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冬季講習
第二章 冬季講習
1
期末考一轉眼就過去了。
這次也和往常一樣，順利發揮實力解題。就我個人感覺，似乎還是坐穩第一名的寶座。我自己對了答案，所有科目的分數都超過目標線。考試時也花了足夠的時間檢查答案。
期末考完，學校放了幾天考試假。
進入假期，我終於可以稍微放鬆一下了。不需要那麼早起床，做家事也不用匆匆忙忙的。
隨著氣溫越來越低，近期的最高氣溫只有個位數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了。聖誕節將近，一出門就看到聖誕樹和聖誕彩燈點綴著大街小巷。
與這種輝煌華麗的氣氛相反，我腦海中的陰暗鬱結還未散去，總有時候會突然想起那件事。
──就盡量讓自己別想那麼多吧。
才決定好要這麼做後，考試假也放完了。到了發考卷的那天。
＊ ＊ ＊
「大楠，你不看排名嗎？」
齋藤過來問道。因為成績已經張貼在走廊上了。
所有科目的試卷都發還了，我也早已知道自己的考試成績。
走廊上，眾多學生們正蜂擁而至，打算確認自己的排名。但我仍然坐在位子上，不打算跟進。
「不用。我大概又是第一名，沒必要急著衝去看。」
「可惡，這種從容的態度真令人火大。」
齋藤立刻跑到走廊上看成績，差不多一分鐘後就回來了。他露出不甘心的表情坐到自己後面的座位上。果然不出我所料。
「所以？」
「把第二名甩得遠遠的第一名，恭喜恭喜。是說你這次考得比以往都還要好吧？」
「這次我幾乎沒有粗心的失誤，也沒有意外失分的部分，一切都在掌握中。」
我對了答案後，這次考試的總分相當接近滿分。正因如此，我對沒有人能夠拿到超越我的分數這件事深有信心。
到走廊上看成績的人慢慢地回來了。之前被我教訓過的津野，注意到我坐在位子上不動如山，皺起眉頭，沒有任何特別的動作就走了過去。然後進藤慢吞吞地向我們走來。
「沒有我的名字。」
「……廢話。畢竟你有考不及格的科目，怎麼可能上榜……」
「可是，江南的名字正好擠進榜上……」
「什麼？」
仔細一問之下，江南同學的名字，似乎剛好在榜尾第一百名的位置。直截了當地說，除非成績高於平均分數，否則是無法進入前一百名的。
「所以走廊上才會出現一些驚訝的聲音。直到最近，大家對江南的印象還停留在很少來上課，考試成績爛到不行那樣，所以造成了不小的衝擊。」
原來如此。搞不好津野走回來時的那張臭臉就是這個原因。江南同學人不在教室後方的位子上，可能是想到自己會上榜，也過去看了吧。
上次期中考時，還是事不關己的態度，可見她真的出現很大的變化。
「啊！大楠同學。」
花咲也來了。
「跟你說喔！江南同學這次的成績太了不起了！果然是你教得好呢？」
「我剛剛才在聊這件事……原來是真的啊……」
事實證明進藤真的沒在開玩笑。不過我本來也沒懷疑就是了。
不知道此刻應該在走廊上的江南同學，看到這結果會有什麼感想呢？
「附帶一提，花咲，妳考得怎麼樣？」
「……第六名，比上次退步一點點。」
但對齋藤和進藤來說，已經是望塵莫及的名次了。「妳不需要因此而沮喪啦。」「我大概是倒數第六名。」兩人趕緊安慰起花咲。
花咲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嗯，好的。」含糊地搪塞過去。
「要是有大楠同學教的話，我的成績應該也會變更好吧。當然，也是因為江南同學自己非常努力，畢竟經常看得到你在教她。大楠同學身為教學的一方，看到這結果也是很開心的吧？」
「嗯，開心是開心啦。」
說實話，這超出了我的預期。我原本以為就算她會超過平均分數，也是很勉強地低空飛過。
「但是你看起來卻不是很開心呢。」
「有嗎……」
「對啊，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抱歉。」
我似乎讓花咲擔心了，心裡有點過意不去。
毫無疑問，我的心情是喜悅的，因為給了江南同學很多幫助而感到自豪。但是，我漸漸地，再也搞不懂教她讀書的意義了。
她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努力提升成績呢？她有為了升上大學，今後也繼續學習的打算嗎？
如果沒有升學的打算，那提升成績真的有意義嗎？
這種話我說不出口。然而，我確實感到無法釋懷。
「大概是驚訝到蓋過開心的心情吧。我覺得她好厲害。」
「也是。我可能很快就會被她超越了吧。」
怎麼說都還是不太可能吧。要追上花咲的成績，想必是相當困難的。
走廊上的人群逐漸散去，我決定趁這個時候確認一下排名。
穿過稀稀疏疏的人群，我來到一張大型模造紙前，江南同學和西川也站在那旁邊。但她們倆已沒在看排名，而是在說著什麼。
「啊，阿直。」
西川興奮地向我搭話。
「快看快看！梨沙很了不起對吧？」
順著西川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如同進藤和花咲所說的景象。
第100名 江南梨沙 577分
──原來是真的啊。
我夾雜著各種情感，嘆了一口氣。
我看向江南同學。於是她也轉過頭看著我，隨後露出得意的笑容。
2
結業式後，進入暑假。
儘管放了長假，但我每天早上依舊會在固定的時間醒來，這已經是一種習慣了。
節省體力的最佳方法，就是每天重複相同的生活習慣，我自己也覺得這樣非常健康。
放假日的早餐我都隨意幫家人準備。烤個麵包解決，或者乾脆什麼都不吃也行。畢竟我自己早上也都沒什麼胃口，所以常常不吃。
──偶爾也休息一下嗎……
雖說要做的事情比平常少了，但還是有很多非做不可的事。讀書就不用說了，每天還得洗衣服和打掃。想說至少在這段放假期間，拜託老爸和紗香打掃浴室之類的……
我窩在床上滑著手機。
快速瀏覽一下今天的新聞。雖然沒發生什麼大事，但似乎在離我家不遠的地方，有一隻巨大爬蟲類逃跑後，順利地被捕捉了。除此之外就沒其他值得關注的新聞了。查了一下氣象預報，今天是陰天，明天之後好像會持續放晴一段時間。
窗外確實是陰天。天氣一變差就麻煩了，希望會如同氣象預報所說的一樣。
「呼～」
我放下手機，慵懶地伸直手臂。
才剛過八點，還能再睡個回籠覺，或是無所事事地上網打發時間似乎也不錯。
再過不久就是聖誕節了。話雖如此，我已經計畫從聖誕節前開始參加冬季講習，為期五天，上到26號。
──要睡嗎？
出乎意料地，我似乎有點疲憊，雖然起床了，但還有些睏意。
我就這樣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醒來時，天花板附近的暖氣指示燈映入眼簾。
我起床後，打開手機查看時間，好像又睡了兩個多小時的回籠覺。
──嗯，無所謂。
能休息的時候，好好休息也很重要。
我伸了個懶腰。這麼說來，應該有本向花咲借的書還沒看。雖然後悔怎麼不在寒假前看完還給她，還是拿起放在房間書架上的那本小說，再回到床上。
我靠在床頭，翻起書頁，這是一本正統推理小說。性情乖僻的偵探在有點離奇的案件中大顯推理身手，是個很有名的系列。
看了大約二十頁左右，敲門聲響起。
「老哥，有空嗎？」
「嗯？哦，有啊……」
我應聲後，把小說闔上，放在床上後，下床開門。
站在門口的紗香已經從睡衣換成了居家服。她臉上還帶著些許睏意，大概是昨晚又熬夜玩遊戲了吧。
「我房間裡有隻噁心的蜘蛛……幫我抓。」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她確實很怕蟲子。
「好啦好啦。是有大成這樣嗎？」
「這個嘛～是也沒多大啦。」
一走進紗香的房間，裡面果然亂七八糟的，只要偶爾沒幫她打掃，馬上就會演變成這種景象，真令人傷腦筋。
「在哪？」
我問道。於是紗香指了指裡面的牆壁。很快就找到了目標，牠正一動不動地緊貼在牆壁上，因為大小只有約一公分左右，完全不會令人害怕。我抽了一張衛生紙後，動作飛快地抓住蜘蛛，再用手緊緊捏碎。
「真厲害。」
「誰叫妳啊，都不好好打掃。房間裡到處都亂七八糟的，遲早會有蟑螂跑出來吧？」
「別說這種噁心的話啦，抓完就趕快出去。」
紗香推著我的背，就這樣把我趕出房間。常有的事。
我把包著蜘蛛屍體的衛生紙丟到一樓的垃圾桶裡，再回到自己的房間。
當我拿起放在床上那本讀到一半的小說時，一旁的手機顯示了新訊息的通知。
──什麼啊？
一打開畫面，訊息是江南同學傳來的。
梨沙：問你喔，你有參加冬季講習什麼的嗎？
我嚇了一跳。雖然她每次傳訊息我都會嚇一跳，但訊息的內容也讓我吃驚。
還是一樣搞不懂她的想法……
我姑且老實地回應了她。訊息馬上就顯示已讀，也收到回覆。
梨沙：你參加的那個講習，現在還來得及報名嗎？
大楠直哉：等等，是說，妳打算和我報同一間喔？
梨沙：算吧。
我別無選擇，只能幫她查了一下。
「哇咧！」
報名截止日期是今天，更確切地說是只到今天中午12點為止。我急忙告訴她這件事後，她這樣回覆。
梨沙：還好有先問你，我立刻報名。
原來是認真的啊……我無法想像和江南同學一起上冬季講習的畫面。但很可惜，即使是過去沒參加冬季講習的人也能夠報名。她大概會和我報名同一間了，事到如今也很難躲開她。
大楠直哉：妳怎麼突然要上冬季講習？
我不明白。更何況，她為何非得和我在同一個地方上課呢。
梨沙：臨時起意？
……我也覺得是這樣。
我選的這個講習，是要為明年的大學考試做準備。如果她真的有心要升學，那也會在明年參加考試。但我想她或許只是為了參加講習，實際上並沒想到那麼遠。
梨沙：你不開心？
大楠直哉：當然沒有。只是我從來沒想過妳會來參加講習。
嘴上說要和我報名同一個講習，但卻不告訴我理由。甚至不願意和我說將來的打算。只顧自己方便而行動，從未試圖分享任何東西。
也許她有她的原因，但現在的我只能被動地接受眼前發生的一切。
訊息到這兒中斷了一陣子，但過了五分鐘左右，手機再次震動。
梨沙：我報完名了。話說還滿貴的。
大楠直哉：不然妳以為要花多少錢？
梨沙：幾千圓吧。
大楠直哉：我想怎麼樣都不會便宜到這種地步。
即便如此，從她一下子就繳完錢來看，經濟上應該還滿寬裕的。
梨沙：不管怎麼說，很謝謝你。雖然不知道該怎麼選擇，但如果是你所選的，那應該就錯不了。
大楠直哉：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
因為我沒上過升學補習班的課，所以當然不了解裡面的情況。只是在網路上稍微查了一下就報名了。
自然也不確定這個講習適不適合她。
大楠直哉：妳有在考慮之後也要上補習班嗎？
梨沙：也沒有？
大楠直哉：如果妳稍微有在考慮的話，還是自己多調查一下比較好喔。問西川她們搞不好比較清楚。
梨沙：是嗎？我們很少聊到這個。
至少，我不認為江南同學會主動提起這種話題。正因如此，才會覺得這次的事件實在是晴天霹靂。
梨沙：我要問的就這樣。謝謝。
大楠直哉：好喔。
我們的訊息交流就此結束。沒有貼圖或表情符號，沒有感情的純文字對話。感覺這也滿像我們倆相處的風格吧。
我再次放下手機，拿起小說來看。此時我已經徹底醒了。距離午餐還有一點時間。雖然小說還剩很多頁，但因為我還有其他想看的書，所以打算趁有空的時候趕緊多讀一點。
我預計讀完小說後，再去準備午餐，於是將視線落在書本上。
＊ ＊ ＊
「直哉，我的內褲在哪？」
「不是放在洗臉台前面的架子上嗎？」
「怪了？可是……哦哦，在架子裡面啦。」
晚上，當吃完晚餐，碗盤收拾也告一段落後，全裸的老爸一邊用毛巾擦拭著身體，一邊悄悄地走了出來，和我進行了上述對話。
「話說，你倒是好好擦完身體再出來啊，地板會濕的。」
「不會啦。」
找到內褲的老爸就只穿著內褲，走進客廳。正好躺在沙發上的紗香厭惡地皺起眉頭。
「真噁心，很礙眼耶，走開啦。」
「還有，老爸，你這樣會感冒喔。」
「你們倆都好囉唆啊，要怎麼做是我的自由好嗎？」
老爸說著就穿過客廳，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啤酒，喀嗒一聲拉開拉環，之後便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呼啊，洗完澡的啤酒果然很好喝啊。」
附帶一提，老爸的公司再過幾天也要放年假了。然而，和學生不同的是，在一月初就得回到工作崗位上。
「呼，是說還真冷。」
「那也是當然的吧，雖說開了暖氣，但現在可是冬天呢。」
老爸匆匆忙忙地穿上襯衫和長褲。感覺最近老爸的啤酒肚越來越明顯了，畢竟他平時都不運動，自然會演變成這樣。
老爸盤腿坐在沙發上，接著用遙控器打開電視，開始播放我沒看過的猜謎節目。
老爸說：
「現在都不怎麼去整理院子了啊……」
看來他壓根沒在看電視，而是看著客廳外面。我家的院子並不大，但原來那裡放了好幾盆盆栽，種植著各種植物。
雖然現在已經沒有了，但院子裡曾經也有櫻草和大波斯菊這樣漂亮的花盛開過，也曾種出茄子過。如今，花盆不但被翻過來上下顛倒，還一直放在院子的角落裡。
會這樣是因為，那個照顧院子的人已經不在了。
我偶爾會除除雜草，但就僅此而已。
我們誰也沒有好好地使用庭院。
「不過，要種植物真的很費事，我每天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
「我沒什麼特別想種的。而且我討厭蟲子。」
紗香打著哈欠說道。
話又說回來，老爸是這個家裡最懶的人，所以肯定不可能好好整理院子的。我接二連三地念了他幾句，老爸垂頭喪氣了起來。
「哎呀，話是這麼說沒錯，但總覺得有點可惜嘛。」
他說不定有點醉了。老爸原本酒量就不好。
我透過落地窗看到的庭院景色，顯得很寂寞。
「雖然我沒有動力現在馬上去做，但也許可以稍微做點什麼。如果掃墓用的花是從院子裡種出來的話，媽媽也會很高興吧。」
「真聰明啊。」
「話雖如此，如果要做的話，老爸、紗香，你們到時候都得來幫忙，不能全部都由我負責。還有，老爸，你今天為什麼沒打掃浴室？」
「噫！我忘了！」
沒辦法，只好在放洗澡水前抓緊時間打掃一下了。老爸在這種事情上實在太散漫了，所以真是不好交代他做事呢……
「明天再掃吧。那紗香，妳明天就不用掃了。」
「哦，真假？太棒啦！」
老爸頓時垂頭喪氣，他的臉因為酒精紅了起來。
「順便說一聲，啤酒只能喝一瓶。你酒量那麼差，就忍耐一下吧。」
「嘿嘿──」
要是老爸喝得酩酊大醉，鬧出什麼事，最後還是得要我來收拾殘局。實在不想要他再增加我的工作量了。
之後，我對老爸千叮嚀萬囑咐完「別在客廳睡覺」、「禁止吃下酒菜」，就走上樓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3
「從今天開始……嗎？」
12月22日，我來到距離我家一站外的升學補習班前。
也看得到同樣是來參加冬季講習的高中生。入口處貼著一張大紙，上面寫著「考前講習・冬季講習進行中」。也由於臨近考試季，考前講習四個字被刻意強調。
因為我不是升學補習班的學生，所以幾乎沒來過這裡。我從書包裡拿出上課證，略帶緊張地走了進去。
我按照上課證的指引，搭上電梯，到達目標教室。
我選的這堂課並沒那麼受歡迎，所以教室裡的人不多。如果坐滿的話，可以容納大約一百人，但現在只坐了二十人左右。而且坐得極為分散，也有很多人刻意坐在後面的位置。
我拿了一張放在前面的講義後，就在中間稍微靠前的位置坐下。離上課還有二十分鐘左右，我拿出提前發下來的課本，啪啦啪啦地翻著書頁，一邊等待上課。
……大約十分鐘後。
教室似乎頓時變得嘈雜起來。
我瀏覽著課本的同時聽到這樣的交談聲。
（她是誰？）
（藝人嗎？）
（天哪。）
不用抬頭，我也能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這就是為什麼我會排斥的原因了……
來上課的學生漸漸變多了，應該比我剛進來時多了十個人左右吧。在那之中，也有人不是單獨來，而是幾個人一起來上課的。也許就是這些人和旁邊的人在交談。
我假裝沒注意到，卻能聽到一陣腳步聲正在接近。那腳步聲突然在我面前停了下來。
沒辦法，我只能抬頭了。不出所料，果然是我所想的那個人。
「嗨。」
是江南同學。她身穿黑色高領毛衣與長裙，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才好，但果然看起來要比其他學生成熟……
「禁止盯著我看。」
「我才沒看。」
「喔──」
她從我後面走過，坐到我旁邊的位子上。這時候，我隱約聽到「嘖，是男友啊。」、「啊──沒局了。」這樣的聲音，好想死。
江南同學和我一樣，把課本和文具擺到桌上。
「你坐得還真前面耶。」
「有嗎？但說實話，要是坐太後面，看不到老師在前面寫的字就麻煩了。」
多虧她說話時放低了音量，看來不會讓別人聽到對話。
「江南同學，妳以前上過這樣的講習嗎？」
「沒幾次，至少上高中後一次也沒有。」
「我也是，我幾乎沒上過，所以也不能篤定地說這堂課怎麼樣。這種講習的老師有好有壞，要是坐得太後面，反而容易被針對。雖然我沒有當過箭靶，但自從聽說會有這種老師後，就選了這個比較剛好的位置。」
「比較剛好的位置？」
「坐太前面也不行，會變成箭靶。坐在不顯眼的地方比較好。」
這話我才剛說出口，就突然感到了一陣絕望。
怎麼可能不顯眼，旁邊坐著一個這樣的人，再怎麼挑位置也無濟於事。
「有好有壞……嗎。真的有那麼奇怪的老師？」
「據我所知是有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初次上課就把學生貶得一文不值，讓學生感到害怕，然後再做一些類似洗腦的動作，比如『聽我的話，就能解決一切』。沒想到，這種老師還意外地很受歡迎。」
但我反而討厭這種老師，所以盡量不選那種超多人報名的課程。除此之外，我還事先在網路上查了老師的風評，選了一個看起來很安全的人。
「不過，要是真的有會做這種事的老師，我還倒想看看。」
她輕笑說道。這位連我們學校的老師都難以對付的學生，初次見面的補習班講師恐怕更拿她沒轍吧。
「搞砸補習班老師的課，總歸是不好的喔。還有，這次的老師看起來滿溫和的，應該沒問題。」
「真沒意思……」
妳到底是來幹嘛的啊？接著我擔心地問：
「附帶一提，妳預習好了嗎？」
隨後，她露出驚訝的表情，用一種聽起來像是在重複她剛學到的日語發音語調，鸚鵡學舌地說：「預……習？」
「……這個嘛，就是發教材時，在說明書上有寫吧。哪一天的課程進度會上到哪個部分，所以要在上課前把所有例題都解完……」
「是喔──我只留了教材，其他都扔了喔？」
「……這樣子啊。」
以江南同學的個性，極有可能發展成這樣。幸好有我在這個像炸彈的人旁邊。
「借一下。」
「這本？」
「不是，是另一本。」
我強行搶過她的課本，重新說明一遍。今天的上課範圍，還有真正需要預習的地方。
「現在開始說明來不及了吧？」
我看了前方的時鐘，距離上課還有五分鐘。
「確實，我自己也花了十分鐘左右，啊──不管了。」
我抓起自動鉛筆，開始在她的課本上抄起我自己寫的答案。因為大都是選擇題，只是抄的話，並不會花費太多時間。總算抄完後，我把課本還給了她。
「從明天開始記得預習。」
「……」
她一臉糊裡糊塗地拿回課本，啪啦啪啦地翻著我抄寫過的書頁。
「……怎麼了？」
她沉默許久，搞得我有點不安。隨後她立刻小聲地回覆道：
「謝謝。」
宣告開始上課的鈴聲響起，淹沒了這句道謝。原本嘰嘰喳喳的學生們都安靜了下來，緊接著，最前面的門輕輕地打開了。
進來的老師看起來很溫和，我這才鬆了口氣。
＊ ＊ ＊
廣播喇叭裡傳來下課鈴聲。
老師不只外表看起來溫和，連聲音也是，老實說我自己也有點昏昏欲睡。
前面的黑板密密麻麻地寫滿英文字母。
老師走了，上課的學生們也開始準備回家了。
坐在我身旁的江南同學似乎聽課聽得很認真，筆記好像還沒抄完，仍在振筆疾書中。
「板書太多了……」
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但只要不拘泥於文字美醜，就不會如此辛苦。
終於抄寫完的她，放下筆嘆了口氣。
「辛苦了。」
年輕的助教正站在教室前方，確認江南同學抄完後，便開始擦起黑板。擦黑板的吱吱聲不絕於耳。
我背起書包站了起來，等她收拾完。
「果然是正確的。」
這時，我聽到她嘀嘀咕咕說出這樣一句話。正當我摸不著頭緒時，她抬起視線看著我。
「我是在說，和你一起參加講習這件事。」
「哦哦……」
難道她是很滿意上課的內容嗎？然而，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似地搖頭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一般來這種地方，有相當大的機率會遇到麻煩事。比如說，被不認識的人搭訕之類的。但因為有你在，就不會有人想盡辦法要靠近我，真是幫了我大忙。」
教室裡剩下的人已經只剩我們倆和助教了，這裡下一堂還有課，所以我想馬上又會有人進來。
「原來是這樣啊，那我肯定是──」
「肯定是？」
「被當成遇到困難時，要出來處理的工具人了。」
她睜大了眼睛，然後噗哧一聲輕輕地笑了出來。
原本擺在桌上的東西已經收拾好，她似乎也準備回家了。
「那走吧。」
她站起來對我說道。
江南同學和我都沒有再報名其他講習課程，所以就直接離開補習班，按下了電梯的按鈕。
電梯幾秒左右就到了，聽到一聲輕盈的電子音後，電梯門開了。
正當我打算走進去時，眼前的光景讓我驚訝到全身僵硬。
「怎麼了？」
身後傳來江南同學的聲音，但我卻無法回應她。
我剛要邁出的腳，就這樣停留在空中。
電梯裡的人對我的舉動感到莫名其妙，抬起視線看到我的臉後，也同樣地驚訝到全身僵硬。
「大、大楠同學？」
「花咲？」
花咲正站在電梯裡，而且還不止她一個人。
花咲的身後還站著一個淺色頭髮的女子，她發現不對勁後，也抬起頭來。
「阿、直？」
……沒錯，是西川。
也許是覺得在這個狀態下說話太尷尬了，花咲和西川都從電梯走了出來。本來應該載我們的電梯自動關上門走了。
人煙稀少的電梯間裡，聚集了四個人。
我、江南同學、花咲、西川。
事發突然，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江南同學率先發言。
「──西川，妳說有約了，原來是這樣啊。」
「啊～對啦～是說沒想到梨沙妳也會來參加講習。我原本是想說，就算約妳，妳也肯定不會來，所以才沒說的……」
這樣推測下來，應該是江南同學要來聽講習時，也邀請了西川吧？
接下來換花咲開口了。
「大、大楠同學，你也有來呀。你們是上英文課嗎？」
「對，妳們呢？看來我們下課時間一樣呢。」
「我和西川剛剛都在樓上上數學課。」
雖然花咲在和我說話，但總感覺她一直很在意江南同學。於是我接著說：
「江南同學也和我上同一堂課，所以就順便一起離開。」
「……是、這樣子啊。」
隨後，四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一會兒。
太陽開始緩緩下山，從窗戶照射進來的陽光漸漸染上紅色。從走廊上傳來了其他學生的腳步聲。
我快要忍受不了這奇怪的氣氛，一隻手放在頭上，將視線轉向別處。
4
好安靜。
能聽到茶杯和茶碟碰觸的聲音。雖然店裡的客人不少，卻一點也不嘈雜，還播放著輕柔的樂曲。
桌上擺著四人份的飲料。我旁邊坐的是江南同學，前面是花咲，斜對面是西川。
「哎呀──真沒想到不僅小詩，竟然連阿直和梨沙都來參加講習了──」
西川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僅是江南同學，西川和花咲也都穿著便服。西川身著白色針織衫和高腰短裙。花咲則是在上衣外面套了件細肩帶連身裙。至於我，頂多就是毛衣加牛仔褲這種極其簡約的打扮。
「嗯……」
我用斜眼偷瞄了一下江南同學，她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啜飲著咖啡。
與此相反，坐我對面的花咲則是一臉認真地看著我。
「我之前偶爾也會像這樣碰到花咲呢。下課時間完全一樣，還真是巧呢。不敢相信竟然會有四個人同時重疊的時段，哈哈。」
連我也搞不懂自己為何會發出如此虛偽的笑聲。雖然這個狀況很出人意料，但我並沒做什麼壞事。不過，偏偏遇到了這種狀況，讓我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所以笑聲才會變得這麼奇怪。
正當我不知如何是好時，江南同學放下了咖啡杯。我們三人的目光都自然地聚集到她身上。
「是我拜託他的。」
看來她會如實解釋，我不禁鬆了口氣。
「因為我不知道上哪堂課好，比起隨便選課，覺得還是找個人一起去聽聽看比較好。」
「與其說一起上課，不如說是江南同學在配合我的時間。還有就是和我一起的話，似乎比較不太會受到奇怪的糾纏。」
西川和花咲聽到這裡，似乎多少被說服了。
──畢竟，在這當下也是。
周圍的客人都注意起江南同學，但也許不單單是江南同學一個人就是了。
「原來是這樣～」西川大大地點頭說道。花咲的眼神感覺也沒那麼銳利了。
「比起這個，妳們倆湊在一塊才叫我驚訝呢。因為我和花咲都不太會約人一起聽講習。」
「我們倆也完全是偶然遇到的。對吧，小詩？」
「嗯。」
據她們所說，兩人似乎就是在教室裡突然碰到的。今天上課的升學補習班，距離最靠近學校的車站只有一站，因此，我們學校的學生很容易聚在一起。
說實在的，我和江南同學上的那一堂課，也有我們學校的學生。不過，雖然同年級，但沒說過幾次話，所以並不會特別去找對方聊天。
「那意思就是，原本只是西川、花咲和我偶然選了同一間補習班，然後江南同學也加了進來這樣。在電梯裡看到妳們的時候，真是超驚訝的。」
「我也是。當時真的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呢。」
總之，沒產生什麼奇怪的誤會真是太好了。
結果在那之後，因為無法一直待在電梯間，就四個人一起來到補習班附近的咖啡廳。一想起當時那令人難以忍受的氣氛，我就感到毛骨悚然。
「啊，對了。花咲，我向妳借的那本小說，下次還給妳。」
「……還有這件事，我都快忘了。」
「趕在講習前讀完了。不愧是妳推薦的，真的非常好看。沒想到妳也會看那種令人緊張的小說。」
「雖然有點恐怖，但故事內容很充實，人物設定也很有魅力，所以我非常喜歡。這本小說還有續集，要借你嗎？」
「真的嗎？謝謝。能借我真是太好了。」
難得能有像這樣和花咲碰面的機會，我也借她個什麼吧。回家後，也許再來翻書櫃找找好了。
突然感到從左方傳來了視線，我轉頭看過去，發現江南同學正面無表情地盯著我。
但，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話要說，一直默不作聲，所以我盡量不去理會她。
「全部看完後，我覺得這個讓人感到不愉快的結局相當好，至於事件的詭計本身，則是在肢解屍體上也恐怖得恰到好處。」
「妳說得沒錯。但是，這在邏輯上是講得通的，所以能夠理解。一開始的暖爐那裡也下了伏筆呢。」
「對對對。明天之後也都這個時間對吧？那我明天把書帶來。」
「對，我也會把續集帶來。」
在我和花咲聊小說時，連西川都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們。隨後，她用手托起腮說道。
「你們兩個的關係遠比我想像中還親近呢～」
「畢竟從高一時就認識了……」
是因為我們倆去年和今年都是班級幹部，說話的機會自然也比較多。
「去年，我和大楠同學都是圖書委員，發現我們都愛看小說後，就這樣開始互相借書了。」
好懷念。我們碰巧在同一天值日，就這樣漸漸聊了起來。
花咲的性格從高一開始就是這麼溫柔，像我這樣的人也能很容易地和她聊起天來。雖然也發生過各種麻煩事，但都克服過去，變成現在這樣令人感到自在的關係。
那個下雨天。在空無一人的學校玄關，花咲所說過的話。
（……我想到我還有事。）
操場上的泥土已泥濘不堪，大顆的水滴破碎四散的聲音不斷地迴響。
花咲的聲音顫抖著，瀏海緊貼在額頭上，她垂下頭，魂不守舍地站著。
和她同等大小的影子從她腳下延伸出來──
那天的事，我至今仍記憶猶新。
「而且，沒想到我們會被分到同一班，還一起當上班級幹部。在學業上也是很好的競爭對手，自然有很多交談的機會。」
「雖說是競爭對手，但我從來沒贏過大楠同學……」
「原來是這樣啊～我和小詩還有阿直原本不同班，所以完全不知道。」
「我記得妳去年是和江南同學同班吧？」
西川和江南同學對視了一眼後，點了點頭。
截至去年，江南同學就已經是個名人了。但我高一時倒是沒聽說過她不認真上課，或是遲到慣犯這類的風評。不過，倒是聽說過她當時的容貌身材和現在一樣，還讓無數男生前仆後繼。
「妳們倆好像從那時開始就玩在一起了吧。」
「對啊，我和梨沙從高一開始就是朋友了呢～」
看來西川的交際能力從那時就開始發揮了。
「梨沙的個性從高一開始就是這樣，為了能和她好好說上話，真是費了我好大一番工夫啊～」
「……我不記得了。」
「看，就是這種感覺。」
我只能苦笑。要是江南同學變成像西川那樣的個性，才更叫人害怕。
「所以，我才會對阿直你和梨沙相處得這麼融洽而感到吃驚。話說回來，你們倆當時明明也不是那種會交好的氣氛啊。」
「果然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啊。」
花咲低聲嘟噥道。
那天的情景，花咲一定也看到了。無論在誰看來，都無法想像會演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吧。然而，現實中我們倆的關係甚至好到會一起參加冬季講習了。
雖說如此，江南同學身上還是充滿許多謎團。
「梨沙，阿直身上有妳喜歡的地方嗎？」
「也沒……就是感覺很努力。和西川妳一樣。」
江南同學喝著咖啡的同時把視線移開。
片刻後，她把咖啡杯放下，雙手抱胸說道：
「況且也談不上什麼喜歡不喜歡的。我又不是那麽心胸狹窄的人，只是這個世界上煩人的事情太多而已。」
「不是心胸狹窄的人……？」
「嗯。」
「認真？」
「吵死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江南同學並沒有對我生氣的樣子，西川也和我一樣愣住了。
「那，妳稍微多和花咲好好相處怎麼樣？」
我這麼一說後，花咲渾身一顫。雖然她是有點怕江南同學沒錯，但她向來不是會被人討厭的類型。
「……我會……」
「妳會？」
「我會妥善處理的。話說回來，這種事不需要你來一一干涉吧？」
也許江南同學只是難以用她自己的方式掌握相處的距離感而已。花咲聽到江南同學的話之後，稍微鬆了口氣。
「這也不全是小詩的問題嘛～畢竟連我也吃了不少苦。誰叫梨沙的攻略難度這麼高！」
「嗯、嗯。但是，我自己也想和江南同學成為好朋友，所以隨時歡迎江南同學來找我喔。」
江南同學似乎也不是刻意疏遠花咲。聽到花咲這麼說，她有點尷尬地微微點頭。
「不過，比起去上冬季講習，還是像這樣四個人聚在一起更開心呢～就這層意義而言真的很棒。」
西川笑嘻嘻地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 ＊ ＊
第二天。
我和昨天一樣，來到補習班。然後江南同學和往常一樣在大約上課前十分鐘進入教室。
「妳有預習今天的課嗎？」
我這麼問後，她回答「廢話」。
於是姑且要她讓我看一下課本，似乎已經按照我所說的，把題目都解完了。
「不，畢竟是妳，所以極有可能會『忘記了』。附帶一提，這題、還有這題，大概都寫錯了。」
「咦？難道不會是你做錯嗎？」
「我覺得我寫的應該都對。」
告訴她我為什麼會這樣解答後，她馬上就理解了。雖然是根據昨天上課內容所出的習題，但設了一點陷阱。
「感覺與其特地跑到這來上課，說不定之後再讓你來教還更快學會。」
「話也不能這麼說，妳其他題目應該都寫對了，沒問題的。」
她也一點一點地學到東西。我昨天觀察了一下，雖然上課的老師很文靜，但似乎有時也會點學生回答問題，如果她以後能憑自己的實力去對應就好了。
「江南同學，妳是不是很愛睏？」
她看起來比昨天還要沒精神。她回了一句「有點」。
「預習並不會花那麼多時間，是打工嗎？」
「嗯，因為我想存錢。」
「因為要考駕照？就算是，也不用那麼急吧？」
然而，她突然變得閃爍其詞，像之前一樣，只回了我「不知道」。
「……妳還真是保密至上呢。」
「錢這種東西，沒有人會嫌多吧？比起無所事事浪費時間，還是打工賺錢更好。」
寒假確實是用來賺錢的好時機。本來的話，我說不定也會用參加冬季講習的這段時間來打工。
「但還是別在上課中睡覺啦。在這睡覺比在學校顯眼太多了。」
「我知道啦。」
妳真的知道？我看著感覺馬上就會睡著的江南同學，擔心不已。
然後，我的不祥預感果然成真了。
「──嗯，也就是說，這種情況下，介詞要用on才合適。原本on這個介詞的用法有……」
教室前面傳來不疾不徐的講課聲。昨天我就覺得這個聲音很催眠，而如今第一次上課的緊張感消散不少後，就覺得更催眠了。課程內容非常紮實，很值得一聽，但要是有一絲鬆懈，似乎連我都會立刻睡著。
「以上內容同學們都理解了的話，這一頁就上到這裡。接著翻到下一頁──」
教室裡整齊劃一地響起翻動書頁的聲音，我也不例外。就在這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隔壁靜悄悄的。
我戰戰兢兢地一看，果然，江南同學正昏昏欲睡，只有自動鉛筆還熟練地握在手裡，頭點個不停。
我趕緊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叫醒，她給了我一個「我知道啦」的眼神，晚了幾秒才把書頁翻了過去。她揉揉眼睛，把背挺直，一邊認真地做筆記，一邊努力集中注意力在課堂上。
「……沒事吧？」
我悄悄問道，她點點頭說「沒事」。
然而，這個狀態沒能維持多久，五分鐘後，她的身體又開始搖晃起來。她每次都設法打起精神，但這只是時間問題。
就在這時，她握著的自動鉛筆從手心滑落，差點要從桌子掉到地上。
我趕緊撿起來，但卻因為椅子和桌子摩擦地板，發出了聲響。
這個動作引起了不少人關注，江南同學也露出不妙的表情。
「……請保持安靜。好，接下來就要進入有點難的部分了。要是直譯的話，會變成這個意思，但並不代表──」
幸運的是老師無視了我們。
我把筆遞給她。
「謝謝。」
這下她似乎總算清醒過來了，接下來她都沒打瞌睡，順利地度過這堂課。當下課鈴響時，我摸了摸胸口，感到如釋重負。
＊ ＊ ＊
「結果就發生這種事了呢。」
回家路上，和西川還有花咲會合後，我跟她們說了今天上課時發生的事。江南同學一臉難為情地一起聽著。
西川說道：
「很像梨沙會做的事呢。反正沒被老師唸就好了啦。」
明天就是24號，聖誕夜，街道上充滿了聖誕節的氣息。
大馬路上的店鋪都做了裝飾，路上的行人們看起來也都非常興奮，巨大的聖誕樹豎立在車站前。店員打扮成聖誕老人，正在店鋪門口發著傳單。
「也是。啊，江南同學，妳後面！」
「咦？」
一輛自行車從正在發呆的江南同學身後衝了過來。她及時躲開，自行車就這樣擦肩而過。花咲表情有點擔心地問：
「江南同學，妳怎麼了嗎……」
江南同學搖搖頭，把鬆開的圍巾重新圍上。
「只是事情有點多，累了而已。不用擔心我，我回到家後會好好休息的……」
「那就好……」
可能是因為家裡的事有點疲憊吧？我雖然瞬間閃過這念頭，但也不方便繼續追根究底。
「聖誕節到了呢～」
西川興奮地四處張望著。
「阿直，聖誕節有什麼計畫嗎？」
「我喔，有一堆家事等我去做呢。蛋糕已經訂好了，明天要買雞肉，另外還想說或許要再做點不同的菜。」
訂好的蛋糕交給紗香去拿，食材的採買已經拜託老爸了。雖然聽起來滿累的，但我內心其實也很期待。
「原來如此～阿直你在某種程度上，真的滿厲害的呢。」
「我怎麼不覺得妳在稱讚我。」
我當然知道西川一開始的提問，是想聽到更有情趣的答案，但既然那種東西不存在，所以我就只能這樣回答她。
「那小詩呢？」
「我也和大楠同學差不多，應該會和家人一起過聖誕節。」
「哦──真的嗎～？」
花咲很受男生歡迎，這點我也非常清楚。
長相無可挑剔，而且個性溫和又好相處。聽說她以前被告白過很多次，所以，就算有一起過聖誕節的對象也不意外。
隨著車站越來越近，燈火也越加絢爛。天橋的屋頂上懸掛著聖誕花環，柱子上纏繞著發出黃色光芒的燈飾，有幾個部分每過幾秒就會變成其他顏色，把即將日落的街道景觀點綴得五光十色。
走在我身旁的花咲，為難地回了西川一個微笑。接著不小心和我對視了一下後，又害羞地移開了視線。
「啊，對了。」
我翻了翻書包，拿出一本書遞給花咲。
「之前借的書要還妳，謝謝。」
「啊，抱歉，我也差點忘了。」
花咲也遞給我小說續集。我今晚就來拜讀吧。
把小說收進書包後，我們馬上就要進入車站了，而在此時，我發現應該跟在我們後面的江南同學不見了。
「……怪了？」
西川和花咲看到我的神情後，似乎也理解了狀況。
我稍微往回走了幾步尋找，發現江南同學正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天橋中間。她似乎在眺望天橋外的景色。
「……」
眼前是她的側臉。人造光源掠過她的臉龐。那表情中，瀰漫著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神祕氣息。我追隨她的視線看過去，卻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地方。與其說她是在凝視著什麼，不如說她的眼底隱隱約約映出空洞。
依稀聽到遠處傳來聖誕歌曲，聲音來源應該是在天橋底下吧。儘管她身處在這熱鬧的氣氛之中，卻帶著不同於那份絢麗的氛圍，潛入了昏暗的景色裡。
聽到我的腳步聲，她的臉緩緩轉向我。
隨後，她納悶地問：
「怎麼了？」
「我才要問妳吧。」
因為發現妳沒跟上來，所以回來找妳。我這麼說後，她笑著回答「抱歉、抱歉」後，再次和我們一起往前走。
──發生了什麼事？
也有可能是她遠比我想的還要累。之後江南同學便回復常態，就這樣迅速地搭電車回家了。
5
第二天的冬季講習也和昨天沒太大差別。
江南同學依舊一副睏倦的樣子，三不五時心不在焉地，像是隨時要在課堂上惹出什麼事般，讓我提心吊膽。不過，她似乎比起昨天要有精神，起碼沒把筆弄掉，身體也沒再晃來晃去的。
我們和西川、花咲會合後，一起回家。
因為是平安夜，大家似乎都各有計畫。我也想早點準備，就不繞路直接回家了。
＊ ＊ ＊
「老爸，把那邊的盤子拿給我，三人份的。」
「好。這西班牙海鮮燉飯，看起來好好吃喔。只是，如果能先把蝦殼剝掉就更好了，有點可惜呢。」
「剝蝦殼這點事自己來啦。」
我把大盤子放在廚房工作區，盡量等分地盛入海鮮燉飯。以海鮮食材為基底，對這道菜我可是自信滿滿。
餐桌上已經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菜餚。烤雞、四色沙拉、南瓜濃湯。看著這遠比平時豐盛的菜色，紗香也顯得興高采烈。
「看起來好好吃！老哥，今天就姑且表揚你一下！」
「要上傳到IG炫耀一下也可以喔。」
紗香用手機把餐點拍下來，但似乎並不打算上傳IG，還叫我「別太得意忘形了」。不過，只要她滿意就是最棒的了。
「大功告成。」
我再次認真地審視整桌的餐點，用心準備的一切都有價值了，雖然開飯時間有點晚了，但如果做了這麼多菜餚，想必也沒有人會抱怨什麼吧。我也從房間拿來手機，拍了照片，老爸從背後偷看，還故意使用才剛學到的流行用語說「手機先吃──」。
「那我也來上傳到推特好了。」
老爸這麼說道。我和紗香都只有一臉不悅。
「上傳推特？用那個裝年輕的帳號？」「拜託先不要。」
老爸受到這樣的「言語攻擊後」，有點尷尬地搔了搔頭。
「裝年輕？我認為這是一個緊跟流行的快樂帳號啊？」
「沒這回事。我以時下年輕人的立場，好意告訴你，大叔硬要融入年輕人的結果，就是在白費工夫啦。」
「怎麼會……」
老爸深受打擊。然而，就算這樣提醒他，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因為過去早就跟他說過同樣的話，但他完全沒聽進去。
在不知所措中，老爸突然抬起頭說：
「算了，無所謂。比起這種小事，我們不如拍張紀念照吧。」
「紀念照？」
「對啊，這種值得紀念的時候，要是不用相機記錄下來，未來可能會後悔喔。」
「紗香，妳有自拍棒嗎？」
「有是有……」
我還記得幾年前紗香買過一支自拍棒。雖然她本身並不是那種會在意SNS上反應的類型，但似乎還是陪著朋友一起買了。平時幾乎不會用，已經被冷凍在房間深處很久了。
接著她上去二樓，拿自拍棒下來，有點不情願地遞給老爸。
「真的要這麼大費周章用自拍棒喔？」
「放心放心，這樣很好啊。這真的只是因為我自己想要才拍的，畢竟臉都露出來了，不會隨便上傳的啦。」
「如果是這樣就好。」
紗香向老爸說明自拍棒的使用方式，似乎只要把手機夾在支架上，再把傳輸線插入耳機孔就行了。再來只要按下手邊的按鈕，就會自動按下快門了。
我以前也從沒用過，算是學到了。
「那要拍囉……」
老爸用不習慣的手勢伸出自拍棒，身體向後傾斜，同時調整視角。為了確保入鏡，我和紗香都站在老爸旁邊。
「再右邊一點。」
「不對，這樣又太過去了，稍微拉遠一點比較好吧……」
老爸的手在抖。過了一下子，他終於找到拍照的最佳角度，說：
「三、二、一！」
按下按鈕的同時，我們也在畫面中停止了。原來老爸會拍照啊。
「大功告成。不過，自拍棒這東西還滿好玩的，乾脆我也來買一支吧。」
「要是老爸有了這東西，恐怕沒什麼好事，算了吧……」
餐點冷掉就不好了，我們拍完趕緊開吃。我坐上椅子後，老爸做出了個右手往前傾的動作。
「直哉，我可以喝罐啤酒吧？一瓶就好。」
「真拿你沒轍。」
至少今天就別板著一張臉對他說教吧。話雖如此，要是讓他喝太多又準沒好事，我必須多加注意他。
老爸喜孜孜地從冰箱拿出罐裝啤酒，倒滿玻璃杯，白色泡沫覆蓋了玻璃杯的上半部。看大家都就各就各位後，我說：
「乾杯！」
我和紗香舉起了裝果汁的杯子，老爸則是舉起了啤酒幾乎要滿溢而出的玻璃杯。紗香才剛說完「等好久啦」，已經將海鮮燉飯塞入口中。
「啊啊，好好吃。」
「不要吃那麼快……啊啊，妳看，我就說吧。」
一部分的海鮮燉飯都從紗香的盤子裡灑了出來，她慌慌張張地拿紙巾清理。
「真的跟小孩子一樣耶。別吃得這麼急，每個人的份都平均分好了，沒人會跟妳搶啦。」
「煩死了，我知道啦。」
被當成小孩子的紗香有點不爽。但沒辦法，她確實還是個小孩子。
而老爸這時正在為剝蝦而辛苦奮戰中。雖然只要從腳的根部開始剝就好，但手指太不靈巧，導致還有不少碎殼黏在上面。實在搞不定的話，就只能連殼一起吃了，不過老爸似乎十分不願意。
附帶一提，擺在餐桌中央的沙拉還是無人問津，和其他菜色比起來，明顯毫不受歡迎。也許是因為烤雞和海鮮燉飯放在面前，導致懶得伸長手去夾沙拉，可真希望他們能多少吃一點。
「喂。」我指向沙拉後，紗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吃了起來。
終於剝完蝦子的老爸，裝作沒聽到我說的話，狼吞虎嚥地啃著雞肉。當我投以視線對他施壓後，他還馬上把眼神移開。
「哎呀──有這麼能幹的兒子，我真是幸福啊。不論有多少，我都吃得下去。」
「既然這樣的話，不論有多少沙拉，都麻煩你幫我吃掉喔。」
「……好啦。」
老爸也終於把筷子伸向沙拉。即使如此，比起平時，今天已經讓他少吃一點蔬菜了，希望他忍耐點。
「工作也馬上就要放假了，真是太棒啦……一口氣睡到中午，起床就能吃到直哉做的飯，然後再去睡覺，只有吃跟睡的日常……暖桌也拿出來了，我要一整天都懶散悠閒地度過……」
「家裡的暖桌也沒多大，老爸你可別一個人獨佔喔……」
我看了電視機前的暖桌一眼，說。即使只有兩個人用，腳也難免會互相碰到。
「最近接到了很多高層的無理要求呢～明明缺錢又缺技術，明明知道光靠理想去推動，最後只會遭遇挫折，這些事都擺在眼前，卻都不能抱怨，只能幹下去了啊……」
老爸明顯喝醉了，連耳朵都紅通通的。雖然玻璃杯裡的啤酒還剩一半左右，只要遇到酒量極差的老爸，就會演變成這樣呢。
「真是的，淨是些腦袋裡裝漿糊的傢伙，我受不了啦，嗝！」
老爸的打嗝聲，讓紗香厭惡地皺起眉頭。
「欸，如果不要特意買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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