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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二郎為了別的案件來到廣島市內。

調查到一定的程度後,他停下腳步,去吃一頓遲來的午餐。吃完準備回家時,接到佳菜子打來的電話。

「辛苦了,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可以啊,昨天辛苦妳了。三千代把妳今天早上提出的報告書概要傳給我,我大致看過,似乎頗有收穫。」

佳菜子已透過資料庫調查完齋藤企劃公司的業績等情報,等浩二郎回來就能進行報告。

「謝謝。聽說你在廣島,所以打給你。我有一事相求。」

「什麼事?儘管說。」

「我和鈴木先生談到阿清和龜松的線索時,他覺得聽起來很像淨琉璃的念白。」

「原來如此,確實頗像。」

「早上我上網查淨琉璃的念白,沒有找到包含阿清與龜松的,只找到相似的,是地方口傳的傳說故事《阿汐龜松物語》。」

「哦,傳說故事。阿清與龜松、阿汐與龜松,清和汐的發音相近,挺有意思的。」

若只有這點程度的差異,倒可視為口傳過程中的失誤,並流傳至今。

「流傳這個故事的地方,是現今的愛媛縣今治市。」

「這樣啊,如果是今治,離下關或岡山都不遠。」

「但不是在市區,而是關前諸島的其中一座島,叫岡村島。」

「要坐船才能到嗎?」

「好像是。剛才我問過市公所,二十年前今治北高中和新居濱工業高中的學生,合力在護岸壁上完成以傳說故事為主題的壁畫,當地的人稱為『阿汐‧龜松壁畫』。島上的居民大多知道這個故事。」

「絹枝女士如果是那裡的人,一定知道這個故事。既然如此,會不會是絹枝女士寫錯字?」

清和汐的發音相似,熟知這個故事的人應該會更慎重書寫。

「三千代姊也這麼認為,所以……」

「所以,要我去確認吧?」

浩二郎露出微笑,搶在前頭說。聽到佳菜子有口難言的語氣,他便心底有數。

「我猜想,說不定當地流傳兩種口傳故事,可先調查這個故事有沒有被編成歌。」

「我知道了。幸好妳現在打來,我差點就要坐上新幹線。從廣島過去,大概半天的時間便能調查完畢。」

「謝謝你。」

「明天由我來安排和『齋藤企劃』的齋藤社長的見面事宜吧。」

「好的,那我和平井去拜訪絹枝女士。我準備了包含〈思念你〉在內的五十首懷舊歌曲,想帶過去給她聽。」

「可以順便替我上次的無禮,誠摯地道歉嗎?」

浩二郎反省,上次為了引出絹枝的反應,手法或許太過強硬。

「我知道了。」

「想辦法跟她建立起信賴關係。這一點,相信佳菜沒問題。」

浩二郎比較擔心真。

「我會努力。那麼,路上請多加小心。」

「好,謝謝。」

漂浮在瀨戶內海的島嶼——

浩二郎想起,之前遠赴由九個島組成的忽那諸島找人的經驗。那時要找一名叫小綱利重的舊日本兵。戰後不久,少年時期的他,在大阪的安治川河邊拯救了遭美兵襲擊的女性。如今,他即使年屆高齡,依舊充滿骨氣。浩二郎還記得左臉挨他堅硬拳頭的感受。

想對他說一聲「謝謝」,因此委託他們調查的女性,和小綱見過面三個月後,在家人的守護下與世長辭。浩二郎將此事告知小綱時,他沉默許久,喃喃低語:

「吾戀已逝,如三島海濱空貝,唯名可追憶。」

後來浩二郎才知道,這是素有「瀨戶內聖女貞德」美名的鶴姬的辭世之句。然而,這同時也是一首戀歌。小綱應該不會愛上那名女性,為什麼會說出這首短歌,至今依然是個謎。

為了調查前往岡村島的路徑,浩二郎朝廣島車站附設的旅遊服務中心走去。

詢問後才發現,按照原本的計畫,想在半天內解決是不可能的。

從廣島車站到今治車站,搭乘島波快速巴士就超過兩個半小時,再從今治車站搭公車移動到第三棧橋,然後還得搭一個多小時的船才會抵達岡村島。

若把轉乘的時間算進去,在今治住一晚,明天早上再展開調查,應該是比較妥當的方案。

浩二郎打電話給三千代,簡單說明他的計畫。

早上,浩二郎搭乘的船經過大下島、小大下島,抵達岡村港。下船踏上棧橋,海風吹拂著頭髮。大概是天氣太好,風沒有想像中冷。

他首先要確認的是昨天得到的「阿汐·龜松壁畫」情報。朝著觀音崎,沿左邊的海岸線走約一公里,右邊就會出現壁畫。

看著風平浪靜的瀨戶內海,浩二郎腦中不斷浮現小綱的臉龐。絹枝和他一樣,艱苦地度過受戰爭擺布的人生。但八十五歲的她一心求死,依然感受到現實的痛苦。

她應該比誰都清楚,人命是多麼尊貴,多麼無常,及多麼值得愛惜,卻仍做出這樣的選擇,背後的理由絕不單純。

身體變得暖和後,逐漸看得到擋土牆上的壁畫。約略估計,高度有十公尺,寬二十五公尺左右。

背景是大海和藍天包覆的海角。從構圖上看,右邊有兩個人,左邊是身穿和服、留著總髮、身形龐大的男性。由於整幅畫太過巨大,加上年歲久遠,顏色斑駁,有點難以辨識。

浩二郎拍照下來,順著斜坡往上爬。他注意到一塊指標,寫著通往長谷展望台。

觀賞蜜柑田和雜樹林交錯的風景,走一公里左右,就看到耀眼的白色展望台。

從展望台可俯瞰觀音崎,連橫跨來島海峽的大橋都清楚可見。浩二郎在這裡拍了好幾張照片,想讓偵探社的大家也欣賞這片風景。

他心想,由美就不用說了,佳菜子也做得很好,真則用自己的方式在努力。但偵探社的工作量不斷增加,依目前的四人體制,可能無法維持案件處理的精細度。

浩二郎再次感受到本鄉雄高的重要性。哪裡還能找到優秀的人才呢?

他深呼吸,伸了一個懶腰後,離開展望台。回到港口,他決定順道去今治市公所的關前分所一趟。

浩二郎遞出名片,表達想調查<阿汐龜松物語>。接待他的,是市公所分所住民服務課一個姓今井的四十多歲男子。

「阿汐龜松的故事特,是相當受歡迎的愛情悲劇,尤其是在南海部地方。」

「這表示在今治,這故事幾乎是人盡皆知嗎?」

「也不一定。我是今治市人,印象中是從祖母或母親口中聽過這個故事,只記得人名,詳細內容不太清楚。」

「這裡流傳的故事,女主角名叫阿汐,有沒有其他稱呼,像是『阿清』之類的。」

「這個嘛,我只聽過『阿汐』。」

「這樣啊。我剛才去看<阿汐龜松物語>的壁畫,不曉得畫的是什麼內容?」

「我明白了,您想知道詳細的故事內容。明年我們有一個計畫,要在壁畫前設置故事的解說板。請稍等,我們有故事的原文。」

今井走進裡面,沒多久就拿了影本過來。

「就是這些,有點長吧?」

總共四張A4的紙,裡頭的用詞頗為古老。

「在筑前遠賀的城鎮,身為坪衛村長的太郎兵衛大人啊,有七間倉庫,五間酒鋪,三十五間店出租,掌櫃七十五人,住家三層樓八連棟,後有泉水築山,養金魚銀魚、鯉魚鯽魚,眺望此景,大富人家之威德,無一不俱足,顯赫一時。父親命喪黃泉,留下一對兄妹。兄龜松,妹阿汐。兄龜松為前妻繼子,妹阿汐是自己的孩子。阿汐母親心起邪念,想殺死兄龜松,把西邊東邊的財產,北邊南邊的土地,全納為妹阿汐所有。該拜託神明讓龜松眼盲,還是拜託醫生備毒酒?拜託神明天知地知人盡皆知,事情會鬧大,乾脆找醫生才是上策。前面不遠處剛好有醫生……」

浩二郎念到這裡,抬起頭。

「一開始,阿汐和龜松還不會登場是嗎?」

「是的。故事先說明村長太郎兵衛擁有多少財產。太郎兵衛去世後,後妻內心盤算,如果能除掉前妻的兒子龜松,所有財產都會變成自己的小孩阿汐的,於是企圖毒殺龜松。問題在於,後妻的女兒阿汐和龜松互相愛慕。」

阿汐與龜松相偕到各國旅行。經過漫長的旅途,阿汐終於完成心願,參拜信濃的善光寺。但由於旅途勞累與生病,阿汐突然辭世。為了祈求阿汐的冥福,龜松剃光頭出家。原文的最後一段是「水流和人身,終歸於何處?阿汐與龜松終歸於信濃。嗚呼哀哉」,中間的段落還出現大阪和京都等地名。

「據說,出家後的龜松來到岡村島,守護救世觀音像度過他的餘生。這個場面就是那片壁畫的主題。」

「文章感覺沒故事內容那麼長。」

「是啊,原文沒有標點符號、沒有分段落,只有開頭空一個字,後面全部連在一起。畢竟是以念唱的方式表現。」

「念唱是指……?」

「就像淨琉璃和歌舞伎在述說心情的場面,有一種獨特的韻律,不是用唱的,也不是用說的。這部分我也不太清楚,但前輩曾告訴我,這是盂蘭盆舞的歌。」

「盂蘭盆舞的歌……?」

「是的。比如,八木節、炭坑節,或是河內音頭之類的。」

「河內音頭……原來如此,就是帶著節奏又念又唱的形式。」

浩二郎重讀原文,發現用七七調念起來很順。

「可說是一種和風饒舌吧。」今井笑道。

「今井先生,你認識會以念唱的方式讀出這篇原文的人嗎?」

「有是有啦……」

「只要阿汐與龜松登場的部分就好,我們必須讓某個人聽到這段念唱。」

浩二郎拜託對方,說明這是為了喚醒某個病人的記憶。

「我知道了,但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這個給你。」

浩二郎將錄音筆遞給今井。

「請用這個錄音,然後選擇貨到付款的方式寄回給我。可能有點麻煩,勞煩您多費心了。」

「錄在這裡面嗎?」

「我們連她的出身地都不知道,只曉得她或許是這座島或今治市的人。」

「這樣啊,那真的不容易找。給我兩、三天的時間好嗎?希望幫得上忙。」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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