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年

  第三章 新年

1

  「妳們好煩喔。」

  江南同學一邊攪拌著拿鐵,一邊說道。

  傍晚,在家庭餐廳裡。因為坐在夕陽直射的位置上,時而會有刺眼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照射進來。

  江南同學繼續說道。

  「不是妳們想的那樣。」

  我點了點頭,贊同江南同學。然而,坐在我面前的西川像是認為我們在說謊似地將身體向前傾,然後輕敲了桌子一下。

  「太可疑了!我才不信!」

  真傷腦筋。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這次換坐在我旁邊的花咲說:

  「大楠同學,希望你能老實說,不用顧慮我。」

  花咲的笑容有點嚇人。我明明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說實話,為什麼要被逼到這種地步呢?

  「太愚蠢了……」

  江南同學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 * *

  時間追溯到二十分鐘前。

  今天下課後,我和江南同學搭電梯到平時集合的一樓。邊走邊隨意閒聊,隨後碰到西川和花咲。她們似乎比我們早下課,正在等我們。

  「嗨,今天還真早──」

  還沒等我說完,她們倆就冒冒失失地走了過來,一臉嚇人地問我們:

  「昨天是怎麼一回事?」「果然是那樣吧!?」

  實在讓我傷透腦筋。

  其實,我昨天就已經被問了同樣的問題。我回到家後,手機就收到好幾封訊息。看來她們似乎對江南同學先行離開,而我隨後追上去這件事在胡亂猜疑。罪魁禍首就是聖誕節,害我被接連不斷的問題轟炸,她們想知道我和江南同學孤男寡女的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結果,今天又來了。

  「你們兩個,應該有什麼事瞞著我吧~」

  西川搓著手朝我逼近。我一邊後退一邊回答:

  「沒有,我昨天不是也說過了嗎?」

  「大楠同學,不用顧慮我。」

  喂,什麼叫不用顧慮我啊。皮笑肉不笑的花咲,眼神死氣沉沉地盯著我問道。

  江南同學則是一副嫌麻煩的樣子,咂了咂嘴。

  「妳們兩個是不是誤會了啊?」

  人的臆測真的是很可怕的東西,不管我們怎麼否認,對話的內容好像都不在同一個頻道上。惱怒又無奈的西川最後這樣說:

  「既然你們口風那麼緊的話,那我們就慢慢聊吧。反正講習也順利結束了,就來辦個簡單的慶功宴吧!」

  就這樣,以慶功宴為名的審判會開始了……

* * *

  ……就這樣,問到現在。

  我們坐在四人桌上。我旁邊坐的是花咲,對面是西川和江南同學。聖誕節結束了,店內的聖誕裝飾似乎都拆下來了,整間店都沒看到聖誕樹或聖誕花環。我經常在想,聖誕節之後不久就是跨年夜和元旦,又會忙得不可開交。西式活動一結束,又換成日式裝飾來為街道增添色彩。感覺人們應該很難順利地切換心情。

  「阿直,你在聽嗎?」

  我東張西望地逃避了一下現實後,西川依舊沒有放過我。

  「我有在聽啊,所以,能不能也稍微聽一下我們這邊的解釋?」

  「那天後來我也和小詩聊過了。不管怎麼想,你們倆的行為都太奇怪了,為什麼要特地丟下我們倆自己衝出去啊?然後,我得出的最終結論就是,你們果然是為了去幽會吧?」

  「並沒有。這些全都是妳們的妄想,現實中完全沒有那樣的事。」

  「真的嗎~?」

  真傷腦筋,明明我都實話實說。

  實際上,雖然昨天我和江南同學一起回家,但沒什麼特別的事,大約十分鐘後我們就分開走了。那之後就沒再見面,甚至沒用手機傳訊息聯絡。

  我昨天的行為的確可能有點草率。因為一時衝動,所以根本沒考慮到之後她們倆會怎麼看我。

  這就是所謂「惡魔的證明」,要證明什麼事都沒發生果然是件困難無比的事。最後,除了讓對方相信你以外,別無他法。

  「說到底,你們兩個人參加同一個講習就已經夠可疑了。」

  果然開端就是這件事嗎?原本就在懷疑我們倆的關係,現在發生了這件事,疑點就更重了。但我們一起參加講習這件事,之前就解釋過了,早已無話可說。

  正當我一籌莫展的時候,花咲拉住我的袖子。

  「我、我不會打擾、你們的,嗯。所以,嗯,沒關係喔。」

  「花咲……妳的眼神為何那麼游移不定啊……」

  如果用漫畫來比喻的話,她的雙眼就像是被畫上漩渦一樣。

  「我已經說過幾百次了,那之後我就馬上回家了。畢竟我還得做晚餐,當然也讀了書,沒閒工夫在外面四處亂晃和玩樂。」

  「梨沙妳呢……?」

  「……唉,我就說了,因為我想早點回去,所以就回家啦,有什麼問題嗎?」

  「哦──」

  江南同學一臉受夠了的樣子,我很理解她的心情。

  「昨天可是聖誕節耶?就像是讓情侶們可以瘋狂卿卿我我的日子耶?你們在聖誕節當天突然一起離開,到底去哪裡了?」

  「停,西川,我們先整理一下。」

  我喝了一口玉米濃湯,低下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首先,我們怎麼可能是男女朋友?這位可是江南同學耶,我再說一次,這位可是江南同學耶,妳們能想像這個人在男人面前撒嬌的樣子嗎?」

  「嗚……」

  開頭的這記重拳意外地有效。附帶一提,江南同學此刻正瞪著我。

  「其次,下雨完全是個偶發事件。正因為下雨,所以沒帶傘的我們四個才會在補習班乾等。我總不可能操縱天氣,創造出這兩人獨處的機會吧?」

  如果氣象預報準一點的話,就會下課後直接四個人一起回去了。

  西川和花咲都冷靜了下來,看樣子或許是理解了狀況。其實只要用常識思考一下,應該就能明白我和江南同學不可能是那種關係。

  「還有,最後一點……」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打開訊息應用程式,上面顯示了我剛才的聊天記錄。

  大楠直哉:昨天我大約幾點回去的?

  然後是接下來的回覆。

  紗香:幹嘛突然問這個?不是六點前嗎?

  我幾點回去的,家人當然一清二楚。原本還以為沒必要做到這一步,但已經拖了太長時間,所以我決定提出極具說服力的證明。

  西川和花咲都探出身子來,目不轉睛地盯著手機螢幕看,我都要懷疑她們是不是近視了。

  不久後,兩人把身體縮了回去,如釋重負般地放鬆了下來。

  「什麼嘛~」「原、原來是這樣啊──」

  她們似乎終於明白了,我也鬆了一口氣。

  「就是說嘛,怎麼會有這種事嘛~啊~真是嚇了一跳。畢竟感覺有什麼內情嘛,於是就忍不住懷疑了一下,抱歉抱歉。」

  「……妳們剛才那段亂七八糟的審問算是怎麼回事?」

  「真的很對不起嘛~不過,畢竟遇到這種事,免不得誤會一下嘛。對吧,小詩。」

  「嗯……真的很抱歉,大楠同學、江南同學。」

  花咲的眼裡恢復了平時的光輝,太好了。隨即她終於發現自己一直抓著我的袖子,慌慌張張地鬆開了手。

  「阿直,你真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哪~」

  為了躲避這個話題,我又把湯匙放到湯裡,喝了一口湯。溫熱的湯滲透進我冰冷的身體,味道也不錯。

  「大楠同學,你不回家沒關係嗎?紗香在等你吧?」

  「沒關係。我有先跟他們說今天要在外面吃晚餐了。」

  在我們聊天的途中,店員走近我們,把事先點的菜送上來。我的是什錦烤肉,西川和江南同學都是薑汁燒肉套餐,花咲則是烤魚套餐。

  我不怎麼像這樣在外面吃飯。自己什麼事都不用做就能吃到想吃的東西,讓我懷著感激的心情拿起刀叉。

  「小詩喜歡吃這麼樸素的食物喔?」

  「對啊。我很喜歡吃這類的食物呢。畢竟還得留意不要變胖嘛。」

  「妳一點也不胖啊。」

  「才沒有,只要一不小心體重就會立刻增加,所以在飲食上不好好節制是不行的呢。」

  「這世上就是有不用特別努力也不會變胖的人呢~」

  西川把視線投向江南同學,說。

  「對吧,梨沙?」

  江南同學一臉莫名其妙地抬起頭,筷子還含在嘴裡。

  「梨沙她啊,不管做什麼都不會變胖喔。真的是天賦異稟耶,太不公平了~」

  「是嗎?江南同學太狡猾了!」

  或許花咲也漸漸習慣了江南同學冷淡的態度,說起話也沒以前那麼害怕了。而且,江南同學也接納了她。

  「我倒是從來沒注意過這件事。」

  「一般來說,只要熬夜就會發胖,或是皮膚變得粗糙。妳的睡眠時間好像也不夠,卻完全沒有這些症狀,到底怎麼回事?」

  「說起來,我的生活也沒過得那麼糟糕吧。」

  其實西川點的是和江南同學一樣的套餐,完全沒在注意熱量。然而,西川這樣問道:

  「那我問妳,妳昨天睡了幾個小時?」

  江南同學夾著肉回答道:

  「……三小時左右?」

  我和花咲都不禁石化了。西川用手指夾著眉心,無力地倒在椅子上。

  「我說梨沙啊,正常人類一般都是要睡滿七小時左右的喔。而絕大多數人低於六小時就算睡眠不足了。」

  「是喔。」

  「不管怎麼說,三小時實在是太少了啦!妳得多睡一點!」

  「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啊。」

  「就算妳自己沒意識到,但這對妳的健康不好,所以今天早點睡吧。」

  「好啦好啦。」

  江南同學點了好幾下頭,像是在說怎樣都無所謂。

  「江南同學,妳的睡眠時間一直都這麼短嗎?這樣會一直打瞌睡喔。」

  冬季講習還有在學校上課時,她都是一副愛睏的樣子,為了確認她的睡眠時間是否真的不足,我追問道。至少,充足的睡眠時間對於學習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不然會難以集中注意力。而且對鞏固記憶力也是不可或缺的。

  「我當然不是一直都只睡三小時,有時候也會睡更久。你們也是一樣的吧?有時候睡得少,有時候睡得多。」

  這話有道理,但是,我至少會盡量每天都在同一個時間上床睡覺。所以能確保每天有固定七小時左右的睡眠時間。

  「但對我來說,只睡三小時完全不夠,會睏得不得了。」

  花咲的生活習慣似乎和我差不多。

  「西川妳呢?」

  「咦──啊──唔──」

  看她這支支吾吾的樣子,可以猜到她的生活習慣或許和江南同學差不多,頻率上可能有差異,但搞不好多少會熬夜。

  「正因如此,西川妳可沒資格說我呢。」

  江南同學像是獲勝一樣地笑了起來。但是,很少看到西川昏昏欲睡的樣子,也許是大腦內的覺醒物質超過了睡意吧。

  「這麼說來,西川同學妳也和江南同學一樣,都是可以不用那麼努力的類型啊。我有種被背叛的感覺……」

  「小詩,事情不是這樣的啦。而且,就算睡眠時間不足,我也是會吃保健食品之類的來維持營養均衡。還有,我和妳一樣,都是運動社團的,所以這也會有影響不是嗎?」

  花咲是羽毛球社,西川則是網球社的。兩個人都經常運動流汗,從這層意義上來說和江南同學不一樣。

  「梨沙,妳不怎麼運動對吧?」

  「嗯,確實不運動。」

  「印象中,江南同學上體育課時,也都盡量讓自己很輕鬆呢。」

  體育課是男女分開上的,所以我倒是不知道上體育課的江南同學是什麼樣子。不過,從花咲的反應來看,應該是老師一不注意就會瘋狂偷懶的類型吧。

  「因為很累啊。」

  還真有江南同學的風格。不管別人怎麼樣,都會堅持走自己的路。

  「大楠同學,之前啊,有一次體育課,江南同學在旁聽的途中,就不知道溜到哪去了呢。」

  「……妳跑去哪了?」

  我看向江南同學,她有點尷尬地移開視線,這麼回答:

  「回家了。」

  「啥?」

  「反正都最後一堂課了,又是旁聽,又沒班會,想說先回家也不會怎樣吧。」

  「妳到底是多討厭體育課啊。」

  雖說江南同學是變認真了沒錯,但似乎並不是對任何事都正經以對。

  「而且為什麼妳在旁聽啊?」

  「……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不想運動,所以假裝身體不舒服。」

  這個人也太扯了,真希望她能多少自律一點。

  「那之後怎麼樣了?」

  花咲說「我想想喔──」,然後一邊回憶著一邊說:

  「最後我有去找她,但都沒看到人就放棄了。然後到了隔天,江南同學就被老師約談了吧。」

  江南同學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老師問我跑去哪了,我就說去了保健室。就這樣矇混過去了。」

  「我都不知道該不該稱讚妳了。」

  老師可能有注意到江南同學溜回家了。但或許是不敢教訓她,最後就直接放過她了。如果換作我是老師,我也沒自信能教訓江南同學。

  「但江南同學,妳不應該那樣做啦。應該說,至少在體育課的時候,也可以運動一下。」

  然而,江南同學只敷衍地回答「是是是」。

  西川和花咲都苦笑著。她們也知道這就是江南同學的本性,無法糾正,就只能放棄治療了。

  ……唉,就這樣吧。

  「這就是梨沙的狡猾之處嘛~」

  最後西川這樣說。我心裡也有相同感想。

2

  十二月第五個星期四,也是這個月的最後一天。當跨過星期四來到星期五時,將迎來新的一年。眼前月曆的右下角,印著淡淡的1和2,讓人提前有年份轉換即將到來的感覺。每到年關,比起慶祝的心情,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不捨感在心中徘徊不去。人是種奇妙的生物,即使是看似美好的變化,內心也會感受到壓力。也許這也是原因之一吧。

  升學補習班的冬季講習結束了。每天都花時間讀書、做家事,不知不覺就到了跨年夜。當我突然注意到時,啊、一天已經結束了。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新年近在眼前,而現在的我再次感到愕然。

  ──明明什麼都還沒做。

  確實是如此。如果寒假有再多做點不同的事就好了,但卻和往常一樣過去了,沒有什麼值得記憶的事。即使現在開始計畫去旅行已有點難以實現,但至少還是找個地方去玩比較好吧。

  附帶一提,我們全家都是室內派。

  紗香的角色是隱性阿宅,有朋友約她的話就會出去玩。然而,其實她超愛打電動,所以如果沒有特別的事,就會就宅在房間裡猛玩遊戲。

  至於老爸,比起打電動更喜歡睡覺,只要一有空就狂睡。就算醒著,基本上都在發呆,偶爾請他幫我做家事時,我要求要做的他都只做一半,然後就跑去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或漫畫了。

  ──不過,我應該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這是因為,我會盡量確保待在家裡的時間,以進行日常學習。最糟的情況下,家事可以強迫那兩人做。雖然他們會偷懶,但只有讀書是不能妥協的。

  所以到最後,儘管放假了,我們一家人基本上都宅在家裡。

  ──好像該考慮出去玩玩了。

  我從一樓的儲藏室裡拿出新的月曆,這是老爸公司的客戶做的,免費送給老爸的公司,所以就拿回來用了。而且還有兩本,一本可以掛在牆上,另一本是三角形的桌曆,省去自己再特地去買的麻煩。

  反正馬上就到明年了,先來換上新的月曆。

  這時,我想到了一件事。

  ──對了,新年參拜……

  以前都是去附近的神社。今年去間更有名的神社參拜,或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這麼決定後,我立刻開始在手機上搜尋神社。

  老實說,我不相信參拜會有什麼好事,就是個節日罷了。要不要約紗香和老爸一起呢?因為到時候神社前面應該也會有很多小攤販,我想他們可能會感興趣吧。

  搜尋完後,我找到兩間不錯的神社。

  第一間神社不會太遠,搭電車二十分鐘內就可以到達。但知名度就一般般,據說每年大約有五十萬人來參拜。也會有攤販,看來值得一去。

  第二間神社則是搭電車要花上四十分鐘左右。但這是日本等級最高的神社,參拜者似乎非常多。我只看到網路上的照片,整個大排長龍。到這種高等級的神社參拜一次也不錯。

  我立刻去問紗香和老爸。

  然而,兩人的反應極為冷淡。

  首先是紗香。

  「啊,我和朋友約好去別的地方了。」

  她打斷我,並這樣回覆。但她似乎並沒有在深夜出去參拜的打算,而是計畫在家迎接新年,然後在一號的早上出去玩。

  「這、這樣啊。那不然等妳回來後再一起去怎麼樣?」

  「才不要,為什麼我非得專程去兩間神社參拜啊?」

  有道理。所以我只好中途放棄,然後離開她房間。

  接著是老爸。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老爸不知為何有點生氣。我本來以為他是不想特地跑那麼遠去新年參拜,沒想到接下來的話卻讓我懷疑自己的耳朵。

  「聽好了,你可能還不明白,女人是非常重視節日的生物。在你媽媽還不是你媽媽時,她就很喜歡過節了。總之,必須好好地在每一個節日回應對方的期待。」

  老爸莫名其妙地突然緬懷起過去。正當我一頭霧水時,老爸重重拍了我的肩膀。

  「那個,叫誰來著,我想想,你就跟江什麼的同學一起去吧。」

  我想起了老爸還在誤會我跟江南同學的事。

  「……我之前說過了吧?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啦。」

  「別解釋了。現在可能還會害羞,但你得好好珍惜人家喔。」

  老爸會不會只是怕麻煩,所以用這種隨便的理由來敷衍我?雖然我這麼想,但看著老爸那閃閃發亮的雙眼,頓時失去了反駁的力氣。

  ──算了,放棄吧。

  我很快就得出了這個結論。

* * *

  「紗香,妳去擦一下那邊的窗戶,別用太多清潔劑。還有老爸,你去擦一下架子上面那些高的地方。我先去打掃陽台。」

  年底,該做的事情果然還是這個。

  大掃除。清除這一年內家裡的所有污垢。雖然平時都有在打掃,但無法照顧到細微的地方。正因為都是自己打掃的,所以才知道應該把哪裡打掃乾淨。

  「天哪……想到要全部打掃乾淨,就覺得痛苦。」

  「別嘮嘮叨叨的了。就因為這樣,要是只有我一個人做的話,永遠都做不完。」

  「真希望東西別擅自變髒。」

  我不理會紗香的瞎話,繼續對老爸下達詳細的指示。

  「手伸得太裡面的話,很容易失去平衡摔下來,所以在自己能力範圍內打掃就好了。要是你受傷了,附近的醫院也沒開,會很麻煩的。」

  「好好好,我知道,放心交給我吧。」

  我非常擔心老爸。紗香還讓我比較放心。話雖如此,高的地方還是得交給比較高的老爸來打掃,這樣比較有效率。

  即使笨手笨腳,丟三落四,但老爸也是個戰力。還是得讓他在能力範圍內多幫忙做事,不然就麻煩了。

  「我準備了好幾條抹布,手上的抹布髒了就別繼續用,換一條新的。還有,要小心別打翻水桶了。」

  兩個水桶都放在靠近紗香和老爸的地方,很有可能過於專心打掃,忘記水桶的存在而勾到腳打翻水桶。去年紗香就被水桶絆倒過,客廳的地毯成了一場災難,也讓我的工作量增加,非常辛苦。

  或許是想起了去年的慘案,紗香移開視線,假裝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買了甜點,打掃完就可以吃囉。所以,別偷懶,認真打掃。」

  「什麼?你買了什麼甜點!?」

  紗香的精神突然都來了,真是現實。

  「祕密。但應該是妳愛吃的,可以期待一下喔。」

  「老哥,真有你的。那,我就稍微拿出幹勁吧。」

  用吃的作為誘餌總覺得不太好,不過,這樣能讓她拿出幹勁的話,也是好事了。說完「交給你們囉」,我就上二樓了。

  果然,一個人做和三個人做完全不一樣。

  也許是想趕快做完,也許是受到甜點誘惑,老爸和紗香的手腳非常俐落。兩個人完全沒偷懶,一直默默地埋頭苦幹,不到四個小時就打掃完了。

  「好累……」

  大概是做了很多不習慣的動作吧,紗香直接呈一個大字形躺在客廳中間,老爸也異常地安靜。我把不要的東西還有髒抹布都裝進垃圾袋,放在房間角落。多虧了全家人不停地工作,家裡面乾淨得令人驚訝。

  因為開了窗,還把冷氣濾網上的灰塵都清掉,室溫正在下降。雖然重新打開暖氣,但到變暖前,應該還需要一點時間。

  「還沒完全結束喔。得把為了打掃拉出來的東西,再放回原本的地方。」

  「不、行了……」

  「這個做完就有甜點吃囉。」

  「……我──做……」

  紗香慢吞吞地爬了起來,老爸也一言不發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大掃除意外地會使用到很多肌肉。因為是用很強的力量做單調的動作,手臂和腿的肌肉都繃緊了。

  大概花了十分鐘把最後的工作做完後,紗香就開始嚷嚷著趕快把甜點拿出來。拿她沒轍,我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向冰箱。

  把藏在冰箱深處的那個拿出來。

  「是什麼是什麼!?」

  紗香迫不及待地都要跳起來了。我心想,遇到甜點,她就還是個小孩子呢。打開白色包裝盒後,紗香一看,露出奇妙的表情。

  「嗯?這啥啊?」

  「什麼啥,就是很常見的甜點啊?」

  紗香因為愛打電動,是個近視眼。她現在既沒戴眼鏡也沒戴隱形眼鏡,不靠近一點看,好像不知道是什麼。她實際拿起來,端詳了一下後,露出失望的表情。

  「不就是布丁嗎?什麼嘛……老哥你說得那麼誇張,害我期待好久……」

  「別急別急,妳吃吃看就知道了。」

  催他們去把手洗乾淨後,我把所有人的布丁擺在餐桌上。

  把裝在大盒子裡的布丁一個個打開,外觀和平時在超市或便利商店賣的有很大的不同。表面有焦焦的痕跡,但染上淡淡的顏色,以至於可能被認為是焗烤飯上的起司。老爸和紗香看到後,一臉出乎意料的樣子。

  「咦,這是布丁沒錯吧?感覺好厲害?」

  「妳猜這一個多少錢?」

  「我想想……」

  這時候,老爸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其實這不是我買的,而是老爸買的。似乎是老爸去公司辦事,順便買回來的。

  紗香想了想之後回答:

  「……500圓左右?」

  我搖了搖頭。老爸清了嗓子,笑嘻嘻地說道:

  「正確答案是──2200圓!」

  「嘎──!」

  紗香發出活像被壓扁的鬼叫。像是把布丁從上下左右都舔了一遍地仔細觀察。

  「居然要2200圓……咦,真假?世界上竟然有這麼貴的布丁喔……」

  「還有更貴的喔。甚至也有將近一萬圓的布丁,布丁可是很深奧的。」

  「一萬……」

  紗香頓時愣住了,在這之前也許她以為在底部開了個洞的就是布丁吧。

  「怎麼樣,這樣值得裝模作樣了吧?」

  剛剛還在發牢騷的紗香,此時已說不出話來。為了給紗香一個驚喜,事先保密是有意義的。

  我們趕緊用湯匙挖了一口來嚐。布丁碰到舌頭的瞬間,終於明白了為何這麼貴。非常好吃。怎麼說呢,比起平常吃的布丁,有一種在舌根產生共鳴的錯覺。吞下去實在太可惜了。

  「……還真厲害。」

  雖然嘴上不承認,但紗香的臉上滿是笑容。

  「偶爾吃吃這種的也不錯對吧?我向公司同事問了各種甜點後,他們推薦這間的。聽說藝人也會來買喔。」

  有點難以想像老爸去那種感覺很時尚的店買布丁的樣子。我還擔心他買的時候,有沒有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老爸突然買這個回來的時候,我也嚇了一跳呢。而且,他一開始也沒告訴我真的價格。」

  「嗚……」

  老爸放假前最後一天上班結束後,情緒似乎很亢奮,以一臉雀躍的表情把布丁交給我。應該是覺得說出真正的價格我會發火,所以告訴我的價格是紗香剛剛猜的「一個500圓」。後來我自己又查了一下,才發覺老爸說謊。

  「還不是因為每次負責買東西的時候,我要是買太貴的,你就會生氣。」

  「是老爸你買東西太不計後果了啦。老是買那麼貴的東西,肯定會影響家裡經濟狀況的。」

  「我的薪水又沒有那麼低……」

  雖然家裡的財政大權不至於都握在我手上,可每個月的收支我還算清楚。作為受益的一方,說這些似乎有點奇怪,但因為我家的教育費用相當昂貴,如果老是亂花錢的話,很容易透支。

  「這不是你薪水好壞的問題啦。只是要你多注意,花太多錢就不好了。這次也是,一下子就花了一萬圓左右,況且你不能什麼都不跟我說,還告訴我假的價格啊。不過,我覺得偶爾吃點這樣的東西,還是不錯的。」

  「老哥,只是因為好吃,你才這樣說的吧?」

  「好吃也是原因。」

  其實,我本來還有點擔心,如果花了2200圓買的布丁不好吃的話,該怎麼跟老爸說才好。還好這個味道確實配得上這個價格。

  附帶一提,老爸沒有什麼買伴手禮的品味,踩過好幾次雷,幸好他這次能乖乖地聽別人推薦。老爸的同事,GOOD JOB!

  「老爸,布丁一個要2200圓,你都沒有猶豫嗎?」

  老爸雙手抱胸做出思考狀。他大概沒猶豫吧。

  「都要過年了嘛,稍微奢侈一下也行吧?而且,和打小鋼珠或賽馬相比,這點小錢根本不算什麼。」

  老爸哈哈哈地大笑起來,我不得不嘆了口氣。

  「……喂,老爸。我記得我說過不能再賭了吧?」

  「啊。」

  因為老爸以前曾經一個月輸掉十萬,從那之後我就禁止他賭博了。現在看來似乎還在背著我偷偷賭博。老爸的額頭上開始滲出汗水。

  「……這是那個……偶爾、就偶爾,陪同事玩玩啦。直哉,我想你或許不知道,喜歡這種東西的人還是有一定比例的,有時候大家湊在一起,事情就會順利進行呢。」

  「喔。那順便問一下你是贏還輸?」

  「就之前玩了一下賽馬……輸了五萬圓……」

  「哦……」

  我瞇起眼睛心想,果然如此啊。很遺憾,老爸的賭技相當差。一般在賽馬時,應該要調查馬和騎手的資訊後再下注,但老爸只是憑著無意中浮現的數字買馬票。結果就是變成冤大頭。

  「我也很想讓你喘口氣,放鬆一下,實在很不想說這樣的話。但,老爸你賭博的話幾乎全都會輸,所以希望你有所自覺。」

  「可、可是,偶爾也是會贏錢的啊,那時的快感讓人無法抗拒呢。正因為一直在輸,所以賭贏時的那種喜悅,更令人印象深刻啊!而且,我絕對不會做任何讓家計吃緊的事。」

  紗香聽到這裡後,似乎只想翻白眼。發出嗚哇的聲音後,又埋頭吃起布丁來。

  「你這不正是賭博輸家的經典發言嗎?就要你別賭了,老爸你不適合賭博,去玩玩電子遊樂場的推幣機就好了吧。」

  「那有什麼好玩的,正是回報越多才爽啊……」

  「正因為沒有回報,老是在輸錢,才叫你不要賭的啊。」

  「你放心你放心,我會去神社誠心祈求賭運昌盛的。」

  這個人究竟在說些什麼啊,我傻眼。

* * *

  新年到來的那一瞬間,總是草草結束。要是不看電視或上網的話,也許就不會注意到已經跨年了吧。但就算看著電視上的年末特別節目,我也都覺得那逐漸逼近的新年倒數與自己無關,甚至會產生不過是在某個我無法知道的場所,又過了一年的錯覺。一邊期待著新年到來的那一瞬間,然而期待新年到來的那段時間,不是比跨過年的那一瞬間更加快樂的典型例子嗎?

  跨年之前吃著跨年蕎麥麵,再吃點零食度過的這段時間也不賴。老爸和紗香聊得很起勁,情緒也很高昂。可一跨完年,卻莫名有種祭典結束般的孤獨感。

  ──已經跨年了啊。

  一年轉眼就過去了,在這一年中,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我在心中祈禱今年一切順利。

  才剛過十二點,我就收到了好幾封訊息。

  有齋藤和進藤之類的男性朋友傳的,也有花咲和西川一起傳的。我也同樣回覆了「新年快樂」。

  小學時我還會寄賀年卡,那之後就再也沒寄過了。現在就是用手機打打字,按下發送就傳出去了。我已經不再買賀年明信片,花時間和精力規規矩矩地寫下新年祝福。要是別人寄給我的話,我還是會回寄,但我不曾再主動寄出過。

  齋藤繼續傳訊息過來。

  KENJI:這下終於能買遊戲啦!!!

  大概是拿到壓歲錢了吧。結果齋藤沒有打工,似乎在等待飛來意外之財的時機。附帶一提,齋藤的名字叫健二。

  大楠直哉:玩完跟我說感想,要是不錯的話,我也想玩玩看。

  KENJI:好喔,我先來睡,起床後再來玩個夠。

  這思考方式簡直和紗香一模一樣,這兩人搞不好能成為好友。

  在齋藤和進藤的影響下,我也稍微玩了一下遊戲。我家有遊戲主機,只要買了遊戲就能玩。基本上都是紗香在玩,要等她不玩了,我才能趁隙而入。

  從那之後,在我和不同的人們互傳訊息的過程中,時間已來到深夜。

  我可不能熬夜到太晚。聊到差不多,結束對話後,我盯著應用程式發呆。這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江南同學還沒傳訊息來。

  可能她早就睡了,也有可能是她本來就沒有特地傳新年祝福的習慣。

  雖然猶豫了一下要怎麼辦,但我的手立刻開始打字。

  大楠直哉:新年快樂。

  傳送之後沒有馬上顯示已讀。正當我打算放棄,關上手機準備睡覺時,在床上的手機震動了。

  我立刻看了螢幕,是江南同學回傳的訊息,而且不是文字。

  ──真難得。

  她傳了貼圖,是一隻像老鼠的角色隨著新年快樂的文字跳著舞。

  還真沒想到她會發這麼可愛的貼圖……

  我有點開心,也回了她一個貼圖後,馬上顯示已讀。

  我放棄睡覺,就這樣躺在床上看著手機。

  梨沙:其實我不覺得新年有什麼好快樂的。

  果然是江南同學。聖誕節的時候也是這樣,我再次見識到她有多不愛過節日。

  大楠直哉:新年和聖誕節,妳比較討厭哪個?

  梨沙:我想,是聖誕節吧。

  她沒有否定討厭這個詞。她又接著傳來一封訊息。

  梨沙:畢竟新年比較有慶祝的理由,因為新的一年到了嘛。

  或許是透過像這樣和別人聊天,逐漸地有了新年的感覺吧。比起看完跨年倒數,和江南同學和班上同學們互傳訊息,才更有新年真的開始了的感覺。

  大楠直哉:但,不管是跨年夜還是新年,妳過得應該都像平時一樣吧?

  我猜測她不是因為要迎接跨年才到現在都還醒著,而是平時在這個時間都還沒睡。

  梨沙:你說對了。即使到了新年,我也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

  果然是這樣。倒不如說,會因為跨年夜而心神不定的江南同學才更難想像。

  梨沙:既沒吃新年料理,也沒寫新年書法,更沒有買門松。

  大楠直哉:新年料理姑且不說,後面兩項應該本來就沒什麼人會做。

  我第一次寫是因為小學時的作業,從那之後就沒寫過了。只要不是非常喜歡書法的人,應該都不會寫吧。而門松這個東西,似乎又更少人有了。

  梨沙:我知道。但你的話,感覺就會好好準備新年料理。

  大楠直哉:那當然。

  我已經買齊了所有需要的食材。有的菜要燉煮很久,相當費工夫。

  很多菜都是平時不會做的,所以能做也是非常開心。

  梨沙:我只要像平常一樣過日子就行了,不需要那些多餘的東西,所以也沒做什麼特別的準備。

  大楠直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法吧,我不會說妳這樣不對。

  梨沙:嗯,你這一點還是讓人滿自在的。

  有些人熱愛節日活動,並且比任何人都享受;也有些人不愛過節,一直貫徹自己的生活方式。某種意義上,齋藤也是後面那種人。喜歡打電動,比起過新年,更喜歡用到手的錢來買遊戲玩。江南同學並非特例。

  大楠直哉:西川和花咲也會說類似的話吧?

  這兩人都不是會否定他人想法的人。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梨沙:嗯,也是。但也有人不是這樣。

  江南同學最討厭的,也許就是群體壓力這樣的東西吧。這就是為什麼我第一次對她說教時,她表現得如此厭惡。

  所以現在我能像這樣和她互傳訊息,在一般情況下實在難以想像。不過現實已經發展到這樣了。

  大楠直哉:但妳也不是會在意別人評價的人吧?

  梨沙:當然。

  大楠直哉:我也是。不管別人是怎樣,我只是因為自己想做新年料理才做的,僅此而已。

  我也不是那種非常看重節日的人,只是剛好有個藉口,能做一些平時不會做的事。

  有時候,做一些平時不會做的事也滿開心的。

  大楠直哉:不過,我覺得我寒假太散漫了,所以就有種想再多做些什麼的心情。畢竟到頭來也只是上了冬季講習,還有做了豐盛的菜餚而已。

  我想起了原本正在考慮今天早上要去新年參拜的事。如果不是過新年這樣的機會,我也不會去神社。

  她馬上傳了訊息過來。

  梨沙: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我把剛才想的事情原封不動地用文字告訴她。不過,跟她說也沒什麼用。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梨沙:那我們去吧?

  一開始我完全沒反應過來她說了什麼。儘管是用日文在聊天,我卻像接觸到一門未知語言一樣,感到十分困惑。

  那我們去吧……?咦?什麼?這什麼意思?

  我還沒來得及回覆,她又傳了訊息過來。

  梨沙:一個人去新年參拜也滿無聊的吧?畢竟你都陪我一起參加冬季講習了,那我陪你去參拜也沒什麼。

  我的手指定住了。發生了我完全沒預料到的事。我並沒有期待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只是順勢把自己的想法傳達出來而已。

  所以,看到那封訊息後,我一下子愣住了。

  梨沙:幹嘛?你怎麼了?

  我終於從僵硬狀態恢復過來,趕緊回覆。

  大楠直哉:咦?可以嗎?

  梨沙:我都說要去了。是說,別讓我重複相同的話,好累。

  無法理解。和往常一樣,我無法理解她的想法。

  太過突然了,所以我才這麼驚慌失措。

  就算是新年,也不喜歡配合別人做一樣的事,只要像平常一樣過日子就行了。打出這段文字的她,卻只是因為我說想去參拜,就這樣輕易地推翻自己之前說過的話。

  還是說,她只是表面上不喜歡,其實內心不怎麼抗拒呢?

  我只能這麼推測。畢竟她不會對我說真心話,只是淡然地告訴我不知是經由什麼樣的思考過程所得出的結論。

  再不回覆就不好了,所以我糊裡糊塗地打起字來。

...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