區塊。
「不會吧!」
老爸的樣子不再從容。之後他都一直沒擲到藍色區塊,漸漸被我拉開分數差距。但是,在這個規則之下,無論分數差距有多大,如果最後不能恰好歸零的話,就無法獲勝。雖然只剩24分,已經是再投一次就能歸零的階段,卻始終無法馬上分出勝負。
就在我遲遲無法結束遊戲時,老爸的分數追了上來。
「喂喂喂,怎麼啦?再磨磨蹭蹭下去可就要輸囉!」
然而,老爸才剛說完,我就順利擲中目標,讓分數歸零了。
「我磨磨蹭蹭這麼久還能贏,那看來是你的技術問題吧?」
「可惡,再來一局!」
之後應該又再玩了三局左右吧。最終我的戰績是三勝一敗,算是把在高爾夫上丟的臉給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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